第51章
镜头内, 气氛过分压抑,被压制的商茁似乎不服输,抬起头淬了谈之渡一口。
隔了一段距离, 谈之渡连睫毛都没动一下,他抬手, 向身侧微微示意, 立即有人应声上前, 打开一只黑色手提箱,里面整齐码放的并非真钞,而是给死人用的□□钱。
谈之渡从里面取出一叠纸钱, 手腕一转, 纸钱便如刀刃般凌厉地飞出,精准地砸在商茁脸上。
商茁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 脸颊边迅速浮起一道浅红印痕。
谈之渡却没停止,他目光冷得出奇, 又从箱里拿出一叠纸钱往商茁脸上甩去, 一下,又一下,力道精准,风声清晰可闻。
“够了!”商茁终于无法忍受,猛地抬起头, 眼中充满了屈辱与憎恨,嘴角却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怎么,我绑了你的女人,用钱羞辱了她,你现在就要用这种方式替她讨回来?”
谈之渡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更沉了几分,像结了冰的深湖。
“很心痛,是吧?”商茁嗤笑出声,“当年你使绊子让我在我父亲和所有人面前尊严扫地的时候,你有想过会有今天吗?我说过,我会报复你的。”
他顿了顿,下巴扬起,语气越发猖狂:“但现在,你敢动我吗?毕竟你现在和我父亲可是准备开展合作项目。”
说完,商茁嚣张的笑了,而且笑得越来越放肆。
只是他笑到一半,一叠纸钱又重新朝他砸了过来,力道更加狠戾,打得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商茁甚至尝到了齿间漫开的淡淡铁锈味,他瞪大眼睛,眼中怒火喷发,谈之渡却仍一言不发,只继续从箱中取出纸钱,一叠,又一叠,机械而冷厉地向他砸来。
无数纸钱飘飞在商茁周围,看起来屈辱极了,谈之渡却没停止,他从正中央的位置起身,拎起箱中剩余的纸钱,一步一步走向商茁。
站定,抬手,然后倾倒。
整叠整叠的纸钱从商茁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尊严彻底碾碎,商茁终于崩溃,挣扎着破口大骂,没了往日威风。
而谈之渡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他甚至没再看商茁一眼,事了,转身,皮鞋踩在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一步步远离镜头,直至彻底消失。
明乐关掉视频,心跳仍重重撞着胸腔。
她没有想到谈之渡替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如此粗暴直接,更没有想到他真的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不过她没猜错,两人确实有过节,所以商茁才会把她绑了去羞辱,谈之渡对她……应该很愧疚吧。
明乐退出视频,冲动点开谈之渡的微信,指尖在微信对话框停留许久,却一个字也敲不出,她索性起身拉开门,想亲自去告诉他,她不怪他,别愧疚,打脸也不疼的。
可刚一开门,便撞上同时从书房走出的谈之渡。
四目相对。
明乐张了张嘴,预演过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间,倒是谈之渡先开了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饿了?”
明乐摇了下头:“不饿。”
谈之渡微微颔首,目光仍落在她脸上:“有事?”
害怕自己说出的话会不过脑,反倒让谈之渡更加愧疚,明乐嗫嚅了下唇,犹豫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又缩回房间关上了门。
谈之渡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晦涩,慢慢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转身兀自重新进了书房。
才走出几步,身后却忽然贴上一片温软。
一双纤瘦的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带着些许迟疑,虚虚地将他搂住了。
“你、别愧疚,我也会难受的。”
极轻的安慰,像羽毛坠地,却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谈之渡身体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缓慢试探地覆上她圈在他腰间的手,刚要收拢——
她却忽然迅速抽离,转身,关门,回了自己房间。
谈之渡回过身,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更加晦涩难言。
而门内,明乐背靠着门板,呼吸还有些不稳,她抬手,懊恼地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她其实很少主动做出这样的举动,今天一定是脑子抽了才这样做的。
明乐懊恼地咬了下嘴唇,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的片段,他那时……是想牵我手吗?
想到这一点,明乐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交握得更紧,心绪纷乱间,她的目光落到一旁的平板电脑上,思来想去,决定重新给谈之渡画一张漫画版的西装总裁人设图。
这次不是因为必须画,而是想给他画,莫名地,她就想让他不要困在这个事情上,想让他开心。
说行动就行动,明乐拿起触控笔,在屏幕上一笔一划地构建轮廓,从英挺的眉骨到深邃的眼,再从抿紧的唇线到线条利落的下颌。
窗外太阳渐渐西沉,草木光芒由盛转疏,当月亮垂挂在天边时,明乐也终于完成了对谈之渡的西装总裁人设漫画图。
她轻舒一口气,对着画中人像孩子气地吹了下口哨,正准备拿着这幅画去邀功时,房门被人从外敲响了。
“叩叩。”
“进。”明乐疑惑皱了下眉。
门被推开,谈之渡站在门口,灯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着她,语气是少有的郑重:“请允许我再搬点东西进来。”
明乐一怔。
上次他只是象征性地放了些物品,多数时间仍像个礼貌的客人,时不时会返回自己的房间。
她转过头,指尖无意识地绕了绕发梢,声音压得轻轻的:“……嗯,行。”
谈之渡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明乐忽然叫住他。
他回身,目光无声地询问。
明乐眼神闪烁,耳根发烫:“我给你微信发了个图片,你……记得看……喜欢的话就换,不喜欢的话就算了。”
后面一句话她说的语速极快,且声音很低,谈之渡闻言一愣,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当着明乐的面打开了自己的手机,新的西装总裁漫画人设图赫然出现在眼前。
明乐偷偷抬眼看他。
他看得很认真,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在放大细节,片刻后,他手指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眼,正正迎上她没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换好了。”他说。
“啊?”明乐一时没反应过来,“哦……”
“这张画,”谈之渡将手机放回口袋,脚步却朝她走近,“能续约吗?”
明乐努力绷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故作正经:“谈总给酬劳吗?”
“给。”他已经走到她面前,停下,影子温柔地将她笼罩,“续一辈子,就给一辈子。够吗?”
明乐仰起脸望着他,心跳瞬间晃了一拍,陡然失序,她慌忙垂下眼帘,匆忙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坏了。
心跳快得,有点藏不住了。
“对不起。”
几乎同一时间,头顶再次传来他低哑的嗓音,裹挟着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发间。
明乐知道谈之渡在为商茁的事而道歉,她仅思索了几秒:“这三个字以后还是少说。”
她温柔地接住了他的道歉。
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
翌日。
别墅迎来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谈之渡的弟弟谈之庭。
他不请自来,时间点也选得巧,刚好赶上吃午饭的时间,明乐从二楼楼梯上缓步而下,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他正仰靠在客厅沙发上,一双长腿恣意交叠,脚尖慵懒地点着空气,整个人闭目养神,带着一股落拓不羁的气质。
听见动静,谈之庭转过头来,看清楚来人的模样后,他桃花眉眼微微一挑,礼貌笑着,扬起声调喊了声:“嫂子好!”
明乐脚步一顿,神色有些诧异,以为他是来找谈之渡的,于是主动说:“你哥在楼上书房。”
“知道。”谈之庭将那双略显嚣张的长腿收了收,却仍坐得松散,“但我今天不找他,就过来蹭个地方坐坐。”
“哦……”明乐慢半拍地应了声,忽然想起谈之渡前些日子随口提过,谈家正紧锣密鼓地给这位二少爷物色未婚妻,心下顿时了然,唇角弯起一丝调侃的弧度,“这是逃婚来了?”
谈之庭立刻双手合十,作求饶状:“嫂子,您行行好,就别打趣我了。”
明乐轻笑两声,没再多说,正好保姆将午饭做好,两人便移步餐厅,谈之渡也从书房下来了。
他扫了一眼自家弟弟,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波澜不惊地丢下一句:“吃完饭就回去。”
谈之庭鼻子里哼气,没搭理他哥,转头对着明乐说:“嫂子,你能受得了我哥真不容易,他这个人,又冷,又死板,还不近人情。”
明乐闻言,悄悄瞥了谈之渡一眼,男人正垂眸夹菜,侧脸线条沉静,仿佛没听见似的,她抿了抿唇,才轻声开口:“这么一说,好像是有那么点。”
谈之渡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过——”明乐随即话锋一转,“可同时他也细心,耐心,周到,而且……不管遇到什么问题,他好像总能很快找到解决的办法。”
谈之渡彻底放下了筷子,抬起眼,目光落在明乐脸上,眼神柔和下来。
谈之庭听得满脸诧异,视线在自家哥哥和这位忽然有些害羞的嫂子之间转了个来回,兀自一摸下巴,拍桌决定:“既然如此,你们就收留我吧!”
原先以为他哥和嫂子貌合神离,不敢真来打扰,免得压抑,可当他看到他哥为了嫂子怒发冲冠为红颜的场景,决定来探探真假。眼下看来,两人确实是情投意合,那他就不怕打扰了。
“不行!”
没想到,明乐和谈之渡异口同声说出这两个字。
谈之庭愣住。
他哥拒绝在他意料之中,可嫂子怎么也……?他扭过头,不可置信地望着明乐,犹犹豫豫地追问:“为……为什么啊?”
明乐红了脸,抿着唇没好意思接话。
一旁,谈之渡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神态自若,语气一本正经地给出了理由:“我们晚上要做事。”——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谈之庭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才终于抬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我去住酒店。”
明乐耳根隐隐发烫,又被他这话逗得想笑, 她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笑意猝不及防涌上来, 一下子呛进了气管里, 立刻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
谈之渡见状立即起身要去拿纸巾, 却在拿纸的途中心猛地一悸,刺痛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想继续往前走, 双腿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视线迅速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虚影,耳边隐约传来明乐戛然而止的咳嗽声, 和谈之庭急促的惊呼。
*
谈家私人医院,下午一点, VIP病房区一片寂静。
医生将听诊器从谈之渡胸前移开, 转向守在一旁的明乐和谈之庭,语气平和地交代:“谈总已无大碍,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都恢复正常了。”
明乐焦躁不安捏着手询问:“医生,他为什么会突然晕倒?”
医生推了推眼镜,解释道:“根据检查和病史来看, 主要是长期高强度工作导致的极度疲劳,加上心理压力过大, 身体发出了预警。谈总需要彻底休息,调整节奏,否则类似情况可能再次发生。”
明乐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 低声道谢:“谢谢您,我们明白了。”
医生点点头,又多交代了几句,随即离开了病房。
明乐目光落回病床上安静的谈之渡脸上,他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多了几分脆弱,她看了几秒,轻轻对谈之庭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退出房间,来到了走廊。
走廊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日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出一片冷白的光区,天光似乎略显阴沉。
明乐在长椅上坐下,谈之庭则靠在对面的墙壁上,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声音低沉地开口:“其实我哥一直都是个要强的人。”
明乐微微抬了下眼,无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他从小到大,都严格要求自己,从来不敢有一丝懈怠,因为我爸是把他当接班人来培养的,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放弃了自己的兴趣爱好,一心朝着大家都满意的那个形象去靠拢。”
“他把所有属于自己个人的惰性、任性,甚至疲惫,全都锁起来了。”
“后来他正式接手集团,就更看不见人了,我有时候想约他出来,哪怕只是喝一杯,都很难。他永远在开会,在出差,在签文件。”谈之庭苦笑了一下,双眼上抬,看着冰冷的天花板,“好像我哥的时间,每一分钟都必须产生价值。”
明乐抬起头,望向谈之庭,问出了一个她似乎从未深思过的问题:“那你知不知道,他真正喜欢什么?”
谈之庭眼神飘向窗外,回忆了片刻:“滑翔伞,他念大学时玩过,但后来被家里知道了,爸妈严令禁止,说太危险,毕竟是集团接班人,不能有一点损失,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他提过,也没见他碰过。”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明乐:“嫂子,你有空的话带他去飞一次吧,我觉得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明乐目光再次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内,谈之渡依旧安静地睡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在他锋利的侧脸上投下了浅浅的影子。
半晌,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眸,很轻地点了下头。
“嗯。”她应道。
他帮了她很多,让她开心,她理应也让他开心一次。
*
在谈之渡昏迷的时间里,明乐和谈之庭已经开始着手滑翔伞飞行的计划,谈之庭去联系滑翔伞俱乐部,明乐则仔细罗列当日所需的物品,从防风外套到防晒用品,一一收进背包。
等到谈之渡醒来后的第三天,两人站在谈之渡的病房内,齐刷刷看着他。
谈之渡抬眼,倦色未褪的眉间轻轻一蹙:“你们,有事吗?”
“有事,大事。”谈之庭吊儿郎当转着手里的车钥匙抢先开口,语气里压着隐隐的兴奋。
明乐紧跟着用力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还在摩拳擦掌。
谈之渡微微扬起眉梢,眼神里一点波动藏得很好。
“我们决定带你去——”谈之庭拖长语调。
“滑翔伞运动!”明乐迅速接上,声音清脆。
“就你和嫂子两个人。”
“对,和我一起!”明乐挺直脊背,下巴轻扬。
谈之渡的目光掠过一脸傲娇的谈之庭,又看向一脸骄傲的明乐,低下头,唇角难以察觉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谈之庭见他哥似笑非笑,又不置可否的模样,心里有些没底,不由凑近了些,支着屁股坐他床边:“到底行不行?你给个准话。”
“对啊,给个准话。”明乐学着他凑近,眼巴巴地等着回答。
谈之渡只看向了自己的妻子,停了停,声音低缓却清晰:“如果是和你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从未见过自己哥哥如此直白表露情感的谈之庭顿时语塞:“……”
脸瞬间爆红的明乐:“……”
但当事人已经答应,明乐就没再磨蹭,雷厉风行地安排起来。
谈之渡出院次日,两人便驱车前往郊外的滑翔伞基地。
俱乐部有专门的教练,但鉴于谈之渡之前有过滑翔的丰富经验,他执着的没有要教练,坚决自己带明乐。
“起飞时要有一段助跑,不能犹豫,更不能中途减速或跳步。”站在起飞坡顶,谈之渡从身后环住明乐,为她检查胸前的座带扣环,声音平稳地灌入她耳中,“飞行中记住,绝对不要主动去碰伞绳,身体放松,交给我。降落时听我指令,抬脚缓冲。”
明乐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听着,屏息凝神,将他每一句话都听进心里,还重重点了下头。
“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谈之渡微微偏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明乐耳畔。
耳廓传来一阵酥痒,明乐睫羽轻颤,嗯了一声。
下一秒,谈之渡低沉的口令响起:“跑——”
明乐随之奋力向前冲去。
风声骤然灌满双耳,心跳像鼓点,几步之后,脚下猛地一空,失重感瞬间攫住她,明乐本能地攥紧操纵带,指节略微发白。
“别怕。”谈之渡沉静的声音紧贴身后传来。
这句话仿佛有魔力,明乐极速的心跳渐渐平息下来,失重感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悬浮的轻盈,感觉像是被风托着飘在半空中,视野被无限打开。
山川、湖面、田野尽收眼底。
耳边只有风声,视野辽阔地让明乐几乎忘了呼吸,连心跳都开始慢慢放缓,风拂过脸颊、发梢,心里的浮躁全被吹散,她感觉自己的心情变得很舒适。
“开心吗?”谈之渡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裹在风里。
“开心!”明乐仰起脸,声音拉得很长,像是要传到云里去,随即她才想起这次飞行的初衷,不由转过头问:“那你呢?你开心吗?”
“开心。”
谈之渡答得毫不犹豫,话音里带着她很少听见的松弛笑意,像被阳光晒透的草木,很惬意。
明乐听得出,他是真的很爱滑翔伞运动,或许是因为工作太过沉闷压抑,所以才更向往山林天空间的博空自由。
“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她扭过头,眼睛亮亮地望向他,觉得这种运动简直不要太哇塞。
谈之渡轻轻将下巴靠在她肩上,点了点头。
伞翼稳稳向前滑翔,连绵山峦与蜿蜒河流都尽收眼底,明乐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天色暗了几分。
她抬起头,发现方才还湛蓝如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浑浊起来。
不对劲。
她明明查过天气预报,今日该是晴朗无风才对。
几乎同时,谈之渡也察觉到了变化,嗓音变得冷静严肃:“天气变了,我们得回去。”
说完,他已拉动一侧刹车绳,伞翼开始灵敏地倾斜转向,明乐立刻配合着调整重心,心头却莫名一紧。
她看见远处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堆叠,沉沉地压向她们眼下这片方才还明媚的天空,有些事情似乎要变糟糕了。
风开始变得急促而不稳,像是突然变了性子,越来越大,前一秒还温软地托着伞翼,下一秒便像有一双蛮横的手,拉着狠狠往下拽。
明乐只觉背后的谈之渡闷哼一声,掌心攥着的伞绳骤然绷紧,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有他一声急促的指令:“贴紧,抓牢!”
可那股下坠的力道太猛,伞翼在强流里剧烈晃动,伞绳缠成了乱麻,原本平稳的伞面骤然塌陷了半边,升力瞬间抽离。
两人像被剪断线的风筝,斜着朝密匝匝的山林砸去,速度快得让明乐几乎睁不开眼,鼻尖全是草木和泥土的潮气。
谈之渡拼尽全力拉着刹车绳想改出,可伞翼早就不听使唤。
擦过树梢的瞬间,枝叶疯狂抽打着他们的手臂和脸颊,碎叶与枯枝簌簌往下落,明乐感到失重,眩晕,还有恐惧,她听见自己极其夸张的尖叫声,被风传了很远很远。
下一秒,后背重重撞上粗粝的树干,跟着便滚进了厚厚的腐叶层里,伞翼彻底翻折,盖在两人身上。
一切像是安静了,只剩山林里的风声,但一切显然更糟糕了,明乐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嘎巴一声,响了一下。
但与此同时,她也同谈之渡一道,陷入了疼痛的昏睡中。
昏迷前一秒,明乐心里想的是,以后可以常来这种话还是不要随便乱说了……
等再醒来,是被一股干燥的热意烘醒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谈之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醒来,正坐在她身旁,用一根树枝轻轻拨弄着面前一小簇火堆,火光在他沉静的侧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醒了?”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嗯。”明乐低头,发现自己身上严严实实盖着他的外套。
夜色浓重,山林环抱,只有他们这处火堆噼啪作响,撑开了一小圈明亮,却也让周围的的黑暗显得更加寂静了。
她撑着地坐起上半身,正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却发现自己下半身右腿完全动不了了。
“脱臼了。”一旁,谈之渡很快看出原因,“不要乱动,保持体力休息。”
明乐依言放松身体,她并非娇气的人,只是眼下的处境实在让人无法乐观,一直这样也不是个事:“我们……怎么出去?”
“等人来。”
谈之渡沉稳的语气仿佛有安稳人心的力量,他丢下树枝,挪到她身后,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胸前,才继续低声道:“我们人不见,俱乐部的人肯定有所察觉,之庭也不会闲着,这里生了火,火烟会往上空飘,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的。”
明乐点点头,只是她有些惭愧:“本来这趟出来是想让你这个病号放松来着,没想到反倒病上加病了。”
“有些事,不能只看结果。”谈之渡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温温沉沉的,“过程本身就很重要。”
明乐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轻声问:“所以……你不怪我?”
“不会。”
谈之渡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些:“在我听来,这一刻你很害怕我不开心,只是明乐,对爱的人不会心生埋怨。”
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触了一下,明乐纠结着,依旧没有说话,遇到这种袒露心声的话题,她总是喜欢避而不谈。
谈之渡隐晦地察觉到了,他顿了顿,直接点明问:“明乐,你在抗拒什么?”
“不知道。”想来想去,她只找到了这三个字做为答案。
“或许你不是在抗拒我,而是在抗拒你自己。”谈之渡缓慢道,语气温柔,却一语点醒,“你害怕得到的会失去,害怕自己会依赖成瘾,害怕自己走不掉。”
明乐张了下唇,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她只觉他说中了她的心声,内心正轰鸣着,引起了一场海啸。
“我知道你害怕。”谈之渡收拢手臂,将她完完全全圈进自己的气息里,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
“没关系,继续害怕着也没关系,这是你保护自己的方式,可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坚定的留下来。”
明乐眼眶微微湿润,她咬着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可当坚硬的内壳被人轻轻敲开一道裂隙,某种酸胀的、滚烫的东西便汹涌而出,那并不是完全的开心,也不是完全被人理解的激动,而是一种包裹着酸胀的柔软和疼痛,一触,又欢喜,又悲伤。
明乐无法说出任何话,但也不用给出任何解释,因为她发现他懂她,懂她的情绪,懂她的抗拒,懂她话里话外包裹着的真正意思。
“谈之渡。”
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地,轻轻地唤他全名。
“我在。”他应得毫不犹豫。
“我们……可以试试。”
环抱着她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过了片刻,谈之渡才很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发顶:“好。”
明乐也极轻地弯了下唇,夜晚的风静静吹过,有些冷,可她的心口却被烘得滚烫,没有落在半空中,而是真正的被人捧到了实处安放着,不用担心受一点风吹日晒。
这种感觉很好,好到……她可以安心地做个梦,明乐慢慢合上双眼,靠在谈之渡的怀里,安静睡去。
火渐渐变小了,头顶天空昏暗如深,谈之渡将明乐身上的外套罩得更紧了一些,手掌轻缓地,一下又一下,平和安抚着怀里的人。
这是他的妻子。
他未来,会相伴一生的人——
作者有话说:周五好
第53章
明乐再次醒来, 鼻间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她惺忪睁开眼,视线里是微微晃动的白色围帘。
一名护士端着托盘正要离开, 正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一转头, 意外看见睁着眼的她, 惊讶咦了一声。
“你醒了?”
话音未落, 旁边的围帘被人一把掀开。
听见动静,明乐转过头,看到了同样在病床上的谈之渡, 他眼神迫切、担心, 又欣喜,正一瞬不移看着她。
“我没事。”
明乐朝他弯了弯眼睛, 递去一个明朗的笑容,谈之渡紧绷的肩线这才松下来, 也温和的浅笑了一下。
护士悄然退了出去。
房间趋于安静, 可一点也不尴尬,虽是冬天,但很温暖,风轻轻的,谈之渡率先开口, 嗓音有些低哑:“睡得好吗?”
“睡得挺香,”明乐眨眨眼, 话锋一转,瞥向自己那条被石膏固定得结结实实的左腿,自我调侃道,“就是醒来发现自己变身成了石膏娘娘, 挺新鲜。”
谈之渡低笑 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医生说只是关节错位,韧带损伤不重,大概三四周就能恢复。”
“三四周?”明乐睁大眼,声音都扬了起来,“那不是要躺到发霉?”
谈之渡被她的反应逗笑,反向安慰道:“有人需要6到8周甚至更久,我这样说,你有没有心理平衡一点?”
明乐再次真情实意“啊”了一声。
谈之渡看着她脸上活灵活现的表情,唇角弧度越弯越大,宠溺地“嗯”了一声。
“那好吧。”
明乐不纠结了,躺一周也是躺,躺三周也是躺,反正新年将至,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你呢?有没有哪里受伤?”明乐看见谈之渡并没有和她一样打石膏。
“我没事,只是些轻微擦伤和肌肉拉伤。”谈之渡解释,犹豫了下,把后面的话也一同说了出来,“摔下来的时候……你在下面。我该受的伤,大半都让你承去了。”
明乐:“………………”
她额头上就差落下几根黑线。
但是她为人可是很大方的:“毕竟是给荣耀济济的谈总当垫背,这是我的荣幸,我心里啊,一点不难受,一点也不埋怨,更不会要什么报酬……嗯,我特别乐意。”
她煞有介事双手环胸,说完,还故意眯起一只眼偷瞄他。
谈之渡将她的表演尽收眼底,低下头,肩膀轻颤着笑了,再抬眼时,他摆出认真思索的表情,配合道:“嗯……可是我觉得你本不该替我当垫背的,我心里很愧疚,为此,我想给你一点补偿,不知道明小姐是否愿意接受?”
明乐偷笑着,却故意偏头摆手:“不要……我最近可什么都不缺,钱有,包包有,化妆品有,嗯……也出去旅游了。”
谈之渡一边听一边点头,笑着继续配合:“该给明小姐的补偿还是要给的,你看,一百万精神补偿,够不够诚意?另外,当季所有新款包包,每样一只;口红、眼影、香水……所有你喜欢的牌子,我让人全套配齐。”
明乐听着,嘴角不受控制地越翘越高,她故意矜持地挑眉:“谈总这么大手笔,不怕我当真了?”
谈之渡凝视着她,目光柔和而笃定,缓缓摇头:“不会,为夫人花钱,我甘之如饴。”
听到夫人两个字,明乐差点演不下去了,她清了清嗓子,恢复正经:“我刚才跟你开玩笑的,不是真让你花那么多。”
“我知道你在玩笑,”谈之渡打断她,眼神却认真得不容拒绝,“但现在,是我想给。”
明乐唇瓣微动,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谈之渡忽然侧过脸,压抑着闷咳了几声,肩背微微起伏。
听起来像是……
“你感冒了?”明乐心头一紧,脱口问道。
“没事,一点小风寒。”谈之渡匀了气息,淡淡带过。
明乐想起昨晚谈之渡将外套披在她身上,自己上身只穿了一件毛衣的场景,一股愧疚莫名涌上心头,她动了动唇,语气不自觉硬了起来,埋冤道:“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谈之渡听出她话里的关心,目光凝在她脸上,温声应道:“是我不对,下次一定注意。”
明乐抿了抿唇,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见他态度这样软,也不好再继续说什么。
只觉得话说的有点多了,喉咙里干干的发涩,她视线悄悄转向床头柜,水杯摆在离她稍远些的地方,正准备请求谈之渡,对面人眼神却更尖,在她开口之前就把水杯递了过来,又主动倒上热水。
“先试一小口,”他低声说,指尖在杯壁轻轻一触,“要是烫,我再去兑些凉的。”
明乐顿了顿,接过来,垂眼啜了一小口:“水温刚刚好。”
说完,她放下杯子,抬眼时,发现谈之渡还蹲在床边,目光紧紧锁着她,像在端详什么易碎的珍宝似的,那眼神太专注,看得她耳根微微发热。
“……你回你床上去。”她别开脸,声音有些不自在。
谈之渡没动,反而将她的手轻轻拢进掌心,指腹在她手背上缓慢摩挲着,像在安抚,也像在确认。
“可以,”他声音压低了些,“但在那之前,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明乐心跳快了一拍:“什么?”
“昨晚你说的话,还作数吗?”
“哪、哪句?”她眨了眨眼,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不知道”这四个大字。
谈之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力道温柔却执拗地捏了捏她的指尖:“你说,我们可以试试。”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试着做真夫妻。
明乐一下子想了起来。
热气倏地冲上脸颊,她慌乱地抽回手,整个人往下一滑,拉起被子严严实实蒙住了头。
过了会儿,细弱的声音从被窝深处闷闷地透出来:“嗯。”
话落,耳边却没传来什么动静。
明乐蜷在被子底下,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圆圆的,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呼吸,他呢?为什么不说话?
正胡思乱想着,脸上的被子忽然被人轻轻揭开一角。
谈之渡的脸瞬时低俯了下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明乐瞳孔微微放大,怔了一秒,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拽回被子,再次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完蛋,心跳又加速了。
*
在医院躺了三周左右,明乐实在熬不住了,怎么说也要出院,谈之渡体己她在医院的无聊,让她在家养着,也方便点,要是出了什么特殊情况,直接让私人医生上门照顾。
明乐自然乐意,更何况她觉得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走能动的,完全脱离了危险期,于是欣然答应了闺蜜徐楠的出去玩邀约。
徐楠最近新交了个朋友,叫李悦月。按徐楠的说法,这位是个爽朗大方、有钱又潇洒的主,绝对和她合得来。
明乐来了兴趣,说什么也要来一次三人行,但她万万没想到,新朋友带她们去的地方是商K。
明乐站在流光溢彩的会所门前,一时怔住。
“……这里?”她摸了摸脸颊,有点没反应过来,说实话,这种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
“放心啦,”李悦月一把揽过她的肩,笑得明媚张扬,“进去就好好玩,里头男人应有尽有,看顺眼了就点,不顺眼就换,别拘束。”
明乐眨眨眼,莫名有些心虚。
进了包厢,李悦月将包扔到一边,潇洒坐在沙发上,一手招呼一个,将明乐和徐楠搂进怀里。
“女人啊,千万别只吊在一棵树上,”她侃侃而谈,眼里闪着光,“那多浪费青春?要我说,就该左拥右抱,喝酒唱歌,及时行乐!”
明乐弱弱提醒:“那个,我是已婚人士。”
李悦月难得的一卡顿,随即又笑开:“结婚了又怎样?只看不摸也不犯法呀。他们唱唱歌、跳跳舞,养眼得很。”
明乐默默和徐楠对视一眼,徐楠冲她眨眨眼,做了个“放松玩”的口型。
犹豫片刻,明乐还是坐定了,毕竟是头一回来,新鲜感和好奇占了上风,就当是给漫画搜集素材,似乎也不错。
不一会儿,李悦月点的十几个男模一一登场了,齐刷刷站成一排,等着她们来挑选。
徐楠随手点了两个,只陪着喝酒;李悦月左拥右抱地点了好几个,已经开始摇骰子嬉闹。
明乐目光巡了一圈,最后选了个看上去最顺眼的男模,他一头醒目的白色卷毛,长相奶气,很年轻的样子。
男孩乖巧地坐到她身边,开口便软软喊了声:“姐姐。”
明乐还算正经,和他稍微保持了点距离,卷毛男一看,也立即退出点距离,主动说:“姐姐放心,我们这行最重要是尊重客人意愿。您不想靠近,我就安安分分坐着。”
明乐一听,倒觉得他懂事,索性打开了话匣:“你为什么会做这行?”
“缺钱呀姐姐,”他笑得有些腼腆,“从山里出来的,总得挣口饭吃。”
“可你长得挺好看的,这颜值去做别的也应该很吃香吧?”
“整的啦。”他眨眨眼,语气却淡了下来,“这世道,不是牛马就是鸡鸭,去哪儿对我来说……差别不大。”
“那你们一般都是怎么对付客人的?”
……
明乐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卷毛男也毫不遮掩,问什么答什么,偶尔还蹦出几句幽默自嘲,逗得明乐忍不住笑出声。
她一开心,便有些忘形,也知道这儿的规矩,主动说:“点些酒吧,你再跟我多讲讲。”
毕竟商K这个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也都有,这些都是新鲜的素材。
卷毛男眼睛一亮,立即递上酒水单,笑容比刚才更甜:“姐姐看看,喜欢哪瓶就点哪瓶。”
“行。”明乐扫了码,没细看就选了一瓶两千多的酒。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卷毛男的笑意更深了:“姐姐真大方!以后常来,有事随时叫我,一定给您办妥。”
明乐被哄得心里舒坦,根本没留意自己刷的是哪张卡,她只顾着听卷毛男继续讲会所里的奇闻异事,笑声一阵接一阵。
而此刻,谈之渡正在办公室审阅文件。
手机轻轻“叮”了一声。他将批好的文件递给助理,随手拿起手机——
是一条银行卡扣款通知。
知道是明乐在用钱,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眼里透出几分温柔。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定格在“翡翠鎏金会所”几个字上。
笑意骤然凝固。
他唇角绷直,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收紧到泛了白,表情是说不出来的慌张。
*
会所包厢内,光影迷离。
三人已经玩嗨了,明乐因为给自己上了一瓶好酒,也象征性地喝了几口,把自己喝得有点半醉半醒,就开始握着话筒,要给大家一展歌喉。
卷毛男极会来事,立刻抓起另一只话筒凑上来,主动要当对唱的搭档。
明乐并不在意身边人是谁,只悠悠唱着自己的嗨歌,她唱歌其实一般,要技巧没技巧,要感情没感情,卷毛男却在一旁奋力捧场,巴掌拍得响亮,一句接一句的奉承往外递:
“天籁之音啊!”
“姐,你这嗓子绝了!《歌手》没请你真是节目组的损失!”
坐在一边的徐楠和李悦月对视一眼,默契地沉默了。
但很显然明乐自己是听进去了,她清了清嗓子,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高.潮部分,她深吸一口气,刚奋力唱出一个“爱——”字,包厢厚重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砰”的一声闷响,打断了喧嚣的音乐。
谈之渡走了进来。
他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寒意,视线冷冷地在包厢内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举着话筒愣在原地的明乐身上。
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明乐眨了眨眼,脸上闪过一阵错愕,她像一只被主人发现搞了破坏的猫一样,心虚地挪过了目光。
“你谁啊?找哪位?”李悦月觉得面前这人眼熟,但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可对于他私自闯入的行为极为不爽,于是毫不客气地喊道。
谈之渡淡淡睨了李悦月一眼,目光锐利,李悦月不服气地瞪了回去,鼻孔朝天,态度极其嚣张。
他的视线又转向徐楠,徐楠想起之前收过的“好处”,心虚地低下头,避开了对视。
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明乐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找我夫人。”
明乐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像个不敢见人的鹌鹑一样。
坐在她旁边的卷毛男察觉到气氛骤变,悄悄往外挪了挪身子,挤出一个笑:“那个……哥,我和嫂子就是纯唱……”
“滚。”话还没说完,只听见谈之渡吐出低低的一个字。
卷毛男的话卡在喉咙里,看了眼恨不得隐形的明乐,权衡片刻,还是讪讪地放下话筒,贴着墙边飞快溜了出去。
包厢一时寂静无比,李悦月还在谈之渡那声“找我夫人”中,没有反应过来,她嘴巴张得老大,后知后觉自己貌似好心干了坏事。
于是主动替明乐解释:“是、是我硬拉乐乐过来的,她之前都不知道是这种局,来了也就喝了点酒唱唱歌,别的什么都没干!”
她顿了顿,又无比真诚地补充道,“真的,她心里可只有你,特别爱你!”
“……”
空气仿佛凝固了,比刚才更加安静。
谈之渡对李悦月的话置若罔闻,他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到明乐面前,停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他再次开口,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却依旧听不出情绪:“回家?”
明乐用几不可闻的鼻音“嗯”了一声,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谈之渡,双手颇有些心虚和不安地交握在一起。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一只温热的、力道十足的手抓住,整个人被不容抗拒地拉了起来,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明乐踉跄了一下,慌忙回头,对李悦月和徐楠做了个“拜拜”的口型。
“拜——”声音还没完全发出,走在前面的谈之渡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不轻不重将她的手往前一带。
明乐立刻闭了嘴,转回头,看着谈之渡紧绷的后脑勺和宽阔的肩膀,悄悄努了努嘴,乖乖被他牵出了包厢。
穿过灯光迷离的走廊,两人一路无话地来到会所外。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车水马龙的喧嚣扑面而来,但当她被带进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后座后,车门咔哒一声关紧,世界安静了。
谈之渡坐在她旁边,一言不发,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
明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图打破这令人尴尬的沉默:“其实……今天在这儿听到不少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你旁边那个男模讲的?”谈之渡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明乐点了点头,隐约感觉他话里有话:“就是随便聊聊。”
“讲得怎么样?”
“还行……”明乐下意识地回答,又补充道,“对于这些事,他很懂。”
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他,谈之渡的嘴角似乎绷得更紧了些,车厢内的气压更低,明乐没有察觉,还想再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手腕却被骤然握住。
下一秒,他的唇瓣狠狠贴了下来。
吻汹涌而来,不带一丝问候,疾烈,像是在惩罚,瞬间掠夺了她的呼吸,明乐轻哼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料,微微发抖。
挡车板在此刻缓缓升起——
作者有话说:谈总狠狠吃醋
第54章
不知道吻了多久, 明乐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她一只手不停拍打着谈之渡的胸膛,希望他能停下。
可她的力量实在太小, 如蚍蜉撼树,谈之渡大手禁锢住她拍打的手, 偏了下头, 给她挪出一点呼吸后, 又重新贪婪地吻了上去。
呼吸再度被封缄,明乐被迫仰起颈子,紧紧和他唇.舌缠绕着。
窗外夜色流离, 霓虹光影漫过车窗, 在彼此紧贴的轮廓上滑过,车内空气黏稠得化不开, 只剩下紊乱的呼吸声。
谈之渡终于肯停下了,明乐近乎虚脱地靠在他肩头, 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汲取着空气。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不是对我有气?”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温热的唇又烙上她敏感的耳垂,重重一吮。
“那你刚才……”明乐声音里带着被肆意后明显的恼意,“为什么要这样?”
“抱歉, 是我重了。”谈之渡的嗓音有些低哑,臂膀却将她圈得更紧, 试图压下心头那团晦暗的火,“只是想吻你。”
明乐却听出了他刻意的压抑。
她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几秒, 忽然转回头,目光直直盯住他:“你撒谎,你气我来会所玩,你心里不痛快,才这样对我。”
谈之渡沉默看着她,眼底深处暗潮翻涌,过了会儿,他倾身,想再次吻住她,却被明乐偏开了头。
唇瓣只孤零零地擦过了颊边的发丝。
吻落空,谈之渡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黯,他退开些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那里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凭什么?”明乐的火气彻底被点燃,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男人就能去那种会所谈生意,我却连门都不能进?谈之渡,你这是双标!”
谈之渡沉默了,下颌线绷得极紧,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有再辩解一个字。
明乐见他不说话,心里的火苗蹿得更高了,她狠狠扭过头看向窗外,用力深呼吸,一遍遍告诉自己,别和男人计较,气坏身体不值得。
却在这时,耳边传来低低的三个字:“对不起。”
明乐耳尖一动,听见了,可是她鼻子里哼气一声,没有回应,继续傲娇着。
直到回家后,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持续冷战着。
别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管家和保姆交换了几个小心翼翼的眼神,屏息凝神地做完分内事,便早早躲回了各自的房间。
明乐洗漱完回到自己房间,依旧持续生气着,看着镜中自己微肿的唇瓣,她心想,今晚要把门锁起来,绝不让谈之渡进来。
均匀拍完脸上的护肤品,明乐就准备入睡,她上床,关灯,闭眼,睡得一气呵成,俨然忘了自己刚才护肤时的所思所想。
夜静悄悄,室内一片漆黑,房门把手被极轻地转动,发出咔哒一声微响。
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潜了进来,走到床边。
谈之渡静静地看了片刻床上隆起的身影,然后掀开被子一角,熟练地将人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一入怀,就察觉到了异样,他手臂微微收紧,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醒着?”
明乐装不下去,猛地睁开眼,困惑又懊恼:“我明明记得我锁门了!”
“……”谈之渡沉沉叹了口气,下一瞬,他直接翻身而上,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温热的唇沿着她细腻的颈侧肌肤缓缓游移,嗓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解释解释,什么叫……锁门了?”
明乐被他压着,却倔强地昂起下巴,迎上他在黑暗中格外幽深的眼眸,一字一句,不闪不避:“就是字面意思。”
谈之渡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说话,直接俯身低下头,再次沉默覆上她的唇,用行动回答,明乐避无可避,不过这回他吻得格外温柔,让她渐渐放下反抗,逐渐享受其中。
吻到一半,谈之渡的吻沿着下颌线悄然下移,探入衣摆,触摸到她细腻的腰侧肌肤。
“来一次?”他倏地挪了下唇问。
明乐心里还硬气着,她骤然清醒,偏过头,气息不稳地拒绝:“……不要。”
谈之渡动作顿住,撑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那么几秒,就在明乐以为他会就此停手时,谈之渡却重新低下了头,游走都变得更为肆意妄为,开始到处煽风点火。
明乐感觉自己快要软成一滩水了,她双手抓紧了被褥,然而这时,谈之渡停下了所有动作,撑在她上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神色:“最后一步,由你决定。”
谈之渡这个登徒子……
骤然中断的感官冲击让明乐一阵空虚,她气得踢了他一脚,但因脱力而显得绵软,对谈之渡来说威慑力毫无,他反手握住了她的脚,身下又故意麻石了一下,脸上却维持着那副冷静自持的姿态,只微微加重了气息,沉声问:“要继续吗?”
身体实在是难受得不行,明乐别开滚烫的脸颊,近乎自暴自弃地从喉间挤出细弱的回应:“……继续。”
“遵命。”
谈之渡松开手,重新覆上,不再有任何试探或停顿,以绝对主导的姿态,将她卷入一场持续的风暴之中。
*
第二天醒来,窗外的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榻,身侧空荡,谈之渡不在,只剩一丝冷冽的雪松气息,若有似无地传入明乐鼻尖。
她浑身酸软,支撑着起身,看到梳妆台上照例摆放着整齐的早餐。
明乐艰难地挪起腿往梳妆台边坐下,用筷子夹起一只牛肉包,边吃边在心里骂谈之渡。
他昨晚怎么能那么混账?
每次都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故意停下来礼貌问她?
简直就是钓鱼执法!
明乐气不打一处来,想起昨天商K那笔被他知晓的账,心里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她将吃到一半的包子叼在嘴里,打开自己的淘宝购物车,将那些收藏许久,价格不菲的物品一一选中,付款,清空,手速极快。
彼时,集团会议室,气氛肃然。
谈之渡坐在主位,聆听汇报,面色沉静如水,手边的私人手机屏幕无声亮起,一次,两次,接连不断。
他起初没有理会,直到屏幕再次亮起,他才在汇报间隙目光淡淡地扫过,然后一顿。
一条条消费提示嚣张地排列着,金额从数千到数万不等,备注全是淘宝。
——您的银行卡已支付8695元,淘宝。
——您的银行卡已支付3336元,淘宝。
——您的银行卡已支付10086元,淘宝。
……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唇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生气,表情反倒有些乐意,他面不改色地抬眼,对暂停的下属示意:“继续。”
手机屏幕偏又亮了一下。
最新的一条通知显示:一笔二十五万零七百四十一元的消费。
十几万而已。
谈之渡低笑一声,没当回事地重新转移视线,只是刚翻过一页文件,想到什么,他重新拿起手机,给明乐发去一条消息。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回桌面,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声音平稳地开启下一个议题。
“关于下季度市场投放方案……”
与此同时另一边,明乐手机轻轻一震,弹跳出谈之渡发送来的消息,内容简短至极:
【032101,副卡密码,额度不限。】
没有询问,没有调侃,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仿佛一点不把她刚才的消费放在眼里,明乐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
“!!!”
为什么完全气不到他。
但看着全空了的购物车,明乐心中那口郁结的气,也跟着消散了一大半,她咬着指尖想了想,勉为其难给他的消息回复了一个好的,却没真的打算再继续消费下去。
夜晚七点,谈之渡回了别墅。
他今天回得早,彼时明乐正倚在二楼走廊的栏杆边,捧着一杯自己刚调好的热奶茶,慢悠悠地喝着。
瞅见谈之渡风尘仆仆回来的身影,她喝奶茶的动作一顿,立刻别开眼,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要朝自己卧室走去。
吵架就等于战斗,怎么能轻易低头服输?
明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傲娇抬起下巴。
“明乐。”
谈之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才走了几步的脚步。
“你的漫画……完结了?”他略微沉吟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昂。”明乐扭过头,有些意外他会注意到这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斜看着他,语气硬邦邦地问:“怎么了?”
谈之渡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用那种放缓了好几分的语气提议:“要不要出去吃顿好的,当作庆祝?”
那一瞬间,明乐的心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挠了一下,有点酸,又有点软,但她还是强硬说:“我已经吃过了。”
说完,她屏住呼吸,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他的反应。
谁料谈之渡脸上并未出现她预想中的不悦或坚持:“好。”
他转过身,径自走向厨房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明乐一个人站在原地。
望着他干脆利落离开的背影,明乐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柔软,被一种更大的空落取代,怎么就不坚持再问问她?
明乐张了张嘴,唇瓣翕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用力咬住了吸管,转身快步回了房间,似乎带了有一点气。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心里还是不得劲,总觉得心里被堵着的,不过刚才谈之渡提到漫画,倒是提醒了她。
她无意识地拿起平板,登录了作品管理后台。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惊掉了下巴。
哪位大神给她漫画打赏了真金白银的一百万?
明乐的心脏砰砰直跳,手指微颤地点开这位读者的个人主页,发现主页异常简洁,没有动态,没有评论,只有“我的收藏”一栏。
而里面整齐排列的,全都是她名下发表过的作品,从最早的青涩短篇,到刚刚完结的这部,一部不落,没有其他任何作者的痕迹。
看来是个资深粉丝。
明乐一边在心里评价一边仔细查看,最后目光定格在读者的用户昵称上:TZDML1314。
TZD……谈之渡?
ML……明乐?
1314……
“谈之渡……明乐……一生一世?”
明乐直接念了出来,大脑在这一刻直接宕机——
作者有话说:偷偷给老婆打赏却又忍不住想让老婆发现的某人
第55章
夜半, 卧室门被无声推开。
谈之渡穿着深色睡袍,带着一身沐浴后微凉的水汽走了进来,如往常般走向自己那侧, 目光却在不经意间瞥见明乐。
他站在原地片刻,犹豫再三, 主动询问了一句:“你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
那模样看起来像是请求, 冷静地请求她说点什么。
明乐却还沉浸在打赏的一百万和那个亲密的用户昵称上, 她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视线,手指蜷起,声音磕磕绊绊:“没……没有啊。”
谈之渡嗯一声,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 沉默地掀开被子躺下,却没有立刻入睡, 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阴影处,过了好一会儿, 才像忽然想起似的, 用闲聊般的口吻提起:“你新完结的那部漫画我看了,画得很好。”
明乐提了下耳朵,一件事再三提起,她就是再蠢,也察觉出了不对经, 于是慢慢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望向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终于问出了那个几乎已经确认的答案:“那一百万是你打的?”
谈之渡的嘴角,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无波无澜的镇定,只淡淡应道:“嗯, 庆祝你完结。”
你傻啊!”
意料之中的感谢或惊喜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明乐几乎从床上弹起来的反应,她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你给我打赏一百万,平台是要抽成一半的,真金白银的五十万就这么没了!你有钱也不能这么……这么造啊。”
“……”谈之渡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这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的角度。
明乐还在继续:“真心疼啊,这可是五十万啊……”
谈之渡持续沉默着。
明乐已经丧气地垂下头,是真真切切地为那凭空消失的五十万感到肉疼,毕竟她辛辛苦苦画完一整部漫画,收入都未必能达到这个数字。
“算了……”她长长叹了口气,像个小守财奴般闷闷道,“下不为例。”
谈之渡深深地抿紧了唇,最后从口中吐出一个干涩而顺从的单字:“好。”
话交代完,明乐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边人的气压似乎比方才更低了,她低低干咳一声,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挽回气氛。
“不过……话又说回来,”明乐小心翼翼地,将声音放得柔软,“你能这么关心我的漫画,还打赏了那么……那么多,我真的、真的特别开心,谢谢你。”
谈之渡静默了片刻:“不客气。”
“……我是说真的,谢谢。”
谈之渡:“不客气。”
明乐干眨了两下眼,偷瞄身旁一动不动的男人,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了。
漫长的寂静开始在卧室里弥漫开来,只有两人轻浅不一的呼吸声。
直到五分钟后,明乐握着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疑惑地解锁屏幕,一条银行转账通知赫然映入眼帘——金额:1000000元。
她彻底愣住了,猛地转头:“你为什么又给我转一百万?”
谈之 渡闭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解释却透着一种笨拙又摆烂的认真:“亡羊补牢。”
明乐看着屏幕上那串惊人的数字,又瞥了眼他轮廓冷硬的侧影,心里那点子因为浪费而升起的气恼,瞬间烟消云散,反倒有些想笑。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戳着,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财神爷。”
一声极低的,几乎像是叹息的轻笑,从男人那边传来。
紧接着,他低沉说道:“你要是再多喜欢我一点,你就是大财主的天。”
明乐的心脏因为这句话,毫无预警地重重一跳。
*
那一晚过后,两人重归于好。
明乐趁着年前最后一段时间,准备把漫画工作室的事情收尾,然后放大家早点回家过年,她也能抽出时间回暮铜镇一趟,专程去看看秀姨。
因此这些天,她几乎是泡在了工作室里,人事琳达打趣她,说她这是归心似箭,一天能干完三四天的活儿。
明乐只是笑笑,心里想着,这工作室就像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临近年关,总想亲手把它安顿得妥妥帖帖。
只是她没有想到,变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午休时分,日光正盛,工作室里弥漫着外卖与咖啡混合的气息,一条惊天新闻在这时悄然报出,并迅速占领当天头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播着。
正在吃饭或午休的漫画工作室众人,看到这条报道后,开始互相交头接耳,小声讨论着这件事。
“说的是……咱们明总?”
“除了她还能有谁?明氏集团二千金,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
明乐起身去洗手间,路过公共区时,听到几句飘入耳中的低语,她脚步未停,只当是员工们又在八卦她那层公开的明家千金身份,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她在走廊尽头遇见琳达,她一脸为难看着她,犹犹豫豫半天,才问出一句话:“你还好吗?”
“嗯?”明乐不明所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琳达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网上……有些关于你的报道,我看到了。”
她顿了顿,急忙补充,“你放心,我会立刻跟大家打招呼,管好嘴巴,绝不乱传。”
明乐心下一沉,知道大概不是什么好事,面上却还强撑着镇定,甚至对琳达扯出一个宽慰的笑。
她从容不迫掏出手机,甚至都不用怎么刻意寻找,一眼就看到挂在最顶上的头条新闻,刺目无比——
“惊曝!明氏二千金、商界新贵谈之渡之妻明乐,身世成谜!疑非明诚金亲生,乃其现任夫人与旧情人所出?!”
下面还附带着一张明乐在暮铜镇的生活照。
明乐的大脑瞬间空白一阵,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硬,她用力眨了眨眼,朝琳达挤出一个不算笑容的笑,故作轻松,声音却有些发干:“现在的媒体,为了流量真是什么都敢编。”
琳达观察着她的神色,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附和:“就是!开局一张图,内容全靠编,狗血泼得毫无技术含量。”
明乐附和着大笑,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她双手环胸,借口忘拿了东西,连厕所都没上,转身折返,径直回了办公室。
她坐回办公椅,双手交叉合十撑在桌面上,闭眼思考:事情发酵这么久,谈之渡不可能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他的家人会怎么想她?
明乐睁开眼,眼里多了几分隐秘的慌乱,尽管谈之渡一早就清楚她真实的来历,可那毕竟是两人之间秘而不宣的约定,可如今被赤裸裸地摊开在公众视野下,任由咀嚼评判,性质便彻底不同了。
她完全坐进椅子,重新点亮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滑动,切换至股市界面,目光所及,心又是一沉。
果然,谈氏与明氏的股价,已经双双飘绿,触目惊心。
大集团就是如此,风光时万众瞩目,一旦沾上丑闻,大厦倾倒也只在瞬息之间。
明乐对谈之渡感到很抱歉。
她更用力地咬着指尖,努力压制着心中的那份在意和无所适从。
从小到大,面对一切问题,明乐总相信会有很好的解决办法,毕竟事是一直存在的,而人是活的,只要足够冷静、足够努力,再棘手的困境也能找到一线光明。
可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这则报道,矛头看似指向她,但真正的目标,恐怕是她身后的谈之渡,是谈家稳固的商业版图。
明乐歉疚的,是自己成了刺向他的一把钝刀。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明乐松开被咬出齿痕的手指,缓缓靠向椅背,她知道,最近的日子可能不那么太平了。
*
因为这则报道,明乐一下午几乎都心神不宁,下班点到,她没什么推延,收拾东西离开了工作室。
回到别墅时,天色已黑。
出乎意料的是,谈之渡回来得比她更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书房,而是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指尖抵着眉心,看起来有些沉郁。
明乐在玄关处顿了顿,换鞋的动作放得很轻,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你都知道了?”
谈之渡闻声抬起头,看到她站在眼前,他眉宇间凝着的沉郁似乎松动了几分,几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忽然站起身,一步上前,伸出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拥抱得有些用力,像是失而复得。
明乐脸颊贴在他质地精良的西装上,能感受到他肩膀温热而坚实的肌理,竟让她有些心安。
“怎么不回我消息?”忽地,他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压着一丝隐秘的焦灼。
明乐一愣,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我……下午没看手机。”
“没事。”谈之渡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告诉自己,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你人没事就好。”
明乐空空地眨了下眼,静静被他抱着,眼眶却莫名有些发酸,她努力将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谈之渡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异样的沉默,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过她的发顶,声音放得更轻,斩钉截铁的保证:“别担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对不起。”明乐终于将哽在喉咙里的话说了出来,声音闷闷的,“都是因为我……”
“不用说对不起。”谈之渡打断她,一只手抬起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这不是你的错。”
他掌心的温度很好,奇异地熨帖了她心头的惶然。
明乐在他怀里放松了少许,终于问出了盘旋一下午,最让她在意的问题:“你家里现在是不是很讨厌我?”
话落,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一刻前,父亲刚打来电话,要求他立刻与明乐切割,以保全家族声誉。
但谈之渡只是略一停顿,随即更紧地拥住她,手指抚摸着她的头发,稳稳往他怀里按了按。
他闭了闭眼,嗓音有点哑,最终还是平稳无波地说出来:“没事,我和你之间,不会受任何影响。”
听到这个回答,明乐心头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轻松,反而有些怀疑,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在他怀里勉强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我知道,这点风浪算什么,打不倒我的,你放心,我一点事都没有。”
她说着,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推开了他的手臂,从他怀抱里退了出来。
“哎呀,忙了一天累死了,我先上去洗个澡。”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背对他的瞬间,脸上强撑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疲惫和一片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平静。
她身后,谈之渡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微敛,陷入沉思。
明乐回了自己房间后,并没有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落落大方,她最终还是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重新点开了那些让她不安的新闻页面。
然而奇怪的是,中午还沸沸扬扬,几乎屠版的热搜和报道,到了此刻,竟然已经看不到几条,也不知道为什么,像是有人刻意隐藏了一样,特意把这件事的热度压了下去。
明家人没有回应,谈家人也没有回应,而一条当红流量女明星和圈外人恋爱的消息则光速刷屏头条,将她的事完完全全顶了下去。
这太明显的掩护让明乐陷入了沉思,可她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是明家为了颜面?
还是……谈之渡?
正想着,手机屏幕倏地一亮,是姐姐明冠仪发来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明乐没什么兴致地拿起,打算装作自己没事,只是简单地回复几句,却被之前顶下去的,谈之渡下午发来的消息吸引了视线。
她指尖犹豫着点开,看到了他下午就已经发过来的消息:
【别害怕,我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看到这条消息, 明乐说不出什么感受,只是身体优先触动,心毫无保留地软了下来。
她静静聆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声、两声,缓慢而沉重, 才发现自己并非真的不喜欢他, 只是害怕自己会真的喜欢上他, 从而变得更加没安全感。
可是,好的爱人,从来不会让她落在空中楼阁上。
想通这一点, 明乐从电脑屏幕前移开视线, 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她想和谈之渡说说话,说什么都好, 只要不保持沉默就行。
门外, 沙发上俨然不见了谈之渡身影,明乐从房间内出来,环顾了一眼四周,隐约听到别墅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仔细听,是谈之渡的声音。
明乐放轻了脚步走下楼梯, 停在玄关的阴影里,这回, 声音清晰了些。
“好了我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半我会回去一趟,交代完我会立马回公司。”
“公司的一切损失我来承担……这件事和她无关,她没有任何错。”
“她不回去……”隐约的叹息声, “不是她不想来,是我不想她来,爸,你别逼她……”
……
后面的话没再听,也有些听不清了,明乐喉咙异常艰涩,吞一下都要用十足的力,可怕惊扰了在外面打电话烦躁的人,于是屏住呼吸,悄悄转身,沿着原路退了回去。
重新回到房间,坐回电脑前,明乐足足愣了有十分钟,脑海里自动播放着谈之渡刚才说的话。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谈父给他施加压力了。
其实也能理解,毕竟哪个大家族愿意娶一个乡下镇上的姑娘做孙媳妇,尽管安上了明家千金的身份,可大家看的,都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东西。
这东西明乐没有,装也装不出来,不然不会嫁给他没几天,就被挖了个底朝天。
明乐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甲轻轻抠着指节,目光虚虚地落在空中某一点,像在想解决办法。
床边的橘猫和狐獴像是感知到她的情绪,纷纷凑过来依偎在她的身边。橘猫更是仰起圆脸,伸出肉乎乎的爪子,试探着柔软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像在安慰。
明乐偏过头,嘴角终于弯起一点点弧度。
她一手捞一个抱在怀里,唇角的笑容放得更大,其实动物很能治愈人,即使它们不会说话,但只要陪在你身边,就会感到心安。
就像……
明乐目光忽然凝住。
就像谈之渡一样,他在,她就觉得安心。
明乐这才惊觉他对她的影响力已经这么深了,心因此在此刻重重剜跳了一下,又悸,又害怕,又期待。
可是……她一手抚着橘猫,一手揉着狐獴的小脑袋,低声对它们说:“万事开头难,中间难,结尾难,但你们主人觉得,我配得上万物,而事情呢,也会有解决办法的。”
所以,她决定了,明天要和谈之渡一起回谈家,即使前面千难万险,即使会面对很多不好的话。
因为,只有一个人努力的话,也会很累的。
*
翌日。
早就过了十二月份的北城,晨昏线开始悄悄变化,天开始一点点亮得更早了点,别墅外围树木常青,是这里一年四季都会有的风景。
空气中温度还是很冷,尤其今天并没有太阳,雾蒙蒙的天罩在典雅辉煌的别墅上,没有一点颜色,直到门从内打开,里面出来一人,世界仿佛有了颜色。
即使是黑色。
纯粹、沉稳的黑,也会给人一种温暖,因为一直不会有变化,所以才安心。
谈之渡踏入微亮的天光中。
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大衣,内里的衬衫与领带一丝不苟,径直走向已经在门前等候的汽车。
这汽车从昨晚就被安排到位,只等今天司机开来等候在门前,瞧见人走近了,司机急忙下车,替他打开了后车座的门。
谈之渡没什么犹豫地弯腰走进去,却在抬脚的那一刻,脚步一顿,眼中掠过清晰的诧异,他偏了偏头,看着早已坐在车后座,双手环胸的明乐。
“早啊!”明乐扬起笑脸,同时将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往下勾了勾,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儿?”谈之渡颇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明乐假装不知道他昨天和父母的那通电话,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今天闲得发慌,所以决定啦,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谈之渡观察着她的神色,并未第一时间说话,而是先上了车,关上门,很自然地牵过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膝上,拇指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良久,他思考后开口:“好,那我先带你去西餐厅吃饭,之后你还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明乐一听情况不在她预料之内,大脑卡壳了一会儿,立马拒绝:“不,我不饿,你一开始打算去哪就去哪,我跟着就行,不打扰你。”
谈之渡看着她,语气平静:“我饿了,现在就想吃饭。”
明乐一噎:“吃完饭呢?然后去哪儿?”
“然后,”他当真认真想了想,“去商场,给你挑几件新季的衣服。”
“……”明乐干巴巴望着他,“再然后呢?”
“再然后,可以去做个舒缓的SPA,你最近总对着电脑,该放松一下。”
明乐:“…………”
她算是看明白了,谈之渡压根没打算带她回谈家,于是她深吸一口气,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你不是要回家吗?回你家。”
谈之渡一顿,随即淡淡道:“这不重要。”
明乐的眼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不明白一样问:“为什么……不重要?”
“陪你更重要。”谈之渡意识到明乐已经听到了昨天他和父母的对话,无声叹了一口气,“明乐,你不用和我一起去,我会把这些事处理好,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明乐转头望向窗外飞速掠过却依旧灰蒙的街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像鼓足勇气低声说,“但我更想和你一起面对。”
话音落下,车内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谈之渡转眸,深深地看向她,目光复杂难辨,里面像是翻涌着什么滚烫的情绪。
“干、干嘛这么看着我……”被他这样盯着,明乐顿时有些招架不住,脸颊隐隐发热,话也磕绊起来,“我、我告诉你啊!别以为我是去帮你的……我、我是去给我自己正名的!”
色厉内荏,活像只虚张声势的猫。
谈之渡低低地笑了一声,忽然,他抬手捧住她的脸,轻轻将她的视线转回来,然后毫无预兆地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短暂而温柔。
明乐霎时屏住呼吸,另一只没被牵着的手悄然握紧。
吻落,谈之渡很快移开,手掌仍停留在她颊边,大拇指顺着她的脸颊来回摩挲了几下,神态认真:“想好了?你完全可以躲在我背后。”
明乐被他看得心跳如鼓,眼神飘忽,她不自在地挪开眼:“当……当然想好了,谁、谁反悔谁是狗!”
谈之渡唇角上扬的弧度更深,嗓音低沉醇厚:“反悔也不是狗,是我很漂亮又很善良的夫人明乐。”
明乐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她猛地扭过头,紧紧抿住唇,试图板起脸维持严肃,可嘴角那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一点一点,偷偷地溜了出来。
车在这个时候识趣启动,缓缓驶离别墅,明乐侧头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藏在谈之渡视线另一侧的嘴角,还是肆无忌惮地往上扬了个彻底。
到达谈家,是半小时后的事。
明乐从车里出来,脚踩在实地上,她深呼吸了口气,默默在心中给自己鼓了鼓气,就在这时,身侧伸来一只温暖的手,坚定地将她的手包裹进去。
是谈之渡,他走到了她的身边。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不要为难自己。”进门前,谈之渡和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明乐低嗯了一声,回握住他的手,心底里更踏实了,她想,没有什么问题能为难到她,毕竟谈之渡是盾,保护她的盾。
想着,谈家的门已经被人打开,视线内赫然出现一群人。
明乐再次深呼吸一口气,正准备露出一个笑容,却在抬起眼的瞬间面色一怔,她没有想到,除了谈家父母,她明家的父母明诚金、舒眠,还有姐姐明冠仪也在。
两番人马在她和谈之渡到来之前,似乎已经进行了交谈,因此脸上都一阵面红耳赤,此刻看到他们,动作和话语都戛然而止,目不转睛盯着他们,似乎还在反应之中,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明冠仪。她眉头紧蹙,目光先是落在明乐身上,语气带着不解与担忧:“乐乐?你怎么来了?”
随即又不悦看向谈之渡,显然在怪他把她带来。
明乐心头一暖,知道姐姐是维护自己,连忙挤出笑容解释:“姐,是我自己要求跟来的。”
“来了也好。” 谈父冷哼一声,打破了僵局,他像是气极了,连平日维系的威严也懒得伪装,声音硬邦邦地砸下来:“正好两家人都在,有些话今天就当面说清楚,把离婚协议签了,从此以后,两家再无瓜葛!”
明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知道结果如此,可她还是难受,正想着开口说点什么,谈之渡捏紧了她的手,对着她摇了摇头,那眼里的意思显而易见,让他来。
只是令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他开口之前,明诚金先开口了,这位年过半百的精明中年男人,此刻也是一点威严不要,眼里仿佛能喷火似的看着谈父,大声道:“我不同意!我明家的女儿,既然嫁到你们谈家了,就没有离婚的道理!你们这样对我女儿,是想让她沦为北城的笑柄吗?”
“笑柄?”谈父再次冷嘲一声,“谁不知道你们把她当棋子来使,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个乡村野丫头,想利用她从我们谈家获得更多的好处?现在被戳穿了,倒来谈面子?”
这话像一根针,刺中了某些秘而不宣的事情。
明诚金脸色一僵,竟一时语塞,一旁的舒眠见状,立刻红着眼眶接上话头:“亲家,您这话太伤人了!乐乐是我女儿,我们做父母的,哪个不想让孩子嫁个好人家,过安稳日子?怎么到了您嘴里,就这么不堪?”
本来不想参与的谈母一听这话不乐意了,甩眼道:“哎,亲家母,话别说得这么好听,我们可是查得清清楚楚,你们把这孩子扔在暮铜镇二十几年不闻不问,现在倒演起母女情深了?”
舒眠被噎得脸色一白,气息都急促了几分。
一直试图维持理性的明冠仪再次站出来,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伯父伯母,我一直非常敬重二位,但离婚毕竟是之渡和乐乐两个人之间的大事,日子是他们自己在过,为什么不能听听他们自己的想法?”
她说着,目光恳切地转向明乐和谈之渡,希望他们把话语权接过去,两人会意,正要开口——
“问他们?” 谈父再次粗暴地打断,鼻翼翕动,十足的不耐,“不用问他,我替他做主了,这婚,必须离!你们明家这样藏污纳垢、隐瞒事实的亲家,我们可不敢要!”
“你说谁藏污纳垢?!” 明诚金彻底被激怒了,脸上的肌肉都在颤动,“你们谈家又是什么清清白白的好东西了?”
“你……” 谈父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随即反击:“你们明家更不是个东西,到处占便宜,外面都怎么说你们的,占便宜起家的!”
“我呸!你们祖上还是在大街上给人擦皮鞋起家的,比谁光鲜啊!”
……
战火瞬间升级,两个平日里斯文威严的一家之主,此刻如市井之徒般互相揭短,厉声对骂。舒眠和谈母也都加入了互相骂街的队伍,互相指着对方,唾沫星子横飞。
明冠仪无力地闭上眼,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叹气一声。
旁边的菲佣更是大气不敢出一个,安静站在角落当鹌鹑,正当他们以为这场闹剧要持续一天时,一个冷冽低沉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够了!”
谈之渡终于忍无可忍。
偌大的客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争吵声戛然而止,众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僵硬,纷纷转头愕然地看向了谈之渡。
“你们似乎从来没有问过明乐对我的重要性。”谈之渡移动视线,看向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谈父眼神未松动,依旧冷哼一声,谈母倒是目光微微颤动,看着儿子紧握明乐的手和紧绷的侧脸,流露出一丝复杂的心疼。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当着各位长辈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一一环视过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清晰。
“和明乐结婚以来,我很开心,我是自愿和她结为夫妻,也是自愿且真心实意想和她过一辈子,无论她是千金大小姐,还是乡村野丫头,我只要她,只爱她,只和她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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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此话一出, 大堂鸦雀无声,比刚才还要更安静了,像深冬湖面结了厚冰, 连呼吸都坠了下去。
谈家父母愣在原地,明家两人更是面面相觑, 就连一向淡定的明冠仪也猝然抬起头, 目光透过沉沉空气, 直直落在谈之渡身上。
他眉目沉静,脊背挺直,态度坚定, 像立在风里不折不弯的树。
明冠仪略一思忖, 又将视线缓缓移向旁边的明乐。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可不那么镇定,下巴微微绷着, 指尖攥着衣角, 攥得泛白。
什么也没说,但眼圈红了。
那红不是涌上来的,是悄无声息漫开的,像宣纸上滴了清水,一点一点晕染, 收不回来。
可明乐咬着唇,死死咬着, 不让那点红再往上走,也不让任何人听见她的呼吸。
明冠仪望着她,忽然想起明乐刚来明家的那天。
很年轻,瘦伶伶站在玄关, 眼睛却明亮清澈,看着一点也不畏惧,像是谁要是敢咬她一口,她就化身老虎嚣张地咬回去,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无所谓输赢,其实比谁都敏感脆弱,要懂得记住别人对她的好。
外壳坚硬,像一颗核桃,壳子硬邦邦,谁也不让碰,所以不轻易让人看出。
可核桃里面是软的。
谈之渡剥开了她。
他是那个能看清她的意外。
又或者说,两人是彼此的意外。
“我不会离婚。”
沉默半晌,谈之渡再度落下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话落,他不再去看众人惊讶的反应,只低下头,牵起明乐的手。
她的手凉,他便握紧了些。
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这里。
脚步声从客厅一路响到门外,不疾不徐,没有回头。
明乐被他牵着,脚步虚浮,像踩在云里,她恍惚地看着地面,看着自己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最后,视线落在他牵她的那只手上,目光轻轻动了一下。
很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掌心温热,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又像是怕自己放手。
她想着,这双手,签过多少合同,握过多少酒杯,在谈判桌上指点江山,寸步不让,此刻却紧紧牵着她。
像牵着他的人生。
明乐的心跳在此刻重重震动着,一重盖过一重。
两人重新回到了车上。
没有人跟出来,谈之渡也没有第一时间发动车辆离开这里,他坐在驾驶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没动,也没说话。
车窗外是冬日午后的光,薄薄一层,落在他的侧脸,照出下颌线微微绷紧的弧度。
明乐坐在副驾驶座,也有些没反应过来,像这样的事,她往往需要很大的缓冲,以此来咀嚼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背后真正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可越想,就越撼动。
但她习惯性地,先找一个安全的借口。
“你刚才那番话,”她看着车窗外一棵不动的树,“是为了暂时安抚住他们吧。”
话一出口,明乐就有点后悔了,太假了,假到自己都不信。
谈之渡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不凶,甚至称得上平静,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你告诉我,”他声音很低,一字一句,“什么叫当下?”
明乐眨了两下眼:“……就是字面意思。”
“不是。”谈之渡毫不犹豫反驳,声音清晰,冷静,严肃,还有一丝纵容的生气,“是永远,到我死的那天。”
死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明乐心里那潭半冻不冻的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这个字的分量太大了,她没说话,又需要缓冲了。
没办法,她的情感载体还没有反应好该怎么回应这份强大重量的感情,因此只能将柔软的触角默默收回。
可即使如此,没得到任何回应的谈之渡,依旧耐心地,一遍遍地重申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明乐,我爱你,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保证,是一辈子的事情。”
明乐终于纳闷地问出了一句话:“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谈之渡犹豫片刻,低声反问:“爱需要理由吗?”
明乐又重新闭紧了嘴,没有接这句话,却紧紧掐紧了自己的手背。
谈之渡没催她,他只是等。
等红灯,等绿灯,等车流,等她。
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缓缓移动,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像方才那样笃定锋利,反而低下去,像对自己说。
“我花了很长时间。”他说,“承认,确认,接受……你在我生命中的不可替代性。”
明乐的睫毛轻轻一颤。
“不是谁都可以,不是将就,也不是仅仅因为你适合。”谈之渡顿了顿,花了很大勇气,剖开了自己最不愿意示人的脆弱一面,“是你,只能是你。”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前方虚空里某个点。
“我没你不行。”这句话说得有些寥落。
说完,他自己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有自嘲,也有认命。
明乐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悄悄攥紧,又松开,悄然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
车开进闹市区,窗外人流如织,商场的巨幅广告屏上轮播着新款珠宝,情侣们牵手走在冬日阳光下,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任何一个周末午后。
红灯。
谈之渡停下车,望着前方跳动的秒数,他没看她,低声交代:“待会儿我还有事,但会先送你回去。”
等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能一起吗?”明乐忽然开口。
谈之渡微微一怔,转过头。
明乐抱着双臂,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却落在窗外那面广告屏上,像在看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只是耳尖,悄悄红了。
“……只是看你心情不好。”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去。
但谈之渡听见了。
他看着她假装望向窗外的侧脸,故作轻松的神态,以及明明紧张却要硬撑出一副我随便说说的模样。
他忽然就笑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寥落的自嘲,是那种像少年时收到第一份礼物,拆开丝带那一瞬间,心里满满当当的、藏不住的笑。
“好。”
他重新启动车辆,变换了方向。
*
车最终停在一家私人会所。
招牌不大,嵌在石材立面里,低调得近乎隐秘,只有常来的人才知道门朝哪边开。
明乐眼神迟疑地看着上面明晃晃的招牌,又僵硬着脑袋看向一本正经,似乎没觉得又什么问题的谈之渡,终于忍不住反问:“你自己都频繁来这种地方, 凭什么当时还那么生气我也来?”
谈之渡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翻旧帐,但推己及人,为何不能理解,他停下了脚步,单手叉腰思考。
“你是不是,”他斟酌着措辞,顿了顿,认真问,“也很讨厌我来这种地方?”
这个“也”字就很妙,明乐差点跳起来:“你说呢?”
谈之渡难得的一顿,脸上的表情险些有几分挂不住,可也认真思考了她的话,神情收回来,语气沉下去,像在承诺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答应你,以后和他们谈合作,尽量不来这种地方。”
他没做绝对的保证,听着有些虚无缥缈,因为他也不是完美的神人,总有比他高一阶的人,需要他去配合对方的一些需求,才能达成合作。
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很清楚,明乐也很清楚他的为人底色。
有这句保证,就足够了。
明乐看着他,忽然就不恼了。
“所以今天谈总又要谈什么大项目?”明乐双手环胸,微微仰头傲娇看着他,“大项目我可没什么兴趣,还不如去隔壁吃吃喝喝。”
她言外之意是不想妨碍到他,谈之渡听懂了,探过身,手臂揽过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小项目,进去玩玩就好。”
明乐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唇角却悄悄翘起来。
包厢在会所三楼,走廊铺着暗纹地毯,踩上去没一点声响,服务生推开门的瞬间,里面原本低低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三男一女。
明乐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在那个女人身上停住。
大波浪,红唇,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三分风情,她穿着一件香槟色缎面裙子,领口松松系着,慵懒又精致。
明乐想起来了。
年初那阵子,她的身世绯闻闹得满城风雨,就在所有人等着看明家这位半路千金的笑话时,就是眼前这个烈焰红唇的女明星毫无预兆地爆出自己交往多年的圈外男友。
热搜瞬间被截断,风向一转,吃瓜群众全涌去扒那个神秘男友是谁。
她的名字就这么悄无声息从热搜上撤了下来。
明乐的目光因此落在女明星脸上,多停了两秒。
女明星很快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但她先是瞥了一眼谈之渡,又极快地掠过两人并肩而立,肩线几乎相贴的姿态,然后才站起身,抬起手,笑意盈盈朝明乐打招呼。
“明小姐,久仰。”声音清脆,没有半分勉强。
伸手不打笑脸人,明乐弯了弯唇角,也朝她点点头。
在座其他三位男士也站了起来,姿态恭敬得近乎殷勤,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向前迎了半步,正要开口,谈之渡却连余光都没分给他。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虚虚按了一下,然后另一只手拉开明乐身旁的椅子。
明乐坐下去,他收手,站到她身侧,水到渠成般自然。
在场的人都是有眼色的,那声“嫂”刚到嗓子眼,硬生生咽了回去,中年男人讪讪坐回原位,干咳一声,把谄媚调低了八度。
“谈总,您看投资的事……”
“合同带了?”谈之渡淡声问。
“带了带了。”男人急忙挥手,旁边助理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文件夹,双手递上。
谈之渡接过来。
一页,两页,三页,他翻得不快,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审阅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
纸页摩挲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明乐坐在他身侧,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当初那份绯闻压下去得那样快、那样干净、那样悄无声息,是他的手笔。
但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明乐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布边缘。
谈之渡已经签完最后一页,搁下了笔。
对面导演如释重负,长长舒出一口气,连带着旁边女明星紧绷的肩线也松懈下来。
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谈之渡忽然一顿,望向对面的导演:“你们戏里,能塞人进去吗?”
导演愣了一下。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谈之渡,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他身侧的明乐,脑子里千回百转,不确定自己领会得对不对。
“塞……塞谁?”他压低声音,小心翼翼。
谈之渡没有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明乐,目光里没有刚才签字时的凌厉,反倒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笑意问:“想体验一下演戏吗?”
明乐怔住,她反手指向自己,睫毛扑闪两下:“我吗?”
“嗯。”谈之渡点了点头,唇角弧度大了点,“给自己放放风,或者找找灵感。”
明乐眨巴眨巴眼,还真有些心动,她几乎是立刻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看向导演:“你看我成吗?”
导演再次下意识瞥了一眼谈之渡,谈之渡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于是导演用了自己平生最慈祥的笑容说:“非常成,您想演什么角色?”
明乐眼睛更亮了,毫不犹豫道:“乞丐!”
众人:“……”
喝茶一顿的谈之渡:“……”——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明乐发现, 演乞丐也是个技术活。
看着不起眼,真琢磨起来,却很有文章, 蓬头垢面有蓬头垢面的文章,破衣烂衫有破衣烂衫的文章, 她天天捧着剧本, 把那几句台词嚼烂了似的念, 越念越觉得有意思。
至少,能让她短暂忘掉现实里那些事。
她只需要是一个乞丐。
一个蹲在街角、啃硬馒头、没人注意的乞丐。
挺好。
只是三天后,化妆间。
化妆师收笔的那一刻, 明乐举起镜子。
铜镜是剧组道具, 仿古样式,镜面磨得有些花, 照人进去像是隔了一层旧时光,她就着那层模糊的光, 看见镜子里那张脸, 脏,很脏!
颧骨上抹着灰黑的油彩,脸颊凹下去两道阴影,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蓬蓬散着, 还有一颗硕大的痣,端端正正长在眉毛下面。
明乐皱了一下眉。
眉头一皱, 那颗大痣也跟着动了一下,像只趴在她脸上的小虫子。
“……这也太丑了吧。”她小声嘀咕。
旁边化妆师正在收拾刷子,闻言噗嗤一笑:“明小姐,乞丐妆嘛, 越丑越像。”
明乐眨巴眨巴眼,心一横,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上。只要我不看,就不丑,她开始自我催眠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哎,那个乞丐,你过来一下!”
明乐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利落马尾,胸前别着个工作牌,大概是剧组的工作人员,正朝她招手,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明乐以为戏要开拍了,兴冲冲站起来,拖着破破烂烂的戏服走过去。
“是在叫我吗?”
“对,你过来。”
明乐又往前走了两步,站定。
女人这时开始皱眉,眉头拧成一个结,上上下下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放错位置的垃圾。
“没看见吗?”女人抬手指向门外,“这里是主要演员才能待的休息室,你往这里凑什么?”
明乐愣了一下。
“你的位置在那里。”女人下巴一扬,指向走廊尽头,“那一堆乞丐旁边,知道了吗?”
明乐没动,她顺着女人的手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里确实蹲着几个穿得和她差不多破烂的群演,正捧着盒饭埋头吃。
她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女人,低声解释:“这里本来就有我的休息室。”
这是实话,导演亲自安排的,特意给她单独留了一间。
女人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呵地笑出声,语气里那股不耐烦变成明晃晃的嘲讽:“说笑呢?你一个乞丐,能有什么休息室?”
她走近一步,下巴抬得更高:“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
明乐的眉头拧紧了,她忽然想起网上看过的一个词:娱乐圈的阶层鄙视链。
主角看不起配角,配角看不起特约,特约看不起群演,哪怕都是群演,演死尸的还看不起演乞丐的,因为演死尸不用露脸。
演艺圈的残酷倒是比她想得还要多,但此刻明乐懒得跟这女人较真,她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找个角落自己待着。
毕竟犯不着,不值得,戏还没开拍,不想惹事。
可她刚转过身,身后那女人却像被她的沉默激怒了,声音骤然拔高:“我跟你说话,你是听不见吗!”
声量太大,休息室里原本各忙各的几个演员齐齐抬头,门口路过的人也停下脚步,探着脑袋往里看。
明乐脚步一顿。
走廊尽头,刚踏进片场的谈之渡脚步也是一顿。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深灰色大衣随意敞着,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像是临时起意过来看看的。
旁边导演正陪着,一路介绍着什么,忽然感觉身侧气压一低。
他顺着谈之渡的目光望过去,瞧见休息室门口,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正冲着里面吼,吼的是谁看不清,但那间休息室他记得,是专门给……
导演心里轻嘶一声。
他正要抢先一步冲过去掀帘子,替明乐找回场面,好让身边这位大人物别皱眉头,谈之渡却忽然抬起手。
“不用。”
导演一愣。
谈之渡没看他,只抬步往前走。
休息室里,明乐站在原处背对着门口,她没动,也没回头,肩膀微微绷着,像在忍耐什么。
谈之渡掀开帘子定定看了一眼后,才抬脚走了进去,脚步声不重,但整个休息室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却不看任何人,只径直走向明乐,低头看着她。
明乐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忽然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她一愣,诧异抬头,才发现谈之渡站在她面前。
他牵起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里这么简陋,”他环顾一圈,语气淡淡的,“待得习惯吗?”
导演一口老血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简陋?这间休息室是他亲自挑的,比隔壁女主角那间还大一些,特意让场务搬了沙发进来,这叫简陋?
那他平时在片场蹲着吃盒饭的日子算什么,算流浪吗?
明乐却顾不上简陋不简陋,她盯着谈之渡,满脸诧异:“你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脸上还顶着那个脏包乞丐妆:一颗大痣,两道灰痕,嘴唇干裂起皮……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甩开他的手,两只手啪地捂住脸,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乌溜溜瞪着他。
谈之渡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怔,然后低低笑了一声,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下来:“来看看你。”
他垂眼看她,目光落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闪躲,也没有一丝嫌弃。
“毕竟是我夫人第一次演戏,”谈之渡弯了弯唇角,“怎么能不亲临?”
明乐捂脸的手被他拉下来,无处可藏,只能硬着头皮让他看。
她看见他的目光从她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又滑到那颗痣,最后从痣滑到颧骨上的灰痕,一寸一寸地看,像在欣赏什么名画似的。
她等着他说点什么。说他来看她演戏了,说戏快开始了,说待会儿好好演也行,反正就是别说她这张脸。
但他偏偏说了:“不丑。”
语气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很可爱。”又加一句。
明乐的双眉拧成一个囧字:“你说谎。”
她自己都不敢照镜子,他怎么可能不觉得丑?
谈之渡又是一声轻笑:“人丑呢,不在面庞,在心灵,你是乞丐妆还是不化妆,我都觉得很好看。”
这话一语双关,既夸了明乐又内涵了刚才嫌弃她演的是个乞丐的女人。
女人不认识谈之渡,但她岂会不认识导演,看导演对谈之渡的态度如此卑躬屈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由心里一阵慌乱,踌躇着往前走了几步,挪到明乐面前,小声的道歉。
“对……对不起。”声音又低又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刚才是我说话重了,抱……抱歉。”
很卑微的声音,明乐侧过头,很难把她和刚才那个颐指气使的女人联系在一起,但她以前也遭受过很多这样的场面,知道她不是真的在道歉,而是在对她身后站着的人道歉。
换一个没有谈之渡站在身后的群演,这个女人照样会吼,照样会赶,照样会用那种眼神上下打量。
所以明乐没再看她,也没有搭理,只是转向谈之渡:“戏快开始吧,我们出去吧。”
“嗯。”谈之渡看了她一会儿,依照她的意思离开了休息室。
身后,休息室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嗤笑出声。
不知道是在笑那个女人,还是笑这场闹剧。
那笑声像一记干脆的巴掌,结结实实甩在女人脸上,她脸上挂不住,僵立片刻,也匆匆离开了。
*
十分钟后,戏开拍。
片场灯光打亮,摄像就位,场记板“啪”地一响。
明乐蹲在街角,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身边是乌泱泱一群乞丐,高矮胖瘦,老弱病残,个个灰头土脸、眼神涣散。
这是今天的重头戏——男女主菩萨心肠,当街施粥。乞丐们蜂拥而上,感恩戴德,顺便说几句“二位真是神仙眷侣”“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类的吉祥话,好让男女主相视一笑,感情升温。
她的任务很简单:端着破碗上去领粥,领完蹲回去喝,喝完跟着喊口号。
很快男女主走过来,两人衣着翩翩,开始给大家施粥。
轮到明乐时,她佝偻着背,魂似羸弱状缓缓递出那只破碗。
碗是道具组准备的,缺口参差,边沿发黑,碗底还有一道裂痕,她双手捧着,捧得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眼,眼里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沙哑,气若游丝地说:“……给点粥吧。”
监视器后面,谈之渡的嘴角缓慢牵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却一直牵到眼底。
导演就坐在他旁边,目光从监视器上移开,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明小姐很有演戏天赋啊。”
他适时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
谈之渡单手支着下巴,目光完全在镜头里明乐的脸上,末了,才淡淡回导演一句:“我夫人学习能力强,做什么都好。”
“……”导演干巴了一下,重重点头,“是。”
谈之渡也跟着煞有介事地点了下头,他忽然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镜头内明乐的表情,突然来了点兴趣,和导演探讨:“你看她这个表情变化,是不是很到位?”
导演立刻凑近屏幕。
“把乞丐的状态完全呈现。”谈之渡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与有荣焉的骄傲,“尤其是这个眼神。”
导演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确实到位。
但说实话,也没有谈之渡说的那么神乎其神,只能说自然流畅,不过……他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哎对,我刚才没注意看,现在一看还真是,还真别说,这个眼神这个变化,真是太细致入微了。”
谈之渡:“我刚才说的是她脸上肌肉的变化。”
导演笑容一僵。
“……是,”他飞快吞了下口水,面不改色地接话,“肌肉上的抽搐也恰到好处,您看这个颧骨这块,微微动了一下,正好对应了乞丐那种卑微又渴望的心理状态,高,实在是高。”
谈之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收回视线,继续盯着屏幕。
明乐正在喝粥。
她蹲在墙角,和一群乞丐挤在一起,双手捧着破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很珍惜,每一口都要咂摸半天,像是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然后男女主走了过来。
她跟着一众乞丐一起抬头,脆生生喊出那句台词:“真是神仙眷侣!”
喊完,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谈之渡唇边的笑容也越来越大,他忽然觉得,她演什么都好。
乞丐也好,公主也好,泼妇也好,淑女也好,只要是她演的,他都觉得好看。
……
这场戏收工很快,拍完就可以走了,明乐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谈之渡也很快从镜头前离开,只是走之前,他忽然问了导演一嘴:“这一部分的镜头能先给我吗?”
金主的要求,只要不是上天入地,都能满足,导演毫不犹豫道:“能。”
“谢谢。”
“谈总客气了。”导演明面上这么说着,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恋爱脑。
而此刻,恋爱脑已经来到明乐面前,想要去牵她的手。
“不行,我的手刚抓过土。”明乐拒绝牵手。
谈之渡没缩手:“我不嫌弃,我想牵着。”
明乐严肃摇头:“不行,还是太脏了。”
“就牵一下。”他退了一步,像在和她商量,“可以吗?”
身边人来人往,场务搬着道具从旁边经过,化妆师拎着箱子跑向另一边,几个群演蹲在不远处抽烟,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
明乐咬咬嘴唇,伸出脏兮兮的手,勉为其难道:“那行吧,就……给你牵一下。”
“好。”
得逞后的谈之渡笑了,他拿起明乐的手牵着,却没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牵一下就放,而是一直牵着不放。
明乐皱眉,低声控诉:“你说好只牵一下的?”
谈之渡勾着唇往前走,头也不回:“大概你的手有魔力吧。”
“什么意思?”明乐不理解。
谈之渡顿了顿,侧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冬天晒化了的阳光。
“意思是,”他说,“牵了就不想放。”
明乐默默红了脸,红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脸颊,然后到脖子,她把脸别过去,不看他,但手没有抽回来。
而目睹一切的导演:“………………”
他默默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并默默给这位金主贴上标签。
恋爱脑,实锤了。
*
从片场回来,两人便回了家。
路上,明乐特意再次看了下自己的身世报告,经过这段时间的沉淀,这回几乎没什么讨论量了。
网络就是这样,几天过后,又有新的报道吸引人们的眼球,无论事情再大,都有偃旗息鼓的一天。
明乐锁了屏幕,把手机扔进包里。
车拐进别墅区深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和每隔二十米一盏的欧式路灯,她盯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影,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谈家父母这几天打来的电话。
这几天,谈之渡没少接到他们的电话,虽然都有刻意回避她,可明乐也不可能完全不知。
无非是那些话——不合适、不相配、趁早离了。
下了车,她脸上的神情有自己都没察觉的严肃,因此没注意,别墅家门前,俨然已经站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
“渡渡,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又娇又媚,尾音拖得老长,说着话,人恨不得立马扑上去。
明乐这才抬头,看到了面前留着一头卷发,身材窈窕的女人,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像一株开得正艳的花。
“程宁然?”
谈之渡似乎认识面前的女人,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嗓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噢,宝贝,你果然还记得我。”
程宁然说着就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被谈之渡即时挡住,他往后退了几步,语气严肃:“请你自重,我现在是已婚人士。”
“那又怎样?”程宁然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又不是没谈过有妇之夫的男朋友。”
谈之渡眉头一皱:“你在国外已经这样了吗?”
“没有没有,开个玩笑嘛。”她立刻换上无辜的表情,笑嘻嘻摆手,像只机灵的狐狸,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爪牙。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气亲昵得像和老朋友叙旧:“人家这才刚回国,你都不欢迎一下人家?”
谈之渡不为所动:“你怎么知道的我地址?”
“谈伯伯给的啊。”说这话时,她故意瞥了眼站在一旁不说话的明乐,眼神夹杂着一丝微妙的挑衅,“谈伯伯说了,要我和你多走动,以后说不定……能成为一家人。”
明乐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但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刺了一下。
“乐乐,你别听她乱说。”谈之渡立刻看向她,语气急切。
“我没有乱说啊!”程宁然无辜道,“他还说了,你就快要离婚了,我可以来追你!”
“胡说!”
谈之渡的眼神冷下来,像沉了冰,他盯着程宁然,那目光让程宁然脸上的笑终于僵了一瞬。
但也就一瞬。
她很快恢复如常,依旧仰着下巴,依旧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模样。
明乐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旧相识,她看出来了。
她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好好叙旧吧。”
身后,谈之渡的声音无奈追过来:“明乐……”
明乐装听不见,她双手环胸进了门,觉得有点饿,于是从果盘里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打开水龙头慢慢洗,水流哗哗响,盖不住门外断断续续传来的说话声。
听不清说什么,只有模糊的人声一高一低地飘进来。
明乐看了一眼厨房门,走过去,把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她靠在洗水池边,举起那个洗好的苹果,狠狠咬了一口,却沉沉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在心里无奈地想,要是这件事发生在他们刚住在一起没多久,她绝对举双手赞成,反正秀姨的欠款还了,小软也顺利上了国际小学,她也顺利拿到了钱。
只是现在……光是想到那个“离”字,胸口就有点闷呢,她又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嚼着。
明乐连同那点闷意和苹果一起咽下去,然后推开门,准备找个理由把谈之渡叫进来,总不能真让他被那个女人勾搭了去,不然不舒服的人还是自己。
门一推开,她发现战场已经转移了。
客厅里,谈之渡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揉着太阳穴,眉心拧成一个结。程宁然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那姿态嚣张得仿佛她才是这家的女主人。
明乐一出来,她的目光就扫过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喂,”她下巴一扬,颐指气使地开口,“你给我洗个苹果!”
明乐正要说话,谈之渡已经先一步开口,声音冷硬:“程宁然,你自己没手吗?”
程宁然一噎,装作委屈道:“我让她给我洗个苹果怎么了?”
“行啊。”明乐把话头抢过来,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慢悠悠说,“那你给我按按脚怎么样?”
程宁然一愣。
谈之渡也是一愣,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浅,但眉眼间的阴霾散了大半。
程宁然更委屈了:“渡渡,你看她……”
谈之渡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严肃道:“我觉得她说的没错。”
程宁然:“…………”
她恨恨瞥过头,想到什么,眼珠子狡黠一转,下巴昂得更高:“我自己洗就自己洗,我才不吃乡巴佬给我洗的苹果呢。”
话音落下,客厅静了一瞬,明乐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拿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谈之渡的脸色则彻底沉下来:“程宁然,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我不出去。”程宁然纹丝不动,“我说了,我要追你。”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嗤。
两人同时望过去,才发现明乐已经走到楼梯口,手里拿着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目光从程宁然脸上淡淡扫过。
“我能把位置让出来,”她语气漫不经心,“你就能进得来吗?”
程宁然腾地站起来,她瞪着明乐,一字一顿:“只要你和渡渡离婚,我就一定能进来。”
“够了!”
沙发上,谈之渡沉怒的声音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他没站起来,坐在那里,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声音里压着的不悦,让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凝住了。
“管家。”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把她请出去,不出去,就把她架出去。”
管家从旁边走出来,应了一声:“是。”
“谈之渡!”程宁然脸色变了,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尖利。
谈之渡没抬头。
程宁然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认清形势,她恨恨地跺了一下脚,抓起沙发上的包,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往外走。
“我自己会走!”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客厅安静下来。
明乐站在楼梯口,看着沙发上的谈之渡,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垂着头,一动不动,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放轻了些:“她已经走了,你也别生气了。”
毕竟她自己都没怎么生气呢。
谁料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声音有些哑地开口:“我想知道,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明乐愣了一下,眼珠左右移动,不确定似的反问:“哪……哪句?”
“这句。”他重复她刚才的话,一字一字,冷得没有一丝情感,“我能把位置让出来。”
明乐眨眨眼,全然没想到是这句。
她看着他,发现他双手握得很紧,骨节都泛了白,然后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很细微,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像是害怕。
又像是……委屈——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来啦
第59章
明乐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了, 她张了张唇,别扭地安慰他:“……我不是那个意思。”
谈之渡沉沉坐在沙发上,没有开口, 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但明乐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我只是假设, 假设我把位置让出来, 毕竟我知道你不会让她进来的。”
话音落下, 她觉得自己说得挺好的,既解释了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又表明了她对他的信任。
一箭双雕, 完美。
可这句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谈之渡像是更生气了,他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背对着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去书房。”
然后快步上了楼。
明乐站在原地, 目光直直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嘴巴微微张开。
他什么意思?
她不是已经哄他了吗?
她解释了,说了相信他,甚至用了“毕竟”这种郑重其事的词,他还想怎样?
他要和她打擂台?
明乐双手叉腰,越想越气, 她刚才那一番话,换做任何一个人, 都应该感动得稀里哗啦,看着她说“我懂你的意思”才对,他怎么还生气了?生的哪门子气?
半晌,她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也转身离开了客厅。
“真难哄。”
她小声嘀咕,双手甩开背在身后,脚步踏得咚咚响,气呼呼地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砰”一声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明乐站在床边,胸口还起伏着,她盯着床看了一会儿,好像床欠她一个解释。
然后她开始换睡衣、拿浴巾、找洗面奶……动作很大,每一个瓶瓶罐罐都放得砰砰响,像是在和谁示威。
可即使进了浴室,即使热水哗哗冲下来,她脑子里还是挥之不去谈之渡起身去书房的那个画面。
她挤了一大坨洗发水,狠狠搓着头发。
不就是一句话吗?假设一下怎么了?人们从小假设到大,从单身假设到结婚,从现在假设到未来,她只是假设一下,又不是真的要离。
她闭着眼冲泡沫,水流进眼睛里,辣得她直眨眼,她又把水龙头拧到最大,让水流哗哗冲下来,盖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个澡洗的时间有点长。
等她再次卷着头发出来,发现自己的门被虚掩了一条缝,并没有关严,一道窄窄的光从走廊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目光一顿,手停在半空中一瞬,做了点心理建设,转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仿佛什么也没发现似的,装作若无其事打开了门。
谈之渡果不其然在她房间里。
不仅在她房间里,还上了她的床,穿着居家的深灰色睡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装模作样看着。
明乐朝他递过去一眼,他没抬头。
她又递过去一眼,他还是没抬头。
明乐在心里默默数了三秒,决定先开口:“你……在看什么?”
“你的漫画。”他简单答,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
明乐愣了一下,又多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还真是她的漫画。
那是她很久以前画的一本短篇集,印量很少,早就不在市面上流通了,她自己都忘了还有这本,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
看来他有意和解,明乐在心里想,不然怎么会特意跑来她房间,还看她的漫画?
于是她又主动 开口,语气放软了些:“看完可以跟我说一下观后感吗?或者说一下我哪些地方需要改进?”
“好。”
又是简短的一个字。
明乐眨眨眼,这……就完了?
她等了两秒,发现他真的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一页一页翻着,神情专注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文件。
她不太确定他此刻的态度,于是又试探着多说了一句:“你看到几点?”
“不确定。”
简单,毫无感情波澜的三个字。
明乐站在床边,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没有生气,没有冷漠,但也没有任何温度,明乐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心蓦地一刺,疼疼的,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然后缓缓从心脏蔓延开来,像被开水烫过,后知后觉神经开始蜷缩。
她闷闷哦了一声,气性瞬间也上来了,想也没想,伸出手啪一声按灭了床头灯。
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看漫画,反正不允许房间有一丝光亮。
做到这个份上,谈之渡也没有生气。
黑暗中,他只是静悄悄放下了书,摘下金丝眼镜,缓身进了棉被。
被子在这时轻轻动了动,明乐没动,她背对着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面前那堵什么也看不见的墙。
她没真睡觉,心里憋着气,哪是那么容易能睡着的。
于是她在黑暗里静静眨着眼,思绪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
吵架真不好,她想,别人气,自己也气,气多伤身。
无声叹了一口气后,她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等他睡着,她就不气了,或者明天早上起来,她主动跟他说句话,就一句,看在他今天被那个程宁然烦了一通的份上。
正当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时,身后的人忽然动了。
明乐立刻闭上眼,呼吸放平,睫毛纹丝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得人事不知。
黑暗里,温而热的气息覆上来。
很轻,很缓,从身后慢慢靠近,手臂环上了她的腰侧,指腹隔着睡衣摩挲,带着一点点薄茧的粗粝。
他撑起身,俯下来,吻落在她耳后:“对不起。”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明乐没说话,身体却不由自主回应着,僵硬的脊背软了一瞬。
他察觉到了,吻沿着耳垂向下,落在颈侧,落在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今天你说的那句话,”他顿了顿,声音闷在她颈窝里,“让我很生气。”
明乐抿着唇,没睁眼。
“不是气你,是气我自己。”他又吻了一下,微微抬头,“我害怕你真的会有离开我的这种想法。”
他的唇贴着她的,每说一小句,就蹭一下。
“……连假设都不行。”
明乐脑海里莫名出现三个字,真的就说了出来:“控制欲。”
黑暗里,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明乐感觉到他在笑。
不是刚才那种闷闷的声音,是真的笑,胸腔微微震动,气息扑在她颈侧,痒痒的。
“大概有这方面的癖好。”说完,他在她锁骨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酥酥麻麻的,惹得她轻哼一声,拍打了他胳膊一下。
“怎么?”他故意问,手指不轻不重钳住了她的下巴摩挲。
明乐心里那点委屈又被勾起来。
“我假设一下怎么了?”她睁眼,瞪着黑暗里那张看不清的脸,“谁不假设啊?数学老师每天都假设呢,假设a等于b,假设两条线平行,假设……”
话没说完,被他低头吻住。
吻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因为我害怕。”他眼神深邃。
“害怕什么……”明乐目光闪烁了一下。
“害怕你真的走。”谈之渡把话说得很敞亮,毫无保留,只希望她能完全理解他,“你每句要离开我的话,不管隐不隐晦,真不真心,玩不玩笑,假不假设,在我听来,都会当真。”
这话太清晰,清晰到明乐下意识想回避和闪躲,她目光骤缩了一下,语无伦次的:“你这样不行,我也只是假设一下,要是连假设一下都不行,那我们往后……我得受你多少闷气啊。”
这话有掐架的嫌疑,明乐自己说完都有点后悔。
谁料谈之渡静静听完,顿了顿,完全没有气恼,而是抱紧了她,低低笑出了声。
他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
“你……你笑什么?”明乐不明白他因为她哪句话笑出了声。
谈之渡笑了一会儿,才低头,嘴唇贴着她耳廓。
“往后。”他说。
“什么?”明乐没听清。
“你说往后。”谈之渡再次道,“我们的往后。”
明乐的脸刹那间便红了,红从耳根烧起来,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脖子,烧得她整个人都热了。
她刚才……有说吗?就算她说了,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我这也只是假设。”她小声强调,语气硬邦邦的,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我喜欢这种假设,以后多说点行吗?”见她不说话,他又用唇瓣去蹭她的唇间,再次寻求答案,“嗯?”
明乐被蹭得又痒又麻,她想说不,但他又蹭了一下。
想推开他,却没能,已经探进了,凉的她身体不由想往后缩。她被折磨得呼吸都乱了,终于投降:“……好。”
得到满意的回答,谈之渡畅快地笑了一声。
然后撑起身,干脆利落地脱了衣物,随手扔在一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照在他肩背的轮廓上,线条流畅,肌.理分明。
他俯下身来,磁沉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今晚我伺候你。”
明乐脸蓦地一红,她想说什么,已经被吻住。
时间开始沉沉浮浮,她也跟着沉沉浮浮,如同银河的海,她闭着眼,抓着他的肩,漂泊在海里,不知远方,不知疲倦。
“明乐。”他在她耳边低语。
“嗯……”
“以后不许说那种话。”——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昨晚折腾得太久, 以致于今天起来时,明乐差点走不动路。
她扶着腰挪下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软绵绵的,腿根还泛着酸。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好, 脖子上的痕迹能被高领毛衣遮住, 耳后那颗草莓,索性当看不见好了。
明乐胡乱揉了下头发,从洗簌间出来, 吃了早餐后, 挪到客厅沙发上,抱着平板开始整理新一本漫画的灵感。
窗外阳光正好, 气温没有前几天的萧瑟冷冽。
花园里的凉亭被阳光照着,藤椅、小几都被烤晒得新亮热乎, 她打算去那里待着, 顺便晒晒太阳,补补钙。
正将平板放到石桌上,偏是这时,手机界面上方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半身照,那人侧着脸, 面向阳光,轮廓漂亮。明乐盯着看了几秒, 觉得有点眼熟。
但照片里帽檐遮得太多了,阳光又太晃,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怕是有合作需求的人,明乐想了想, 点了同意,然后礼貌地发过去一条:【你好】
对面没回,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乐也没多在意,把手机搁在一边,继续整理灵感,花园里的麻雀在窗台上蹦来蹦去,她偶尔抬眼看看,心情挺好。
二十几分钟后,手机却再次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点开,双眼蓦地顿住。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咖啡馆的桌面,两杯咖啡,一男一女对坐,镜头显然是从女人的视角拍下来的第一视角,像是不经意间举起手机记录下这一刻。
男人没有露出全貌,只有一个下巴,还有落在桌面的手。
那双手明乐认识。
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腕上那枚表她再熟悉不过,他常戴的那款,晚上睡觉前会特意放在她床头柜上。
此刻,这双手上却覆着另一只手。
一只细长的女人的手,指甲涂着豆沙色,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
明乐双眼冷静地眨了下,她没有回复对方,而是点开头像,进了她的朋友圈。
第一条,九宫格自拍——大波浪,红唇,眉眼精致,笑容灿烂得像在拍洗发水广告。
明乐认出来了,是那天来别墅闹、说要追谈之渡的那个女人。
听谈之渡喊,她好像叫……程宁然?
知道是她,明乐心里那点模糊忽然变得清晰了。
她拿着手机转了一圈,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眼中似有神思流转,然后她再次点开和程宁然的聊天界面。
截图。
保存。
转发给谈之渡。
【要不要和她说一声,这对我完全造不成什么伤害】
她把截图和这句话一起发过去,然后翘起二郎腿,往藤椅靠背上一靠,安心等待着。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程宁然故意给她发这张照片,无非是想造成谈之渡意图出轨的假象,就算这只是一张照片,也会成为一根刺,扎在明乐心中。
可她大概小瞧她了。
明乐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不知为何,一点也不难受,因为她知道谈之渡不是这样的人。
更不会喜欢程宁然。
“滴————”
手机长鸣。
明乐落眼瞧,是谈之渡打来的电话。
“还真快。”
她小声嘀咕一声,故意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拿起手机,滑开接听,但没有率先开口。
“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谈之渡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快,比平时急,“约我出来的人是她哥,我没想到她会在,照片是她偷拍的,手……手是她猛然放上去的,但我第一时间松开了……抱歉,我知道我也有责任。”
断断续续的一段话,让明乐听了个清楚,和她猜得差不多。
“我知道,你看不上她。”
那边停顿了一下,隐约像是怔住了:“怎么说?”
“因为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啊。”明乐翘着二郎腿,晃了晃脚尖,很深刻地分析给当事人听,“你喜欢听话的,安静的,能登大雅之堂的……可不喜欢花枝招展的。”
“…………”
听筒里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那串省略号,明乐仿佛都能听见了。
“说错了。”他认真纠正道,“我只喜欢你这样的。”
明乐一愣,阳光落在她脸上,有点晃眼。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还有……”谈之渡略一停顿,继续道,“你说那张照片对你造不成伤害,是相信我还是……其实没那么在意我和别的女人这样?”
明乐没成想谈之渡会问的这么直白,她一下从耀武扬威的威武将军变成了纸老虎,夹紧了自己的尾巴。
“就是……”
她支支吾吾。
“其实是……”
眼神乱飘。
“应该这两方面……”
她咬着嘴唇,脑子飞速转着,想找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傲娇面子又不会伤他心的答案。
最后,终于脑筋急转弯成功。
“我相信你的人品!”她说得斩钉截铁,理直气壮。
那边沉默半晌,应出一个字:“好。”
明乐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
松到一半,那口气又被重新提了上来,只因谈之渡说:“相信我对你的爱,更好一点。”
话落,谈之渡自然挂断电话,留下明乐愣在原地。
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好一会儿都没有缓过神来。
相信我对你的爱,更好一点。
更好一点。
更好……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恰是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闺蜜徐楠发来的消息。
【新年回不回暮铜镇?】
这转移了明乐的注意力,她打字回复:【回的,到时候一起】
徐楠秒回:【还是算了吧,你肯定要和你家那位一起回,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明乐发过去一个囧字表情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顿,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又突发奇想问:【你……以前喜欢上你的男神学长,是怎么赶走那些追求者的?】
对面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徐楠:【!!!】
徐楠:【谈之渡要绿了你???】
明乐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她飞快打字解释:【不是不是,只是问问】
徐楠岂会不懂,她直接干脆道:【简单啊,让谈之渡离不开你就行了,老娘当时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在床.事上极尽魅力】
明乐盯着这行字,额头上差点落下三颗黑线。
徐楠继续发:【别不相信姐,穿点诱.惑的衣服,他眼里还能有别人?】
明乐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耳朵尖悄悄热了,她心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谈之渡喜欢她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嘛,她需要做出这种事来勾引他吗?
于是随便敷衍了两句后,很快转移了话题。
可等到了晚上,洗簌完,明乐站在衣柜前,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一排整整齐齐的睡衣上。
纯棉的,真丝的,长袖的,短袖的,可爱的,保守的……
还有一件,材质如纱,薄得能透光。
她的目光却在那件睡衣上停了很久,犹豫再三,还是偷偷摸摸颇为心虚地把它拿了出来。
穿好,明乐站在镜子前兀自转了一圈,自己耳朵先红了。
这件睡衣薄如蝉翼,朦朦胧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起伏的曲线,不算暴露,就是……一眼就能看到。
她微微咳嗽一声,假装淡定地上了床,还拿出一本书观看着。
书籍是谈之渡睡前会看的其中一本,内容有点晦涩,满篇专业术语,明乐看的困意频频上涌,再点了第八次头后,她彻底放弃了睡衣诱惑,毫不犹豫将书扔到一边,缩进被子里,闭眼睡觉。
爱咋咋地吧。
临睡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窗外,夜空沉沉的,冬风吹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别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再次响起了脚步声,由远及近,从楼梯到走廊,最终停在她卧室门口。
门把手轻轻转动,谈之渡走了进来。
他满身夜凉气,大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意,一边走,一边抬手扯松喉结下方的领带,动作疲惫而随意。
房间内开着空调,暖气扑面而来,谈之渡感受了下,没开灯,怕吵醒她,背过身去脱掉外套,准备去洗漱。
可一转身,借着窗外朦胧可现的月光,瞧见了把棉被踢到一边的明乐。
她侧躺着,周身被月光笼罩,朦胧如纱。
谈之渡的呼吸滞了一瞬。
微渴,他的目光定在那里,无法移开,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然后一步步靠近。
等彻底走近了,看得也更加清楚,谈之渡体内瞬间涌起一股火,从胸腔到小腹,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背身,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
她在睡觉,他不能折腾她。
谁料这时,背后的人忽然有了动静。
“……水……”声音软软的,带着睡意,“想喝水……”
谈之渡偏过头,犹豫了一瞬,然后他打开床头的灯,转身去倒了半杯温水,然后俯身,把水杯递到她唇边。
明乐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着杯沿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滴,她没察觉,只是满足地轻叹一声。
谈之渡的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水被送往明乐手里时,她身上的睡衣也彻底暴露在谈之渡面前,他深深盯了几眼,又往上,最终没能移开视线。
明乐这会儿半睡半醒,依稀看清眼前的人是谈之渡。她软软地躺回去,随口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谈之渡回答的嗓音有些沙哑。
明乐侧着身,眯着眼看他,下方被挤压成一团,可她毫无在意,继续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今天回来得那么晚?”
谈之渡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开,眼神隐晦避了避:“要处理的事情有些多,所以耽搁了。”
“哦……”
明乐依稀应着,再次沉沉睡去,留下谈之渡一个人在原地热火燎原。
灯还亮着,她还睡着,那件睡衣还薄薄地贴在她身上。
他体内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却又无可奈何。
他探出一口气,不敢惊动她,却也知道自己,于是双月退岔开,跪在她面前,拉开了链条。口乎吸渐渐变了,又被他死死压住,压成一声声闷在胸腔里的。肩背的月几肉绷紧,又松开,又绷紧。
时间开始过得漫长又持久,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解决了。谈之渡睁开眼,深沉看着她,她还睡着,一无所知,呼吸平稳。
他静悄悄起身,转身离开了这里,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没过一会儿,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而卧室内,明乐依旧睡得酣沉,直到一刻钟后,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扑面而来,紧接着,她被抱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明乐依稀被吵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一眼,眼边是谈之渡深邃的眉骨,她鼻音轻轻哼唧了一声,脑袋更重地埋进了他怀里。
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拱了拱,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谈之渡一怔,更深又更温柔地抱紧她,这才闭上眼,沉沉入睡。
醒来时不见谈之渡人影。
太阳在空浅照,落下并不灼目的光线,光照温吞,带着点懒洋洋的暖。
明乐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翻身,低头,身上的睡衣还在,此刻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肩带滑落,布料堆在腰侧,但完整归好,完好无损。
她想起昨晚。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看见他回来了,看见他站在床边,看见他带着一身凉意钻进被子,把她抱进怀里。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一点也没想动她的样子。
明乐盯着天花板,心里暗叹一口气。
果然,他那样一个正气凛然的人,是不可能随意被一件衣服诱.惑到的。
明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纱似的睡衣,越看越觉得羞耻。
她一把扯下那件睡衣,团成一团,光着脚踩下床,打开衣柜,把它塞进最里面,塞得深深的,藏起来眼不见为净。
她在心里发誓,这种事有一次体验就够了,以后再也不会穿它了,毕竟打脸只能有一次。
明乐臊着一张脸,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正常的棉质睡衣换上,柔软的布料裹住身体,她终于觉得自在了些,然后蹲下身陪橘猫和狐獴玩耍。
这两个小家伙长得越发肥厚了,一个像大卡车,一个像小绒球,她伸手摸了摸它俩的肚子,肉乎乎的,一按一个坑。
可她明明给它们克制了食量啊?
每天早上定量,晚上定量,从来不多给。
莫非是保姆看它们可爱,又忍不住多喂了一点?
很有可能。
明乐揉着两个小崽子的脑袋,心里想着待会儿下楼要和保姆说一下别太宠它们了,太肥了容易得病,对关节也不好。
两个小家伙可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只顾往她怀里拱,橘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狐獴用脑袋蹭着她的手心。
明乐的心软成一团,她低头亲了亲橘猫的脑袋,又用手揉腻狐獴的毛。
“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她小声嘀咕,“就知道吃。”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夫人。”是保姆的声音,“谈先生父亲来了。”
明乐手摸两崽的动作一顿,她心沉了下,低头说了声知道了,在房里沉思了片刻后,才重新换上一副笑脸从房间里出来。
距离上次见谈父,明乐算了算,时间大概过去了有一周,闹得不是很愉快。
这次他来,想必是想结束上次没说完的事情。
客厅内,谈父坐在主位上,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膝盖上。
明乐从保姆手中接过茶盏,低头弯腰,双手捧着摆在他面前,想好好谈来着。
“爸,请喝茶。”
姿态恭顺,语气温软。
谈父视线居高临下垂着,没有看她:“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压,沉甸甸地压在客厅的空气里。
“知道。”明乐温顺地在谈父对面坐下,嗫嚅了下唇,“我不愿意。”
“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情。”谈父的视线终于看了过来,不怒自威,“这是关乎谈家门楣的事。”
明乐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本来阿渡娶你我就不是很满意。”谈父继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偏偏他自己喜欢,你也还算说得过去,那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
“可偏偏你是个假千金。还欺骗我们一家人这么久。”谈父声音陡然沉下来,“我们谈家,容不得你这样的儿媳。”
明乐的脸一阵青白交接,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说得对。
她确实算不上真千金,就算挂进了明家的户口,她也是个假的,这是事实,无法反驳。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对谈之渡,并非无情。
“爸,我……”
“别叫我爸,当不起。”谈父严厉制止了她,“因为你这件事,股价大跌,阿渡天天在在公司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你但凡有点心,就知道该怎么做!”
明乐被这句话刺到,她艰难吞了下喉咙,低声说:“我会考虑的。”
谈父盯着她看了两秒:“记住你说的这句话。”
话落,他站起身,背着手,没有再看她一眼,大步往外走,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外。
客厅瞬间又变得冷清起来,明乐依旧坐在原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却照不到她身上。
保姆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走过来。
“夫人,”她弯下腰,低声道,“要不先吃点东西吧?”
“没事,不用。”明乐抬头,嘴角扬起一个弧度,朝保姆笑了笑,声音很低很轻,“还不是很饿。”
说完,她从沙发上起身,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楼上走,语气故作轻松:“哎呀,早上没睡好,等我再去睡个回笼觉……”
保姆在身后看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回房后,明乐并没有睡觉,她重新把橘猫和狐獴抱在怀里,汲取着它们身上的温暖。
谈父这次前来找她,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即使网上关于她的身世绯闻越来越少,可早就在名流圈里传开,以谈家这样的名门望族,怎么可以容忍自己被别人家说三道四。
所以要她和谈之渡离婚是必然。
明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一颗石子,慢慢沉进深不见底的水里,越沉越深,越沉越冷。
她想着能有什么挽回的办法。
想了一个又一个,又推翻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发现没有,她想不出来。
“滴滴滴——”
放在床头柜的手机突兀响了。
明乐身体抖了一下,像是刚回魂,才伸长手去摸索手机,瞥见上面的名字,她目光一颤。
是谈之渡。
他知道了吗?
犹豫再三,明乐还是按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她低声率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谈之渡声音同样也很低:“我刚知道,我父亲去找你了。”
明乐沉默着,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橘猫的手收紧了一点,橘猫不满地哼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下去,跑到窗台边晒太阳去了。
“他说,”谈之渡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斟酌了很久,“你考虑离婚。”
明乐眼睫颤了颤,依旧没有说话。
“说话。”谈之渡的声音沉下来,似乎有些生气了。
明乐抿了抿唇:“……是。”
“为什么?”他紧随其后问,顿了顿,又说,“我说了,事情我会去处理,麻烦我会去解决,你只要……只要尝试着去爱我就好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得很温柔。
明乐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张了张嘴:“我……”
她想说他父亲说得对,她确实给他带来了麻烦,可刚说出一个字,就被谈之渡抢过了话头。
“我只问一句话,明乐。”
谈之渡停顿了下,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一字一字,清晰得像刻在她心上。
“我能坚定地选择你,你能坚定地选择我吗?”
明乐愣住了,她能吗?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愿意,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麻烦等着他,不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累到后悔,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像现在一样说出同样的话?
她沉默着,脑海里天人交织,一片混乱。
电话那头,始终没等到答案。
“……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叹息。
然后——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明乐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通话结束”四个字,目光慢慢回神,她想重新打回去。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想到谈父说的话,想到股价大跌,想到他焦头烂额的样子,她犹豫着,手又慢慢垂了下来。
这天晚上,谈之渡没有回来。
明乐独自睡在那张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点点的放松,又有一点点的难过。
第二天晚上,谈之渡同样没有回来。
第三天也没有……
明乐的心渐渐地开始有点涩,微苦,像吃了坏了的苹果。
等到第四日的时候,谈之渡依旧没有回别墅,她这才反应过来,他是真的生气了,不是那种哄一哄,解释几句就能好的生气。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却始终没有勇气拨过去。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推送——
“震惊!明曜集团总裁谈之渡暴力威胁富二代,现场画面曝光!”
明乐愣了一下,她点进去,是一个视频。
画面里是那个二流子富二代,正跪坐在地上,双眼愤怒不甘,而谈之渡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沓死人钱,狠狠砸在他脸上。
视频只截取这一段画面,就戛然而止。
明乐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她发现视频底下的评论已经炸了:
【天哪,这太可怕了,没想到明曜集团的总裁是个这么可怕的人!】
【这是法治社会,他竟然还敢这么猖狂!】
【果然,这个世界是有钱人的世界!】
【楼上说的对,另外插一嘴,他虽然坏,但真的长得好帅!】
【帅有什么用?这种人就应该被抓起来!】
【有没有人扒一扒他背景?明曜集团是吧,记住了,以后他家的品牌避雷。】
【你们不知道吗?他老婆最近也被爆出是假千金,这一家子可真有意思。】
……
明乐一条一条往下滑,手在微微发抖——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补齐了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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