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在加州拍戏, 想我就来找我。”只待了不到半个夜,沈严舟便急着离开。
走前,又道出此行真正的目的。
林景的朋友果真邀请他加入自己的新戏, 虽不是主角, 但人设出彩,好歹蹭一蹭好莱坞的名头。
当天中午, 陈放又给李舶青打来电话。问她那个语气朦胧的语音是怎么回事。
李舶青不慌不忙地解释, 说自己是迷迷糊糊误触了语音, 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找他。
陈放没有追问,或许是有了疑心, 几日后直接飞来纽约。一边忙着处理工作,一边不忘夜里抓她缠绵。
谭岺走后,这间精致的公寓属于她一个人, 什么样的男人留此过夜,她不用获得任何人同意。
和陈放黏在一起的几天里, 李舶青心虚地把沈严舟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
怕对方发消息, 怕这份平静被打破。
不被陈放看到, 对他们谁都好。
陈放走后, 她又把沈严舟从黑名单里解放, 好奇着一遍又一遍点击着他的聊天框, 猜测他在这期间可有给自己发过讯息吗?
猜测始终是猜测, 对面的人也没有再发过消息。
或许, 他根本不曾发觉自己被拉黑过?
纽约的冬降温严重,下过一场雪, 曼哈顿便覆盖上一层单调的白。
积雪铺满街区与街区之间,挤着缝隙侵蚀。长街上堆满风雪的地方,也曾堆满枯叶。
一时刻有一时刻独有的落寞, 若不是因为风景太美,李舶青大概会很讨厌冬天。
雪后的中央公园,像一座十九世纪的古城。
凛冬一来,它便像被按下暂停键。路过它的每个人都要自动覆上一层冷白。
李舶青很喜欢独自散步,雪后便在那里拍下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只是留存在相册里,没有分享的出口。
她干脆点开朋友圈那张空白的背景图,换上了另一种可视的白雪皑皑-
眼看情人节就要到了,陈放又临时爽了她的约。他不来,但昂贵的礼物常在。不过,无非就是哪款限量的包,或是带着浪漫含义的转账。
更早的时候,他们过情人节,陈放再忙也会空出一个晚上给她。男人推掉应酬,只为陪她约会,也偶尔低头和她做属于小情侣之间的游戏。
不论李舶青的手机里推送什么景点,他就带她飞去哪里。
从不犹豫,从不耽搁。
他会为她包下整艘轮渡。三天两夜,看着少女在海上自由地光脚跑。
也会学习构图,亲手为她拍下一张又一张值得封存在时间里的照片。拥抱她,亲吻她,也笑她的天真烂漫。
只是现在,李舶青看着冯玺的朋友圈默默退出了手机界面。
这个情人节,陈放带冯玺飞去了巴塞罗那。
他们是光明正大的一对儿。
而现在,情人节,李舶青成为陈放真正的情人-
“如果你忧伤,就应该去加州,那里永远都是阳光。”
记不起是哪里看到的文字,但李舶青相信,并在情人节当天飞往洛杉矶。
沈严舟在napa valley拍戏,熬了大夜,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看到李舶青的消息时,已经错过好久。
「我在Venice Beach。」这条消息已经是她昨晚发的。
napa valley到Venice Beach的距离大约在120英里。开车过去至少要三个小时。
晚上还有他的一场重要的戏份,但思索后,还是决定去见她一面。他自信赶得及。
李舶青在靠近海边的地方住宿一晚,充分感受到加州的自由气息。
美式的涂鸦、疯狂的街头艺术,连路边的棕桐树都和别处不一样,各个身穿彩色的“衣服”。
艺术没有门槛,这里连空气都很波西米亚。
Venice Beach的阳光很美,接近傍晚,李舶青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发呆。无心看海,她便观察起天空来。
海边的夕阳是粉色的。
最开始,只是浅浅的,后面像渗透了,粉逐渐过渡成深沉的橙黄。一次完美的日落,就这样不为人知,在每一个好天气发生。
沈严舟到时,李舶青已经感觉到饿,起身离开海边打算去觅食。男人的电话这个时候正好打进来,什么都不多说,只让她站在原地不要动。
分不清是什么心境,他们二人也并不是情侣或朋友的关系。但有些话或阴暗面,却又只能摊开来给对方看。别无他人懂彼此的感觉。
这种感觉更像是在和一本日记对话。
既能做到毫无保留,也能撒点蒙太奇的谎言。
沿着Ocean Front Walk散步,会路过不少海边餐厅。二人随意挑选一家人不算多的坐下。避免了排队。
即便现在身居国外,沈严舟还是小心谨慎,拉着李舶青找到最偏的座位,坐下后,套上卫衣的帽子就没摘下过。
李舶青讽刺,“这么怕被拍也不用非要来见我。”
“不是你来找我?”沈严舟挑眉。
“我是来散心的,只是顺路在情人节问候情人而已。是一时兴起的冲动。况且,情人节已经过去了。”
“不是有首歌是这样唱的吗?”沈严舟轻轻嗓子,在李舶青好奇又期待的眼神里,一字一句念了出来,“只要跟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
“是爱对了人。”李舶青纠正他。
“都一样,重点是人。”
饭后,李舶青还是想逛逛,趁着时间还够,沈严舟耐心陪她。
二人一开始还是扭捏,后来周边的人越来越多,不乏滑着滑板的街头少年风风火火地来回。
一个不小心的磕碰,李舶青趔趄。沈严舟顺势牵起她的手,往自己跟前一带,紧紧贴着,俨然一对儿新手恋人。
谁也不言语,尽做些暧昧的事。
傍晚六点后,到了艺术家们创作的高峰期。
Venice Art Walls有可供人自由创作涂鸦的区域。路过时,李舶青为其好奇停驻。
“想玩吗?”沈严舟注意到她的视线。
李舶青摇摇头,只是站在原地看而已。
一年以前,她在马来西亚,看着陈放用喷漆在槟城的涂鸦墙上一笔一画写下——青。
陈放穿着得体的西服,刚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
为方便涂鸦,他把西装外套拎在手里,白衬衫的袖口上全是青绿色的漆。
他是刻板的、听不到回响的白墙。此刻,却只为她留下青绿色的痕迹。
青过留痕,李舶青偶尔也会动摇,去想,自己是否曾有一刻走进过陈放的心里。
再回过神来时,沈严舟已经向正在涂鸦的艺术青年交涉,借来了一罐刚刚开启的彩漆。他选了个还算干净的小角落,拉李舶青过去,递给她彩漆。
“尽情玩儿吧。”沈严舟站到一旁,像哄一个小女孩儿,示意她可以放心大胆地玩闹。
“我不会画画。”李舶青犹豫。
“没关系,艺术是个人主义的抽象。”
听了沈严舟的话,李舶青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上前,决定好自己的创作方向。
她先是按住喷漆,手腕旋转,一圈绕着一圈,再不分南北滑动。
最终,在上面留下一个奇怪的,不规则且丑陋的圆。红色的,又有些刺眼。
沈严舟皱着眉头思考了半天,“好吧,我有点不懂你的艺术。”
“是伤口。”她淡淡开口,后腰上的蝴蝶隐隐作痛。
是烟头烫出的疤痕。
男人不懂她的伤口,只是借来黄色的彩漆,围着她的“伤口”填充着什么。最后,不规则的红色涂鸦变成了一个不算太完美的小太阳。
署名——小舟。
“这样就算是我们共同完成的。”他低头,鼻尖擦过她的发梢。
微风掠过彼此,游走在疏离的余晖中-
四月份,陈放又来过一次纽约。在距离李舶青两条街以外的地方订了一家餐厅。
夜里的气温骤降,仿佛又回到了冬。
李舶青从公寓里一路小跑着去,冷风萧瑟,围巾裹不住耳,冻得耳尖通红。
同一时刻,《波斯菊》入围戛纳,沈严舟身价飞涨。
她和陈放在一起时习惯性地把沈严舟拉进黑名单。直到次日陈放离开,她才打开微信发送一句问候。
「恭喜入围。」
对面没回。
三分钟后,他发了一张和她同在加州时拍摄的海面在朋友圈。
李舶青深觉挑衅,贴脸点了个赞-
春季学期还没结束,陈放就已经差童宣给李舶青定回国的机票。
「这趟晚班机如何?」童宣发来信息。
「我想先回趟老家,不用帮我订票了。」
在回京北之前,李舶青还想回一趟老家。自上大学以来,她很久没回去过。
拒绝童宣的订票,一方面是不让陈放掌握她的日程时间。另一方面,也实在厌恶这副陈放挥一挥手,助理就替她安排好的“小三”做派。
最后一段异国时光,沈严舟来找李舶青的次数单手数得过来。他的前途明亮,毫无疑问拿到戛纳这年的奖项后,又紧着先来见她。
像是一只报喜鸟。只报自己的喜。
比起陈放,沈严舟光顾这里的次数倒显多。
这个李舶青自己选择的“情人”,慢慢渗透在她的生活里。
公寓里,小到香薰,大到她随身穿的衣物,都有沈严舟的手笔。他很心机,比陈放一味转账来的漂浮感多了一丝真实感。
虚拟的数字留不下真痕迹。而沈严舟用贴肤的布料、梦幻的味道,事无巨细,一点一点渗透了她。
在纽约最后一次与沈严舟见面,他们曾一起逛过一次街。
起因是沈严舟提起一句要带礼物回国送人,李舶青正好没课,二人便一起出行。
说是逛街,沈严舟裹得比粽子严,口罩帽子和墨镜,生怕自己被拍。
李舶青难免又要白眼他:“巨星,你客串的好莱坞大片要明年才上映。”
“八卦只拍没准备的人。”他说-
“就这个吧。”沈严舟站在一处香水柜台前,随意指指面前的香水。
“这么快就挑好了?”李舶青跟过来看,“你买给谁的礼物?”
“我妈。”沈严舟说,“她挺喜欢香水的。”
李舶青皱了皱眉,“你送你妈妈这个?”
“有问题吗?”沈严舟单纯得像个香水门外汉。
“缠绵之后,破晓之时。”李舶青念出这款香水的广告词,“这款香水在国内,大众一般管它叫——事/后清晨。”
男人丝毫不尴尬,“那送给你,很适合我们的关系。”
李舶青的表情尽显对他的无语:“不需要,国内能买到。”
沈严舟示意柜姐把香水包好,一边结账一边跟身侧的人说,“送他们的礼物我再挑选一下,但香水我要现在给你。纽约的清晨也很宝贵。”
“送他们?”李舶青抓到重点,“除了阿姨还有谁?”
“她丈夫。”男人思考措辞,“还有……她女儿。”
李舶青在脑子里捋了一下:“就是现在,我们要给你妈妈和你继父,以及你姐姐或是妹妹,各自挑一份礼物是不是?”
“法律上可以这么说。”沈严舟点头,又给出答案,“是妹妹。”
……
“那我猜你送的礼物……应该,不是很想体现你的用心?”
“对,尽量的烂大街且没创意即可。”沈严舟说完,又补上一句,“但送我妈/的最好还是有点心意。”
“你对你家庭的情感好复杂。”李舶青评价。
“还好吧,你想听我更深入讲一些吗?”沈严舟玩笑的眼神看她。
李舶青连摆手拒绝:“倾诉原生家庭的故事是男女交心的第一步,我拒绝聆听。”
“我撤回倾诉。”
贫嘴完,二人又重新在商场开始巡视。
最终,在李舶青的帮助下,沈严舟给继父买了一块大众款式的Rolex手表。妹妹的礼物,则是vca的紫玉髓色手链。
李舶青本来让他买红色,但某人说,“红色太招摇,高中生不是很适合。”
李舶青调侃他,“不是不想上心吗?”
至于送给沈妈妈的礼物,李舶青带他最后去了一家古着店。
在古着店挑东西,重在听故事。
许多中古珠宝都有自己的故事。有时候,很多人为它生锈的昂贵镶银边买单,是心甘情愿地买一个期许。
蓝色的宝石,周边是碎钻的装饰。这是一枚看上去有些年头的戒指。据说,是80年代的一位珠宝设计师,送给自己的妈妈的离婚戒指。
蕴意,不管是否选择进入婚姻,她都应佩戴最美的珠宝,做回自己。
听完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李舶青和沈严舟一个对视。
“我妈会不会觉得我是咒她离婚?”沈严舟小声说。
“你说这个戒指的主人很幸福不就好了。”李舶青小声回。
“幸福的话戒指会出现在这吗?”
“……你到底买不买?”
“买。”-
大包小包收获满满,回公寓的路上,沈严舟单手提着大部分的东西,腾出一只手来牵人。
步伐不紧不慢,配合李舶青的步频。
走到一个路口,李舶青突然驻足,侧头看向某处。男人顺着她的视线抬头。
日落在曼哈顿的边缘悬挂着,与城市天际线比齐。太阳藏匿在楼与楼之间,不吝啬向世间展示自己那最耀眼的部分。
金晃晃的光朦胧,此刻,曼哈顿每条东西朝向的街道都被包裹在余晖之下。
此情此景,叫人振奋,也叫人渺小。
百闻不如一见的曼哈顿悬日。
李舶青从来到纽约的那一刻起就在期盼着目睹这一风景。只是看得出神,忘了拿手机记录这一瞬间。
沈严舟已经先她一步把视线收回在人身上,趁着浪漫的悬日尚在,他摘下口罩,低头,轻轻吻在她的唇上。
帽檐遮住他们亲吻的全貌,正如这场不分时机的悬日,罕见地隐匿在城市的小小一角-
利用最后几天公寓的租期,李舶青慢悠悠地整理了最后的行李。
她没交什么本地的朋友,谭岺走后,能经常见到面的就是实习公司的前辈们。早先结识的几个留学生朋友,因为其中一个男同学喜欢她,李舶青自觉就减少了社交,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公司的部门领导给了李舶青一份十分有分量的口头offer,许诺她拿到毕业证书后可以返回华尔街。
回不回纽约的事还有待商榷,但李舶青很感激对方的看重,留有余地地告了别,正式结束这份收获颇多的实习。
回国前一天,李舶青又独自去了一趟中央公园。
她最喜欢也最沉浸的时刻正是如此,一杯热咖啡,挑一张长椅坐下,尽情地去发呆。
最后的时刻,她举起手机,终于决定给自己来一张自拍。拍完照片后,她想起一直在手机里躺尸的那个人。曼哈顿悬日仿佛还在昨天。
那个吻蜻蜓点水,却比任何时刻都要令人心动。
「我要回国了。」
这条消息是她发给沈严舟的,得到的回应却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飞周城要从香港转机,转机时间超过五小时。想起还没给伯母一家买礼物,李舶青便在机场闲逛起来。
她带的行李不多,只是一个可以带上飞机的小行李箱,其他大部分的东西都分门别类走了国际快递,和她兵分两路运送回国。
在店里闲逛时,偶尔看到一家店面是沈严舟的代言。
店面外有电子屏的巨幅海报,足足有两米高。换作其他代言,这么大画幅的写真都很正常,但沈严舟代言的是男士内裤,画面可想而知。
好看是好看,但在大屏幕上看到他单穿一件昂贵男士内裤,半躺在一堆水蓝色海绵球上的写真,还真是叫人有些汗颜。
李舶青突然想发消息取笑一下他,掏出手机,却又想起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在发现自己被拉黑的那一刻,她已经迅速地把此人的好友给删了。
李舶青的报复心强,且双标。对拉黑这件事,她零容忍,但她可以拉黑别人。此标准根据角色随时转变而已-
两天赶了三个城市的通告,沈严舟只能在飞机上断断续续地补觉。想起来已经快一年没回过家,结束了最新的广告拍摄,他几乎是马上回了海城。
后天就是沈曼46岁的生日,从纽约带回来的礼物必须在这之前送出手。
庄廉也跟来海城,一下飞机,就被这座海滨城市的空气激得雀跃。在此之间,他已盼了好久这个假期。
“严舟,我这几天就在海城度假,你有事喊我。”
“好,食宿我报销,记得开发票。”
出了机场,沈严舟提前上了叫好的专车,和庄廉分道扬镳。
私人行程,他东西带得不多。穿着虽然没有那么严谨,只是戴了口罩,但好在机场也没有围什么粉丝。
几天以前,在某个灯红酒绿的场合,他又见过一次陈放。
自从公开秀了未婚妻,陈放的痴情人设立得稳稳当当,走到哪儿都跟冯玺捆着。
陈放不待见他,但冯玺喜欢他,碰面总要聊几句。
甚至预定了他做自己下部剧投资的男一号。
陈放明里暗里地给他下马威,好脸色都不给一个。
“陈总,好久不见。”沈严舟不信邪,偏爱往厌恶他的人跟前凑,端着一杯酒,特地要和他碰杯。
对方并无理会,轻轻转动中指上的订婚戒,嘴上说的却是:“离她远一点。”
沈严舟明知故问,“她是指哪位?”
陈放轻笑,回他一份冷冽的沉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总已经名草有主了。”沈严舟依旧淡定地饮自己的酒,“为何还要管我们单身人士的事?”
“梅兰要是知道你妄图偷走别人的鸟,你猜,她会怎么对你?”陈放不喜欢用把柄威胁人,太小家子气,但此刻,醋意令他放弃维持体面。
“她也有未婚夫不是吗?”沈严舟笑笑,“祝你们的婚姻都美满,陈总。”
略带挑衅的语气,要不是因为有冯玺撑腰,沈严舟恐怕真不敢这样挑衅。
梅兰和谭君越的事知道的人很少,就连陈放也只是吃到个半真半假的瓜而已,但沈严舟的话让他变得确信起来。
梅兰这女人真的榜上了谭氏。不过她是个花瓶,到底左右不了什么,不然沈严舟到手的代言也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被谭氏扼杀。
同一天的晚上,梅兰喝得烂醉,跑到沈严舟居住的小区的地下车库等他。
沈严舟为人最是谨慎,怕被拍,看到梅兰车停在那儿,绕一大圈,又把车开出去了。
在路边停好车,他学着李舶青的方式,把她的微信拉进黑名单。
其实不确定李舶青会不会给他发消息,况且,这个微信是他的私人号,不会有人看到。但一想到李舶青每次偷偷摸摸把他拉黑,他的报复心理就会冒出来,非要照做一下,也气一气人才行。
回到家,沈严舟电话让梅兰走货梯上楼。他搞不懂梅兰怎么想的,在车库等人,简直是自毁前程。
“谭君越说想娶我。”一进门,梅兰整个人扑到他身上,无名指上一颗闪亮的大钻戒,在夜间格外地闪。
钻石是谭君越最不值钱的次品,谁不知道呢。
“恭喜啊。”沈严舟还是把她扶到沙发上,贴心地去柜里替她翻找醒酒药。
“严舟,我可以做了。”梅兰从身后抱过来,整个人趴在他的背上,长发散落在他的锁骨上,痒。
沈严舟慢慢起身,让人站稳,转过身来扶着她,拒绝她:“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
“我已经休养的差不多了。”梅兰笑笑,“和谭君越试验过。”
……
“那很好,你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严舟,我婚后想和你继续在一起。”梅兰又说,“你受委屈,忍一忍?”
“我拒绝。”沈严舟强忍着厌恶,给她倒了杯水,“趁着今天这么好的日子,我想我们就划清界限吧。”
梅兰闻言一愣,一巴掌拍在他的手上,撒起泼来,“沈严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初想要男一号爬我床,现在你用完就要扔了是不是?!”
沈严舟一愣,手中的水杯被她的拍打摇摇晃晃,脚下的地毯湿了一片。
他情绪稳定,默默地把水杯放好,尽力地远离了她的周边,尝试用距离来降低她的火气。
“兰姐,话不能这么说……”
“别叫我兰姐!”梅兰被姐这样的字眼刺痛了。
沈严舟叹一口气,靠在吧台前坐下,尝试和她好好沟通:“我很感激你对我的知遇之恩,《夜孔雀》的确给我带来了非常震撼的成功。但当年的事,我想真正的受害者是我。”
他刚刚出道,尚且稚嫩,又不胜酒力。梅兰总是借着工作的名头找他聊天。有时候是在她的房车,有时候是在下了夜戏。
她灌他酒,问他想不想演更多的男主角。
直到他第二天在她床上醒来,为时已晚,这场暧昧的戏码才终于迎来了梅兰要的结果。
从那之后,他二人的关系似乎就有些定型了。
梅兰的导演老公根本就不似网上那般铁汉柔情,他虽然留着络腮胡,又总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完全不放在梅兰身上,而是一个又一个来回地滚动在青涩的沈严舟身上。如同回南天里黏腻的潮湿,令人浑身不安。
在拍摄《夜孔雀》的那一场床/戏时,导演恨不得扒光了自己亲自上阵,打着教学的旗号,沈严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的眼神强jian了。
最终,被封杀也只是“爱而不得”后对他的报复而已。
时至今日,他还是会对这位导演的新闻照片犯恶心。
多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程度。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是喜欢我的。”梅兰说,“什么叫你是受害者?你从头到尾难道就没有对我……”
“如果你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对你从始至终都没有男女之情。”沈严舟坦白,“不只是你。我不爱除我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兰兰。”他觉得这话太重了,又温和地加上了“兰兰”二字来安抚她。
“那之前都是演的?”梅兰哭了,“叫我兰兰,温柔地回应我都是演的?”
“当然。”他耸肩,“我是演员。”
梅兰倒吸一口,转过身,尽量压制自己的情绪,再回头,她仿佛不再是那个恋爱脑:“你是不是早就背叛我了?”
“陈放的女人你也敢碰?”梅兰红着眼凑近他。
沈严舟一愣,不知晓她是怎么知道他和李舶青的事。
他沉默的间隙,梅兰又说了:“你是觉得自己榜上了冯玺,就可以甩开我了是不是?!”
原来是冯玺。
沈严舟松了一口气。
要动冯玺,眼下陈放都没那个能耐。但小舟不一样,他们都是身后没了树倚靠就会被拍打致死的家雀。
急着起飞,谁也保不住谁。
“你误会了。”沈严舟的语气和他的脸一样冷。
“我误会什么?”梅兰嘴上不饶人,“你是怎么往上爬的你自己清楚,真当自己清白了?你只不过是谁有资源都能睡得……”
水杯被男人推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现在酒量很好,却也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发酒疯。
“好聚好散,梅兰。“他的脸色阴沉,语气里读不出情绪,还是尽力维持住体面,“今天你走出这扇门,还能是我尊敬的前辈。他日在外见到了,我打个招呼,你给个笑脸,彼此都留个面子。但……”
“如果你真的要继续纠缠。那谭君越不会娶你,我也照常和你同归于尽。”沈严舟笑笑,“看看网友是对你宽容,还是更怜惜我。”
梅兰走后,沈严舟坐在沙发上发呆许久。
京北的夜寂寥,正如他独自走过的每一步。不算清白的黑,却还妄图留有自我。
少有的羞耻感席卷全身,他开始细想自己入行后走的每一步,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是父亲再婚时他一个人坐了两天的绿皮火车去找母亲,是母亲再婚时他已经可以体面地参加婚礼,还是妹妹出生时,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
是他无论走到哪个家都找不到家的失重感而已。
沉重、节奏紊乱的呼吸充斥在整个房间里。他不常住的房子总是透着一股比他还忧伤的安静。头晕,甚至是痛,手心也微微冒汗了。
他突然想起另一边,此刻还能窥见阳光的李舶青,翻找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我想见你。」
系统提醒: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你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盯着刺眼的屏幕良久,强烈的恶心感还是翻涌。
他起身打开柜子,翻找到遗留在家里的备用药——吃了一半的盐酸舍曲林片。
第19章
落地周城还要再乘两小时的大巴才能到大伯家。下了大巴, 又要转公交,过程周折,半天时光又消磨了。
李舶青平日没有晕车的毛病, 但乘坐大巴还是会被逼仄又稀薄的新鲜空气堵得胸口难受。
图个省时省力, 她不再像读书时那会儿拮据,干脆打了出租回去。
路上她闭着眼小憩, 手机震动一次她便睁眼一次。微信里除了早先谭岺发来问她下没下机, 一切都安静得很。
无聊的APP推送此刻却又像商量好了, 扎堆来扰乱她思绪。
沈严舟是还没发现自己被删了,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离小区还有一条街时, 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正赶上当地的集市在此摆摊,车想开进去实在难。绕路也是徒增时间成本,眼看小区楼已在眼前, 李舶青干脆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回去。
李舶青当年高考成绩出色, 是周城的市状元, 全省第四。在老家, 她的名字尽人皆知。她的照片在校外的优秀毕业生墙面上日夜封存。
加上她出色的外貌和并不“一般”的家庭背景, 名字在小地方的男女老少中都算是响亮。
从集市中间穿梭, 李舶青难免成为最吸引众人的那个。
年轻、时髦, 又拖着厚重的行李箱。
道上零散的菜叶, 路边传来的果香, 都遮盖不住她的光芒。
她是明媚的,从上到下的美。是一种从小到大都被人评价为不属于这个小地方的美丽。
“你是……成家那个丫头吧?去京北念书那个?”
有人认出她。
李舶青礼貌, 有人叫她,便停下寒暄,这座不大不小的城, 人和人之间多少都沾亲带故。她虽已不姓成,但离不开这个字。
“我是你爸爸的舅姥爷他外甥女侄媳妇表叔的嫂子。”对方一气呵成了这段自我介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李舶青愣神,有些想脱身,便敷衍着,“好久不见。”
寒暄来得快走得也快,随之而来的是明确的诉求。对方很快请教她的学习方法,试图帮自家的小辈们讨教一番。
李舶青不讨厌对方写在脸上对她“方法论”的渴求,只是千人千命,学习这件事其实除了努力,更多是擅长与不擅长。
她急着走,也不想敷衍眼前不知道该叫什么称呼的阿姨,只好允诺,“走之前我会整理好高中时的笔记,过两天去我大伯家取吧。”
对方甚是感激,往李舶青怀里塞了挂自己刚刚买的香蕉。
逃离社交场,李舶青很快跻身到宽阔的岔路。松一口气。
一声轻蔑的咳嗽声响起,她抬头,看到成光正提着一只刚宰完的鸡站在路口叉着腰打量她。
看样子,等了她有一会儿。
“做题家刚回来就发善心啊。”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这是我的地盘。”
“你不应该在海城吗?”李舶青没理会他的贫嘴,自动略过他往家走。
成光大学在海城,是个地道的理工男,穿着打扮都透露着一股宅男味。总是戴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就像从脚下这块地里扣起来的土——活了。
“周末啊,带女朋友回家见见家长,顺便看看你这个崇/洋/媚/外的小白眼狼。”
成光步伐轻快,落在李舶青身侧跟着。
“我不会久待,放心。”李舶青面上这样说,却忍不住多打量他一眼。心里想的是,他这种宅男妈宝竟找得到女朋友。那女的莫非是瞎了?
“我可没赶你走啊。”成光摊摊手,顺手就把鸡挂在她行李箱拉杆上,自己空着手,大摇大摆走到她前头。
李舶青懒得和他计较。
这种小把戏从小就玩,没完没了,一点也没长进。
成光家住在老旧的居民楼,五层楼房,没有电梯。陈旧褪色的消防楼梯是唯一的上下通道。
好巧不巧,他们要去的就是顶楼。
李舶青站在楼下,眨巴眼看着成光。
“帮你可以,叫我声哥。”成光知道李舶青讨厌他,不叫哥是她倔强。
李舶青轻轻点点行李箱:“我给伯父伯母带了礼物,或许,你也有份。”
成光提着行李箱上楼,一气呵成。
门开以前,不给他机会邀功,李舶青已经抢先一步夺走了箱子,装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伯母,有水吗?我好热。”
成光一愣,看到自己爸妈递给他训斥的眼神,才知自己又上了这丫头的当。
他鬼点子多,李舶青从小也没输什么。成光总是吃一堑又吃一堑。
眼下,成光女朋友作为客人在此,爸妈不好当面训他,便数落他去厨房帮忙,别在客厅碍事。
成光的女友模样小巧,十分可爱,见到李舶青,震惊于对方的美貌,迟迟没能反应过来打招呼。
“你好,初次见面,这个送你。”李舶青整理好每个人的礼物一一递上。
她在机场买了许多港迪的联名玩偶,瞥见女生放在角落里的卡通双肩包上,也有同样的玩偶挂件,她当下便拿了更大一号的给她。
“谢谢……”女生支支吾吾地接过玩偶,“你是阿青吧,好漂亮啊。”
“表面光鲜实则蛇蝎心肠,宝宝你别被她骗了。”成光从厨房探出头来警告。
李舶青回头,顺势给他递上礼物,是他想要很久的那款游戏机。
伯父伯母都是拮据的人,给成光的生活费仅够生活,平常约会都是他省出来的花销,更别提买什么东西了。他心心念念这款游戏机许久,但从未在什么地方分享过。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成光满眼惊喜。
“我不知道,顺手买了而已。”李舶青花钱消灾,买个耳根清净。
不知道才有鬼。他花小钱买的二手游戏卡带都快堆满书架了,却没有游戏机,这合理吗?
“宝宝,我允许你给她一会儿好脸色了。”成光说完这句话,饭也不做了,跑到房间兴奋地拆箱去。
伯父从洗手间出来,大骂成光几句,回头看见两位姑娘,神情又柔下来,尴尬地转身去洗了个手,继续做饭。
伯母招呼她们坐下吃水果,李舶青也像客人,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三人就这样跻身在沙发上。
伯母对自家儿子的女友十分好奇,一直问着这样那样的问题。
李舶青听着无聊,偶尔插话,帮忙缓解下尴尬。剩下大部分时间都在心不在焉地看手机。
不停地刷新着微信界面,查看是否有消息。
伯母注意到她的异常:“舶青,是有什么事情没处理完吗?”
李舶青慌忙收起手机,换上轻松的笑:“没事。”
只是,沈严舟竟然真的没有再加她-
沈严舟到家时,客厅里已围满了亲朋,都是得知大明星回家,抢着来见一见的。他前脚刚进门就被一堆人围住问东问西,实实在在的“观赏品”。
妹妹沈温晗放学到家,见到心心念念的哥哥,还是扭捏,尴尬的不敢上前。尤其是沈严舟飘过来又挪走的高冷眼神,更叫人不敢亲近。
换下校服后,沈温晗坐在角落里隐藏起来,听众人八卦她哥。
“我听说那个谁和谁分手了,是不是真的?”
“严舟啊,你这行潜规则严重不啊?”
“你没谈恋爱吧?我听我家那丫头说,你们这行可是很忌讳这个的。”
……
沈严舟看着眼前这些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亲戚们,嘴角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眼看这哥要装不下去,角落的沈温晗默默开口替他解围:“那个……哥,我有道题不会,可以教教我吗?”
沈严舟马上起身,“走。”
进了妹妹的房间,沈严舟一屁股在她的凳子上坐下,闭眼休息。
沈温晗贴心为他关上门,阻隔外面那些嘈杂的人声。
气氛太尴尬了,沈温晗只好硬着头皮演下去:“这道题。这个公式我一直套不明白。”
沈严舟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卷子:“你猜我为什么走艺考?”
他数学简直烂成泥了。
沈温晗收起卷子,默默走到一边观察他。
沈严舟在家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叫人有距离感。沈温晗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对方霸占她桌椅的样子实在“凶神恶煞”,话到嘴边,又吞吞吐吐起来。
“哥,那个……”
“怎么?”
“能让一下吗?我想写作业。”
“去床上趴着写。”沈严舟低头,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头也不抬一下,好像已全然成了这个粉色卧房的主人。
请神容易送神难,沈温晗有点后悔帮他解围了。
无奈,她只好默默挪到飘窗前,放下书包,抿了抿嘴,继续欲言又止。
沈严舟瞧见她一脸便秘的样子:“有话就说。”
得到允许,沈温晗开了口:“哥,你能不能给我几张你的签名照?”
沈严舟秒回应:“不能。”
沈温晗一愣,原本期待的神情被失望取代:“那你出去吧,你房间正好有俩大侄子在玩电脑。”
……
“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帮我答疑解惑,我就给你两张签名照。”沈严舟松口。
“好啊,你问!”
“如果一个人把你微信好友删了,那你还要不要去加?或者说,隔多久去加比较好。”
“你被谁删了?”沈温晗嗅到一丝八卦的味道,“你不会真谈恋爱了吧,是哪个女明星?”
“不是女明星。”
“男明星?”
“……能不能好好回答问题。”沈严舟坐起身,眼神威慑。
“如果是你做错事在先,那对方肯定是生气了,最好赶紧加好友道歉。”沈温晗有理有据地分析,“一次不通过就加两次,多加几次,诚恳一点。”
“怪不得你的青春期这么无聊,连场轰轰烈烈的早恋都没有。”沈严舟嘲笑她,“你这种行为处在作死的边缘,是把主动变被动的自降身价。按兵不动才是让对方一直心痒难耐,忍不住想你的正确做法。”
沈温晗嘴角抽搐,心想那你问我干嘛?
沈严舟仿佛读懂她的表情,“我教你的这招叫作欲擒故纵,不客气。”
只是顺着由头找个台阶,好给她签名照而已。
这同母异父的妹妹一点没继承到他和母亲沈曼的恋爱技能。如同她那古板的父亲,信奉爱是真诚至上。
但经验证明,真诚碰到的大多是假意。
当然了,沈曼和韩枫的结合可以另当别论。
另一边,李舶青正处在“心痒难耐”的阶段。
她开始后悔冲动删除某人。不是后悔别的,而是后悔害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
这是年轻男女最常规的拉扯,针对谁先发消息谁就输做了一个小小升级。在产生矛盾时,越是生气的那个,往往越被动。
李舶青深知自己已然陷入这般境地,开始频频看手机想他,估计就是沈严舟想要达到的目的。
只不过,她从不是这样容易被拿捏的人。
生活要怎么过,不在他人手里。
李舶青干脆打开微信设置,把所有可添加她为好友的方式全部关闭。
这下,才安心放下手机去吃一顿“团圆饭”。
_
在海城最高档的饭店给亲戚们订了一个大包厢,沈严舟借舟车劳顿为由,自己不参与。
大明星的欢迎会大明星自己不去,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反正他已经被观赏过了。
沈曼和韩枫带着沈温晗一起去,顺便提前给沈曼庆祝生日。不过也是个由头而已。
沈曼生日不喜欢热闹,所以当日不准备出门吃饭。
走前,韩枫问沈严舟需不需要给他带吃的回来。
沈严舟和继父之间的关系尴尬,大部分时候都是没有交流的。他说不用,沈曼却不惯着他,跟韩枫说,“不用管他,他又不是小孩了。”
沈曼脾气直,对沈严舟实行“放养”教育。他的家庭地位不似沈曼和韩枫的女儿沈温晗。
他是沈曼和前夫的遗留问题,而妹妹是沈曼和真正的爱人一起捧在手心的公主。
说是休息,沈严舟根本没睡着,在床上烙了半天饼,肚子就叫。打开工作手机看,发现庄廉已经在朋友圈大秀美食九宫格。
“这个庄廉,吃东西也不想着我。”沈严舟刚念叨完,庄廉的信息就来了。
他惊喜,打开看,却是几张发票。
「谢谢老板报销。」
……
咬牙切齿转了账,沈严舟点开了外卖软件。
同一时刻,门铃被按响了。
隔了一会儿开门,是一份打包好的餐食。
韩枫不好意思发消息,是沈温晗代为提醒。
「爸爸给你点的,听说你们艺人身材管理严格,所以是少油版。」
沈严舟不觉这种时刻温暖,只是被所谓“爸爸”二字刺破了什么。
他把食物扔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任由它放凉。
转头自己点了一份不怎么健康的外卖。
良久,他的手机又传来震动,通知栏显示微信有新消息。
点进去,是冯玺。
简短一句通知——「她回国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
第20章
国内的暑假在即, 准备一些证件考试的同时,还要再找一份持续为自己镀金的实习工作才行。
这种事差生成光不急,见李舶青急, 还要调侃她装模作样。
李舶青不理会他, 在老家没待两天便要返京。
离开周城前,她打车去了一趟监狱探视。
路上司机瞧她貌美, 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一些问题。看她礼貌回应, 又难免开起黄腔。李舶青闭上眼, 不想在车上起冲突。
最后司机换话题,问她去监狱干嘛。
李舶青添油加醋:“看我妈, 连环杀人犯。”
对方不说话了。
小城的人对待监狱总是略显避讳,若是自家有人犯了罪,更是顶破天的大事, 在人言可畏里影响着每一位亲朋好友的气运。
司机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提前停车,怕沾染晦气, 让李舶青自己走过去。
这个地方偏, 平日里不好打车。李舶青便软着脾气, 和他好声好气商量是否能等等自己。最后达成一致, 李舶青在平台打赏他二百块钱。
往监狱走的这段路, 总长不过一公里。李舶青脚步快, 珍惜着每一秒时间。可真等到了, 又犹豫起来。
自去京北上学, 她从未回来过。在李淄眼里,大概只当她是个不孝女。
李淄是以故意杀人罪名被判处了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眼下离她被释放的日子数着已经不算长。
李舶青急于求成, 即便还未脱离校园就表现出不能输在起跑线上的事业心,为的也是早点干出一番名堂。这样,等李淄出狱时, 她便能有更多的物质条件做基础,接她回家。
李氏母女不同寻常里常见的母女感情。
相比其他的女儿,李舶青不是个贴心的小棉袄。对比其他的母亲,李淄也绝不称职。
或是成长环境的苛刻,李舶青天生就没有撒娇的本领。
在李淄眼中,她的女儿永远理智冷静。无关乎年龄。
童年时期,眼看李淄被成创拳打脚踢,李舶青尝试劝解、阻拦,却被成创锁进房里。
成创不是个好丈夫,也绝对不是个好父亲。
他所做的唯一善举,是没把拳头对准孩子。正因如此,李舶青不信他打李淄是酒后冲动。
如此冲动,又怎么唯独只把拳头对准妻子呢?
所以,李舶青瞧不起他。
非恨非爱,是一种接近陌生人的情绪,瞧不起。
成家这辈只有成创和大伯兄弟二人,兄弟年龄前后只差两三岁,但性格却天差地别。
大伯不善言辞,踏实
赚钱养家。伯母宠爱孩子,顾好家里家外每个细节。成光即便被教养得像个妈宝,行事总是不着调,但也不妨碍他的三口之家拥有多少人羡慕的平常和幸福。
可成创,纵使年轻时心怀壮志,中年郁郁不得,总是怒骂命运的不公。但归根结底,都是他自己怨天尤人,太过自负。
成创是个画家,大伯支持他追梦,一度借钱供他。
李舶青也曾见识过成创最后的意气风发。
经他手仿过的《松海双鹤图》,即便是专业人士也无法用肉眼去分辨哪里有错。
他本有大好前程,也和李淄因爱结合。
只是人啊,最忌讳才华裹上自负,自毁前程就在顷刻之间。
在李舶青眼里,母亲李淄是个性格胆小懦弱的。每每被成创酒后毒打,还要拖着一瘸一拐的身子去给他煮饭。隔天得到成创的道歉,她又会抱着眼前的丈夫哭诉说自己多爱他。
只是面对李舶青,她又常用一句“要不是为了你,妈妈一定会离婚”来诉苦。
小小的李舶青从来都知道,这是一句名为母爱的挟持。
父母的婚姻从不是她能做主的。
既然选错了,为何不及时止损呢?
“好久不见,妈妈。”握着手中的话筒,面对面前透明墙后头发白了一片的李淄,李舶青沉重地说出一句问候。
李淄眼里噙着泪,伸手摸在面前的阻隔墙上:“怎么这么瘦了?”
“有吗?我有好好吃饭的。”李舶青努力挤出一个少女气的笑容,装作看不到母亲的眼泪。想让这次会面多点愉快,少些悲伤。
“你呢?吃得饱吗?”李舶青问。
因为李淄现在瘦得脸挂不住肉,就连手指的关节都那么明显。皮包着骨,多看一眼都揪心。
母女俩许久未见,聊起天来十分生疏。
李淄不想浪费时间聊自己,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出来。
在学校好吗?交到朋友了吗?交男朋友了吗?生活有难处吗?
李舶青耐着心答。
她擅长撒谎。说一切都好,说自己有全额的奖学金,闲暇时做些轻松的家教兼职,生活也不成问题。
李淄听着她说话,目光一直在她的五官来回打转。许久未见,她恨不得深刻记住这张心心念念的脸。
更早的时候,李淄下定决心挥刀砍向睡梦中的成创。是李舶青升初三的同一年。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成创又出去喝酒打牌。
李舶青放学回家洗澡,喊李淄进来帮她搓背。
李淄开门走进去,看到她小小的身影,面对墙壁,像在罚站。后背往下延伸,少女稚嫩的后腰上,有大片烫伤。
旧的新的,全是烟头用力碾过的样子。
这个家里只有成创抽烟。
李淄愣神杵在原地,热气和冷气纠缠,叫这屋里的人眼上都浑浊蒙上一层雾。
“妈妈?”李舶青吃冷,回头喊她一句。
太冷了。李淄走上前,和着身上那件不知道穿了多久的旧衣,从背后抱住她的女儿。
“阿青,疼吗?”
良久的沉默后,浴室里响起女儿对母亲最后的期许:“妈妈,离婚吧。我跟你。”
六月的柳絮进入最后的飘流期,开着车窗,避免不了要迎接它的入侵。
“这种天开什么窗啊。”司机嘟囔着把车窗锁上,空气一并失去了流通的权利。李舶青这才从混着汗味和烟味的车里醒过神来。
探视结束时,李淄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萦绕在她心里久久。她的喉咙像被什么遏制住了,喘不过气,想吐。不知是不是车里的烟味太冲导致。
一路强忍着到了高铁站,李舶青下车便吐了。
司机扬长而去。
李舶青拖着行李进站,喝口水,给司机打了个差评。后台申诉,耐着性子打通人工客服的电话讲述经过。
几秒钟后,打车费连同打赏全部退了回来。
李舶青笑着合上手机,等待着前往京北的车进站。
面对恶意,她从不恻隐-
添加不了李舶青的微信好友时,沈严舟才明白欲擒故纵这种把戏不适用于所有人。
更高阶的猎人早已经把路堵死。
回想起沈温晗教给他的真诚,他尝试用活跃的工作微信加她。
早先加她的虽说是备用号,却是他更私密,也是只添加过生活里的亲人、同学的素人号。
出道后,他基本不会再给这个微信添人。
为的是把工作和生活区分得更开一些。
只是没想到,未来他的生活几乎全被工作填满。久而久之,工作号成了需要24小时待命的那个。
「小舟,是我」发送完这条好友申请,沈严舟侧头,看一眼旁边已经熟睡的庄廉。
海城回京北的出行方式是高铁,商务座,三小时,路上有网络,比辗转坐飞机舒服得多。
一路北上,先后经过四到六个站点。一点不无聊。
自从上车,庄廉一直在睡,多大的声音都惊扰不了他。睡眠质量非常好。
沈严舟精神抖擞,戴上一副耳机听歌,干脆看起手边的剧本。
最近想影转剧,长剧市场这碗饭该吃还得吃。公司那边,包括私下找到他的剧本不少,他还没得空来仔细看。
翻看一遭,现偶、古偶、仙侠……虽说热门,却情节老套,没有一个他喜欢的。有几个还是小说改编,他听都没听过的,便趁信号还好时拿手机搜。越看眉头越皱。
「听说徐导有个悬疑的饼,我吃得下吗?」
思索来思索去,沈严舟给梅兰发过消息去。
自上次闹得不欢而散后,梅兰像失忆了,再没提过这事。两人正常在前后辈和老板员工的身份上聊天。
梅兰人脉广,是早年徐导还拍大热古装时御用的女一号,消息自然比谁都灵通。这种事问她准没错。
「吃不下,男主基本定了。」梅兰很快回复,并且告知他另一个消息。
她是女主。
这部悬疑剧也是一部悬疑小说改编,名字有趣,叫《她死永生》。究竟是死是生呢?
不同于以往大热题材的是,这部剧偏向女性视角。沈严舟曾经读过原作,作者逻辑缜密,反转接着反转。光看文字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定了谁?」沈严舟回复。
「温廷琛。」对面回。
温廷琛这个名字对业内来说也不算陌生。近两年他势头正盛。
比起沈严舟绝对的外貌优势,温廷琛不是个标准的帅哥长相。但他气质出众。身高188,五官端正,为人也正气。再加上是参演年代剧爆火出圈,角色形象便也固化成个人的样子。
这部悬疑剧的男女主人设很有趣,不是传统的恋人关系,而是姐弟,整部戏爱情篇幅占比很少,骨肉相依或是重点。
而且,姐弟俩都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善人,有着普通人被放大的阴暗面。光是看简介就想象得到影视化的可行度。
如此,温廷琛大概也想突破一下自己已经固化的角色演绎?
这个饼太好,盯上的人不会少。他沈严舟也要抢一下试试才行。
在这一行里,做不到又争又抢,连口汤都喝不上。
这样想着,和谐号的速度逐渐放缓,接近停靠。
电子屏显示:前方到站,周城。
预计停靠6分钟。
沈严舟无聊向窗外看去,站台上,站着一个他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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