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明乐的耳朵像被烫了一下, 瞬间烧成薄薄的绯红色,那滚烫的几个字仿佛有形,钻进耳道, 一路灼到心口。
可谈之渡根本没给她回神的空隙,不过须臾, 两人呼吸都变得轻了些, 交织在昏蒙夜色里。
“这回清醒吗?”他贴着她的耳廓问, 气息烫人。
明乐不敢看他,更不敢出声,贝齿陷进下唇, 将几乎要出的声音死死锁在喉间。
“满意的话, ”谈之渡将自己放到极低的位置,每句话却都像在试探她绷紧的弦, “我每天这样伺候你。”
明乐不肯认输,小声撒谎:“……其实也就一般。”
她说这话时忘看场合, 谈之渡仅顿了一瞬, 便没再说话,只是重复着,窗外夜灯的光晕晃成一片迷离的海,明乐瞬间闭紧了嘴,把后续所有逞强都咽了回去。
“再问一遍, ”他停下来,又倾身一点问, “满意吗?”
明乐觉得自己不开口,男人绝不放弃,于是有气无力地投降:“满意……相当满意。”
谈之渡低笑一声,掌心抚过她肩头, 低头在那处落下一个吻:“以后呢?”
明乐不吭声,觉得谈之渡有点蹬鼻子上脸了,虽然说她确实很满意,但人需要矜持,尤其和谈之渡这种斯文败类打交道。
可没想他再度逼近,体.温再升,明乐慌了,恨恨捶他后背,故意胡搅蛮缠:“以后这种事……得我说了算!”
谁料谈之渡竟欣然应允:“好,听你的。”
明乐一怔,没想到他能答应得这么快,也对,他也是受益者,可莫名其妙到今天这一步,真的好吗?
“在想什么?”谈之渡忽然捧起她的脸。
夜色流淌在他眼底,浮光跃金,一切如梦似幻,明乐望进他那片深邃里,终于轻声问出盘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还记得我们相亲第一天说过什么吗?”
假夫妻,真协议,白纸黑字,泾渭分明,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难以预料。
谈之渡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有思考过,甚至思考了很久,他觉得,他们之间有些行为模式,可以改变了。
只是……
“你需要时间想清楚。”
什么意思?明乐以为他只是想胡乱找个借口打发她,又舍不得她的身体,于是内心笑了一下,瞬间冷得似铁。
“我想得很明白,满足身体,毫无感情需……”
还没说完,余音被谈之渡骤然封缄。
这个吻又深又急,带着惩罚的意味,撬开她所有防御。
明乐气疯了,想骂人又找不到词,更开不了口,反而被谈之渡禁锢在怀里,再来了一次。
窗外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浓如稠墨,直到深更半夜,他才真正停下。
*
晨光从别墅窗外照进来时,明乐睁开了双眼。
昨晚她是先昏沉睡去的那一个,再醒来时,已经从工作室那张窄沙发回到了别墅主卧宽大的床上。
窗外,似乎有只乌鸫在叫,叫声嘹亮,明乐闭着眼静静听了会儿,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昨晚的场面,还有那些在迷乱间应下的,此刻想起便觉得耳根有些发热的话。
“一周七次好不好?”男人声音低哑。
“不好。”
“四次?”
“不行,太多了。”
“三次,不能再少了。”
“……不行不行。”
“两次。”他似是无奈,又像诱哄,“答应我?”
“……行吧。”她勉勉强强道。
想起自己竟那样简单松了口,明乐恨不得能魂穿昨夜,将那声行吧硬生生咽回去。
可另一方面,她又发现自己还蛮享受目前这种状态,毕竟谈之渡的身材是真的很好。
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蓬松的枕头,直到敲门声轻轻响起。
“夫人,该用早餐了。”是保姆的声音。
明乐从被窝里冒出一个头,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好好好。”
她本想在床上再待会儿再下去,谁料保姆直接端着早餐进来,摆在了宽敞的梳妆台上。
“先生特意嘱咐,十点前别打扰您休息,说您生物钟一向准。”
明乐微微一怔,他连这个都记得?目光不由落向餐盘,那只包子正冒着热气:“这包子……什么馅的?”
“牛肉馅的,”周姨笑眯眯道,“先生早上特意吩咐的,说是您最爱。”
明乐抿了抿唇,还是没压住嘴角那抹上扬的弧度。
她发现,被人方方面面照顾到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像冬日裹上刚晒过的棉被,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它会让人产生依赖,但因恐惧失去,也会产生抗体。
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忍着周身隐隐的酸软起身,先喝了口温牛奶,才小心咬向包子。
手机此时弹跳出一条消息,来自谈之渡:“醒了?”
明乐咬肉包的时候瞥见,心陡然跳了一下,她将口中的食物吞咽下去,才拿起手机,犹犹豫豫回:【醒了】
几乎是下一秒,他的消息又追了过来:【早餐吃了吗?】
明乐咬了下手指,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而是对着咬了一半的牛肉包拍了张照,给他发了过去,才慢吞吞打字补充:【其实我还爱吃虾馅的】
这算不算……得寸进尺?
明乐也不知道,她放下手机,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等。
片刻,他的回复跳出来,稳重而暧昧的三个字:【听到了】
下一条消息紧随而来:【身体还好吗?】
明乐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她红着脸把屏幕反扣在桌上,决心冷处理这条让人脸红心跳的问候。
可几分钟后,屏幕再度亮起:【下次我会多注意】
下次?!明乐耳根烧透,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戳着屏幕:【没有下次!没有!】
谈之渡:【一周两次,昨晚你答应我的】
话还没完,他下一条消息紧跟而来:【看来我没伺候好,责任在我,下次我会更努力】
明乐:“…………”
她面色爆红,同时彻底语塞,干脆将手机推到一旁,低头专心对付那只包子,可心里不知为什么,滋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缓缓地流淌过心尖,竟并不反感。
下午,明乐回了漫画工作室。
因之前长期的高压工作,她决定请全工作室的人一起去吃顿火锅,地点就定在公司附近那家口碑不错的店。
刚在群里发完通知,徐楠的消息就跳了出来:“累瘫了,晚上陪我吃火锅续命!”
明乐并没有拒绝,她说明原因后提出了解决办法:“要不和我们一起?”
徐楠向来大方,二话不说敲定:“行啊!人多热闹!”
于是晚上六点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涌进商业街那家灯火通明的火锅店,空气里弥漫着牛油与花椒的辛香,汤底在九宫格里咕嘟翻滚,蒸腾的热气在冬日里刚刚好。
“小李说她老公准备了烛光晚餐,就不来了,”琳达拎着几杯奶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递给明乐,“但她给咱每人点了奶茶,喏,你最爱的杨枝甘露。”
明乐连忙双手接过:“下次我得单独请她补上!”
琳达笑笑,转身又和旁边的同事聊起天来,徐楠这时才匆匆赶到,一边脱外套一边解释:“刚谈完一个客户的单子,来晚了,我自罚三杯!”
她倒是自来熟,直接叫服务员上了两瓶啤酒,说要敬大家,明乐看着她手边多出的那瓶,疑惑道:“这瓶是给谁的?”
徐楠转过头,冲她眨眨眼,压低声音:“给你准备的呀。”
“为什么单独给我?”
徐楠凑近,用气声悄悄说:“庆祝你终于把谈之渡拿下了。”
“……”明乐耳根一热,把那瓶酒推了回去,“不喝。这有什么好庆祝的。”
“庆祝什么呀?”两人正低声说话,旁边沙发座忽然挤进一个人,卷毛漫画师周行择强行探过头来,笑容灿烂,顺手就把徐楠面前那瓶酒拿了过去,“你们不喝我喝!”
“庆祝我们工作室成立这么久还没倒闭。”明乐干笑两声,迅速找了个借口搪塞。
周行择哦一声,很小声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还以为你和你老公婚姻情况出现问题了呢。”
明乐:“……!”
这难道是什么值得放鞭炮庆祝的事吗?
周行择没再往下说,只闷头喝起了酒,徐楠看在眼里,冲明乐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明乐别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有些心意无法回应,说破了反倒徒增尴尬。
周行择情绪此刻突然低落下去,中间他又喊服务员上了几瓶酒,醉上心头时,当着全工作室人的面唱了一首身不由已。
明乐只觉一阵头大,听得头皮发麻,却还是强撑着到了结束,因为这是第一次难得的全公司团建聚会,她提议大家一起拍张合照留念。
徐楠虽然不是工作室成员,却自然挤到明乐右边,笑嘻嘻地在她头顶比了个耶。
左边站着的正是周行择,他也学着徐楠的样子,抬手在明乐发顶比出同样的手势。
明乐当时没有留意,等全体合照传到工作室总群,她准备挑选照片发朋友圈时,才发现这一异常。
可全体合照偏偏只有这一张。
明乐斟酌片刻,还是决定放这张照片,并把它放在了九宫格的正中间,她想,这并不代表什么,一张照片而已,她选择发出来,就说明她内心光明,问心无愧。
这么想着,她潇洒点了发送。
*
书房里,谈之渡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向后深深靠进椅背,仰起头,指节用力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片刻寂静后,他拿起手机,习惯性往下滑了滑聊天界面,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出来。
指尖微顿片刻,他点开朋友圈,没什么耐心地往下滑动,目光掠过一条条动态,直到某个熟悉的微信头像撞入视线,滑动骤然停止。
谈之渡毫不犹豫地点开九宫格正中那张合照,指尖一划,放大,画面瞬间聚焦在明乐左侧,那个挨得极近、在她头顶比着耶的卷发男人。
他认得这张脸。
谈之渡胸膛陡地起伏,眉心微微蹙起,他捏紧了手机,又仿佛觉得自己这样的心态不应该,又克制地放松了。
墙上钟表正匀速转着,沉稳而平均,房间内人的心却完全无法抑制地跳动着。
五分钟后,他起身离开书房。
门打开的瞬间,恰好撞见抱着一叠衣服,哼着轻快小调往卫生间走的明乐,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快乐里,脚步轻快,头一甩一甩,眼看就要踏进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
明乐。”他低声唤她。
前方的人毫无反应,指尖已经搭上了门把。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一只手从旁伸出,稳稳抵住了门板。
明乐吓了一跳,蓦地回头,发现谈之渡就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走廊顶灯在他肩头投下深重的阴影,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正翻 滚着她看不懂的暗涌。
谈之渡向前逼近半步,将她连同怀里的衣物一起笼进自己的身影里,目光沉沉锁住她。
“这里,”他的声音低哑,擦过她耳畔,“很适合谈谈。”——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卫生间的门在身后被谈之渡随手带上, 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
灯没有开,黑暗瞬间淹没了空间,只有从磨砂玻璃窗透进来的极微弱的一点夜色, 勾勒出两人模糊的身影轮廓。
呼吸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一深一浅, 交织在一起。
明乐被吓得手上的衣物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收紧手臂, 将自己的睡衣牢牢护在胸前,抬眼盯着突然闯入的谈之渡,露出来者不善的眼神:“……我们其实可以出去谈的。”
说完, 她转过身, 悄悄腾出一只手就要去打开卫生间的门。
然而,还未用力, 另一只更大更热的手便覆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截断了她的退路。
谈之渡的手臂横亘在她与门之间, 分寸不让地禁锢着, 他微微俯身,温炙的气息逼近,几乎贴上她的耳廓,追着她低声说:“有些事,出去不太合适。”
他的脸凑得太近了, 近到明乐能感受到他皮肤散发的热度,即使有过亲密距离, 明乐还是会习惯性逃避,她侧着脸躲避开,心跳打着哆嗦,语气有些急了:“这里显然更不合适!”
明乐不是没猜到会出现什么情况, 她隐隐想到,却偏要往另一个方向带。
谈之渡静静看她一眼,没有回话,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在她锁骨上落下一吻,很轻,却带着电流般的触感。
吻落,他抬起头,深眸看着她:“你要是喜欢外面,我也可以。”
什么叫你要是喜欢外面,我也可以!!!!
明乐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噼啪作响,碎成了一地渣渣,她耳垂烧得通红发烫,偏偏身体被他半圈在门板与胸膛之间,动弹不得,避无可避。
“不行……”她咬着下唇,试图让拒绝听起来更斩钉截铁一些,“我要洗澡。”
谈之渡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反而更进一步,沙哑声音带着蛊惑:“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场景。”
脸上也迅速漫开热意,明乐别开脸,声音却弱了几分的重复道:“我要洗澡。”
谈之渡自然接话:“我和你一起。”
明乐深吸一口气,搬出两人一起定下的规矩:“这周你的次数在昨晚已经用完了。”
谈之渡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笑声显而易见的愉悦和宠溺,他握住她细瘦的手腕,指腹在她脉搏跳动处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声音压得更低,字句却清晰钻进她耳朵:“那是能力的正常彰显,不算次数。”
明乐断然没想到,谈之渡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种无耻的话来,这和之前的他对比,完全大相径庭。
意识到接下来自己要面对什么,她心一横,不管不顾地就想从他臂弯的空隙里钻出去,打算来个出其不备。
结果她刚转身,就被谈之渡上移的一只手臂拦住。
明乐:“……”
还没等她叹息完,谈之渡的手臂变了方向,环住了她的腰身,微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后牢牢锁进自己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单薄的脊背,不留一丝缝隙。
他低下头,带着灼热温度的吻,从她耳垂处落下,不再说话,只用行动证明。
逃跑计划落空,身体被牢牢禁锢,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席卷了上来,明乐腿一松,手上的衣物瞬间要向下滑落。
谈之渡背后却跟长了眼睛似的,左手敏捷地一捞,轻松接住那堆衣物,悄无声息地将其放入一旁的衣篓,随后低头,继续深吻,一点点瓦解她残余的抵抗。
意乱情.迷间,明乐只觉得身体一轻,已经被他稳稳抱起,放在了冰凉的盥洗台上。
大理石台面的寒意透过不厚的衣料传来,激得她微微一抖。
谈之渡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故意什么都不做,而是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工作室有多少个男漫画师?”
明乐意识涣散,一时没反应过来:“问这个干什么?”
谈之渡没有解释,只是在她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带着惩罚的意味:“回答我。”
“就……三四个。”明乐吃疼,不甘示弱地,隔着衬衫衣料,也在他肩头上用力咬了一口。
她下嘴没个轻重,怎么解气怎么来,谈之渡不由闷哼一声,却没恼怒,反而从胸腔里震出一声醇厚低沉的轻笑。
他伸出手指,略带粗粝的指腹碾过她的唇瓣,随即,一个更深、更重、带着强烈占有意味的吻落了下来。
黑暗沉沉,呼吸与心跳都开始猛烈失控,衣物摩擦滑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渐渐平息,明乐伏在他汗湿的肩膀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微微放匀呼吸,却听见谈之渡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和他们保持点距离。”
明乐累极了,脑子还在嗡嗡作响,根本没有力气去回应他的话,只是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他的颈窝,当作回答。
谈之渡偏过头,在她脖颈上又落下一个吻,声音带着些催促:“嗯?听到没?”
“嗯……”明乐胡乱地应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纯敷衍。
谈之渡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明乐明显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她正准备说些什么找补一下,却猛地一紧。
……
他压根就没打算放过她。
*
冬至,北城的天又降了三四度。
别墅外寒风素裹,铅灰色的天空阴沉得仿佛要下雨,室内开有暖气,明乐只穿了一件舒适的毛衣,坐在自己房间内,看着日历上那些被她用红笔反复圈画的日期,眉头越皱越深。
说好了一周两次,但很显然,在这方面谈之渡就是个不守信的小人。
可她又过分沉迷其中,完全无法抵抗,底线一退再退,竟演变成了如今荒唐的一天一次。
偏偏在这个时候,月经推迟了。
明乐有点害怕,毕竟前两次谈之渡都没有带套,她思来想去,还是网购下单买了避孕药。
一个小时不到,药到了。
她撕开铝箔,将那颗小小的白色药片倒在掌心,对着说明书反复确认后,端起桌边的凉水,一仰头咽了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时有些涩,明乐不知为何,心里陡生一股慌感,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刚把空水杯放下,梳妆台上的手机便震动起来,瞥见屏幕上跳动的“舒眠”二字,明乐怔了怔,才按下接听。
“乐乐,好久没回家了,也该回来看看了吧。”舒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虚情假意,听不出多少温度。
明乐没说话。
她几乎要忘记自己还有这样一位母亲,她总是有事时就出现,没事时就隐身,似乎从没主动想起过自己有这么个女儿。
“我现在工作挺忙,有时间会回去的。”明乐找借口推辞,并不想回那个家。
“忙不是借口。”舒眠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置喙,“过几天是你爷爷的生日宴,家里决定大办,你是明家的二小姐,必须到场。还有,你父亲交代,让你明天下午先回来一趟。”
舒眠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明乐蹙起眉,下意识将手机从耳边拿开,关了免提。
她握着电话,轻轻推开房门,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压低声音问:“我明天回去干什么?”
“认人。”舒眠言简意赅,“免得到时候宴席上别人同你说话,你连称呼都叫不上来,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明乐不以为然:“我是留学回来的,不认识人很正常。”
这个借口,她或许能用一辈子,明乐有些自嘲地想,走到一楼客厅,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萧索的风景,声音里带着一丝显然意见的抵触。
“明乐。”舒眠的声音明显沉了下去,“你若还想在这个家里有一席之地,这些人脉,你就必须记清楚。”
“我没兴趣。”明乐失去了耐心,指尖移向挂断键。
“等等。”舒眠忽然叫住她,语气里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有件重要的事,你姐姐要亲自跟你说。”
明乐指尖一顿。
姐姐?明冠仪?她有什么事非要亲自和她说?
她沉默下来,停在大理石地面上,背对着楼梯方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电话那头,眼底若有所思。
也因此,完全没有注意到,二楼她的房门正被极轻地推开,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
谈之渡缓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精致小礼盒,脚步放得极轻,本想悄悄放在她梳妆台上,可目光随意一扫时,顿住了。
“72小时紧急避孕”。
很显眼的字样,他瞳孔骤然缩紧,胸腔里像是猛地被塞进一团浸了冰水的棉絮,沉甸甸,又冷又窒。
一股难言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指尖收紧,礼物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
楼下这时隐约传来电话挂断的“嘟”声,紧接着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谈之渡眼神一黯,倏然转身,拿着礼物离开了这里。
而台阶上,明乐因为心事重重,丝毫没有察觉谈之渡正光明正大从她房间出来,她自顾自地无声叹了口气,准备回房。
却在擦肩之际,被他一把从后拉住手腕。
“谈谈。”——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走廊里的光线长长短短, 铺在两人身上,像隔了一层时光的薄纱,明乐转过身, 望着突然攥住她手腕的谈之渡,微微歪了下头, 眼中浮起疑惑。
谈之渡只是深深凝视着她。
他此刻有很多话要和她说, 甚至是质问, 可她的目光很干净,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 像一潭清可见底的湖水。
他忽然就泄了气, 她有什么错呢?
谈之渡反过来询问自己,一个想保护自己的人有什么错?该注意的人是他不是吗?
他指间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 原本绷紧的话在唇边转了个弯,出口时已变成另一番模样:“没事, 中午到了, 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吃午餐?”
明乐明显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隔了一秒才轻声答:“还……还没,不太饿。”
“嗯。”谈之渡低低应了一声,手却没放开, 想起她刚才站在窗边讲电话时微蹙的眉,主动询问, “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他顿了顿,给她最大的请求权限,声音沉稳而清晰:“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都可以找我。”
明乐心口微微一暖。
可像她这种趋利避害的人, 即使对于温热而柔软的感情,也会下意识选择逃避。
于是她没心没肺笑了笑,语气放软说:“我哪能有什么事,不过今天下午我要回明家一趟,提前和你说一声,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记得打电话。”
“不带我?”谈之渡忽然开口。
“啊?”明乐完全愣住。
谈之渡却只是淡淡一笑,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没事,随口一说。”
“……哦。”明乐狐疑地打量他,还想说些什么,可瞥见时间已经逼近,只好抽回手,转身准备离开,“那我先去收拾了。”
“等等……”谈之渡再次叫住了她。
明乐不明所以转过半个身。
下一秒,手心忽然落进一个微凉的丝绒盒子,小巧,却精致,她低头看去,深蓝色的绒面在走廊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一时竟忘了言语。
“路上看见,随手买的,不喜欢就放首饰盒里,不必有压力。”
他说得轻描淡写,没有给她任何回应的空隙,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背影很快融进明明灭灭的光影里。
明乐呆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拿着丝绒礼盒进了房间。
对于礼物的好奇压倒了对时间的概念,她不再急着去明家,而是在梳妆桌前坐下来,好奇且小心翼翼地打开面前的蓝丝绒礼盒。
“咔嗒”一声轻响。
盒内黑色丝绸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水滴形的蓝宝石项链,宝石不大,却深邃如深海,光线下流转着朦胧的彩晕,像把一片星空锁在了方寸之间,漂亮极了。
明乐对珠宝品牌并不熟悉,却也看得出它的珍贵,她小心地拈起链子,对着光细看,幽蓝的宝石中心仿佛流动着异彩。
这个项链,价值恐怕不止六位数。
心口某处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扫过。
她对着镜子,将项链戴上,冰凉的宝石贴上肌肤的瞬间,竟莫名感到一阵安定,像妥帖的荣耀。
今天去明家,少不了闲言碎语,这条价值百万的项链,或许是无声战斗的铠甲。
戴好后,明乐特意换上一件低领的羊绒毛衣,外搭一件裁剪利落的毛呢大衣,镜中的人颈间一点幽蓝似暗涌的深海,沉静,却有力量。
她静静看了一眼,裹上围巾,暂且将它先藏在里面。
外面冷风迎面吹来,并不算大,却带着冬日的肃冷,她叫了车,一路朝明家驶去。
车窗外街景流转,宛如一卷褪色的旧胶片,明乐瞧着,深觉冬天的风景,像故事的尾声。
不一会儿,汽车抵达明家。
明乐下了车,刚踏上台阶,明家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内,喧闹的人声就已经隐隐传来。
推开门,温热又嘈杂的空气扑面而来,喧闹的吵闹声更是鱼贯而入。
人还挺多,明乐巡视一圈,果真见到了许多刚来明家之前连面都没有见过的一些人,因为明爷爷的生日宴即将到来,他们都提前聚集到了一起,空气里正浮动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
舒眠一眼看见明乐,脸上立刻绽开笑,快步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她面向众人时嘴角弧度简直堪称完美,偏过头凑向明乐时,压低的声音却透着急切:“待会儿主动去打个招呼,都是长辈,姿态放低些,他们说什么你就听着,别顶嘴,今天顺顺当当过去就行。”
话刚冒头,明乐就想反驳,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舒眠轻轻将她往前一推。
明父不在场,围坐着的多是些旁支的姑姑姨母,她们目光像羽毛般轻飘飘地扫过来,带着审视与疏离。
明乐按舒眠的嘱咐,勉强牵起嘴角,抬手示意:“你们好,我是明乐。”
她声音干涩,不带一点讨好意味。
众人只草草投来一瞥,便又转头继续自己的话题,偶有一两位对她颔首微笑,可笑意却未达眼底,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舒眠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她捏着明乐胳膊的手指倏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衣料里,传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感。
明乐微微吃痛,她垂下眼,瞥见那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沉默着没有出声。
这一刻的冷遇,想必是舒眠曾经同样被漠视的千千万万次吧。
“这是我女儿。”
正想着,明乐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是舒眠,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脸上却又堆起那种熟练且讨好的笑。
众人的注意力被短暂地拉回。
一位穿着香云纱旗袍,正慢条斯理抚摸怀中博美犬的女人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舒眠,你去厨房看看菜备得如何了?别让我哥回来等。”
舒眠脸上的笑容再次一僵:“有阿姨在,她心里有数。”
女人轻笑一声,指尖慢悠悠梳理着博美犬的绒毛,眼皮都未抬:“我看,你心里倒没什么数。”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无人接话,只有瓷器轻碰的脆响。
明乐看着这个说话的女人,她之前见过一面,是明老爷子的幼女,明父的亲妹妹。
当年舒眠进门,这位小姑是反对最激烈的一个,这些年也从没给过舒眠好脸色,不过这些事,明乐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我……我去看看。”舒眠脸上的血色褪去几分,她强笑着拍了拍明乐的手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妈去厨房,你……陪大家说说话。”
说完,舒眠便转身匆匆走向餐厅方向,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明乐看着母亲消失在转角,她收回目光,眼睛轻眨了下,随后面无波澜地在沙发空位坐下。
周遭有意无意的打量像蛛丝般粘在身上,她却仿若未觉,只伸手接过保姆递来的茶盏,指腹感受着白瓷温润的触感。
“你就是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二姐?”
一个略带好奇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明乐侧目,是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手机屏幕还亮着海外学校的群聊界面,她嚼着口香糖,眼神直白地上下打量着她。
明乐莫名其妙看了眼提问的人一眼,是个粉发女孩,应该刚从国外回来没多久,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留学班级的消息。
明乐微微一笑,语气平和:“是。”
“哦。”粉发女孩嘴里嚼着口香糖,没什么讲究说,“我妈说你一身穷酸气,今天一看……”
她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长得还挺喜出望外的。”
明乐:“…………”
她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过你喝茶的姿势太板正了,不够从容。”芙芙努努嘴,指向自己母亲的方向,“你看我妈,那才叫气度。”
明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明诚绣正优雅地用小银匙搅动着骨瓷杯里的咖啡,她吸了口气,耐心问:“这么说,你很懂茶道?”
“我才没兴趣学这些老古董的东西呢。”芙芙撇撇嘴,还想再说,却被一声不轻不重的呼唤打断。
“芙芙,过来。”明诚绣并未看向这边,只朝女儿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坐妈妈身边来。”
被叫芙芙的粉发女孩明显不乐意:“妈,我交新朋友呢。”
“早就跟你说过,”明诚绣终于缓缓转过视线,掠过明乐时如同掠过一件家具,目光没有丝毫停留,“少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过来。”
芙芙似乎有些怕母亲,尽管满脸不乐意,还是磨磨蹭蹭地起身挪了过去,临走前,还对明乐做了个鬼脸。
明乐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
温热的瓷壁贴着皮肤,胸口却堵得慌,她鼻子里不轻不重哼气一声,在心里叫嚣,上流人的下流,还真是阴阳怪气的很。
这时,明诚绣终于舍得将目光投向明乐,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不甚起眼的摆设,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闲适:“今天怎么想起回来了?”
明乐虚伪笑笑:“家庭大事,应该回来一趟。”
“谈总呢?”明诚绣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银匙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陪太太回娘家这样的场合,他怎么没跟着?”
“他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时间。”明乐答得平静。
明诚绣掩面笑了:“再忙又能忙到哪儿去,我前些天,还看见他和关家的千金在一起看粤剧呢,两人坐的是二楼雅座,瞧着……还挺投缘。”
明乐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一种本不该属于她的阵痛,瞬间弥漫整个心脏,她皱眉,似乎微微不解自己这种疼痛,于是深深咬了一下唇,中和痛感,淡定笑说:“我知道,他有和我说过。”
很亡羊补牢的一句话,透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补救意味。
为了证明它的公信力,明乐像是觉得厅内暖气太足,自然地抬手解开了颈间的羊绒围巾,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这个动作,让她那枚幽蓝的水滴形宝石,正静静悬在锁骨之间,在明亮的顶灯照耀下,流转着深邃而璀璨的光华。
在座的都是识货之人,那抹独特的蓝,几乎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芙芙最先发出低低的惊叹,连口香糖都忘了嚼:“宝格丽的深海之泪?这不是才发布没多久的高珠系列吗?”
明诚绣微微抬眉:“脖子上这项链是谈总送的吧?”
明乐唇边故意漾开一抹温婉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是呢,我说不要破费,毕竟他管理偌大的公司也不容易,可他偏说,这蓝色好看,和我气质相符,非要我戴着。”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演得更投入了:“他总是这样,怕我钱不够花……你们也知道,我以前日子苦惯了,他总心疼我,变着法子给我买东西,前些天又定了辆车送到车库,其实我驾照都没考下来,他说放着看也好。”
“看来谈总很宠你了。”有人变了脸色,和善笑着对明乐说。
明乐假装羞涩笑笑,垂下眼睫,似是回忆,语气里掺着蜜般的亲昵:“连吃饭这种小事他都记挂,知道我嫌剥虾麻烦,但凡桌上有虾,从不肯让我自己动手……”
客厅里出现了片刻微妙的寂静。
先前那些或漠然或倨傲的眼神,渐渐参杂了某些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以及难以掩饰的羡慕。
毕竟谈家的含金量在整个北城都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是谈之渡这样的高质量男性。
明诚绣心中冷笑,她岂会看不出明乐话里掺着水分?可那股憋闷却实实在在堵在胸口。
当年她极力想将芙芙和谈家牵线,谁料自己女儿性子野,为了逃开联姻,竟直接跑去了北极圈边的斯瓦尔巴群岛,美其名曰追极光。
此刻看着明乐颈间那抹刺眼的蓝,旧事新憾一齐涌上,让她喉头发哽,看着身旁傻乐羡慕的女儿,简直想抛掉体面,翻她一个白眼。
她心里生气,表面却不显:“这么说来,以后家里若有什么事想请谈总关照,倒是方便了,毕竟是一家人,也好说话。”
“……”明乐皮笑肉不笑的,“我先生这个人,别的都好,就是有点……公私太过分明。不过,我一向尊重他的原则。”
“是吗?”明诚绣的声音沉了下来,眼神锐利。
“是。”
一个低沉而肯定的男声,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毫无预兆插入这场暗流涌动的对话。
沙发上所有人,几乎同时循声转头,望向大厅入口。
明乐的心脏骤然漏跳一拍,随即疯狂跳动起来,她眯起眼,逆着门口涌入的光线,看清那个正稳步走来的熟悉身影时,呼吸都微微一滞。
谈之渡怎么来这里了?
她脑海里冒出好几个问号,同时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
刚才她可是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谈之渡如何如何宠她,要是现在露了馅,那可真是丢脸丢到太平洋了。
明乐紧张转过身,侧对着谈之渡,假装看不见他,只专注看着茶几上的插花,指尖却无意识蜷缩起来,大脑正飞速运转着,试图寻找一个不至于太狼狈的台阶。
身旁的沙发忽然微微一陷。
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谈之渡竟已在她身边从容落座。
体温透过衣料隐约传来,让她脊背瞬间绷直。
“公是公,私是私。”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接的正是她方才那句公私分明,“我夫人一向理解我。”
明诚绣干笑了两声,眼神在明乐略显僵硬的侧脸和谈之渡之间打了个转,故意拔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亲昵的调侃:“瞧瞧,感情果然是好。难怪乐乐刚才还说,连吃虾都是你亲手给她剥呢,看她有人这么疼着,我们也就放心了。”
话音落下,明乐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椎窜上,她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混合着探究与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意味。
一股滚烫的羞耻感从脚底猛地涌起,瞬间烧红了耳根,明乐把头低得更低,让自己成为了一个鹌鹑。
就在她几乎要无地自容时,手背忽然一暖。
谈之渡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握入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温热的安抚力道。
“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 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她性子要强,很多事都不肯依赖别人,我能邀功的地方,恐怕也只有这些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里话外都将明乐捧到了一个被宠爱,被珍惜的位置。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应,让客厅陷入一瞬诡异的寂静。
芙芙托着腮,眼里冒出毫不掩饰的羡慕星光,而明诚绣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嘴角抽动了几下,才勉强挤出一连串的好好好,试图维持长辈最后的风度。
明乐愕然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谈之渡,被他握住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谈之渡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平和地落在前方,可握着她的手掌却微微收紧,仍然在安抚。
“今天这样的家庭聚会,本不该让她一个人来的。” 谈之渡略微颔首,声音沉静而坦率,“这几天公务缠身,多少分身乏术,没能提前安排好时间陪乐乐一同前来,是我的错。”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长辈,姿态诚恳而不失稳重:“怠慢之处,还望各位长辈见谅。”
这番话,情真意切,让在座的女性都不由羡慕起明乐。
当事人却低下了头,感动之余,不断提醒自己,或许他在配合自己演戏,或许是为了谈家的体面,也或许是为了别的什么。
“好,好,你们好,我们就都放心了。” 明诚绣的笑容已经十分勉强,声音也干巴巴的。
谈之渡落以礼貌一笑,随即偏过头,看向身旁垂着眼的明乐,脸不红心不跳,大言不惭道:“今天餐上要是有虾,我还给你剥。”
明乐猛地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谈之渡唇角笑意加深,在众人瞩目下,极其自然地倾身凑近她。
他温热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嗓音压低,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慢条斯理的戏谑,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报酬,今晚……我去你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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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温热的气息几乎贴着耳廓擦过, 激起一阵细微的颤栗,明乐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强作镇定地转过头, 假装没有听见谈之渡那句低语。
谈之渡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接过保姆递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 姿态闲雅, 如一幅工笔淡墨。
对面的芙芙看得有些出神, 忍不住轻声感叹:“要是我以后的老公也能这样对我就好了。”
话音落进明诚绣耳朵里,她没忍住,胸膛又淌起一股闷气, 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茶余后, 一席人来到了饭间。
明父意外没在,管家说, 路上出了点事需要处理,让大家不用等他, 明乐听见, 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这细微的神情落进谈之渡眼里,他给她递过筷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很怕你父亲?”
“不怕。”明乐摇了摇头,没想他会问这个问题,“你问这个做什么?”
谈之渡顿了顿,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我是想说, 你可以试着把我当作仰仗,不用怕任何人。”
有那么一刹那,明乐的心晃了晃,可转瞬间, 她便坚如磐石。
几乎所有男人的承诺只服务于当下的目标,只在无风无浪时有效,并不会对未来负责。
明乐坚定地想,热乎的心就一点点凉了下去,她神情恢复如常,笑着客套:“那看来我以后还得多仰仗您啊。”
谈之渡的眉头狠狠蹙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沉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其实非工作时间,他很少喝酒,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主动为自己斟上了一杯。
明乐不喝酒,她满心满眼都在菜上,明家虽然待人刻薄,但在菜系上,却是一点都不吝啬,相反很十全十美。
而令她意外的是,旋转餐桌的正中,竟真有一盘晶亮油润的白灼虾。
明乐夹了片牛肉给自己,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盘虾。
她的神情仿佛老鹰在盯小鸡,虎视眈眈又可爱有余,谈之渡余光瞥见,眼里漫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头慢条斯理拿起筷子,唇角微勾,伸出长臂夹了一只虾到自己干净的餐盘上。
接着拿起刀叉,像处理牛排般,优雅而细致地为虾褪去 外壳。
明乐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没见过有人用刀叉剥虾,且剥得如此……赏心悦目。
下一秒,那只完整莹润的虾仁,轻轻落进了她的碗里。
明乐茫然地眨眨眼,望向谈之渡。
谈之渡他回以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桌上每个人都听清:“说好了要给你剥一辈子虾的。”
明乐:“…………”
她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要起来了。
桌上人看到这一幕,都不由流露出羡慕的目光,明乐却恨不得把头低下去,不断在心里反问自己,当时为什么要打肿脸充胖子,撒谎说谈之渡给她剥虾呢。
瞥见明乐脸上精彩的表情,谈之渡唇角再度一勾,像是逗弄得逞,他收回余光,视线放在白灼虾上,开始专心致志给她剥虾。
于是,一只又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明乐的碗里。
直到桌下,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
明乐凑过来,用气声急急道:“别剥了……我真吃不下了。”
明家的白灼虾是随时供应的,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虾仁淹没了,她心想谈之渡装得也怪累的,于是干脆叫停。
谈之渡垂眼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衣角的手,终于停下动作,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好,听你的。”
明乐心头又是一颤,飞快地松了手,转回头默默扒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
*
饭后,两人没在明家过多停留,驱车回了家。
天色已黑,暮色落满了别墅。
明乐照常走在前面,按开客厅的灯,脚步轻快地就要往楼上去。
“明乐。”
偏这时,谈之渡叫住了她,不高,却让她脚步倏然顿住。
她回过头,瞧见谈之渡站在玄关的阴影里,面容半明半昧,目光却沉静地落在她身上,像在等待什么。
客厅里一时寂静,只余灯盏洒下的暖光,无声流淌在两人之间。
明乐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继续往下说,于是半挑了下眉,问:“什么事?”
谈之渡走近几步,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别忘了我的报酬。”
明乐浑身一僵,眼神飘忽几下,最终别过脸去:“我当时……可没同意。”
“不认账?”他差点怒极反笑。
“不认。”明乐决定耍赖到底,只要她不同意,他肯定拿她没办法。
“好。”谈之渡沉默几秒,似是妥协。
明乐微微诧异,没想到他能答应的这么快,不过结果对于她来说简直乐见其成,于是以最快的速度开溜上楼,生怕他一个反悔就把她逮住。
索性,直到她上楼关房间门,谈之渡都站在楼下没有动,明乐懒得琢磨他的心思,拿了睡衣便往卫生间去。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她利落地锁上了门。
半小时后,她擦着湿发走出浴室,走廊开着灯,明亮如昼,她低头习惯性推开卧室门。
却一眼看见正坐在她的床头看书的谈之渡。
她脑袋宕机几秒,对上谈之渡沉然的视线,脱口而出一句话:“抱歉,走错房间了。”
说完,明乐立马退后一步关上门。
可手搭在门把上时,她突然僵住……不对,这分明是她的房间。
是谈之渡在她房里!
意识到这一点,明乐眉毛都快竖起来,她重新打开门,眼神不善盯着鸠占鹊巢的谈之渡:“你到我房间里来干什么?”
明乐自己都没发现,这几天她对谈之渡,脾气真是越来越差。
谈之渡淡定放下书,从容起身,双手插兜,却并没有离开她的房间:“我说了,我来要报酬。”
“……”明乐的脸顿时僵了一瞬,她眼神闪烁,又胡乱找了个借口,“今晚不行,我来例假了。”
谈之渡一言不发,只深深看着她,漫长的沉默后,他一步一步缓缓走近,直到停在她面前,伸手——
明乐下意识躲闪,却发现他只是越过她,关上了她身后的门。
随即,他俯身在她耳边,嗓音沙哑:“我检查一下。”
“你!”明乐像受惊的猫般跳开,整张脸连同脖颈都红透了,羞愤交加地喊他名字,“谈之渡!”
“我在。”
“你现在离开我的房间!”明乐气得哆嗦着手指着他。
“没这个打算。”谈之渡说得坦然,甚至有些无耻,“而且我想,为了以后培养感情,我们住一个房间吧。”
这话里的信息量有点大,明乐显而易见地愣住了,什么叫……为了以后培养感情?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可还没等她琢磨明白,身体已经先一步发出安全警告,她低头拒绝:“不行,我们各睡各……挺好的。”
“不好。”谈之渡几乎抢着她的话说,“我希望你夜晚在我身边。”
话语温柔又暧昧,明乐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再次涌起,她攥紧衣角,努力坚持:“我睡惯我这个房间了……”
“那简单,”谈之渡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我过来就好。”
话音落下,他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径直走到她面前,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随即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明乐的呜咽声被尽数吞下,她被迫踮起脚尖,身体和他紧密相贴,承受他这个深而滚烫的吻。
谈之渡的吻技仿佛是天生的,极其勾人,诱惑着明乐身体每个细胞都在躁动,她本不想的,但他太轻易就点起了她的火。
“不是说来那个了吗?”
吻的间隙,他流连在她唇角,声音低哑地询问。
明乐气息微乱,小声呢喃:“有时候……需要撒个谎。”
“对付我?”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下唇。
“……嗯。”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他贴着她的唇瓣低语,温热的气息交织,唇边溢出一声轻笑,“改改,好吗?”
明乐咬着唇,又不说话了,谈之渡眼底掠过一丝无奈,随即再度吻了上去,这一次吻得更深,更重,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退至床边。床垫微微下陷,明乐仰躺在柔软的床被上,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昏昏沉沉地想,她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拒绝谈之渡的主动。
就在即将失控之际,身下忽地一凉,她猛地想起什么,立刻撑起半个身子,急忙叫停:“等等!”
谈之渡动作猛地顿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薄唇抿成一条克制的直线。
“戴了。”他嗓音低哑,却异常冷静。
“哦,那就好。”
明乐松了口气,也不操心了,重新躺回枕间,全然未察觉身侧男人眼底骤然暗涌的情绪。他没再说话,只是动作变得有些急躁。
月色在窗外沉沉浮浮,明乐恍惚觉得自己像一尾被浪潮裹挟的鱼,在滚烫的漩涡里载沉载浮,再难靠岸——
作者有话说:明天失眠
第45章
明老爷子生日宴前夕, 姐姐明冠仪登临谈之渡别墅,找明乐。
保姆引着她穿过厅堂,一路来到后院, 远远便看见明乐正俯身在菜圃里,提着水壶给一片羽衣甘蓝浇水, 午后的阳光温软地铺洒下来, 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柔和的淡金色里。
脚边, 橘猫和狐獴照旧蹲守在她身边,并不喧闹,而是翘着尾巴享受陪在主人身边的宁静感。
“夫人, 明大小姐到了。”保姆走近几步, 轻声提醒。
明乐闻声直起腰,转头望去。
几米开外, 明冠仪一身利落剪裁的冬季裙装,踩着墨绿色的细高跟鞋, 红唇夺目, 妆容更是精致得一丝不苟,她站在那里,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场,明乐怔了一瞬,随即脸上露出一个敞快的笑容来。
前几天回明家认人, 舒眠说明冠仪会在,结果却落了空, 没想到,今天她竟主动来了。
保姆悄无声息离开了菜圃,给她们两人交流的空间。
“你喜欢种菜?”明冠仪走近几步,主动开口, 目光掠过一片片菜圃,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嗯。”明乐爽快嗯一声,将浇水壶放在地上,“我喜欢吃自己种的菜,这会让我有种收获就有结果的成就感。”
明冠仪目光赞赏,她双手环胸,视线忽而从菜缓缓移到明乐被阳光映得有些发亮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笑:“那以后,我是不是有口福,能尝尝你种的菜?”
明乐双手摊开:“随时欢迎。”
明冠仪笑弯了腰,她高跟鞋跟点了两下地面,嘴角的笑意没有往回收,说起正事:“我这次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明乐问。
明冠仪直视着她的眼睛:“明氏集团的股份,我决定给你百分之四。”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明乐蓦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问:“……为什么?”
“因为你是明家人。” 明冠仪抬手,优雅地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眼神温和却坚定,“也是我妹妹。”
明乐目光闪烁,眼睫微微颤动,令她感动的不是前一句话,而是后一句,她深深咬了下唇,压下心中那瞬间的撼动,想了想,拒绝:“谢谢,但这个我不能要。”
“别急着拒绝。” 明冠仪又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明家人的都有的东西,你也该有。”
“更何况……”明冠仪停顿了下,继续说,“你手里有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谈家才会更看重你,谈之渡也才会更认真待你。”
在明冠仪看来,这场婚姻始于利益结合,那么巩固自身价值便是最直接的筹码。
明乐只觉这份礼物意义太大,她还是要不起:“……如果这百分之四注定属于我,我愿意把它转赠给姐姐你。”
明冠仪几乎要被气笑,她挑了挑精致的眉毛,放弃和她商量沟通,直接霸道宣言:“我这是通知,不是商量,股权转让协议我这几天会送过来,记得签字。”
说完,明冠仪利落转身准备离开,不给她再次拒绝的机会。
“等等——”明乐急急叫住了她。
明冠仪脚步一顿,微微偏过半个头。
明乐犹豫了下,问:“父亲知道你的这个决定吗?”
她担心的是,如果明诚金知道明冠仪私自转给她百分之四的股份,他会动怒生气,将怒火牵连到明冠仪身上。
明冠仪心头一软,彻底转过身来,她看着这个半路出现的妹妹,忽然觉得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有些人相处二十年依然陌生,有些人只见几面,就能看见彼此眼底同样的温度。
“现在的明氏,”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我说了算。”
明乐先是一愣,随即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一耸,觉得这很明冠仪。
“肯接受了?”明冠仪做出了一个不符合她性格的动作,歪了下头。
明乐微抬下巴,语气傲娇:“我姐给我的,我当然要。”
明冠仪又是一阵愉悦的轻笑,笑完,她又想到什么,主动问:“对了,你和谈总最近相处得如何?我听说,上次你回明家,他可是特意为你撑了场面。”
一开始的商业联姻,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又是一对表面夫妻,谁都没想到冷情冷心的谈之渡,竟真的会为明乐折腰。
没想到明冠仪会问这个问题,明乐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假装背过身去,眼神闪烁说:“我和他……还行吧,就正常过的。”
明冠仪是何等敏锐的人,隐晦听出不对劲,不由唇角微翘,开始调侃:“这么看来,他对你还不错?”
明乐又低咳了一声,视线游移着:“挺好的。”
明冠仪深沉点点头,问出最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当初你是为家族联姻才嫁给他,那现在呢,你是真的有喜欢上他吗?”
明乐彻底怔住了。
她愣愣看着菜圃里努力生长的菜,长势是如此良好,就像自己日益被生活温暖浇灌的心,竟说不出不喜欢,可也无法自在地说出喜欢两个字。
心突然就沉入了一片混乱的漩涡中,找不到头绪。
她试着张了下唇,可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答案,因此只能沉默,任由大脑不断思考着。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白色廊柱下,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谈之渡就站在那里,脚步一动未动,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握紧了。
明乐每沉默多一秒,他的心便往下坠一分,直到坠无可坠,堕入深渊。
数不清时间过了几分几秒,漫长的沉默后,谈之渡耳边依旧没传来任何熟悉的声音,他眼神微凛,下颌线绷紧,沉默转身离开了这里。
冬风萧瑟,婆娑吹动了一下,枯叶在空中打了个卷,凭空又落地。
*
和明冠仪聊完后,时间已经从下午到了夜晚,明乐回了客厅,揉了揉发酸的肩,下意识看了眼二楼某个房间,瞧见门脚露出的灯光,莫名的心安。
她抿了抿唇,拿了衣物去洗漱,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掉一身疲惫,等她从浴室出来,没有第一时间入睡,而是抱着平板进了书房,准备画漫画。
最近漫画到了剧情高/潮期,读者嗷嗷要求加更,明乐玩了几天的心终于肯收回来,心虚地开始加班加点产粮。
时间在画笔尖流淌得无声无息……
这一画就是三四个小时。
凌晨过半后,窗台一丝凉风吹来,明乐终于从平板中抬头,她揉了揉酸胀的眼,放下画笔,整个人闭上眼软软塌在椅子上,双手向下自然垂落。
这样几分钟后,她才睁开眼,迅速起身收拾工具回房。
走廊一片寂静,明乐轻手轻脚走动,扭动自己房门把手时,格外小心,几乎没发出声响。
她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内,谈之渡压根没睡。
他失眠了。
因为她下午的沉默,他无法克制的失眠了。
听到隔壁努力压制可还是传出轻微响动的扭转门把声,他一点点睁开了双眸,清醒看着天花板。
此刻黑夜萧瑟,世界万籁俱静。
但他的心却在那声刻意压制的门把声后,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现在是零点四十五分,人体放松的时刻,可他的心跳并没有因此恢复正常,反而愈演愈烈,重重敲打着胸腔,每一下都清晰无比,震耳欲聋。
因此,这一刻,他无比清晰无比确凿地确认,他,谈之渡,喜欢明乐。
不,不止是喜欢,是爱。
这不是一分一秒间的瞬间确认,而是无数个漫长的生活细节堆积起的在意,他无法克制自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无法忍受她身边每一个不确定男性,无法接受她离开他太长时间,更无法……不心疼她的过去和坚强。
谈之渡再度闭上眼,攥紧了拳头,深深吐了口气,试图压制住胸腔那快要溢出来的爱意,却收效甚微。
那情感太满,太烫,正在灼烧着他的理智。
“噔噔——”
就在这时,门上忽然传来两声极轻的敲击。
谈之渡微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耐心等待着下一轮敲门声,谁想面前却出现了一丝光线。
门吱呀一声,从外开了。
一个身影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刻意放轻了脚步,动作却带着点理直气壮的莽撞,正举着手机,散发出过于明亮的光束,像个不专业的小偷,在房间里胡乱扫视,寻找着什么。
为了不那么明显的打草惊蛇,她还是刻意避免将手电筒光源直接照到他脸上,以免刺醒他,为此,她甚至提前朝床上瞥了一眼,似乎想确认他的状态。
结果这一瞥,直接让明乐僵在原地,倒抽一口凉气。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谈之渡这个时候还醒着,两个乌黑的眼深不见底看着她,生怕吓不死她。
“你……”明乐心跳漏了半拍,下意识先发制人,“醒着怎么不出声?”
谈之渡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目光沉静,仿佛能穿透她那层慌乱。
明乐被这沉默盯得愈发心虚,以为他因为她私自进他房间生气,于是主动解释:“我……我并不是故意想要进你房间的,我只是小乌龟丢了,想看看它在不在你房间……要是万一它又尿你床上,你今晚肯定又睡不了一个好觉。”
她结结巴巴解释完,假装余光去看谈之渡的反应,却发现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目光更深了,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测度的暗流。
那视线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让明乐心头莫名一悸,某种危险的预感悄然攀升。
“看来你房间没有,我就走了。”她逃避掉他的眼神,转头就打算走。
却在转身之际,被他攥住手腕,一把搂进了床榻之中。
明乐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他压在身下,他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于方寸之间,眼里墨色翻涌。
联想到可能发生的事,明乐脸颊发烫,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经期!”
谈之渡嗓音低沉,带着洞悉一切的沙哑:“明乐,同样的谎言不能使用两次。”
明乐语塞,脸颊瞬间烧透,是,她在撒谎,可那又怎样?她只是……还没准备好而已。
明乐别开脸,试图躲开谈之渡迫人的视线和气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或质问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容拒绝的、炙热的吻,精准地落了下来,封住她接下来所有话。
谈之渡两手攥着她双手,然后顺着手心,一点点十指相扣,同时吻得更深更重。
明乐只觉这个吻情绪千重,她感受到他的温柔与耐心,想挥舞的手一点点安静下来,错愕盯着天花板。
“怎么接吻也不专心?”谈之渡停了下来,询问她。
明乐耍小性子:“满足你自己的事,为什么一定要要求我专心。”
谈之渡差点被气笑,他凝视她轻颤的睫毛,胸腔里那股躁动的情绪忽然被一种更柔软的无奈取代,主动求和:“对不起,那我现在可以继续吻吗?”
明乐被这个问题问得脸一红,为什么要这么一本正经问她这个问题,这让她怎么回答。
于朦胧夜色中瞧见她的反应,谈之渡促狭的笑了,他怎会不懂,低声说:“如果你没偏头,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完,他的唇试探往下一分,明乐只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心跳声大得几乎要撞碎胸腔,理智在叫嚣着推开,身体却僵在原地,连指尖都蜷缩着动弹不得。
她到底没有偏开头。
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直到谈之渡的吻落下,她才发现,自己兵荒马乱的一片心落到了实处。
好吧,她应该承认,她享受他的吻。
然而,就在她意识渐趋模糊,开始笨拙回应时,谈之渡却再次停了下来,他微微喘息着,额头抵着她的,黑暗中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
“今天下午,”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情.动后的余韵,却又异常清晰,“你姐姐问你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不回答?”
“是我昨晚服务的不到位吗?”他俯身低低说着,舌忝了一下她的脖颈,然后停下来,身体往前堪堪动了一下,“嗯?”
明乐被他弄得又红又广羊,又有点懵然:“什么问题?”
谈之渡的拇指抚过她微肿的下唇,动作轻柔,问题却步步紧逼:“她问你,喜不喜欢我。”
明乐一怔,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她没有想到谈之渡会听到这个问题,为了转移话题,她打算恶人先告状:“你……你偷听我们说话。”
谈之渡目光沉静:“我只是刚好想去找你而已。”
他陈述事实,不辩解,也不退缩。
明乐心里慌慌的,继续胡扯:“我才不信,你就是故意偷听我们说话,你太狡猾了。”
“明乐,别转移话题。”谈之渡无声叹了一口气。
空气骤然安静,方才升温的暧昧急速冷却,某种更为尖锐的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
明乐的唇动了动,终究还是陷入了沉默,她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看着她逃避的模样,谈之渡近乎固执地再次询问:“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又是这个问题。
可明乐依旧给不出答案,她眼睛左右转着,习惯性寻找自己能得到安全感的答案:“我们不是假夫妻嘛,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谈之谈没有说话。
被窝里,两人在升温,可气氛却在降温。
他深深看着她,目光长久停留,最后却像缴械投降一般,闭上眼,不去管答案,不去想她喜不喜欢他,只是双手捧起她的脸,抬起下巴,温柔吻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的试探或索取,它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温柔,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又像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此时此刻,人在,便是心安。
谈之渡月兑去她的衣服,趁着无边夜色,深情发泄着自己压抑不住的情感,一次又一次。
时间缓缓过,如流水一般,湿漉的,如火一般,滚烫的,酣畅淋漓的。
直到最后,他伏在她后背,贴近她耳朵,将那句在心头翻滚了无数遍的话,轻轻送进她耳中:
“明乐,我喜欢你。”
不敢说爱,怕吓到她——
作者有话说:女宝没有安全感,渡渡还是要追一追的
第46章
在灵魂真正着陆前, 明乐听见了那声喜欢你。
可她已经无法回应一二,甚至连思考的动力都没有,只有心脏沉沉地震跳了一下, 随后,她彻底合上眼, 坠入无边的梦境。
梦中, 她竟然意外地遇到了谈之渡, 他像个挥之不去的顽固影子。
无论她拒绝他的告白多少次,他都会执着地说:“我知道,但我喜欢你。”
声音平稳, 眼神却烫得惊人。
明乐在梦里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依旧每天对他的示爱爱答不理,可时间渐渐过去, 一天,两天, 三天……
她开始习惯了他的不知趣表白。
直到某一天, 那个总会准时出现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她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心里那片空荡越来越清晰,竟让她开始发慌, 一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失落逐渐窜上来,她在内心不断质问, 他凭什么连这点时间都坚持不下来?
她非要找他理论不可。
于是明乐开始在梦中奔跑,穿过模糊的街道,最终在一棵绿树下看到了他的背影。她喘着气冲过去,气恼地扳过他的肩膀——
可就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 梦醒了。
明乐猛地睁开眼,胸膛微微起伏。
冬日上午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明亮的光线,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流动。
窗外阳光正好,却依旧带着冬日特有的萧瑟,明乐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双眼,想起梦里最后那阵心慌意乱的悸动,心跳实实在在地空了一拍。
一种沉闷的,细微的酸涩感,从心底漫了上来。
她甩甩头,试图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感受甩出去,想去漫画工作室,可昨日的疼痛一直在提醒她今天不宜行动,于是她重新瘫回床上,看了眼时间。
不出意外,再等个十分钟左右保姆会将早餐送过来。
果然,十分钟后,房门被轻轻叩响,保姆端着早餐托盘走了进来。
“夫人,您的早餐。”
“谢谢。”明乐撑着坐起,正准备去拿温热的牛奶杯,搁在枕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微信弹出一条新消息。
【醒了吗?】
发信人是谈之渡。
明乐微微一愣,可令她惊讶的并不是消息内容,而是谈之渡新换的头像——一张色彩鲜明的漫画人物图,画中的男人身穿剪裁精良的暗色西装,眼神深邃带点邪气,就是她当初心血来潮,以他为原型画的“邪恶总裁”人设图!
这张图……明明一直存在她的平板里,也没给他看过。
他是怎么找到的?
明乐百思不得其解,顾不上回他上一句,指尖飞快地敲击屏幕,发去一串震惊的符号:【你的头像!!!】
谈之渡回复得很快,语气自然:【我很喜欢。】
明乐深吸一口气:【不是,这图在我平板里!你怎么看到的?】
隔了几秒,他的回复跳出来,解释得轻描淡写:【那晚抱你回房休息,平板亮着,无意间看到,很喜欢,就私自存下了。】
抱她回房?明乐脸颊微热,随即涌上一股的气恼:【小偷!】
她愤愤地打下这两个字。
谈之渡的回复紧随其后,认错态度良好:【对不起。】
明乐:“……”
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对不起的意思。
对话停顿片刻,这时他又发来一条:【这画的,不是我吗?】
明乐指尖一顿,嘴硬地反驳:【穿西装就是画的你?天下穿西装的男人多了去了!】
这次,谈之渡没再打字,他只是将那张头像图片,单独又发了一遍给她。
明乐心里纳闷,她自己画的画,能不清楚长什么样吗?结果点开,目光落到漫画人物那身笔挺西装的胸口处时,整个人蓦地僵住,耳根迅速烧了起来。
那里,用她熟悉的花体笔触,清晰地写着三个小小的汉字:
谈、之、渡。
“……”
明乐诡异地沉默了。
屏幕那端的人,仿佛隔着网络看到了她此刻的窘态,新的消息悠悠传来:【画,我很喜欢,想吃什么?我回去带给你。】
明乐又羞又恼,迁怒般回复:【不吃!】
对着他,她的脾气似乎越来越容易炸毛,这点认知让她更加烦躁。
谈之渡却似毫不在意,一点也不恼:【那我看着带些回来,放心,都会是你喜欢的。】
这让明乐的怒火一下就减了不少,像一阵温和的风,奇异地将她心头那点小火苗吹熄了大半。
她甚至有些迷茫,自己到底在气什么?明明之前对他,并没有这么多让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情绪。
手机又震了一下。
【对了,我的客户也说我的头像很好看,我向他们推荐了你的漫画,他们说,我夫人是位才女。】
夫人……才女……
这两个词隔着屏幕,带着滚烫的温度,烙进明乐眼里,她脸颊飞红,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才勉强按捺住混乱的心绪,想起一个现实的问题。
【你堂堂一个总裁,用这种漫画头像……真的没问题吗?不怕影响形象?】
谈之渡的回复快得惊人:【我引以为荣】
好隐晦而直接的情话。
明乐忽而想起昨天他说的那句我喜欢你,心脏便像被记忆烫了一下,密密麻麻的颤栗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她咬着下唇,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终于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态,傲娇敲下四个字:【恩准你用】
点击发送,她立刻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
几乎下一秒,回复就来了。
只有两个字:【遵命】
“轰”的一下,明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她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裹住,在里面胡乱地滚了半圈。
“啊——!”
结果动作太大,不小心牵扯到伤处,疼痛让明乐瞬间清醒,忍不住痛呼出声。
她安静下来,依旧躲在被窝中,静静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
12月末,北城即将迎来一场世纪婚礼,是某一位商业大鳄特意为他女儿举办的。
婚礼请柬早已送至北城各界名流手中,谈之渡自然在列,他提前几日便和明乐打了招呼,礼服也按她的尺寸定制好,送到了家里。
因此这天,明乐特意比平日早些离开漫画工作室。
回到家,那件烟金色的丝绒长礼服已经挂在衣帽间里,领口与裙摆处缀着细碎的钻,在灯光下闪烁着浅浅的光华。
她换上,另一边,专业化妆师也早已等候,给她化上得体而不抢镜的妆容。
等一切终于完毕时,明乐轻轻吸了口气,提起裙摆,小心地走下旋转楼梯,准备就在沙发上坐着等司机来接。
但刚走到楼梯中段,玄关处传来一声轻响。
门开了,明乐抬起头,瞧见带着一身室外寒意的谈之渡走了进来。
明乐踩在旋转楼梯的脚步停住,双手不太稳地在空中停了停,看着回来的谈之渡问:“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以往这种需要她出面的场合,都是他自己人先到那儿,然后让司机来接她的。
谈之渡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身上怔了一瞬。
只是很快,他就不太自然地偏过头去,抬手松了松并不过紧的领带,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说得有些快:“想来想去,还 是亲自来接比较好。”
话音落下,他才重新转回视线看向她,眼神专注。
很轻的一句话,像羽毛一样拂过明乐的心尖,她唇角克制不住地往外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提着裙摆继续小心翼翼往下走:“那……谢谢谈总了。”
“不客气,”谈之渡自然地上前几步,来到楼梯下,朝她伸出手臂,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谈夫人。”
明乐搭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紧。
她轻轻干咳一声,目视前方,又选择当个有耳有眼却听不见的聋哑人。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内早就开了暖气,让穿了裙子外面随便套了一件大衣的明乐感觉不到一点冷。
她舒服地喟叹一声,脱掉大衣,露出里面的礼服,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这种场合往往耗时颇长,她得先储备点精力。
谈之渡低应一声,眼神示意司机关掉车载音乐,车厢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平稳行驶的细微声响,与清浅的呼吸声。
约莫半小时后,车子驶入酒店区域。
这家奢华酒店本就是谭家产业,今日为嫁女暂停全部对外营业,却不忘给所有VIP宾客备上精致贺礼。
明乐刚下车,门童便恭敬递上一个系着银色丝绒缎带的小礼盒,说是新郎新娘亲自准备的心意,她好奇地捏了捏盒子,还是没好意思当场拆开,挽住谈之渡的手臂,步入流光溢彩的宴会厅。
里面暖气开得很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谈之渡微微倾身,靠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待会儿找我寒暄的人不会少,你要是觉得闷了,或者累了……”
说话间,一张房卡已被他不着痕迹地塞入她掌心:“就去二十六楼休息,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明乐点了点头,说行,事实上,她也确实有这个想法。
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己天真了。
当第一位端着香槟的商界人士笑容满面地走向谈之渡,而谈之渡不仅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更稳地牵住,并向对方郑重介绍这就是我夫人时,明乐就知道,她今晚恐怕是走不成了。
“是,我夫人颇有艺术天赋,漫画画得很不错。”
谈之渡应对着旁人的夸赞,甚至拿出手机,向人展示他那已广为“总”知的漫画头像,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这个,就是我夫人的手笔。”
“过奖。她懂得确实很多,有时连我也需向她请教。”
……
听着谈之渡如此正经地说出那些夸她的话,明乐耳根一阵阵发烫,趁对面商业人士终于离开之际,她悄悄收回自己的手,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我去找点吃的。”
顺便溜去楼上睡觉。
谈之渡侧头,真以为她是饿了,很自然地为她指引:“甜品区在……”
话还没说几个字,就被明乐抢了去:“知道知道。”
说完,她已经按捺不住准备离开谈之渡身边,只朝他匆匆弯了下嘴角,便提着裙摆,像一尾鱼,转身没入人群中。
谈之渡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抹烟金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线中,才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转身迎接下一位前来攀谈的客人。
而明乐左转右转,终于到了甜品区,她乐呵一笑,捻起其中一个慕斯小蛋糕放入嘴里。
这四周人少,她放松不少,一直挺直的身姿微微弯了些,开始肆无忌惮享受起甜品。
只是蛋糕太管饱,没吃几个,明乐便有些吃不下了,她拍拍手,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起势,却堪堪停住。
谈之渡就站在她身后,一眨不眨看着她。
明乐的心跳无端漏了一拍,声音因突如其来的靠近而微微发干:“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谈之渡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唇边浮起很淡的笑意,缓步走近:“就刚刚,你去太久了,怕你出什么事。”
她一个成年人能出什么事?
更何况,她离开……应该二十分钟不到吧?
“蛋糕好吃吗?”谈之渡忽然问,像是不经意提起。
他没说,她没再身边,他很不适应。
“好吃啊。”明乐眼珠子一转,起了歪点子,低手从中拿起一个蛋糕递到他面前,说,“多说无益,你亲自尝尝,就知道好不好吃了?”
谈之渡不喜甜食。
明乐是故意的。
谈之渡垂眸看了眼递到眼前的蛋糕,没有立刻拒绝,只是抬眼望进她狡黠的眼神里,故意拖长了语调:“真要我尝?”
明乐小鸡啄米般点头,眼里的使坏藏都藏不住,怕他不吃,又主动将蛋糕往他嘴边凑,几乎要碰到他的唇。
谁料这时,谈之渡忽然微微张开了嘴,却没有主动凑近,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明乐一愣,不死心自己的计划这么落空,她心一横,指尖稍一用力,毫不犹豫将蛋糕推进了他的口中。
动作间,她的指腹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唇瓣。
一触即逝的微湿与柔软,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指尖,让明乐瞬间不自在起来,她轻咳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然而,在看到谈之渡蹙着眉勉强咽下蛋糕的倒霉模样时,她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谈之渡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眉头松开些许,眼底却掠过无奈,低声控诉:“不准笑。”
明乐反而笑得更欢,肩膀轻轻颤动:“有这么难吃吗?等等……”
她眨了眨眼,故作恍然:“我好像给你拿的是……榴莲千层?”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绷不住,笑声再次荡开。
谈之渡静静地望着她,忽然,他向前半步,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低头,将一个带着榴莲余味的吻,印在了她的唇上。
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明乐所有的笑意瞬间凝结在脸上,只剩下眼睛茫然地眨动,她下意识偏过头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
谈之渡的眼底漾开满意的笑容,指腹在她下巴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才收回。
“我先过去处理点事情,”他的声音比方才低哑了些,“有事随时找我。”
“嗯。”明乐脚尖点地,轻应着,并不看他。
直到他走后,她才缓缓舒出一口屏住许久的气,在原地静静站了会儿,才最终转过身,捏紧了手包里那张房卡,上酒店二十六楼。
*
晚上九点左右,明乐才再次从二十六楼下来,毕竟婚宴的重头戏即将开始。
谈之渡为她预留了位置,见她穿过人群姗姗走来,他微微侧身,低声问:“休息好了吗?”
“嗯,”明乐在他身边坐下,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柔软,“又睡了半小时,舒服多了。”
谈之渡低低一笑。
此时,宴会厅灯光暗下,只落在舞台中央,新郎新娘正彼此诉说着誓言,新娘眼中泪光盈盈,新郎同样红了眼眶,紧紧握着她的手。
明乐的注意力被全然吸引,她望着台上,目光渐渐沉静,如同月光。
人们说,人最幸福的时候其实是接近幸福的时刻,甚至连幸福本身都缺少意味,可明乐看着台上的两人,他们满眼都是幸福,仿佛此刻、未来、一辈子,都会如此幸福。
明乐眼里流露出隐晦的羡慕,似乎幸福在每个人身上都能看见,唯独在自己身上看不见。
她不由看怔了神,直到谈之渡偏过身来:“在想什么?”
明乐倏然回神,瞬间低下头去,顾左右而言他:“没什么……真巧,今天餐桌上也有虾。”
说完,她故意意味深长看谈之渡一眼,毕竟某人之前可是说过要给她剥一辈子虾,虽然是当时表演的玩笑话,明乐却十分乐意在眼下拿这个来调侃谈之渡。
没想到,谈之渡面不改色,径直从自己左手边端过一个骨瓷小碟,稳稳放到她面前,碟中赫然是几只已经剥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的虾仁,整齐地摆放着。
“夫人慢用。”他说。
明乐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剥的?”
“就在刚刚,”谈之渡眼也不抬,“你为台上爱情动容的时候。”
明乐脸一热:“我…有那么明显吗?”
“嗯。”他静静地点头,停顿片刻,仿佛斟酌着词句,才又补充道,“我也在学习。”
“学习什么?”明乐一脸雾水。
谈之渡放下酒杯,终于转过脸来,宴会厅流转的灯光在他眼中投下明暗交织的影,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顿了顿,像是没忍住,清晰而缓慢地说:
“学习……如何让你满意。”——
作者有话说:想追妻但明显还摸透乐乐到底缺什么害怕什么的某人
第47章
眼睛是最不会说谎的。
明乐试图从谈之渡眼里查找出一丝不对劲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他说那句话时,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脸上, 连一丝游移都没有。
他是真心的。
这个认知让明乐心口微微一紧,她仓促地垂下眼, 假装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她并不喜欢的红酒, 然后顺势侧过脸, 望向舞台中央正在交换戒指的新人,低低清了清嗓子,之后就再没转回头来。
饭后, 晚宴结束, 仪式礼成。
众人移步至酒店外,和新郎新娘一起欣赏烟花。
只是等了几分钟, 烟花都没有绽放,新娘有些疑惑地抬起脸, 望向身旁的新郎, 新郎只是含笑搂紧她的腰,在她发顶轻轻一吻,随后抬手指向夜空。
新娘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往天上看去,无数架闪烁着微光的无人机从四面八方悄然升起,如一群衔着光点的萤火, 在深蓝天幕中缓缓聚拢排列,先是拼组成新娘的名字, 接着,一行行字渐次浮现:
「我爱你。」
「不是一天,一个月,一年。」
「而是一辈子。」
「你最漂亮, 最可爱,最讨人喜欢。」
「你是全世界最好最好的女孩。」
「我爱你,永远,forever。」
新娘怔怔望着,泣不成声,她转过身,把脸深深埋进新郎怀中,肩膀轻轻颤动。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叹与掌声,明乐也跟着用力鼓掌,原来,看到别人幸福,自己也会感到幸福。
忽然,“砰”的一声,第一簇烟花在夜空最高处绽放了。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金色流光如漫天星雨,繁盛,漂亮,铺满宾客整个视线。
明乐缓缓放下手,插进大衣口袋,仰起脸静静望着,目光很深,很专注,连眨眼都舍不得。
喧嚣与欢笑声在身边起伏,她却格外安静。
没有人注意到她。
除了谈之渡。
他的视线从漫天烟花上移开,无声地落在明乐的侧脸上。
烟花明明灭灭的光在她眸中流转,却映出一种与周遭喜庆格格不入的孤独。
那孤独很淡,可他还是看见了。
谈之渡看了她很久,久到又一簇烟花在天空绽放,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过她的腰,带向自己怀里。
明乐整个人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这么多人,你表演给谁看?”
谈之渡低下头,嗓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叹息:“没想演,只是看着你,就这么做了。”
明乐怔了怔,半晌,才很轻地“噢”了一声。
“那……”她别别扭扭地动了下肩膀,声音闷闷的,“勉为其难配合你一下。”
说完,她像是下定决心般,极慢地、小心翼翼地,将头靠上他的肩。
谈之渡身体顿时一僵,似乎完全没有预料到,连表情都做不到很好的管理。
可随即,他眼底像是被烟花余烬烫了一下,倏地柔软了下来,唇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起。
*
十一点左右,明乐和谈之渡从酒店出来,准备回家。
夜已深,风里带着初冬的凛意,司机还没来,明乐站在台阶上,望着眼前这条落满梧桐枯叶的长街,忽然侧过脸:“我们走一段吧。”
谈之渡什么也没问,只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入路灯下,灯光澄黄明亮,明乐伸了个懒腰,裹紧了外面的羊绒大衣,缓步走在石砖铺平的路上。
谈之渡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掠过她微微瑟缩的脖颈,沉默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明乐睫毛颤了颤,没推辞,只低声咕哝了句:“还真有点冷。”
衣料上残留着他的体温,还有很淡的雪松气息,她将脸往领口埋了埋,没再说话。
街道渐渐安静下来,只余风声与远处零星的烟火声,他们漫步拐进一条窄巷,青石板路一直往前延伸,两侧是老墙与紧闭的院门。
“你走够了吗?”明乐忽然转头,问了这么一句。
谈之渡正踏下一级石阶,闻言抬起眼:“看你。”
明乐挑了下眉,正准备说那咱们往回走吧,巷子阴影里却忽然蹿出一只小狗,橘黄色的毛,尾巴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怯生生望着他们。
明乐向来喜欢小动物,见状便弯下腰,笑眯眯地朝它伸手:“过来呀。”
黄狗犹豫了下,竟真的凑近,温顺地低下头任她抚摸。
明乐乐呵极了,转头看向谈之渡:“这小狗好乖!”
谈之渡站在一旁,皱了下眉:“外面的狗,可能都不太干净。”
话音落下,明乐还没生气,小狗却先生气了,它忽然昂起头,冲着谈之渡汪汪叫起来,甚至转回头,作势要咬明乐还未收回的手。
明乐吓得急忙缩手,没好气地瞪向谈之渡:“都怪你!”
谈之渡却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跑。”
“什么?”明乐被他拽着往前冲,踉跄几步才跟上,“我们跑什么?”
“狗追来了。”他呼吸已有些不稳。
明乐余光往后看,发现黄狗果然竖起尾巴,四爪蹬地吭哧吭哧追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冲他们叫嚷,她立马甩掉高跟鞋,拎在手里。
但她可不认为黄狗是在对她叫,于是转过头来,对谈之渡的背影说了第一句话:“你再跑快点。”
第二句话:“都是你惹的祸。”
谈之渡:“……”
“抱歉。”他态度诚恳的认错。
明乐眨巴眨巴眼,故意依旧不依不饶:“如果你不说那句话,我们就不会有这种事。”
“……”谈之渡低头,“是是是。”
明乐:“你是不耐烦了吗?”
谈之渡:“……………………”
两人左拐右拐,总算把黄狗甩掉,最终他们在一条死胡同的墙边停下,谈之渡半倚着墙壁,双手撑膝,大口喘气。
明乐靠在他身旁,也大口喘着,眼睛却偷瞄他。
过了一会儿,谈之渡忽然低声吐出两个字:“不敢。”
明乐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过嘴不过心的话,反过来问:“什么?”
他侧过脸,目光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不敢对你不耐烦。”
明乐这才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质问,眼珠心虚地左右乱转,嘴上却还硬撑:“你刚才明明就是不耐烦了呀。”
谈之渡沉默了片刻:“那种情况,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已经开始找借口了吗?”明乐抿着唇,眼底却悄悄漾开一点得逞的笑意。
“……”谈之渡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钟。
巷子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巴巴地憋屈开口:“对不起。”
听到这声道歉,明乐最终没有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起初只是轻笑,后来越笑越响,谈之渡反应过来,不由轻叹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
“对不起嘛,”明乐笑够了,凑近些,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故意闹你的。”
谈之渡已经从墙上直起身,缓缓往前走去:“嗯,我不会怪你。”
明乐小步跟上:“为什么不怪我?我那么无理取闹。”
男的不都不喜欢女的无理取闹吗?她这么故意闹一下,他对她的喜欢是不是就会降低?他是不是就觉得她和其他人一样,不过尔尔?
“因为我喜欢你。”谈之渡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眼神深邃。
明乐突然愣了,卡了一下壳才继续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你的喜欢……应该会减少才对啊……”
“不会。”
谈之渡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按捺不住,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句句挣脱出来。
“明乐,以前我确实不喜欢你,可这么长时间过去,我才发现……我早就喜欢上你了。起初我以为只是习惯,但习惯和爱不一样,我会心跳加速,会患得患失,会控制不住地想你……甚至,无心工作,想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你在一起。”
明乐怔怔望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不同于以往简单的一句“我喜欢你”,而是完全把自己的真心展现给她看,由她判决。
她的心跳忽然又急又重,快得让她慌乱,让她几乎想逃,某种深埋的恐惧压过所有情绪,她猛地别开脸,声音出奇地冷静:“可是你不会一直喜欢我。”
谈之渡微微睁大眼,眉头困惑地蹙起。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立刻承诺,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忽然筑起高墙的冷漠明眸。
风猝不及防穿过巷子,卷起几片枯叶,在他们脚边打了个旋。
*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两人回家的气氛格外沉默。
回到住处,明乐几乎是逃也似地缩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依旧很快,她努力平复了一下,慢吞吞地洗漱、换衣,最后倒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投进来,在墙上切出一块冷白的格子。
回忆就在这片冷光里,无声漫了上来……
那是大二,她又忙又穷的阶段,学业、生计两座大山压着,日子被分割成无数个挣钱的片段,什么风花雪月都是奢侈品,她和徐楠像两只不停转的陀螺,穿梭在各种兼职里。
林执成是她“跑腿代购”业务里遇见的一个客户之一,他家境优渥,出手大方,给钱爽快,偶尔还会多给些,说是辛苦费。
明乐从不推辞,她需要每一分钱。
只是次数多了,事情渐渐变了味。
他找她的理由越来越稀松平常:送一杯咖啡到图书馆楼下,陪他去新开的书店逛逛,或者只是坐在湖边聊会儿天。
酬劳照付,甚至更丰厚。
后来,他会让她去取个快递,取回来,盒子往她手里一塞,轻描淡写:“给你的。”
明乐有些神经大条,可这样的次数多了,她就是再不懂,也逐渐明白过来他对她的与众不同,和他身边那些朋友的调侃。
终于有一次,在她送文件到他宿舍楼下时,他拦住了她。
“明乐,”他看着她,眼神坦荡得让人无法闪躲,“我喜欢你,给个机会,让我追你,行吗?”
明乐愣住了,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糟糕,这单生意恐怕要做到头了。
她并不喜欢他。
在她看来,他们是正经的雇主和雇员的关系,不应该参杂任何一点其他感情成分,因此果断拒绝了他。
“对不起,我目前只想好好赚钱,完成学业。”
林执成并没放弃。
他的追求直接而热烈,玫瑰、礼物、餐厅预约……甚至开始介入她的“业务”,帮她联系客户,分担工作。
他的好,明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可她还是有犹疑,他生活优渥,什么都不缺,但她却是从底层一步步往上走的,他们之间的鸿沟太大,不会有长久发展的。
那会儿还小,她一想便是天长地久,忘了人与人之间的念头是不一样的。
转折发生在认识他的第六个月。
他的联系忽然变少了,不再每天发来消息,约见的频率也降了下来,明乐起初觉得松了口气,可渐渐的,心里某个地方却开始空落落的。
她发现自己会盯着手机等他简短的信息,会在经过他常去的球场时下意识张望。
她想,也许是自己太怯懦了,差距大又如何?她可以更拼命地赚钱,努力往上爬,去看他看过的风景,去学他熟悉的一切,只要两个人想在一起,总能有办法。
想明白,明乐再次接到他单的时候,鼓足了勇气,当着他众多朋友的面,对他进行了表白。
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林执成,我……我想了很久,其实,我也喜欢你。”
话音落下,包厢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预想中的惊喜回应,一样都没有,林执成看着她,眼神复杂,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身边的朋友们面面相觑,脸上流露出各种复杂的情绪,惊讶、尴尬、怜悯,明乐回忆着,或许还有一丝嘲讽。
明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时,坐在林执成身旁的一个长发女孩微微蹙起眉,打量了她一眼,转而轻声问林执成:“执成,这人谁啊?她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吗?”
空气彻底凝固。
明乐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脸颊滚烫,耳膜嗡嗡作响,她站在原地,脚像被钉死,动弹不得。
她看向林执成,等他开口说一句话。
可他只是避开了她的目光,沉默着。
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锋利。
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明乐猛地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转向那个女孩,极力让声音平稳:“对不起,打扰了。”
然后她挺直脊背,转身走了出去,冰冷的晚风劈头盖脸打来,她才发觉自己一直在发抖。
自那以后,明乐彻底收心,不再接受任何一份告白,每天和徐楠思考着如何赚钱的法子,想把心里那个被狠狠凿开过的洞,一点点用实实在在的东西填补上。
……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明乐从回忆里抽离,眨了眨酸涩的眼,只是条无关紧要的新闻推送,她按熄屏幕,没再去想以前的种种,准备闭上眼入睡,却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睡了没?”是谈之渡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低,有些沉。
明乐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涩,她清了清嗓子,才发出声音:“……还没。”
门被轻轻推开了。
从门外进来一条澄黄温暖的光线,谈之渡站在光影交界处,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毛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望着睡在床边的她。
两人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相接,谁都没有先移开。
片刻,他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在寂静的房间里:“我想了想,或许有些话,说得太早。”
他停顿了一下,捏了下掌心,郑重说出没说完的话:
“我想,或许我该用时间来告白。”——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漫画工作室, 窗台边一株绿萝开得正盛,明乐一只手托着腮,目光虚虚地落在叶片上,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按着签字笔。
咔嗒、咔嗒,笔尖伸缩的声响规律而空洞, 像心跳。
“我想, 或许我该用时间来告白。”
脑海里每隔几秒便出现谈之渡说这句话的语气和神态, 注视着她的眼睛像大海,深邃,看一眼就心悸。
“砰砰——”
敲门声这时响起, 很轻的两下。
明乐指尖一顿, 笔停了,她倏地回过神, 微微咳嗽了下,转头时已换上工作时的微笑:“请进。”
前台姑娘推门进来, 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杯口上还往外冒着微微热气:“明姐,你的奶茶!”
她笑盈盈地递过来。
“谢谢啊。”明乐立马接了过来,边拆塑料管边好奇地问,“哎,这回谁请的啊?”
前台却愣了愣, 表情比她更疑惑:“明姐,是您老公呀。”
“我老公?”明乐动作一滞, 有两秒钟没反应过来。
“外卖单上写着谈先生,琳达姐说……这就是您先生。”前台小声解释,眼神里带着点八卦的雀跃。
明乐顿了顿,几乎一秒回神, 假装镇定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去忙吧。”
门轻轻合上。
等前台走后,明乐立马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敲字,给谈之渡发去一条消息:【你给我公司所有人点了奶茶?】
谈之渡像是不忙,回得很快:【作为工作室的股东,偶尔慰问员工,也是分内之事】
明乐盯着这行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花的是他的钱,暖的是她的人心,这买卖不亏啊,她眨了眨眼,抿着笑打下两个字:【谢谢】
谈之渡:【晚上还回来就行】
明乐耳根一热,脸莫名红了,她猛地将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不看不理,她捧起奶茶,温热透过掌心漫开,喝下一大口,觉得心口暖暖的,挺舒服。
办公室外人言躁动,门不隔音,好几句声大的八卦讨论传进她耳朵里:
“谈总真是没话说,又帅又大方!”
“这奶茶啊,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明姐命也太好了吧,有这样的老公,还奋斗什么呀……”
……
明乐听了几句,唇角也禁不住往上翘了翘,她又吸了满满一大口奶茶,等胃里暖得差不多,这才开始投入自己的漫画中。
*
晚上六点,明乐从漫画工作室出来。
城市霓虹璀璨,树木光影交织,街道对面一家家饭店亮起了灯牌,她将空了的奶茶杯丢进垃圾桶,正准备穿过马路,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车鸣。
明乐转过头,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劳斯莱斯静静停在道路边,再定睛一看车牌,发现是谈之渡的车。
司机已经下车,朝她恭敬地挥了挥手:“夫人,这边。”
明乐点点头走过去。
拉开车门,却见谈之渡也坐在后排,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她微微一怔,弯腰坐进去时,语气里带着些许讶异:“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按道理来说,他应该是每天都忙到十一二点才对啊。
谈之渡闻声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视线,车间里昏昧的光影在他深邃眉眼间流动,显得他整个人格外好看。
“嗯,”他声音平稳,但刻意柔软了些许,“公司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主要还是……想来接你。”
明乐睫毛轻颤了一下,短时间内接连听到这样直白的话,耳根隐隐发烫,她别过脸看向窗外,选择了沉默。
谈之渡却在继续,目光温和看着她:“以后我让司机每天下班都来接你,他会准时在楼下等着。”
明乐思考了一会儿,真切说:“不用,我下班时间不定,早了晚了,总让师傅干等,太为难人了。”
“夫人,我不麻烦的!”明乐话刚说完,前排的司机立刻转过头抢着说,语气热切得近乎宣誓,生怕表忠心表不到位,“这是我的工作,我乐意至极!”
谈之渡唇角微扬,也点点头:“这是我专门为你配的司机,他的职责就是接你和等你。”
明乐哑然。
这下她还有什么话说呢,左右都能被堵回去。
汽车开始行驶,缓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她侧过半个身子,没想和谈之渡说话,闭上眼,开始假装休息睡觉。
谈之渡看着她轻阖的眼睑,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他默默从一旁拿过柔软的羊绒薄毯,展开,极轻地盖在她身上。
上身重量增加,明乐不可能感觉不到,她睫毛又颤动了几下,在他收回手后,装作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将背影留给他。
谈之渡凝视着她刻意扭过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别墅区,平稳停下。
不用谈之渡叫醒,明乐像是自动触发了身体唤醒服务,等司机停稳那一刹那,她倏地睁开眼,无比自然地掀开薄毯,拿起手包,推门下车,步履从容地朝大门走去。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刚醒的朦胧。
手刚搭上门把的谈之渡动作一顿。
他的目光放在她挺直的背影一瞬,眉头微挑,也跟着下了车,但速度并没有很快,缓慢在后面踱步,等明乐先进去,仿佛在等待什么。
果然,他刚走到门口,便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轻呼。
谈之渡单手插兜,低头,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才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客厅内,明乐怔怔地站在原地,那些曾经被她小心翼翼收进储物室,色彩斑斓的漫画人物立牌、海报和手办,此刻正占据着客厅的各个 角落。
楼顶暖黄的光线落在它们身上,有种突兀又奇异的和谐。
“你怎么又允许把它们放出来了?”她询问的声音很轻。
谈之渡在她身后停下,注视着她:“因为你喜欢。”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我想,我应该尊重你的喜好,毕竟这里是我们共同的家。”
话落,明乐没有感动,心底涌上来的是一片温凉的涩意,原来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该怎么去尊重一个人,只是他一开始不愿意而已。
她极淡地嗯了一声,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没事的,按你习惯的样子来就好,不用特意顾忌我。”
说完,她没再看他,转身径直走上了旋转楼梯。
谈之渡明显愣住,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眉心渐渐蹙起,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为什么她一点都不开心?
为什么她看起来……反而更难过了?
还在思考间,二楼蓦地又传来一声轻呼。
谈之渡抬起头往二楼明乐的房间看去,见刚关上的门此刻又被重新打开,明乐从里面走了出来,两手撑在玻璃栏杆上,眯着眼质问他:“你的私人物品为什么会在我房里?”
谈之渡抬手抵唇,轻咳一声,掩去一丝几不可察的赧然:“没有真夫妻是分房住的。”
他语调平稳,理由却直接得让人无从辩驳。
明乐面色一僵,下意识反驳:“我不同意。”
谈之渡认真想了想,一本正经道:“或者……你要是允许我每天来你房里睡觉也可以。”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也不一定非要做什么事情。”
“……”
明乐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连耳尖都漫上绯色,她开始搜肠刮肚地寻找各种借口:“我晚上睡觉打鼾!声音很大的那种!”
“可以理解。”谈之渡从善如流地点头,神情堪称包容,“人之常情。”
明乐:“我、我还抢被子!你肯定会感冒!”
“没关系,我可以多备一床。”
“我睡着后会不停翻身,还熬夜,还在床上吃零食!我还……”她语速越来越快,几乎是在罗列罪状,将那些真假掺半的习惯全部一股脑地抛出来。
谈之渡却始终静静听着,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每说一条,他就轻轻点一下头。
那眼神温和却笃定,分明在说:你说,我都接受。
明乐渐渐说不下去了,她盯着谈之渡那张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接招的脸,胸腔里莫名攒起一团旺盛的小火苗。
最终,她有些负气地偏过头,扔下一句:“随便你。”
然后抱起准备好的睡衣,转身快步走向浴室。
淋浴过程中,明乐没有死心,脑子里仍在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能让谈之渡主动放弃搬进来的念头。
她想得入神,不由洗的时间长了点。
等她换上睡衣走出来时,才发现自己卧室的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她依稀记得,自己离开房间时,灯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
难道……谈之渡这么早就已经在她房间里了?
明乐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放慢了,她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脸凑近门缝,朝里望去——
目之所及,让她瞬间怔住了,神情微窘,额头上差点落下三根黑线。
他……这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明乐静悄悄望着里面这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她的梳子。
他抬起手, 将梳子轻轻对向自己的短发,极缓地梳了一下, 动作生涩, 甚至有些笨拙。
梳完后他停顿了片刻, 像是在感受梳齿划过头皮的触感,接着,他又稍重地梳了一下, 再次停下。
然后是不轻不重的一下, 再一下……
直到某一刻,他似乎找到了满意的力度与节奏, 才将梳子放下,随即又拿起了旁边的吹风机, 插上电源, 将风口对准自己的掌心,开始拉远拉近地调试着温度。
指尖在热风里停留、试探,谈之渡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不容有失的工作。
明乐安静看着,目光一点点放轻放软下来,忽而觉得自己一直在暴风雨里不停跑啊跑的心, 像突然被人一把捧起,温暖放在了手心。
她微微抿唇, 悄然后退几步,然后刻意放重脚步,哼起不成调的歌,重新朝里走去。
再进门时, 谈之渡已经若无其事地站到一边,手里空无一物,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晃神间的错觉。
明乐看破不戳破,假装没看见似的,在自己的梳妆镜前坐下,低下头,准备拆掉头上围着的毛巾。
“我来。”
谈之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而稳。
明乐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终究松开了手,任由他靠近。
谈之渡站在她身后,伸手解开毛巾的结,湿发被轻轻抖散,披落肩头,他的动作很缓,指尖偶尔掠过她的后颈,带着小心翼翼的触碰,像在对待需要呵护的花草一样,温柔又有耐心。
明乐不自觉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悄悄陷进掌心。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互相交织着。
明乐闭上双眼,感受自己的头发在他指尖穿梭,他大概拿起了梳子,因为中间有停顿一秒,紧接着,梳头便落到了她的头上,不轻不重梳了一下。
那一梳很轻,像试探,也像询问,见她没有不适,他才继续梳下去,一下,又一下,力度匀停而妥帖。
明乐几乎要在这样舒服的节奏里睡去,她从来没有这样仔细对待过自己的头发,往往急躁了就随便弄两下,而此刻每一梳都像被珍视。
“要吹头发,还是等一会儿再吹?”
梳好后,谈之渡捻着她发尾的部分,低声询问她的意见。
明乐想起他刚才用手试探风温的样子,心头微烫:“现在吹就可以。”
“好。”
谈之渡低低应下,从旁边拿过了吹风机,调开了风度,对准她的头发。
第一缕风并没有直接吹向她的头发,而是落在他的掌心,片刻之后,恰到好处的暖风才徐徐漫过她的湿发。
他修长的手指也随之穿行其间,轻轻拨弄着她的湿发,撩起又放下,让热风均匀地渗透每一缕发丝。
时间一点点过去,不知不觉中,明乐的湿发已经变得蓬松而柔软。
她仍闭着眼,感受着谈之渡指腹偶尔擦过头皮的酥麻,触感让她呼吸微微发紧,她有些不自在地低咳一声,抬手僵硬示意:“好了。”
身后人一顿,然后自然关停了吹风机,说好。
谈之渡将吹风机放到一边,又重新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着她的头发,似乎察觉到氛围有些静谧,他想了想,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启了话题:“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明乐想了想,回答得简短,日复一日,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谈之渡点点头,指尖勾着她的发丝,在脑海里飞速搜索着新的话题:“你漫画最近有遇到什么难题吗?”
“……没有。”明乐特意停顿思考了一下,还真没有。
谈之渡再次了然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好奇凑到床边的橘猫和狐獴身上,像是抓到了浮木,语气松快了些:“我再给它们添置些新玩具吧?”
明乐的余光瞥了一眼两个小破坏王,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摇头:“不用了。”
后面的话她没说,这两小家伙拆玩具的能力挺强悍的。
可这一连串简短且近乎敷衍的回应,在谈之渡听来却渐渐变了味,大概意识到她不愿意交流,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喉结微动,最终也噤了声。
气氛突然变得安静,明乐后知后觉意识到,却没打算改变,她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要是谈之渡自己坚持不住,要离开她的房间,那岂不是两全其美的事?
可明乐到底还是低估谈之渡的决心了。
当他沐浴后,光裸着上身躺到她身侧时,强烈的男性气味瞬间侵占了她的感官,明乐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侧过脸问:“你晚上……喜欢裸睡?”
谈之渡闭着眼,声音带着躺下后的松弛:“这样比较舒服。”
“大冬天……也不冷?”她揪着被角,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闲聊。
谈之渡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目光在昏暗中准确捕捉到她,一本正经道:“人与人互相靠近时,彼此的体温会互相温暖。”
话语里的暗示过于明显,几乎要擦出火星。
明乐心头一跳,立刻发动神思,试图将它浇灭:“哦,就像狗和狗之间互相取暖,对吧。”
谈之渡:“……”
方才那点隐约的旖旎骤然降温,摔了个粉碎。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随即稳定地将话题拉回:“嗯,就像我和你。”
明乐一愣,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地裹紧被子果断翻身,只丢下两个字:“睡了。”
谁料她刚翻过半个身子,一只手臂便横了过来,将她半转的身体轻易捞回原处,紧接着,阴影笼罩下来,他欺身而上,在咫尺之距的黑暗里,目光灼灼地锁住她。
“不方便。”明乐小声拒绝。
“是真的不方便,”谈之渡压低身体,温热的气息与她交织,字句清晰地落在她耳畔,“还是……对我不方便?”
谈之渡顿了顿,眼神里有难以忽视的探究,声音沙哑道:“你好像,一直在拒绝我。”
他又逼近几分,几乎鼻尖相触。
“我很令你讨厌吗?”
谈之渡深邃望着明乐,目光隐约露出一点受伤。
他对她好,她不要。
他主动了解她,她不想。
他想关系更亲密一点,她却在他的围城里到处凿洞,希望能逃出去。
“不讨厌。”
明乐小声回答了他后一个问题,偏过头,说了点真心话:“只是你让人没底。”
即使是真心话,明乐也说的很隐晦,她张了张嘴,还想说更多,却固执地憋回去了,只剩下一句控诉:“你自己说用时间来证明的。”
话音落下,谈之渡反倒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不悦,反倒有种拨云见日的敞快,像是终于窥见了她层层防御之下,心底的不安全感。
他没再逼迫,而是缓缓躺回她身侧,一只手却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紧紧握住,大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摩挲着。
“对不起,是我急了。”
明乐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藏在被子里的脚趾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她忽然发现,自己也不是很讨厌和谈之渡共处一室。
只是有他在的地方,她的脾气开始莫名其妙的变大,变得无理取闹,这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不知如何应对这种陌生的自己,明乐干脆紧紧闭上眼,生硬地宣布:“我要睡了。”
“晚安。”
他的声音低低落在她的耳畔。
明乐听见了,她睫毛轻颤,犹豫了很久,最终也低低回了两个字:“晚安。”
两人各自闭上眼,明乐却毫无睡意,她重新睁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却什么也没想。
可能一想到以后都会有一个人陪她睡,她就感慨万千,睡不着。
“怎么还不睡?”谈之渡忽然开口,即使闭着眼,他也能敏锐地察觉她的清醒。
“我在酝酿。”明乐随便傲娇地扯了个借口,闭上眼,然后翻过身背对着他,显然摆明了不想和他过多交流。
身后却忽然一暖。
谈之渡的手臂从后环了过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脊背,而后,一个轻如蝶翼的吻,无声地落在了她肩后的睡衣布料上。
明乐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不动你。”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声音带着困倦的沙哑,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道,“好好睡觉,晚安。”
明乐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
她不再动弹,安稳地陷在这片温热的怀抱里,抿了抿唇,乖巧闭上眼浅浅睡去。
*
年关将近,北城的街道已经提前空了不少,不少外乡人已经提前回家过年。
徐楠也刻意让自己空闲下来,不再接新的设计单,有事没事就打电话给明乐,邀她出来玩。
想着有一段时间不见了,明乐忙完自己的漫画后,背着包就赶往徐楠微信发过来的目的地。
地点在北城一家极具盛名的酒吧。
酒吧名取得很逗,叫“迷途知返”,徐楠偏爱这里浮华又颓靡的气息。
明乐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进去时,扑面而来一阵狂躁的动点音乐,震得她的心脏都跟着跳动了好几下,耳膜嗡嗡作响。
头顶灯光晃动,将舞池里扭动的人影切割,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与荷尔蒙混杂的浓稠气味,她侧身挤过人群,终于在吧台边找到了徐楠。
她今天穿得火辣。
海藻般的卷发散在肩头,红唇饱满,指尖夹着细长的薄荷烟,面前已经立着三四个空杯,见明乐到来,她纤手一推,将一杯新调好的酒滑到明乐面前。
“来,姐姐请你!”徐楠嗓音微哑,笑着说。
明乐将包放到一边,双臂支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捧着脸端详那杯酒,眼神狡黠:“徐姐破费,这杯……什么价?”
徐楠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比了一个“九”。
“九百九?”明乐挑眉。
徐楠笑着摇头,手腕一扬,指尖几乎扫过明乐鼻尖:“这儿哪有那么便宜的东西?九千九百九十九。”
明乐立马作捧脸状:“哇,徐姐威武啊!”
徐楠显然很受用,将食指竖在红唇前,做了个俏皮的手势:“祝你和谈总……长长久久。”
明乐:“……”
她瞬间敛了笑意,捧心的手也放了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实在想不明白似的问:“你为什么这么看好我和他?”
徐楠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她漂亮的眉眼,声音却清晰起来:“因为他肯对你好,实实在在的好,而且……自从和他在一起后,你整个人自信不少。”
“宝贝,”徐楠倾身向前,握住明乐的手,继续说道,“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男人的爱像风,不会一直抓在手里,但他们能带给我们的价值,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长久。”
明乐默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她最终笑了笑,没肯定也没反驳,只是举起那杯鎏金色的酒,准备与徐楠碰杯。
徐楠也抬起酒杯。
就在两只酒杯即将轻触的刹那,斜面蓦地伸出一只满溢着暗红色酒液的玻璃杯,“叮”一声脆响,硬生生撞在了明乐的杯沿上。
明乐和徐楠同时愕然抬头。
面前站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浮夸的铆钉皮衣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成扎眼的黄与白,耳钉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冷光。
他们眼神轻佻地在明乐和徐楠身上打转,像在评估什么货品。
“小姐姐,”黄毛开口,声音油腻,“我们老大在楼上包厢,请两位上去喝一杯,赏个脸?”
徐楠脸色一沉,率先回绝:“没空,别在这碍我们的眼。”
黄毛和白毛对视一眼,古怪地笑了笑。
下一瞬,两人毫无预兆地动了,黄毛手臂一伸,紧紧搂住徐楠的腰。
白毛则同样快速地制住了明乐的肩膀,强劲的力道迫使她不得不离开高脚凳。
“放开,你们干什么?!”明乐挣扎,但白毛的手臂坚硬如铁,肌肉硌得她肋骨生疼。
男女之间的力量本就相差悬殊,明乐和徐楠根本毫无反手之力,此时周边好奇的男男女女都看了过来,黄毛和白毛却都统一口径笑着说是和自己女朋友闹矛盾了。
徐楠气得破口大骂:“混蛋!谁是你女朋友?松手!”
“乖,别闹脾气了。”黄毛提高音量,嬉皮笑脸地对周围投来诧异目光的客人解释,“我女朋友,闹别扭呢,哄哄就好!”
他边说边死死捂住徐楠的嘴,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白毛也如法炮制,半搂半抱着明乐上二楼,力道大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两人的挣扎和呼喊瞬间被新一轮震耳的音乐盖住,偶尔有旁观者面露疑惑,也被两人以情侣吵架的说辞搪塞了过去。
二楼私密区域的走廊铺着厚地毯,吞没了脚步声,走远后,只剩远处隐约传来楼下的鼓点。
黄毛和白毛粗暴地将她们拖到最里间一间包厢门口,推门而入,随即毫不客气地将两人掼在地上。
柔软的地毯缓冲了一些力道,但突如其来的撞击让明乐感到一阵眩晕,她狼狈地抬起头,看向包厢深处。
灯光比楼下昏暗许多,明乐眯了眯眼,瞧见皮质长沙发上,坐着几个人影。
正中间的男人微微前倾,手里把玩着一个水晶酒杯,他目光落在略显狼狈的明乐和徐楠身上,片刻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
“啧。”
那声线年轻,掺着些慵懒的顽劣,尾音微微上扬,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戏谑。
“轻点儿,都细皮嫩肉的呢。”
明乐撑着发麻的胳膊从地毯上坐起身,没有说话,仍在观察眼前这个男人,他看着年龄不大,约莫二十五六,穿着一身看不出logo却剪裁极考究的深色休闲装。
此刻他正低头摆弄手机,指尖一滑,手机“啪”一声跌在地板上,屏幕霎时暗了,他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又轻轻啧了一声,低语道:“真不经摔。”
明乐扶起身旁的徐楠,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直视对方:“你让人把我们带上来,到底想干什么?”
年轻男人慢悠悠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将她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不带温度,像在审视橱窗里的商品。
半晌,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笑容轻浮:“没什么大事,就是看你们有趣,想请你们陪我们喝几杯,助助兴。”
话音落下,围坐在他身旁的几个男人顿时哄笑起来,笑声放肆又恶俗,明乐感到一阵不适,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徐楠本就半醉,此刻火气直冲头顶,她一把甩开明乐扶着她的手,指着那年轻男人就骂:“你算个什么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副德行,也配让老娘陪你喝酒?”
她指尖一转,挨个点过包厢里那些哄笑的男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你、你、还有你——长、得、奇、丑、无、比!”
年轻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沉了下来。
徐楠却还在半醉半醒的继续:“简、直、让、人、看、了、想、吐!”
“咔哒。”
一声清晰的脆响,年轻男人手中把玩的一支金属打火机,盖子被他硬生生掰断了。
明乐心下一紧,立刻上前捂住徐楠的嘴,将她往后拉,同时挤出笑容对那年轻男人道:“实在对不起,她喝多了,胡说八道,您别往心里去。”
毕竟现在还不清楚这帮人的来头,要是碰上□□,人家气头上来,哪管你什么身份。
“谁说我说话不过……”徐楠扒拉开明乐的手还想继续说,却又被明乐捂了回去,因为她看见年轻男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再看徐楠,只朝身旁的手下随意挥了挥手。
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立刻俯身,从沙发旁提起一只银色金属箱,“咔嚓”两声打开锁扣,箱盖掀开,转向年轻男人的方向。
明乐的瞳孔微微一缩。
箱子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砖块厚的一叠叠百元钞票。
年轻男人伸手,慢条斯理地从最上面取了一叠,拿在手里拍了拍。
他身体前倾,微微俯视着下方的明乐和徐楠,嘴角扯出一个嚣张又轻蔑的弧度。
“不愿意陪,无非是钱没给到位,对吧?”他语速缓慢,带着刻意的羞辱,“这样,陪一杯,一万。陪两杯,两万。要是肯陪睡……”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吐出三个字:“五十万。”
随即,他笑容放大,带着施舍般的口吻问:“你们,愿不……”
年轻男人“愿”字话音未落,一个黑影擦着风声猛然砸了过来!
是明乐,她从旁边小几上抓起了厚重的玻璃烟灰缸,用尽全力朝男人砸了过去。
烟灰缸擦着年轻男人的颧骨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上。
年轻男人偏着头,僵在原地,一道细细的血痕,缓缓从他白皙的颧骨皮肤上渗了出来。
他愣了足足两秒,舌尖慢慢顶了顶腮帮,缓缓转回头,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阴鸷得如同淬了冰,死死钉在明乐脸上。
明乐胸口剧烈起伏着,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毫不避让地迎上那道冰冷的目光,眼神里全是强压的怒火。
太侮辱人了!
本来还想忍一忍,这谁还能忍。
年轻男人忽然笑了,是怒极反笑,笑意未达眼底,周遭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他没说话,只将手伸向一旁。
捧着钱箱的手下立刻会意,迅速取出一叠钞票,恭敬地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下一秒,那叠钞票被年轻男人攥紧,手臂猛地扬起,狠厉地朝明乐的脸抽甩过去!
“啪!”
钞票的硬角刮过皮肤,明乐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右颊瞬间泛起一片刺目的红痕,火辣辣的疼痛直钻心底。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叠又一叠的钱相继砸了过来,像坚硬的石块,接连不断地砸向她和徐楠。
她们想躲,手臂却被黄毛和白毛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头顶纷飞的钞票漫天飞舞,羞辱极了。
“砰!”
就在这时,包厢厚重的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道穿着挺括西装的身影裹挟着外面的冷风闯了进来,是谈之渡,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锐利目光急速扫过一片昏暗的室内,最终定格在被人死死按住,脸颊红肿的明乐身上。
他眼神微怔,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刺中,瞳孔蓦地一伤。
“放开她。”
三个字像是从冰层下碾出来的,在包厢里清晰回荡——
作者有话说:大肥章奉上
第50章
压住明乐和徐楠的两名手下虽不认得谈之渡, 却被他周身那股无声的威压慑住,掌心下意识一松,钳制便卸了力道。
谈之渡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怒意在他体内翻滚,却被他强行按捺了下去。
他抿紧唇线, 一言不发地走到明乐身边, 俯身拾起那只滚落在地的云白色发圈, 接着,他半蹲下来,抬手将她被打散的长发一缕一缕拢到掌心, 再用发圈仔细绕了两圈, 束好。
“对不起,”他声音压得很低, 像蒙了一层砂,“我来晚了。”
明乐自然知道这不关他的事, 便仰起脸, 努力弯起嘴角:“没事,反正也没多疼。”
就是有点侮辱人。
她明媚笑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谈之渡沉默地注视着她,目光深得像潭, 他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指尖克制地掠过她红肿的皮肤。
而后大手轻轻贴上她的后脑,将她温柔而坚定地按向自己,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停留几秒,他松开她, 直起身。
“先送夫人和徐小姐出去。”他侧首向身后吩咐,声音看似已经恢复平日的沉静。
“是。”
明乐被人搀扶起来,朝门外走去,转身的刹那,她回头瞥见谈之渡的背影,正与那名年轻男人相对而立,气氛压抑。
她敏锐地感觉到,两人似乎……认识。
但她没再多看,转头,被谈之渡带来的人引到了另一间安静的包厢。
私人医生早就已经静候在侧,细致地为她们处理脸上的红肿,冰凉药膏缓慢涂抹开,消解着皮肤下灼热的刺痛感,明乐感觉好受多了。
徐楠被钱打得酒意全散了,现在清醒得几乎有些亢奋,她一边揉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一边咬牙切齿地低骂:“等会儿我也要用钱砸回去,有钱了不起?呸,什么狗东西!”
明乐在旁听着,又是心疼又想笑,便顺着她的话用力点头,扬声附和:“对,狗男人!呸!”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旁若无人地骂得起劲。
直到包厢门被轻轻推开,声音才戛然而止。
谈之渡走了进来。
私人医生立刻起身,低声汇报:“夫人和徐小姐身体并无大碍,脸部有轻微损伤,已经涂上药了,两天后脸上的红印基本就能消。”
谈之渡略一颔首,医生便悄声退了出去。
“徐小姐,我已经安排了车送你回家,如果你饿了,司机会先带你去琳琅雅舍吃饭。”谈之渡转向徐楠,语气平稳。
徐楠哪会听不明白,更何况琳琅雅舍还是北城数一数二的中式饭店,她矜持拍了拍大腿,起身时却掩不住眼底亮光,说道:“那就麻烦谈总了,那我就先去琳琅雅舍吃饭,然后再去蒸个桑拿缓缓神,最后还请劳烦您的司机把我送回家。”
谈之渡微微一笑:“好,辛苦徐小姐了。”
徐楠心满意足,朝明乐眨了眨眼,拎起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明乐目送她出门,无奈地弯了弯嘴角,这才转回视线,发现谈之渡仍立在原处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静海。
知道他心中有愧,明乐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还没吐出来一个字,却被他忽然上前的动作打断。
他半蹲下身,将坐在沙发里的她整个拢进了怀中。
明乐微微一僵。
她目光颤颤闪烁了下,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才一点点迟疑地垂下,指尖蜷了蜷,想回抱住他。
可就在这时,谈之渡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侧脸贴在她肩前,声音低哑地重复:“事情处理完了,我们回家吧。”
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闸,忽然截断了明乐方才生出的回抱冲动,她轻轻哦了一声,垂下眼帘,点了点头:“好。”
谈之渡站起身,目光仍凝在她脸上,手抬起几分,又在半空停住,终究没敢碰那片红痕,只低声问:“……真的不疼?”
“不疼。”明乐仰头望着他,温温笑了一下。
他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喉结动了动,忽然俯身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横抱起来。
明乐吓得低呼一声,忍不住拍打了一下他抱着她的胳膊:“我不要你抱。”
谈之渡稳稳托住她,低头瞥她一眼:“我谈之渡乐意伺候你。”
“我不乐意!”明乐脸都红了,她耳根发烫,挣扎着想下去,“我伤的是脸,又不是腿,我自己能走。”
谈之渡却收紧了手臂,脚步朝门外迈去,走过灯光昏暖的走廊时,他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是我想抱。”
明乐一怔,忽然安静了。
她不再说话,只默默抓起随身的包,挡在了自己发烫的脸前。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胸腔震动似的轻笑,明乐抿了抿唇,把包又往上挪了挪,整个人几乎要藏进那片小小的阴影里。
*
半小时之后,两人回了别墅。
客厅灯火通明,暖光漫过玄关,一路铺到大理石地板上,谈之渡没给她下地的机会,一路稳稳将她抱进二楼的卧室,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边缘。
他伸手,将她一路上始终挡在脸前的包轻轻拿开,低头看她时,眼里浮着一点温沉的笑意:“好了,到家了。”
明乐耳垂还红着,瞥他一眼,鼻尖轻轻一哼,把脸扭向另一边。
谈之渡淡笑一声,没有碰她受伤的脸颊,只是用掌心托住她的下颌,动作轻缓地将她的脸转回来,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俯身,吻落在她唇上,不重,却深,像是在确认什么。
“饿不饿?”他稍稍退开些,声线低柔,“保姆今天不在,想吃什么,我去做。”
明乐摇摇头,声音有点闷:“不饿。”
“那早点睡。”他揉了揉她的发顶,直起身,“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转身朝房门走去,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却传来她的声音:“等等。”
谈之渡顿住,侧过脸:“怎么了?”
明乐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只是那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不想让他离开。
可等他看过来时,她一时又没了声,不知道说什么。
明乐重新垂下 眼,指尖无意识地揪住床单。
沉默在房间里漫开,灯影在两人之间静静晃动,谈之渡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了很久,忽然松开了门把。
门被轻轻关拢,落锁声很轻。
他走回来,脚步沉而稳,停在她面前,没有询问,没有犹豫,俯身捧起她的脸,再度吻了下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重,也更慢,唇齿相贴的瞬间,明乐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攥住,颤了一下。
她眼睫慌乱地眨动两下,最终缓缓合上。
今天他似乎格外温柔,吻落得慢,退得也慢,每一次辗转都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安抚她。渐渐地,他往下了。
温而热的手探入细软内,指尖轻缓地解角开了束缚,谈之渡垂眸看了她一眼,在她微亶页的上面落下细密的吻。
“有不舒服的地方跟我说。”他说完这句,刻意停顿,等她的回应。
明乐把脸偏过一边,从喉咙里轻轻嗯了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谈之渡低低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
他扯过一旁的被子,将两人缓缓罩进一片昏暗里,而后,更深地和她彼此沉沦。
一室晃荡。
结束后,明乐虚软地趴在丝绸般质感的床褥间,微微歇着,身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在暖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闭上眼,连指尖都懒得动,只觉得嗓子发干,声音大概已经哑了。
谈之渡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绵长且用力了,反反复复,不知倦似的,她累得根本不想说一句话。
身后传来一声动静,明乐耳尖动了动,感受着谈之渡又靠近,温而热的躯体重新贴覆上来。
只是这回他没在做什么过分的事,而是低下头,在她裸露的后背深深落下一吻,然后抬起手,将她汗湿黏在颈侧的长发轻柔地拢到耳后,声音同样沙哑低沉:“抱你去洗澡?”
明乐很慢地摇了摇头,连睫毛都懒得掀。
“那等会儿。”他并不催促,手臂却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休息间,明乐忽然想到了别的事,她闭着眼,声音带着事后的绵软:“今天那个打我的人……你认识,对不对?”
身后的人顿了顿。
“嗯,”谈之渡没有回避,“他是商家的人。”
明乐眉毛一拧,有了点印象,商家在北城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不过他家的发家历程颇为黑暗,早年靠游走法律边缘的桃色交易起家,后来被查,坐牢的坐牢,逃国外的逃国外,老板却能全身而退,转身做起了房地产,也挣得盆满钵满,如今产业已经枝繁叶茂。
商家掌权人在外有一堆私生子,明面上却只认两位公子——长子逐步接管家族生意,次子则声名狼藉,终日在外游手好闲。
如果她没猜错,今天那位年轻男人他就是次子。
“商茁?”她问。
“嗯。”谈之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明乐却忍不住追问:“那这件事……你怎么解决的?”
她主动问这个,只是不希望自己会影响到他。
谈之渡却似乎不愿多谈,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嘴唇在她额头贴了贴,声音沉缓:“别担心,他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明乐点点头,知道他不愿意说,也知趣地没再多问。
只是第二天清晨,她收到了姐姐明冠仪发来的消息,略带调侃:【这段视频可是在我们圈子传疯了】
下面附着一个视频文件。
明乐心头莫名一跳,点开。
视线里赫然出现谈之渡,以及昨日那个嚣张的年轻男人商茁,两人位置似乎互换,商茁被人死死压制着跪在地上,而谈之渡坐在正中的座椅上,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
作者有话说:今天才开启段评的我:( ????? )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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