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车外,李谨年笑容满面,代表着政府的热情。
车里,闻振凯却是愁眉紧锁。
他看冯秘书:“事情没那么简单,容我再想想。”
他一直以为闻衡才是他的敌人,但此刻才发现自己错了。
何婉如磨刀霍霍,才是他真正的敌人。
他车上共四个人,除了他和秘书,就是保镖兼司机。
而在他的宝马车后面,还有两台皇冠车随行,那是他公司的职员们。
他不下令,保镖不下车,职员们也不下车。
他想调头走人的,但何婉如就贴车头站着,车调不了头。
转眼军乐队已经演奏完《欢迎进行曲》了,但他还是不肯下车。
乐队指挥看李谨年,李谨年看何婉如,大声问:“何小姐,现在该咋办?”
何婉如挥手:“接着奏乐!”
李谨年于是扬手,示意军乐队再重新演奏一遍。
但他心里有点隐隐的不舒服,因为军乐队隶属部队文工团,要在之前,就只有全国劳动模范和见义勇为的英雄,烈士的骨灰才配得上被军乐团接待。
只是文工团工资太低,大家就悄悄出来接私活。
但今天这个私活,如果部队领导知道,要骂李谨年奴颜卑骨软骨头的。
军乐队啊,他给拉来接待台商来了。
是因为闻振凯前期表现出来的诚意,李谨年自愿担负骂名。
可都半天了,闻振凯只跟秘书,保镖们交头接耳,不肯下车,他啥意思?
随着人群中爆发一阵欢呼,司机和保镖终于下车了。
他们一下车,皇冠车上的职员也下来了。
李谨年整整领带,笑容满面的就准备上前迎接人。
但随着人群又一阵哄闹,他却听到何婉如在大吼:“狗怂,你砸一下试试?”
刚还形势大好,怎么又出乱子啦?
李谨年回头,就见闻振凯的保镖举着摄影机,摄影师都快哭了。
而何婉如,双手托举着摄影机。
所以那保镖是想干嘛,抢夺摄影机,摔了它?
因为李谨年跟电视台的领导私交好,所以特地请了记者。
摄影机也是电视台最值钱的家当,一台得十几万。
闻振凯的保镖想砸它,他怕不是疯啦?
还好仨个黄毛一直跟着何婉如。
他们你扒我拽,从保镖手里抢回摄影机,还给了摄影师。
李谨年一开始还想,会不会是误会。
但他看到了,闻振凯朝着窗外摆了摆手,那保镖才善罢甘休的。
所以是他授意砸东西的吧,为什么?
十几万的设备,真要砸掉,电视台都不知道咋弥补损失的。
但幸好被何婉如救下来了。
而且工作得干,李谨年于是朝着车里招手。
但他招手不管用,闻振凯握着纸巾只咳嗽,还是不肯下车。
所以这人有问题吧,他就不是合作的态度。
李谨年对他大失所望,也对接下来的合作,终于有了警惕心。
这时何婉如挤进人群,来请人了。
她笑容满面,带着三个黄毛朝着车里热烈鼓掌。
她还大声说:“父老乡亲们,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慈善家闻振凯先生下车。”
人们爱凑热闹,再说了,有传言说闻振凯要给大家发钱呢。
乌乌泱泱,人山人海,所有人都在鼓掌。
……
闻振凯不想被大陆的摄影机记录下回家的场面,于是让保镖去砸东西。
但何婉如预判了他的预判,失败了,他的心情也差到了极点。
还好这时职员们来了,保镖们也在外面。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在保镖们的保护下,匆匆走个过场的。
但他在推车门,何婉如举起个喇叭高喊:“父老乡亲们,后退,快后退。”
几个黄毛受过训,她一发话就开始推人,维持秩序了。
不然以大家的热情,闻振凯甚至下不了车。
但他下了车,本来伸着手,是准备让保镖来搀扶他,保护他的。
可是何婉如抓过他的胳膊,怼给了李谨年。
冯秘书接着闻振凯的另一只手,准备保护他,但何婉如直接给了他一肘子,然后生拉硬拽,拽起闻振凯的胳膊就撞向人群,直接开跑。
俩保镖一看不好,赶忙到前面开路。
职员们眼睁睁看着闻振凯被拽走,跟在后面狂奔。
而在摄影机的镜头里,闻振凯是被架上红毯的,后面是追着鼓掌的市民们。
闻振凯表面在笑,心里气的流血。
因为西部虽然偏僻,地理位置不好,但矿产资源丰富,劳动力还非常廉价。
真正有财力的台商港商要好好经营,是能赚到大钱的。
但是在港台媒体的持续塑造,或者说抹黑下,商人都以为西部只有刁民。
他们蛮不讲理,也只会敲诈勒索,是一群土匪。
闻振凯是来渭安新区的第一个台商,他还是本地人,按理今天他的摄制组要拍的,是他独自进入自家残破的老宅,唏嘘落泪的场景,但现在呢?
民众们是那么的热情,夹道欢迎。
跑了几步后他头皮都麻了,因为居然还有,红地毯!
这种画面要拍出去,要能上港台的报纸,商人们还会认为西部全是刁民,土匪吗?
召集的人太多,挤挤攘攘,何婉如其实也很担心。
她怕场面失控,闻振凯会被人们给踩伤,要那样她也收不了场。
但只要到了红毯就好办了,因为红毯两旁,是日化厂和酒厂的职工们。
全都是女同志,也有危机意识,一看挤得人多,就一个个的把手拉起来了。
而在红毯尽头,刘芳和张姐打扮一新,在负责迎接。
把闻振凯架到她俩面前,何婉如先不介绍,而是招呼被挤掉了鞋子,刚才找到鞋子,紧赶慢赶来的李谨年,大声说:“李处长,快来戴证,来献花啊。”
闻振凯此时人已经麻了。
还要做嘉宾,要献花,这是整套的欢迎仪式。
李谨年一招手,嘉宾证自有管委会的王主任送来。
就由李谨年亲自给闻振凯戴嘉宾证了。
还有鲜花,本来该是个小朋友来献,但现场太挤,也由王主任来。
紧接着李谨年一挥手,鞭炮响的噼里啪啦。
还有条幅呢,管委会的人负责打开,上面写着:欢迎慈善家闻振凯访问故里。
慈善家,本来闻振凯很喜欢那个名头,但此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
行外人看不懂的,但闻振凯当然懂。
他只想微服出行,但何婉如策划了一场欢迎活动。
而且她不仅仅是策划人,主持人,还是亲力亲为的执行人。
所以她有能力的,号召力,策划力和执行力。
但她也够厉害的,那么大一场活动,在今天之前,一点消息都没露出来。
证戴上了,花戴上了,所有人在鼓掌。
摄影机依然在录,电视台的摄像记者举着相机,正在啪啪摁快门。
而其实闻振凯只要肯配合,捐点钱,再跟大家拍几张照片,热热闹闹,毕恭毕敬的,何婉如就把他送走了,他的企业能打开知名度,政府也会肯定他。
何婉如也能帮糖酒厂和日化厂卖点货。
可他偏不让她占他一丁点的便宜。
这时冯秘书终于挤进来了,闻霞也来了,闻振凯就躲他俩身后了。
经商要重承诺,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发钱。
说过要发钱就必须发,不然,他可就把他爸的脸丢在闻家大院了。
但只要做完,他脚底摸油,就该溜了。
李谨年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挤过来看何婉如:“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他感觉到了,闻振凯想跑。
何婉如还是找袁澈,说:“砸锁进西厢房,去把椅子全搬出来,快!”
她握着喇叭的,也就意味着话语权在她手中。
闻霞按名单,已经把老人们全找来了,正一个个的进闻家大院。
闻振凯也急匆匆进了院子,从工作人员手里拿红包,他的随从拿起了相机。
赶紧发完赶紧走,他只想速战速决。
但就在门口,何婉如大声说:“闻先生,请等一等!”
她是举着喇叭在喊的:“听说闻振凯先生要磕头认亲,但是蒲团还没备好。”
冯秘书一愣,下意识看闻霞:“你怎么搞得?”
闻氏一族的那帮老头老太太,曾经就是闻海的长工佃户们。
如今闻振凯愿意给他们发个红包,也是为了闻海的名声和面子。
几十个人呢,他要发将近两万块。
但让闻振凯给他们下跪磕头,闻霞怕不是在做梦?
闻霞不明就里,还在问:“出啥事啦?”
其实闻振凯如果心真够诚,全都是他的长辈嘛,就算跪一跪又能如何?
但就在这时,袁澈刚搬出凳子,老秃驴闻明就坐到凳子上了。
何婉如还故意说:“去吧闻先生,我们会拍照寄给您父亲,您父亲看了肯定高兴!”
所以她让他去给闻明磕头,然后再双手奉上红包?
闻振凯是闻海亲自带着教养大的。
虽然没见过大小斗,榨子息的账本,没有提过抽长工的鞭子。
但闻海灌输给他的就是地主思维。
而地主就是勤人所不能勤,也要低人也不能低的头,但是,也绝不吃亏。
老秃驴闻明也是闻海最恨的人之一。
因为只有他和闻霞知道藏匿大烟膏子的地方,可他们没有选择告诉闻海,却把东西举报到了部队,就证明他们当时报的心思就是要闻海死,他们占家产。
本来闻振凯是闻海最得意的儿子,来了也只能做漂亮事。
但稀里糊涂的,他做得全是蠢事。
他很精明的,关键时刻刹车,示意冯秘书先等等。
然后主动走向何婉如,他说:“对了,你还没有介绍你自己吧。”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而且专门给她备了礼物,一台价值十万块钱的夏利车。
但因为今天她让他下不来台,车他就不准备送了。
可是直到此刻她亮出獠牙来,他才发现她不止是为难他,还要讨点利益。
但既然她要好处,那就给一点,他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那好处的价值可比不上一台十万块的车。
所以别看何婉如闹腾得欢,但其实她反而是吃亏的一方。
这时闻氏一族的老头们全在院子里,摄影机还在怼着拍,院外挤满了人。
何婉如没有先介绍自己,而是介绍刘芳:“她是咱日化厂的厂长。”
再介绍张姐:“她是咱们糖酒厂的副厂长。”
俩女同志毕恭毕敬伸手,一一跟闻振凯握手,完了由刘芳说:“何老师说您不但低调,而且喜欢扶贫做慈善,叫我们来配合您,搞一个精准扶贫,深度慈善。“
这些何婉如都没跟李谨年沟通过。
但他甚至比三个黄毛还要早的鼓掌:“这个好,政府必然全力支持。”
精准扶贫,深度慈善,且不说何婉如准备咋搞,光是名头就已经很好听了。
但她准备怎么搞,闻振凯呢,他又愿不愿意搞?
这是居民平均工资不到五百块的年代。
马健几个月时间赚一百多万,那是从南到北,跑遍了华夏大地赚到的。
何婉如宣称要一顿饭赚一百万,也好比是痴人说梦。
目前为止还没相信她能做到。
何婉如准备让闻振凯再掏三十万,但当然不是直接要钱。
那好比打劫,别的台商要听说就更不敢来了。
何婉如给闻振凯递文件,举着喇叭讲解:“咱们省内多得是贫困老人,但要直接发钱,可发不到他们手中,我们考虑置换成物资,闻先生,您看看我们的计划呢?”
她计划的是30万的商品,由闻振凯和厂家各担一半。
也就是说闻振凯只需要掏15万。
而她列的商品,是现在日化厂所滞销的香皂,洗衣粉,以及劳保厂的暖瓶,棉线麻绳,还有糖酒厂的醋和榨菜,发向全省的贫困老人,每人一个大礼包。
闻振凯一边翻文件,何婉如一边讲。
他还没有表态,但李谨年连连点头:“这个计划好,值得做。”
再说:“如果二位能达成意见,我会直接联络民政部门,让他们走访下发。”
如果直接发钱,发不到贫困老人手中的,因为太多人会贪。
可是物资,就比如洗衣粉,醋和麻线麻绳,一般人瞧不上,反而能发到位。
之前何婉如没讲过,但李谨年一听就觉得好,要夸。
刘厂长和张姐也皆在点头,觉得这个主意好。
但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闻振凯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不过当着大庭广众的面他不好说,他伸手邀请,就说:“这位小姐,您陪我逛一逛这座院子吧,抱歉,我对它并不了解,需要您的介绍。”
闻霞还想巴结人,抢着说:“她知道啥呀,我来吧!”
但闻振凯给保镖个眼色。
保镖反手一拧间,闻霞胳膊痛到脸都变形了。
闻家的老头们也想往前挤,另一个保镖抱臂上前,堵住了他们。
何婉如伸手:“闻先生,请跟我来。”
闻振凯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前院,西厢的墙就是照壁,拐过弯子才进院子,再往里走才是内院,曾经他家的祖辈们在住,而现在,所有屋子敞着门,但全是空的。
闻振凯进了内院,这才说:“这位小姐,事情好像有点……Drama.”
再狭眸:“我不理解,为什么今天会如此的……Drama。”
何婉如举喇叭,大声问:“抓什么,什么马?”
李谨年英文一般,但是带着英汉小词曲的,正准备查单词。
而因为何婉如用了喇叭,外院的人们也都在议论:“抓什么,什么马?”
闻振凯也药到病除,用全中文问:“您到底想要作什么?”
何婉如收了喇叭,诚心说:“如您所见,合作搞慈善,搞精准扶贫。”
闻振凯双手插兜,唇噙着笑,不停的点头。
但他说:“不。是帮您贩卖滞销的产品。”
再说:“三十万货物的成本是15万,我全掏了,而您分文不掏,还赢得美名?”
何婉如诚心说:“我们的厂家需要回笼资金,您需要名声,咱们双赢。”
再反问:“这难道不是扶贫,不是做慈善吗?”
闻振凯觉得,今天Drama的不是事情,而是何婉如这个人。
送她一台车也得十万,而且属于她。
但她如此折腾一场,却是要他给全陕省的穷老头和穷老太们送物资?
其实算下来,也就比闻振凯计划得多了五万块。
而他在兴趣方面,就不说买车或者是度假,再或者随便买套房子了。
他购买的最新款的电脑,一台就要五万块。
不就15万嘛,念在何婉如折腾了那么久,搞了那么大一场戏,他掏了。
但商人不做无意义的事,他掏了钱,就得有交换。
可想跟何婉如谈条件也没那么容易。
因为只等他点头,她又举起了小喇叭,大声说:“乡亲们,闻先生他答应啦!”
再大喊:“他要给咱全省的贫困老人送温暖,送关怀!”
就不说外人了,闻氏族中的老人们都不敢相信。
闻海是个蛮横霸道的老地主,居然养出如此善良,大方一个儿子来?
但只要有人作好事,大家当然要夸奖。
所以前院挤满了人,此刻全都在鼓掌,在嗷嗷叫好。
刘厂长和张姐也喜笑颜开。
既然是扶贫,那就赚不了多少钱,但厂里可以倾销出积压的物资。
换句话说就是把东西转销给闻振凯。
再将由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送出去,那就是质量有保障的背书。
因为乡下人相信政府,也相信干部。
但闻振凯需要跟何婉如谈一件事,就是由她说服闻衡,放闻海回家。
之前他还没有太大把握,但现在有了。
因为他已经观察出来了,在和闻衡的相处中,何婉如才才是强势的一方。
她拿了他十几万,就该帮他办事。
那叫利益交换,也是商业精神,她如果不遵守,闻振凯就可以悔捐。
很简单嘛,他只要不掏钱就好了。
他想讨论这件事,但今天所有的流程,是由何婉如主导的,此刻她把闻霞放了进来,又把闻振凯请到曾经闻海住过的正房的屋檐下,让他来慰问闻家的老人们。
而因为他认捐了钱,何婉如也就不逼着他下跪,做跪族了。
进来一个老人家,递个红包,再合张影。
其实也才上午十点钟,算中场休息,何婉如找来水杯在喝水。
磊磊在家写完作业,听到热闹,也溜过来看。
抽空,何婉如得问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他爸爸又在干嘛。
李谨年本来想跟何婉如好好聊一聊的。
因为其实南方已经有过七个开发区了,经验教训就是,台商港商都不好对付。
之前李谨年被闻振凯的表象迷惑,以为自己撞上了大运。
但经过今天早上,已经明白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闻振凯比别人还难对付。
他倒是很爽快,捐款了,但他必然要闻海回家吧。
何婉如能说服闻衡吗?
但他正想着呢,却觉得头阵阵发晕,才想起来,自己早晨没吃饭。
别看他腆个小肚皮,但有低血糖。
扶着墙赶紧出门,他直奔大院对面的小商店,先买颗糖吃。
刚吃完糖准备回去,有个警卫员拍他:“李哥?”
李谨年回头,就见他爸的车停在不远处,含着颗糖,他于是走了过去。
闻衡居然也在车上,而且先问:“听说闻振凯捐了款,多少?”
此刻不但大院里挤满人,外面也有好多人。
关于闻振凯捐款的事,一个传一个,就把消息传扬出来了。
李谨年手扶车窗,嚼掉了糖果,竖了三根手指:“联合捐赠吧,30万。”
再说:“精准扶贫,直接扶给全省的贫困老人。”
闻衡瞬间就卡壳了。
他见过闻振凯的,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跟闻海一模一样。
而闻海曾经在民政局当干部奉献自己,其实只为一点,让奚娟开心。
闻振凯也必然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能爽快捐款?
而且精准扶贫,确定是他想到的?
李钦山不知事情的全貌,也以为是闻振凯的手笔,而本来他对闻海就有愧疚,这下心里更不舒服了,也感叹说:“闻海老先生在教育方面,一般人比不了。”
经过今天,李谨年得说,闻振凯虽然年轻,但不容小觑。
接下来那么多合作,他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吃哑巴亏,也唯有苦笑。
李钦山突然皱眉:“军乐团怎么会在这儿,谁派来的?”
军乐团但凡出行,是一整套流程。
迎客的时候演奏《欢迎进行曲》,等送客的时候,还得演奏《欢送进行曲》。
他们隶属部队,还保持着优良作风。
这会儿是休息时间,就整齐列队,站在树荫里。
闻振凯可是台湾人,哪个部队领导派的军乐团,原则上那是不允许的。
闻衡大概知道,说:“私活吧,我常见军乐团在外走穴。”
李钦山怒了:“走穴可是违纪行为,你看到了,为什么不举报?”
闻衡一噎,李谨年反问:“爸,您能甘贫乐道,但是年轻人呢,他们能吗?”
再说:“工资那么低,大家总得找点活路吧?”
就不说军乐团,文工团的人都背着上级单位,在悄悄四处走穴搞演出呢。
毕竟走穴一场赚三五百,可他们的工资也才三五百。
而且部队还在不断裁撤文娱部门,走穴也就不可避免了。
但因为李谨年没解释,李钦山误会了,以为精准扶贫的概念是闻振凯提出来的。
而一个年轻人要有那样的觉悟,那么让军乐团迎一迎他也就很有必要。
现在各方面政策在放宽,他也就不追究了。
而且他又想到一件事,老调重弹,还是闻衡和闻海的关系。
虽然说闻霞和龚庆红太可恨,但如果不是因为当时错误的政策,就不可能造成闻海被冤枉,继而出逃的悲剧,但是错误已然铸成,也无法再改变。
李钦山坚持不离婚,但也能理解闻海的愤怒。
之前他也不敢想,但现在,既然闻衡都同意闻振凯回家了,那闻海呢?
李谨年太饿,见有个烤地瓜的,去买地瓜了。
李钦山就对闻衡说:“既然闻振凯那么优秀,就证明你父亲教子有方,人无完人,他又抱着扶贫的心,闻衡,好好考虑下吧,你也老大不小,有些事也该放下了。”
关于这个,闻衡就不跟李钦山讨论了。
因为之前何婉如就预告过,说闻振凯能捐30万。
她还预告过一点,说闻振凯会公开表态,闻海将来绝不回闻家大院。
如果这两件事都能达成,闻衡也就没必要多讨论它。
他今天专门跑到军备部去找李钦山,是因为吴处长的色情录像带一事。
闻衡只是表面看着呆板点,但做事可不呆。
吴处长眼看就要退休,而他收过贾达的钱,睡过李雪,这都有证据。
他找了很多相熟的单位领导,帮贾达开过绿灯,那是一拨人。
但如果以现有的证据来处理,那帮人最多也就挨个处分。
因为闻衡还无法证明化工厂的污染,也不能让公安局去调查,他们会相互包庇。
所以他找了李钦山,想让部队出面,来做污染检测。
而闻衡还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他知道贾达营业那段时间,在悄悄往渭河里排污,但是因为贾达搞得太隐秘,又是间歇性排放,他现在甚至还没找到排污管。
要找到排污管,还要找到帮贾达做排污的人,整个证据链才算完善。
那么之前抱团收好处的一帮人,就能集体被公诉。
他要下车了,再嘱咐李钦山:“拜托您催催专家们,让尽早来做检测。”
李钦山点头,但又感慨说:“等振凯集团吧,把那帮领导办的蠢事弥补一下,咱们政府里这帮蚊虫,败类,还人民公仆呢,明幌幌的害老百姓。”
闻衡想到什么,又说:“我的资历够的,我要回公安系统。”
怕李钦山推脱,他再说:“我是战场负的伤,可我甚至没找部队报销手术费。”
李钦山答应了,说:“不等武装部协调了,我亲自去帮你跑。”
能源公司的污染要不是闻衡够执著,翻不出来的。
而等周边居民健康出了问题,中央要追查,首先李谨年就得坐牢。
而在连文工团都要走穴的年代。
让闻衡这种不惜得罪整个公安系统,都会执著到底的人到公安部门工作,可太有必要了。
李钦山不可能凑热闹的,还要去铝厂看奚娟,就先行离开了。
秋老虎正盛,眼看中午,人人热的汗流夹背。
李谨年蹲在树荫里,正在大口啃着红薯,间或就一口冰锋汽水儿。
闻家大院门外依然攒着一群群的人,在讨论闻振凯。
有的在讨论他和闻衡的长相,说他要再晒黑点,简直就跟闻衡一模一样。
还有人在聊他给老人们发的钱,不但是新钞,而且是边号的。
声音清脆,哗啦啦作响的百元大钞呢。
他出手那么阔绰,又还要搞慈善,那闻海得是多大的老板啊?
估计得是台湾的首富吧,也不知道他啥时候才能回来。
人们聊的口若悬河,不过在看到闻衡经过的刹那,所有人又都默契闭嘴。
看他进了闻家大院,所有人又都无声,但又默契的跟上。
是因为他同意,闻振凯才会来的。
他要跟闻振凯打照面吧,俩人会聊什么,又有谁不想听一听呢?
就连老所长闻礼,本是赶来执勤,维护治安的。
但见闻衡进院子,就把警棍交给手下,笑呵呵的,跟着闻衡进院子了。
别人当然不能进,民警把所有看热闹的人全拦在外面。
前院就刘厂长,张姐,还有胖姑娘菲菲,三个黄毛,以及管委会的人。
磊磊也在呢,拿着小石子儿,正在悄悄丢岳大宝。
但看到爸爸来,他就不顽皮,跑来找爸爸了。
闻礼见缝插针,得跟闻衡夸上一句:“你那弟弟,不是一般的优秀。”
也怕闻衡听了委屈,忙又找补:“当然,你也不差。”
闻衡也希望闻振凯如同表现出来的一般优秀。
但铝业和煤炭能源都属化工业,而化工业,就意味着化工污染。
化工污染又是必须付出高昂的金钱才能解决的。
闻振凯如果愿意掏钱解决它,搞安全生产,闻衡甘拜下风。
但他要不,跟贾达一样耍手段,可就不好说了。
内院,这会儿已经送走最后一个来拿钱的老人了,闻振凯也要正式谈条件了。
但他先不谈闻海的事,反而聊起了铝厂。
……
依然双手插在兜里,他进了内院的正房,那是闻奶奶曾经住过的屋子。
闻奶奶死后,闻明俩口子就搬进来住了。
因为闻明喜欢抽旱烟,整个屋子被腌入味了,散发着一股类似狐臭的味道。
闻振凯受不了那味儿,就又戴上了口罩。
然后说:“何小姐应该知道的,我们主要想投资的,其实是渭安铝业。”
再说:“我大概了解过,铝业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完全不懂该如何去管理一家现代化的企业。我父亲的意思是,没有人生来就能任某样工作,只要一个人肯认真学习,那就能胜任,而以我看,何小姐您要愿意接受培训,会是个很好的管理人员。”
他再年轻也是个总裁,不会乱说话,更不会乱给人许诺言的。
闻海想买走铝厂,这个魏永良之前就讲过。
但现在闻振凯又说,何婉如能胜任铝厂的高管一职,岂不是想在私有化后,让她来当总经理?
那当然是假的,闻振凯的真实目的,是想挑起何婉如和奚娟婆媳互斗。
而她们婆媳如果翻脸,坐收渔利的,恰是闻振凯。
看破不说破,何婉如只问:“我都没有做过自我介绍,你怎么就知道我姓何?”
闻振凯不仅知道她姓何,还知道她喜欢红色,所以才想送她一台红色的车。
但他刚想辩解,说是别人喊她时他听到的。
何婉如却笑着说:“请像大家一样,称呼我为何老师吧,因为我不但是铝厂的咨询师,而且是政府的招商顾问。”
招商顾问的事前两天政府已经批了,只是还没有通知何婉如去报道而已。
但相比小姐,何婉如更喜欢别人叫自己老师。
而现在,闻振凯暗搓搓的,想分裂她和奚娟,以便他能独吞铝厂。
但何婉如的野心也不小,她要闻振凯自己来表态,叫闻海不来闻家大院骚扰闻衡,那是其一。
其二是她要卖原浆酒卖出一百多万,有两个噱头。
其中之一是美国总统,效果很不错,但另外,还有一个大老板。
她在请柬里写了的,有位身价超九位数的大老板要跟煤老板们见面,并分享财富心得。
那个大老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闻振凯。
他将是她能狂揽130万的秘密武器。
但先聊闻海吧,何婉如笑着说:“其实我早听说过,闻总您,是您的父亲亲自教养长大的?”
恰好这时闻衡进了内院,但没进屋,就在院子里。
而闻振凯的话,其实是跟闻衡说的。
他说:“人不能选择父母,也不能选择孩子,我父亲更爱另一个儿子,但用他的话说,我们既是父子,也是同道。”
要说闻海更爱另一个儿子,不就是说他更爱闻衡。
那不搞笑吗,爱到能下得了手,杀闻衡?
当初奚娟想把闻海争取过来,解放他的思想,但是以失败告终了。
倒是闻衡,哪怕是大家口中的地主狗崽子,经历过最残酷的批斗,可他拥有坚定的革命思想。
而闻振凯一点都不担心闻衡,不怕闻衡抢他的继承权。
就是因为,他和闻海不仅仅是父子,而且思想观念同频,是真正意义上的同道人。
他们的关系,无人能分裂。
……
第47章
闻振凯今年只有25岁。
也就是说闻海一到台湾就结婚,有他了。
他也更像是个活生生的证据,用他的优秀,来证明闻海能做一合格的父亲。
而人与人,夫妻可以离婚,父子可以反目。
但志同道合之人,关系却可以持之以恒,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奋斗目标。
闻振凯想要闻衡明白一个道理。
无毒不丈夫,所以闻海当初没有做错。
量小非君子,所以闻衡到放不下往事,就不是个君子。
而在他想来,何婉如想要他掏15万。
那么除非她答应,还用今天对他的规格来迎接闻海,否则的话他就不掏钱。
那么何婉如为了钱也得向他低头,闻海的荣归故里,也将顺利成章吧?
那么今天他虽然吃了点瘪,但还是达到预期的目的了,那么也算不虚此行。
但虽然他想得很美,可是因为何婉如,他所有的想法都注定要落空,他还得吃个大瘪!
……
此刻闻氏一族的老人们全都拿了红包,喜气洋洋的离开了,内院只有冯秘书和手下。
闻振凯本来以为闻衡不会来,还挺遗憾的。
遗憾于他不能在父亲的故居里当面说教,指责闻衡不原谅闻海就是不配为男人。
见闻衡来了,他还挺激动。
他已经准备好了,要当面教育闻衡一回。
可就在这时,何婉如突然直戳戳一句问:“闻总,您打算什么时候收购能源公司?”
闻振凯一噎:“何小姐,喔不,何老师您,能源公司您都要操心?”
她一个普通人,操心的事也未免太多了吧?
何婉如笑着说:“当然要操心啊,因为我是新区的招商顾问。”
再伸手相请:“屋子里味道太大,去院子里吧,咱们好好聊聊能源公司的事。”
这时李谨年啃完红薯了,刚好回来。
现在他得说,他爸慧眼识英雄,招商顾问一职,也非何婉如莫数。
他之前阻止她当招商顾问,也简直愚蠢。
能源公司可是他的心头大患。
他那么卖力,甚至请来军乐队,就是因为闻振凯表态过,说要收购能源公司。
他自己不好直接问。
但何婉如居然帮他问了?
那于他,简直好比瞌睡遇着枕头。
几步上了台阶,他笑着说:“闻总,收购能源公司的事,您可以直接跟我谈。”
再伸手相请:“正好中午了,就去对面的海鲜大酒店吧,我略备薄酒,咱们边吃边聊?”
海鲜大酒店随便吃一顿都得五六百块。
但只要闻振凯愿意去,鲍鱼龙虾随便点,李谨年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而且既然要谈合作,那就应该坐下来慢慢谈吧,但说起能源公司,闻振凯却脸色骤变。
他显得很烦躁,为什么?
冯秘书笑着打岔,说:“李处长,我们闻总今天只为探访故居,商业方面一概不谈,他胃不太好,饭,我们也谢谢您的好意了。”
饭不吃,生意也不谈,这算啥?
何婉如说:“既然闻总胃不好,直接上我家吧,我给您熬点养胃的粥喝?”
她够有诚意了吧,都愿意亲自熬粥。
这下闻振凯该答应了吧?
但冯秘书皮笑肉不笑,却说:“对不起,闻总不习惯你们当地饮食,不用了。”
闻霞在门外,插嘴:“阿凯从台湾带了厨师来的,不吃咱的饭。”
所以李谨年辛苦招待一场,却是白招待了?
闻振凯始终不接招,这可怎么办?
说何婉如抓马,但其实闻振凯自己最抓马。
他一伸手,俩西装革履的保镖来搀扶他了,他依然笑声和煦,说:“实在抱歉,但我身体不舒服,咱们改天再聊吧。”
何婉如又不傻,看得出来,他刚才还想欺负闻衡的,这是一看不对就要跑了。
而且是怕她万一来硬的,所以要俩保镖牢牢护着他吧,那么他到底在怕什么?
何婉如毕竟多活过一辈子,而且上辈子在日本,跟台商打交道多,她早就猜到了。
但她先不戳穿,而是伸手相请:“我送您。”
但立刻又问:“闻总往陕北修公路,是打算置换地皮吧,您瞧上的,应该是市中心的区块吧,寸土寸金的地方,用来做商业?”
李谨年赶了上来,说:“虽然闻总是捐赠,但政府不会让他吃亏,会给他最好的地皮。”
闻振凯不想聊能源公司,他俩却偏要聊?
而他修路,政府会按价给他地皮作为补偿,他可以用地皮来开发商场和商品房,卖出去就能赚钱,那钱就足以涵盖修路的费用。
光明正大的生意,但他为什么总避而不谈?
李谨年越来越觉得问题严重了。
但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看何婉如,眼中满是问号。
而他之所以想不到,是因为他成长在按需分配的年代,没有见识过商业竞争,也不知道商人们能有多狡猾,多会耍手段。
但就在今天,就在此刻,闻振凯不想,可是何婉如偏要揭穿他的阴谋诡计!
说话间出了大院,碰上魏永良,他在外面。
看到他,冯秘书就说:“李处长,这位魏经理才是闻川公司在渭安的总负责人,不管有什么事情,您只管跟他谈就好。”
闻振凯也说:“你们慢慢谈,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酒店了。”
其实魏永良前天还见闻振凯和冯秘书笑的暧昧,也觉得不对,可是他也想不到。
而闻家大院的大门外面不止有围观热闹的人,还有摆小摊的。
饮料瓜子矿泉水,就连卖红薯的都来了。
军乐队看到客人出来,也立刻收拾家伙列队,准备演奏曲目。
闻振凯是在装病,也是在玩drama,但他外表斯文,温和谦虚,一般人还真拿他没办法。
李谨年军乐队都搞来了,但眼看就是白招待一场,花出去的招待费全部打水漂……
但何婉如的经验的,要对付闻振凯这种人,就得比他更drama。
所以她突然声音尖锐,大声说:“所以闻总在咱们渭安成立的公司,魏永良是总经理。”
再大声问:“我请问闻总,那是分公司,还是子公司啊,要出了事,找他还是找您?”
正在看热闹的人们又全围了过来,几个黄毛也挤到了何婉如身边。
袁澈好奇的问:“那还有区别吗?”
马战问:“子公司是啥,公司还能生儿子?”
何婉如依然大声,说:“分公司和子公司的区别可大了去,牵涉到要不要坐牢呢。”
魏永良曾经是公务员,但毕竟才九十年代,没有几个人专门注册公司,所以他都搞不懂分公司和子公司有什么区别。
他以为闻海想带他发财,就跟着干了。
但闻振凯当然懂,因为振凯集团在南方已经做了好几年生意了,他的法律团队早把大陆的各项法律法规和经商政策全部都摸透了,也知道怎么才能钻法律的漏洞。
这时他已经到他的宝马车前了,军乐队都准备开始演奏了。
可他蓦的止步,回头,示意何婉如过去。
魏永良依然不明所以,看到李谨年朝自己走来,反问:“李处长,出啥事了?”
李谨年问:“闻振凯给你注册的是子公司?”
见魏永良点头,再问:“你是法人?”
魏永良再点头,李谨年抬脚就踹:“狗怂,你被人卖了,他妈的还在帮人数钱呢你。”
魏永良于脑海中搜索着法律常识,突然踉跄后退,还是随后来的闻衡肘了一把。
要不然他就得摔个倒栽葱。
他磕磕巴巴:“闻海个,个老怂,我魏永良公职都辞了,要跟着他干,他,他居然坑我?”
磊磊跟着爸爸的,虽然不懂咋回事,但孩子翻个白眼说:“还我儿子呢,你可真丢脸!”
这回换闻衡了,说:“不许没大没小。”
他也只冷冷扫了魏永良一眼,就往前走了。
闻振凯会耍花招他并不惊讶。
毕竟对方是老地主的儿子,而且无商不奸,那是个奸商。
至于魏永良,愚蠢如他,也活该被骗。
闻衡只好奇一点,何婉如要怎么才能让闻振凯表态,叫闻海不回闻家大院。
所以他继续往前走,去看情况了。
……
就在前段时间,李谨年还在羡慕魏永良呢。
因为闻振凯在渭安新区成立了一家分公司,而魏永良占了3%的股份。
别看股份少,以闻振凯在渭安的投资来论,那股份到了将来,会是一笔巨款。
但要是分公司,刑事责任就是总公司担。
可如果是子公司,那么它的刑事责任,就将全由子公司自己来全部承担。
李谨年差点被坑,气的恨不能打人。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闻海父子是真精明。
却原来闻振凯故意淡化自己,是因为,他给魏永良成立的不是分公司,而是子公司。
经由子公司拿走能源公司,魏永良就只是个傀儡,公司还是属于闻振凯的。
但闻振凯又会跟振凯集团签一份采购协议。
而本来合同的双方都是他自己。
但是当站到法律层面,政府就会很被动。
因为一方面,能源公司哪怕产生污染,法律追究不到闻振凯,要坐牢也是魏永良去座。
所以他只拿好处,风险别人担。
另一方面,目前的政策是,涉及台商的生产任务要完不成,地方政府就得站出来兜底。
也就是说,闻振凯自己跟自己签合同,但是生产不达标,政府要给他赔偿损失。
政府没有钱,赔不起,怎么办?
那就只能是继续装聋作哑搞生产,让老百姓忍受化工污染的苦了。
而且涉及化工污染,事情不可能被埋掉的,最终由谁来担责,不正是李谨年?
所以为什么闻振凯故意躲着他,被何婉如追问时还那么慌。
因为闻振凯表面和善,但他是个奸商。
他想耍点阴谋诡计,赚一笔横财的,但是,被何婉如给识破了,所以他才溜的那么急。
大中午的,秋老虎晒的人直冒汗。
要不是怕传出去不好听,以他的冲动,他甚至想狠狠揍闻振凯一顿。
什么他妈的贵族,就是贪得无厌的老地主。
李谨年恨不能回到二十年前,再狠狠斗一会地主,但当然不是斗闻衡,而是斗闻振凯。
……
说回何婉如。
银白色的宝马740泊在路边。
闻振凯就坐在车上,手依然捂着胃。
而当他生气时,眼神里掩不住的戾气几乎和闻衡一模一样。
半晌,他问:“何小姐,你的属相是什么?”
何婉如说:“属兔。”
闻振凯点头:“我属龙,兔克龙,你是我的克星。”
何婉如笑:“闻总,我们大陆人不但解放了思想,而且只信马列,不讲封建迷信的,我建议您也不要讲得好。”
闻振凯差一点就给渭安新区政府做了个局。
但是被何婉如给识破了,随着她一声嚷嚷,李谨年反应过来了,局也就做不成了。
正所谓无商不奸,闻振凯当然不是什么慈善家,而是算计至极的商人。
但他也没错,因为政府,李谨年其实也是在算计他,想让他搂个烂摊子。
商场如战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是鬼骗鬼,拼的就是手腕和心机。
而本来闻振凯可以耍李谨年,继而耍了政府,并且大赚一笔的。
可是随着何婉如一嚷嚷,就什么都没了,她可不是他的克星?
闻振凯在渭安待了一个多月,本来可以大赚一笔,被何婉如一句话搞没了,他能不生气?
他此刻都快气死了。
要不是涵养好,脏话都该飙出口了。
岂知何婉如还嫌不够刺激,又笑着说:“闻总您能来,我们备感荣幸,我也希望您父亲能早点归来,到闻家大院走一走看一看。放心,我们是怎么接待您的,也会怎么接他。”
闻振凯在哪儿,热闹就在哪儿,所以周围站了好多人。
省电视台的摄影师也扛着机子来了,在拍。
而本来闻海回不了家,族里的老人们都觉得闻衡做得不对,只是敢怒不敢言。
但何婉如作为儿媳妇松口,要迎公公回家?
闻明首先就说:“这是好事,阿凯,快让你父亲尽早回来,来家里走一走。”
另有老人说:“回来吧,我们都特别想他。”
还有老人说:“我原来给闻海闻老爷当过长工,我也很想再见见他呢。”
但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
就在刚才闻振凯还在想,要怎么才能让闻海风光回家,回闻家大院。
但此刻当着摄影机的面,他却说:“抱歉,我父亲虽然思念故乡,想念故宅,但他身体不大好,为免触景生情,就不来闻家大院了。”
他话才说完,人群中一阵喧哗。
闻海年龄并不大,也才六十多岁,所以不存在行动不便的问题。
可他来了渭安却不回家,为啥呀?
要说嫌政府不够热情吧,军乐队都来了,管委会的领导们忙前忙后的,诚意满满。
家里头,何婉如也要欢迎他,他为啥不来?
且不说具体是为啥,闻振凯拍拍椅背,司机就开车离开了。
他的职员们除了魏永良,也全离开了。
目送他走,李谨年来找何婉如,说:“何小姐,闻振凯好像很生气,那捐款还算数不?”
闻振凯捐了15万,但只是认捐,还没给钱。
他如果赖账,何婉如岂不空欢喜一场?
李谨年因为她的提醒才免了吃亏,但还担心一点,闻振凯被戳穿了把戏,要恼羞成怒,撤回投资,他就打算再退一步,说:“要不,那捐款就别要了吧,只要他诚心合作就好。”
何婉如正在往回走,止步挑眉,反问:“他都已经承诺好了,凭什么不要?”
但再莞尔一笑,又说:“放心好了,我有的是办法叫他乖乖掏捐款。”
李谨年也知道自己面对台商时态度太软弱,可他是怕影响到上千万的投资。
要不然,刚才他都去揍闻振凯了。
地主家的狗崽子,他忙前忙后,跟着屁股的巴结,但那狗日的,居然想送他去坐牢。
可他还没说呢,何婉如说:“你可别忘了,只有咱们铝厂才能解决铝业的污染。”
再说:“放心吧,他只要不傻,就必然投资咱们,而不是邻省。”
李谨年一琢磨,竖起了大拇指,笑着说:“所以关键还是咱们奚老师吧,是因为她的科研成果。”
是的,能源公司的污染影响居民健康,铝厂也一样,污染是个非常大的问题。
上辈子闻海之所以投资了邻省,是因为奚娟最终留在了西北,也没有拿出铝业污染的科研成果。
这辈子奚娟回来了,带来了科研成果,就等于解决了污染,闻海不投资才叫傻呢。
何婉如今天也从早晨到现在也还没吃饭,饿的饥肠辘辘。
既然事情结束,李谨年要请电视台的记者吃大餐,正好邀请她也一起去。
但何婉如谢绝了,因为闻衡今天休息,有他带娃,她就带着三个黄毛到市场上吃了一碗羊肉泡馍,再回糖酒厂,还得盘盘账目。
刨开马健收来的大宗货款,厂里最近又卖了五千多块钱。
而现在,何婉如得给自己买一台BB机了。
那东西一台要两千多,但是何婉如咬牙买了,方便别人随时联络她。
她还想买台摩托车的,但如今正是摩托车贵的年代,一台差不多的摩托车得七八千。
算了一下囊中羞涩,她也只得再等等,等厂里有钱了再说。
等她回到家,闻衡和磊磊居然不在。
而如今这年头虽然有电脑,但上不了网。
因为只能用电话线上网,还是按分钟来计费的,特别贵,所以电脑也就只能做图。
正好马上要招待煤老板们,还得做点海报,没有磊磊闹腾,何婉如今天正好安安静静的做一些宴会用的海报。
转眼天黑了,她做了一锅热腾腾的拌汤,又蒸了个洋芋擦擦,热腾腾的饭都摆上桌子了,却不见闻衡和磊磊,正在想他俩怎么还不回来,却听到一阵摩托车的声响。
接着是磊磊的声音:“妈妈,快来!”
何婉如才到院子里,磊磊朝她跑来:“妈妈快看,我爸爸买的新车,好看吗?”
院子里有好大一台哈雷摩托,那得八千多。
是闻衡骑着,难道车是他买的?
所以他把军功章卖给闻振凯了吧,这么快?
但她才出屋子,却见李钦山从外面走了进来,站在院子里,老爷子深深叹气。
……
李钦山是老派的军人,讲究比较多,他其实早来了,只是闻衡不在家,他就没进来。
他问闻衡:“你买的新摩托?”
闻衡想捂嘴巴已经来不及了,磊磊自豪的说:“我爸爸买了军功章,买了好多钱。”
何婉如赶了上来,提醒磊磊:“不许胡说。”
她想帮闻衡圆个谎,就说摩托是用她的钱买的,但李钦山摆手,却说:“我懂!”
再对闻衡说:“卖军功章也不算什么的。”
社会的巨变,已经到李钦山所无法直视的程度了,军功章,那是用命换来的。
但现在现役军人的工资都低的可怜,退伍军人,尤其有军功的,待遇也都特别差。
伤残军人一年也就几百块补贴。
可如今人们哪怕吃顿好点的饭,也得几百块,所以国家才需要引进外商,需要致富。
但要致富,也要防着掉进陷阱。
而李钦山之所以大晚上的专门来一趟,其实是来感谢何婉如的。
李谨年下午回家,跟老爷子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并详细分析,才发现貌似温良的闻振凯,差点就玩成了一桩瞒天过海的商业欺诈,李谨年是越想就越后怕。
台商不像国内的企业,不敢欺骗政府,就算骗了,是自己人,政府可以收拾他。
但涉及台商,哪怕是欺诈型的合同。
只要合同签了,政府不履行职责,人家就会起诉并讨要损失的。
李谨年还想干一番大事业呢,但差一点就被闻振凯搞成个愚蠢干部的典型啦?
设想如果能源公司的事最终走到打官司,李谨年就会登上新闻,成为反面典型的。
他一个革命性的后代,他爸的同事也都有头有脸,而如果哪天他上了审判席,就他爸的脸往哪儿搁?
李钦山一肚子的话,但一时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就问何婉如:“你烧的酸拌汤?”
何婉如今天做的是酸菜拌汤,也不用米,只把面揉成团,再剁成面碎,然后葱花呛的浆水碎菜,加土豆煮开锅,加上面一起煮。
再简单不过的饭。
可上辈子在日本她天天吃着咖喱饭,最想得就是陕北的食物,所以百吃不腻。
她请李钦山:“您也吃一碗?”
李钦山摆手:“不了,我一会儿还要去铝厂,给奚老师做饭呢,就不打扰你们了。”
但再看闻衡,他又说:“我听谨年说,闻海决定了,就算来,也绝不回闻家大院。”
又问:“为什么?”
闻海一直没熄了回家的心。
近来跟高层领导们联络,也总会提起他母亲,提起家里的老宅子,意思就是想回家。
可今天闻振凯态度那么坚决,就证明闻海决定好了,即使回来,也不回老宅,为什么?
出了什么事,叫他突然改变了想法的?
说起这事,闻衡下意识看媳妇。
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但暗自揣摩,应该是因为何婉如的能力让闻振凯感觉到了危机。
闻振凯一直觉得整个渭安不论领导干部还是普通人,都是一群傻子,他谁都瞧不起。
可何婉如今天凭实力让他意识到,她的能力不输于他。
闻衡都知道,闻海向来喜欢的,不是像闻衡,奚娟一样正直,和善的人,而是像闻振凯那样,表面笑嘻嘻,满心算计的人。
闻振凯自以为很精明,却被何婉如拆穿阴谋诡计,他不但沮丧,而且会担心。
他担心何婉如太优秀,会让闻海另眼相看。
何婉如可是长媳,她又对闻海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闻振凯不免就要想到,虽然闻衡不争,但何婉如要跟他争家产。
那么,他也就不让闻海来了。
闻衡在看他媳妇,而媳妇在看他新买的车,她唇角噙着笑,手指还轻轻摩挲着。
闻衡喉头莫名一阵抽紧。
他总会在不适宜的场合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此刻,他恨不能自己是那台摩托车。
他想知道,如果被媳妇抚摸,会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在走神,不说话,李钦山也就不问了。
但老爷子又对何婉如说:“闻海也马上回来,既然他的儿子玩起商业来那么精明,那他就只会更加精明。”
闻海要不精明,就不可能在短短二十多年来,在台湾创出一家大企业来。
闻振凯的商业能力就够叫大家咋舌了吧。
闻海只会比他更加精明,也更加心黑。
何婉如明白李钦山的意思,她说:“政府对于台商,基本原则是互利互惠,但还会给予大量国企和私企都没有的优惠,也是因为他们是咱的同胞,两地一家亲。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会防着闻海的。”
李钦山依然肯定闻海的能力,和他的教育。
但之前他都以为闻海再心黑,也只报复李谨年,作为一个渭安人,他爱这片土地,不会糟践它,也不会糟践这片土地上的人。
今天他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能源公司,贾达已然铸成大错,就算闻海不弥补错误,也不该继续错上加错的。
因为附近生活的,都是他的父老乡亲。
可从今天闻振凯的作风来看,他们父子为了巨额的利润,压根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那么钱要赚,人也得防着。
李谨年哪怕被坑了,顶多坐牢。
可是化工污染就意味着癌症,白血病,还有别的要人命的疾病。
何婉如既然被政府聘做顾问,就得警惕起来,以为悲剧的发生。
李钦山说了半天,直到听到磊磊独自咕咕叫,才说:“孩子都饿了,你们快去吃饭吧,我也该去给奚老师做饭了。”
但走到门口再回头,他又问:“小何,你了解过闻振凯的母亲吗,是个什么情况?”
闻振凯的生母,也就是闻海现在的妻子。
何婉如了解的也并不多,只知道是个很普通的女性,所以她摇头:“我不了解。”
李钦山点点头,走了,何婉如这才问闻衡:“你跑到酒店,把军功章卖给闻振凯的?”
又问:“他真给了你十万块,钱呢?”
闻衡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几沓钱来。
一沓一万,总共四沓。
何婉如一算,问:“就买了5万块?”
其实是十万,然后闻衡买了一台摩托车,而且给了周跃5万块,让他去买套房子。
周跃的父母有房子,但只有六十平米,而如今的姑娘要结婚,都需要单独买房。
所以他最近相亲总是被拒。
本来闻衡卖军功章,是打算在找不到办法的情况下,自己出钱做化工污染检测的。
但是李钦山答应,说部队会帮忙检测,他又不想周跃一直单身,就支持周跃买房子了。
进门就上炕,全家一起吃饭。
但何婉如听闻衡讲了一下,有点生气。
她说:“我也很缺钱的,周跃是你什么人,你就借钱给他买房子?”
闻衡愣了片刻,要下坑:“我去把钱要来?”
他知道她很缺钱,因为她准备在年底之前筹到700万,闻衡也不是没想过把钱给她。
他是跟所有人一样,不太相信她能一下子搞到那么多钱,也以为她在开玩笑。
但既然她需要,周跃还没用,他去要回来。
看他这就要行动,何婉如忙又说:“算了吧,咱们把酒卖好点,争取卖150万吧。”
闻衡正在吃饭,手一顿,挑眉头。
他这媳妇,他无比佩服。
分公司和子公司,他都不懂其的法律关系,看魏永良和李谨年的反应,他们也不懂。
何婉如不但懂,还吓的闻振凯狼狈而逃。
他到酒店去买军功章时,闻振凯的脸色难看极了,还缠着问,何婉的履历是不是假的。
他还怀疑她是不是留过学。
但饶是如此,闻衡依然不相信她一顿饭能搞来100万,可今天她又涨目标,变成150万了?
洗碗,洗澡的时候,闻衡都在想,150万等于将近七千瓶酒,何婉如到底打算怎么卖?
……
虽然好多人有摩托车,但它还是很新奇的。
磊磊特地穿过闻家大院,去跟岳大宝,以及闻明家的小孙子闻乐等孩子显摆。
闻衡买的可是哈雷,最好的摩托,又大又威风,以后还会每天接送他上学。
磊磊描述的绘声绘色,羡慕的岳大宝和闻乐不停的流着口水。
磊磊还碰上魏永良,在闻家大院对面站着。
而虽然闻衡在的时候,磊磊就会自称是魏永良的爹,但他也知道自己只是狐假虎威。
魏永良怕的也不是他,而是闻衡。
所以磊磊特地躲着魏永良,悄悄就回了家。
转眼他困了,睡着了。
闻衡把他抱回小卧室,才又递给何婉如一个小小的锦缎红盒子,等她抓起来,才又说:“周跃说如今的女孩子不爱表,爱这个。”
何婉如打开了,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钻戒,黄金的,还别说,款式很不错。
她戴到手上端详了片刻,问:“周跃挑的?”
闻衡果然在点头。
何婉如都怀疑自己算是周跃媳妇,还是闻衡的媳妇,很想开几句玩笑的。
但马上煤老板们将来酒厂,英雄会盟。
她要给煤老板们卖150万的酒,才能初步拿下铝厂,而只要拿下铝厂,她以后大概率就能做渭安首富,所以现在是她最辛苦的阶段。
而从现在开始,她要布置活动,就需要经费。
十月三号招待煤老板们,四号闻海就要回来了,她还要帮李谨年策划欢迎仪式。
那么她现在缺的就不是戒指,而是钱。
把戒指装进锦盒再还给闻衡,何婉如说:“辛苦你再跑一趟,明天把它退掉,把钱给我。”
闻衡接过盒子,没问为什么,只是默默把它放倒了丹麦曲奇的盒子里。
然后拆被子,睡到了上炕。
但何婉如躺回被窝,刚关掉灯,却听闻衡说:“那枚戒指是两千块,既然你缺钱,明天我给你两千块钱吧,但是戒指得留着。”
何婉如想了想,问:“你是不是脸皮薄,怕售货员笑话,所以不好意思去退?”
又问:“你一个月才500块工资,去哪里找2000快给我?”
就在刚才,闻衡还直挺挺的躺在上炕。
但何婉如觉得颊侧痒痒的,伸手去摸,只觉得一热间,闻衡已经吻上了她的手指。
从手指到手背,再到胳膊,锁骨……
不像之前他总是轻轻的,今天他唇格外用力,吻得何婉如皮肤发痛,不舒服。
可她才要挣扎,闻衡立刻粗声粗气,语气凶恶:“不许动!”
何婉如只得忍着,终于等他折腾够了,想说点什么的,闻衡却又松开她,回被窝了。
何婉如想了想,哎了一声。
闻衡的嗓音在发颤,咯咯作响,语气愈发凶恶了:“好了,不说话了,睡觉。”
当然了,只亲一亲,又办不了正事,一天还好,都快两个月了,他语气不好也正常。
何婉如想了想,扭身过去,撩闻衡的被窝。
但他在发现的刹那,语气突然就不凶了,还带着沮丧。
他说:“你可能要说让我去卖酒,但是婉如,我做不到让闻振凯捐30万,也卖不了酒。”
顿了顿再说:“睡吧!”
……
她前天说过的,只要他能让闻振凯捐30万,让闻海不回闻家大院,她就让他欺负一回。
闻衡当时就知道自己做不到。
但是他也没想到,何婉如自己做到了,而且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做到的。
她当然不想让他欺负她,所以他送的戒指她都不愿意要,她还不断给他出难题。
下个难题就是卖酒吧,她会说,要他去卖150万的酒?
那是闻衡觉得何婉如自己都做不到的,更何况他?
再想想之前他冲动之下飙的那个誓言,闻衡直接这辈子,怕是也只能这样了。
如果是别的男人,倚仗体力的悬殊,就会蛮狠的侵占,强迫,欺负女性,以满足兽欲。
可是他小时候发过毒誓的,还是以母亲奚娟之名发的,他就不能坏了自己的誓言。
但是不对,女人如水蛇般蜿蜒进被窝。
她于黑暗中摩挲着,就像抚摸那台崭新的摩托车般,摩挲他身上那累累的陈年旧伤疤。
那伤疤叫闻衡自卑,被女人抚摸着,自卑变成了难堪。
他怕她会觉得丑陋,难看,会因为伤疤而讨厌他,可又舍不得她的手离开。
但是……闻衡只觉得脑子嗡嗡响个不停。
因为等他反应过来时,她在亲吻那条伤疤。
就是闻海亲自划开得那一条,它就像条狰狞的蜈蚣一般丑陋,难看。
可她居然在亲吻它!
……
第48章
闻衡还真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何婉如只差帮忙办事了,他犹还不知主动。
直到她撕开小雨伞递到他手里,见他仍不肯动,哑声问:“闻衡,你是不是不行?”
这句话适用于普天下所有的男人。说他不行的瞬间,闻衡喘息如狼,翻身就压。
可他依然不办事,而是如兽般轻拱着,突然问:“婉如,你准备从银行贷五百万?”
何婉如被他又rua又吃,隔靴搔痒了两个月。
他的热息洒在她脸上,痒痒的,躁躁的,她还挺想做点坏事的。
意乱情迷间没听清,她咬唇哼声:“嗯?”
他又问:“你是不是还要贷款?”
何婉如把酒厂的贷款还清后,还得再贷出来,那也是个难题,只怕银行不给放贷。
但先解决眼前的事吧,她暂且不操心贷款。
可都啥时候了,闻衡还想着钱的事?
他终于肯办事了,却说:“款,我来帮你贷。”
何婉如都被惊的忘了疼了。
闻衡居然说要帮她贷500万,他那来的门路,怎么贷?
……
今天白天还艳阳高照的。
但毕竟秋天了,一入夜就呼呼的刮大风。
闻衡想起闻海逃亡那天,风也这般大。
因为不知道闻海逃往了对岸,怕他还要潜回来杀人,负责照料闻衡的医护人员全被换成了男性,再加上情况太特殊,所以除了调查人员,别人面对他时都三缄其口。
足足半年,除了被审问和询问病情,没有人跟闻衡多说过一句话。
然后就是少年时代了,那时最风光的人,除了像李谨年一样家庭出身好的,就是像之前卖假烟假酒的那个王兵一样,语录背得好,专门逮着斗闻衡。
而女孩们要看到闻衡,是隔老远都要跑掉的。
但他的感情生活除了韩欣,其实并非完全空白的,相反,在部队时有不少女孩追过他。
那其中有去慰问演出的文工团团员,有战地医院的护士,甚至还有记者。
闻衡也曾参加过不少战地联谊会,而且意外的受欢迎,女孩们都想拉他跳支舞。
但女孩们因外貌而对他产生好奇,到对话环节,却最多聊两句。
她们只关注两点,他还要不要上前线,又什么时候能结婚。
闻衡的态度是只要仗不停,他就还要上。
至于什么时候结婚,得看仗什么时候打完。
但这两点女孩们都无法接受。
因为只要想结婚的女孩子,要的就都是稳定。
有个文工团的女孩,是李谨年前妻,龚丽丽的好朋友。
她的父亲是位大领导,而她曾专门跟闻衡谈过,只要他愿意回调,她就能让她父亲把他调到机关,他的仕途必然也会高枕无忧。
而他要一直在战场上,势必会负伤的。
一旦负伤,他将一无所有。
因为在部队,负伤就意味着退役。
他有军功,趁着年轻回到机关再好好经营,以后才能走得更高。
在闻衡拒绝那女孩后,他的老领导韩自立曾心痛的说,闻衡看似拒绝了一个女孩,但其实拒绝的,是通往更高阶层的机会。
如果他拒不认闻海,就真要穷一辈子了。
而一个男人没钱没权,贫贱夫妻百事哀,会被女人瞧不起的,所以韩自立也劝他认爹。
闻衡拒绝认爹,也不可能学龚腾飞去滥罚款发脏财。
他卖掉军功章,给周跃五万块,是因为周跃再不结婚,何婉如怕就要跟他离婚,去跟周跃过了,她明确表达过的,她喜欢周跃。
剩下的5万块,他买了一枚戒指,然后就全交给了何婉如了。
她生意上要的钱,他能用贷款的方式帮她,而余下那四万八,他想的是给她零花。
他是个普通人,也是个穷人,但不想夫妻间因为穷而闹矛盾,他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让何婉如的日子能过的宽裕点。
戒指是周跃挑的,他拍胸脯保证过,说嫂子肯定会喜欢,闻衡信了。
因为周跃时髦洋气,懂女孩子。
但刚才何婉如却要求闻衡退掉那枚戒指,显然,她并不喜欢那东西。
她其实没跟他吵过架,也没阻止过他的出格行为,闻衡过不了的,是自己的心理关。
他出生在错误的家庭,错误的年代,穷尽半生努力,奋斗的一切在眼前成为泡影。
他唯一的坚持与骄傲只剩一点,他哪怕满身疤痕,他的心是正直的,为人是正派的。
哪怕人人向钱看,他也会坚持理想。
可他抗拒不了想欺负媳妇的心。
他绝望的意识到,那比拒绝因为婚姻而来的仕途,和闻海给的钱要难得多。
可他依然在坚持,他也还能坚持。
但她居然用柔软的唇亲吻他最丑陋的伤疤。
她甚至还主动引着,叫他往更柔软,更能叫他受活的去处。
……
外面风吹的依然仿如狼啸般刮着。
但炕上的折腾与喘息终于停了,无声了。
何婉如匆匆进了洗手间。
闻衡立刻到门口,语声急切:“弄疼你了?”
再紧追着问:“会不会,怀上?”
痛何婉如没觉得,她是怕要意外怀孕。
因为她是上次,专门从深圳买来的小雨伞,质量倒是好的,但尺寸太小,半路掉了。
明早她得上医院,看能不能开到紧急避孕药,否则万一怀上可就麻烦了。
但回到炕上,她不谈这个,却问闻衡:“你说,你能从银行贷到五百万?”
她和马健折腾了那么久,其实也只能赚到200万,还有500万的缺口需要贷款。
闻衡说他能贷到到款,何婉如当然感兴趣。
闻衡不想谈钱,只问一点:“痛吧,很痛?”
其实如今何婉如再回想,之所以跟魏永良每回都会痛,生理性的排斥,应该是因为,他们的关系是从他强迫她开始的。
因为从小在魏永良家长大,何婉如不可能报警。但她的身体从来就没有接受过魏永良。
但跟闻衡不一样的。
虽然一开始确实不适,可她喜欢被他rua捏。
也喜欢……只可惜时间太短。
她摇头,偎上他肌肤古铜的胸膛,再问:“你认识哪家银行的领导,是啥职位?”
现在贷款也得讲关系的。
500万呢,普通的关系只怕贷不出来,何婉如得摸摸底,看闻衡的关系到底够不够硬。
而闻衡认识的,其实就是那个在文工团的,追过他的女同志。
她叫林建英,转业后去了银行。
她也三十岁了,当然结婚了,丈夫在部队。
闻衡要找她帮忙,她肯定会帮。
因为她弟弟林建勇也上过战场,要不是闻衡一直带着,早就死在战场上了。
何婉如听闻衡大概讲了一下,起兴趣了:“文工团的女同志的话,长得很漂亮吧?”
再说:“是因为你当时还想攒战功,所以才忍痛拒绝,才没能结婚的?”
闻衡一噎,纠正说:“我跟她也就见过几回面,反而跟她弟林建勇更熟。“
但他又绕回了话题:“刚才,到底有多痛?”
他其实也专门听过一些午夜节目,但那些节目打着科普性生活的名义,讲得却都是讲偷情,出轨和螵娼,乌七八糟。
闻衡夜夜抱着收音机听科普,却没听到有用的信息,也是真的以为她痛。
而就在刚才,她曾用那双柔软的双唇,亲吻了他遍身的伤疤。
此刻她凑唇过来,声低:“我要说受活……”
不是应该很痛吗,她却说受活?
闻衡脑中嗡的一声,浑身汗毛竖立,何婉如却是探手下去,想教教这地主家的傻儿子,他要怎么做,才能真正让她受活一回。
岂知黑暗中响起磊磊冷不丁的一声:“妈!”
何婉如一把推开闻衡,问:“磊磊,大半夜的不睡觉,你跑这屋里干嘛?”
磊磊撇嘴:“外面,好像有狼在叫呢。”
已经是后半夜了,风刮的愈发急了,响声呜呜咽咽的,确实犹如狼叫。
但孩子来的也太不是时候了。
闻衡感觉到妻子的手滑向自己,只知道那会让他无比的受活,正唇干舌躁的等着。
孩子一来,就把他的好事坏掉了。
同一时间,在国际大饭店的豪华套房里,闻振凯闭着眼睛,也正在听窗外如狼的风声。
他在台湾,在南方,都没有听过这样的风声,如鬼啼,如狼嚎。
但突然睁眼,他看对面的冯秘书:“吴处长,难道真的就坐以待毙,等死?”
冯秘书说:“大概吧。”
闻振凯揉眉:“靠喔,我还以为西部山高皇帝远,干部们会放的开,错看他们了。”
冯秘书说:“其实只要解决掉闻衡……”
闻振凯说:“解决闻衡很简单,吴处长和他的朋友们如果不想坐牢,就应该再搏一把。”
冯秘书说:“如果他们放的开,真的敢,咱们就能有三倍利润。”
闻振凯指电话,但又说:“明天你亲自去见见吴处长吧,催化一下事件,但切记,言语要艺术点,不要留下把柄。”
冯秘书起身:“我会的,我一早就去。”
已经很晚了,他去休息了。
闻振凯起身,拉开沉重的,猪肝色得的窗帘,隔空远眺,看新区的方向。
就在今天下午,闻衡亲自到酒店来送军功章,闻振凯说到做到,十万块买下了它。
但闻衡收了钱后,透露给他一个劲爆消息。
就是能源公司,军备部将向上级申请,请人来做污染检测,然后就将是无限期的停工。
也就是说它彻底完蛋了。
轰隆一声炮响,它会被直接拆除。
闻振凯可以重新再建一座能源公司的。
开发区政府也会无条件支持他。
但建厂需要时间,而且想要彻底解决污染问题,就还需要投入大量的资金。
那么本来他赚一亿的生意,就会变成只赚五千万,也就是说,利润要砍半。
而商人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利润最大化。
至于污染问题,非洲大把地方,人们都生活在核废料的污染中,癌症白血病遍地。
闻振凯真要怜悯,也该先怜悯非洲同胞。
他是来赚钱的,虽然不会做恶事,也不会触犯法律,但他不介意做个催化剂。
因为只要吴处长解决掉闻衡,别的人,哪怕李钦山那种强硬派,他管不了地方的。
而闻衡如果死了,案子会是公安来结。
吴处长那么聪明,还有很多帮手,必然能把案子结的漂漂亮亮,叫李钦山挑不出问题。
能源公司也就能复工复产了。
望着窗外,闻振凯不禁又想起何婉如来。
要知道,这可是西部,愚昧封建,男性大多都像魏永良一样,虽然贪婪,可也愚蠢。
但何婉如怎么会那么精明,拥有那么多商业经验的?
而闻振凯在见了何婉如之后,就不打算让闻海再回闻家大宅了。
原因也跟闻衡猜得差不多,忌惮何婉如。
之前闻振凯所以为的是,何婉如不过一个普通而平庸的西部女性,再加上闻衡的态度,他们跟他就没有可比性。
闻海的财产也只会属于闻振凯。
但谁知何婉如不但懂活动策划,广告营销,甚至还有那么强的控场能力,能做主持人。
或者说,她一个人就是一个营销团队。
如果叫闻海看到她的能力,要把她纳入到振凯集团,要大家一起做事呢?
她会间接拿走闻海想给闻衡的那份财产。
闻振凯目光长远,当时就看到危机了。
而闻海要来,最多也就待个两三天。
他自己执意要求的,要跟奚娟见一面,并且亲手把铝业公司送给她。
闻振凯表面答应,但却拖着收购的一事。
那么等闻海回来时,他还没买下铝业公司,闻海也就没得送了。
奚娟又因为魏永良故意在铝厂外打广告,而对闻海特别生气,也只会跟他吵架。
他俩就会不欢而散。
铝厂,也会顺理成章属于闻振凯。
但虽然闻振凯不会把铝业公司送给奚娟,却又希望她能一直待在铝厂搞科研。
还是基于污染的问题。
她的科研成果如果要买专利,也得花一大笔钱的,闻振凯精打细算,不想花那个钱。
换言之,他需要奚娟和闻海继续相互憎恨,又希望她会为他奉献科研成果。
可他已经来了许久了。
也约了奚娟好几回,但都被回绝了。
他于是考虑,通过何婉如来向奚娟传达自己的想法,通过何婉如来攻略奚娟。
想什么就来什么,第二天中午闻振凯正在吃饭,何婉如打来电话,说想跟他聊聊铝厂。
铝厂不正是奚娟?
何婉如找他,就是代奚娟来的吧?
闻振凯当即答应,并约在国际酒店见面。
奚娟奚书记,一位只讲奉献而不求回报的科研专家,闻振凯可太需要她为他做奉献了。
……
说回何婉如,她最近专职在糖酒厂上班。
约好闻振凯晚上见面后,出到走廊,就见她的三个兵正在外面嬉笑打闹。
看到她出来,三人当然就停止打闹了。
何婉如一个个扫过,闻了闻袁澈:“你又偷偷抽烟了吧,我说过多少次了,销售人员除非客户也抽烟,陪一根,否则就不准抽,因为那会让不抽烟的客户反感你?。”
袁澈嬉皮笑脸:“姐,我就抽了一根。”
何婉如欻了脸,却说:“再被我闻到一回烟味,你,以后就不用来上班了。”
再说:“去把身上的烟味弄掉,再洗个澡,赶下午五点集合,晚上要见重要客户。“
袁澈还要嬉皮笑脸,何婉如已经走远了。
新订做的酒瓶子已经来了,瓶子款式是何婉如亲自设计的,白瓷质地,款式特别漂亮。
目前正在消毒车间消毒,然后就会灌装。
而除了灌装的500瓶原浆酒之外,她特地让调酒师调了五大坛的原浆酒,香味比灌装的更加浓郁,口味也近乎极致。
用的是五十年代,酒厂成立时的老坛子。
厂里总共有俩调酒师,为了调出原浆酒的最佳风味,也已经干了好长时间了。
工作已经干完了,但何婉如要求他们把酒窖大规模的清扫一遍,俩人正在搞卫生。
酒窖重地闲人免入。
平常也有钥匙专门锁着门。
但何婉如当然有钥匙,开门进来,喊了两声,俩调酒师来了,问候她:“何老师好。“
何婉如昨天叮嘱过俩人让找些东西,此刻她问:“细泥和硫黄呢,准备好了吧?”
一个调酒师揭开一只陶坛,说:“前天我从渭河的滩涂里挖来,筛过的,最细的黄泥。”
另一个端来一只笸罗,说:“这是咱们酿酒用的硫黄,这个是成色最好的。”
酒窖里用的还是毛笔和墨,红宣纸来封坛。
何婉如自己砚墨,裁宣纸,一笔一画,亲自写了六个大字:美国总统专供。
落款,她写得是十年前。
总共写了五副,再裁开,把宣纸浸进黄泥。
浸泡片刻后捞出来,调酒师明白她想做什么了,已经点燃硫磺,调好火候了。
何婉如再把纸搭到硫黄上缓慢熏烤。
这一熏,红宣纸就带上岁月的痕迹了。
然后她再款款将它们逐一贴到酒坛子上。
只要酿酒或者搞古玩的都懂,这叫做旧,其实就是造假,做赝品。
一个调酒师耿直一点,问:“何老师,咱们这不是做弄虚做假,虚假宣传吗?”
另一个比较机灵点,说:“外面假酒多得是,咱这好歹是真酒,而且咱们这酒可真是为了美国总统酿的,就稍微吹牛牛,能咋地?”
耿直的这个说:“但咱们是在骗人呀。”
机灵的一个生气了,说:“厂子都要破产了,骗骗人又能咋地?”
耿直的这个说:“万一被人举报到工商局呢,咱们渭河酒也是老牌子了,不是砸招牌吗?”
俩人争执了起来,耿直的那个不服何婉如嘛,还有点故意叫板的意味。
何婉如也不解释,只说:“马上要有一大批客人来咱们厂参观,要进酒窖,你们俩只有一个任务,守好这五坛酒,不让任何人碰它。”
再竖一根手指:“等到这五坛子酒卖出去,一坛子,我给你们俩各奖励一千块。”
本来这一坛子酒的成本大概在五千块左右,怕万一碰碎坛子,调酒师们就很小心的。
如果有人来参观,磕一下碰一下的,也确实危险。
既能得一千块奖励,它们就更重要了。
俩调酒师同时一凛,齐声说:“放心吧何老师,我们保证保护好它们。”
何婉如从包里翻出两份产品介绍来,再说:“把这份简介背下来,讲给来的客人们听,我会全程陪着客人的,由我来判断,你们俩,讲的好的那个,再奖励五百块。”
听她这么说,俩调酒师好奇了:“何老师,这一坛酒子酒,咱们要卖多少钱啊?”
成本价就要五千块的酒,如果卖得太便宜,只怕回不了本,那还能给他们发奖金吗?
再说了,那么贵的酒,能卖出去吗?
何婉如暂且不说多少钱,只说:“这就是咱们给美国总统备的酒,而且是十年前封坛的。”
因为高额的奖金,耿直的那个都愿意催眠自己,撒谎了,他说:“好吧我知道了。”
但机灵的那个已经在看何婉如给这五坛子酒编的故事了,现学现用,他笑着说:“这可是十年前,我亲眼看着咱们陕省最好的调酒师调出来的,我还亲眼看到美国总统竖大拇指,说哟西哟西……”
耿直的那个看同事已经吹上了,也不甘示弱,说:“对对,总统说,吆西吆西。”
何婉如抓过纸来,敲上面的英文:“什么哟西哟西,看看纸再说啊,是歪瑞古德!”
俩调酒师齐声说:“对对对,是歪瑞古德。”
何婉如再竖一根手指:“如果我听到第三个人讲这件事……”
机灵的调酒师看耿直的那个,说:“你敢说出去,我饶不了你!”
何婉如提醒说:“主要是一千块,你们要乱说,酒卖不出去,也就没有奖金。”
这整个事情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如果传出去,就肯定是他们俩散播的。
何婉如不可能说,机灵的那个也不会说。
只有一个可能,耿直的那个乱说了,但为了奖金,机灵的那个会盯紧耿直的那个的,何婉如也就不操心了。
从酒窖出来,夕阳也快落山了,何婉如也准备回家换件衣服,去赴闻振凯的约。
三个黄毛应她吩咐,洗了澡,清清爽爽的站在办公室门口,正等着她了。
而不管闻衡还是李谨年,亦或者奚娟,马健,都不相信何婉如的酒能卖150万。
是因为他们不懂营销,也就不懂,产品本身并不值钱,值钱的是故事。
她要卖的也不是那分装的500瓶酒,而是那刚刚封装的五坛子。
只要她能讲好故事,再做点别的促销,物以稀为贵,它们,一坛子就能卖几十万。
对了,何婉如约闻振凯,是为了他捐赠的那15万现金,今天她要去拿钱了。
以及她要卖酒,得忽悠他去给她站台。
而之所以打奚娟的旗号,是因为她猜到了,奚娟那么优秀的人才,闻振凯舍不得丢。
他想通过她搞定奚娟,白螵她的科研成果,相互算计嘛,何婉如要拿到那15万。
要去国际大酒店吃饭,三个兵都打扮的西装革履的,何婉如也不能太跌份。
毕竟做营销的那,服装是排面。
她之前买了几套梦特娇的西服,其中有一套雪青色的,因为当时皮肤黑,没敢穿。
最近皮肤比之前白了许多,今天就穿它。
她的海鸥头,卷子都已经松弛了,洗完头还得好好抓一抓,喷点摩丝才好定型。
喷好摩丝,还是坐袁澈的摩托车,她就要去市里了。
这会儿恰好放学时间,她绕个弯子,准备跟磊磊打个照面再走。
结果就在大街上,她又亲眼目睹了一场车祸。
但这回不是针对魏永良,而是针对闻衡的。
也是经了今天,何婉如才恍然大悟,上辈子闻衡能活到四十多岁,还牢牢守着城管局,闻科长的职位,其实已经算他牛逼了。
因为渭安新区一个铝业,一个能源业,都存在严重的化工污染,但是,只要老板和某些干部能丢掉良心,它们就能赚大钱。
很简单,不愿意解决污染,那就解决人。
……
就在新区唯一一家,豪华海鲜大酒店的门口,正好是个红绿灯,有一台桑塔纳,还有呜呜泱泱的自行车,几台摩托车。
何婉如在看西边的路口,并让袁澈等会儿。
因为按时间,闻衡已经接到磊磊了,会经过路口,何婉如正好说一声,让他们自己吃饭。
闻衡才买了台新摩托车,还是大哈雷,很显眼的,远远的何婉如就看到了。
磊磊双手抱着爸爸,笑的得意洋洋。
三个黄毛是个车队,而且黄明和马战,袁澈几个都在朝闻衡招手。
他也要经过路口,于是就朝这边来了。
但已经好几个绿灯了,那台桑塔纳依然停着,没开走,而且何婉如瞄了一眼,就发现它没挂牌照。
她觉得不对劲时,事情已经发生了。
无牌桑塔纳突然打方向,调头并朝着闻衡的摩托车撞了过去,然后又是一阵突突声,紧接着一台拖拉机从另一边也撞了过来。
何婉如跳下车,边跑边喊大喊:“磊磊!”
红灯十字,闻衡不欲跟桑塔纳撞上,于是猛打方向,但一把打过去恰好是拖拉机。
何婉如以为要撞上的,因为闻衡骑得太慢了,而且他还点了一下脚。
也就眨眼间,桑塔纳和拖拉机一起朝着闻衡怼了过去,何婉如再一声大喊:“磊磊!”
她以为撞到了,也以为磊磊凶多吉少了。
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却见桑塔纳和拖拉机撞到了一起,闻衡的摩托车却冲了出来。
今天绝对是有人故意搞事,要闻衡的命。
因为另一边的十字本来停着一台渣土车,此刻突然发动,目标明确,朝闻衡撞了过去。
袁澈他们齐声说:“闻营,好牛的车技。”
渣土车速度比桑塔纳还要快,虽然距离比较远,但很快就追上闻衡了。
而他本来在向前开,但突然刹车点脚,在差点撞上的瞬间侧转车头,跃上了人行道。
他骑得确实好,迅速躲开了渣土车。
但形势于渣土车依然有利。
因为人行道一侧就是墙壁,只要能把闻衡连人带车怼上去,他就得撞被成肉泥。
但还有磊磊呢,他就坐在后面。
何婉如跑了两步脚发软,差点栽倒在地,又被马战搂住,这时她都以为撞上了,推开马战继续往前跑。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渣土车撞上围墙,何婉如眼睁睁看着的,闻衡点了一下车,又在撞上的刹那加油门,冲了出来。
把车停到酒店门口,他转身走了。
何婉如跑了过去,抱起磊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磊磊却扬起条皮带来,说:“妈妈,爸爸好厉害的。他说今天会有车祸,所以要用皮带把我绑起来,还真的有。”
何婉如接过皮带也才明白,刚才磊磊没被甩下车,是因为闻衡用皮带勒着他呢。
所以有人要撞闻衡,但他提前知道消息了?
渣土车刚才因为用力太猛,撞上墙后就熄火了,司机正在反复打火,看样子是想跑。
闻衡一把拉开车门,朝着司机的眼窝怼了两拳头,这把他从车上拖了下来。
周跃居然也在,跑来说:“营长,拖拉机的司机当场死亡了,轿车的重伤,昏迷了。”
闻衡只说了两个字:“报警。”
周跃自己也没电话,还要负责疏散人群,就指着个小伙子说:“你,去打报警电话。”
再劝围观的人们:“这是车祸,有伤员呢,再挤一挤该挤到人了,快让一让!”
可他说了不顶用,人们只会往前凑。
直到有人喊了一声,说那边死人了,围观的人们这才呼啦啦的跑掉了。
劣质的城管服,半长的板寸,闻衡脸上的肌肉因狰狞而微微抽动,酒窝若隐若现。
侧眸扫了一眼十字路口,再回头,他蹲了下来,问:“王兵,是吴处长指使的你?”
又说:“觉得我刚买了摩托车,技术不好,今天会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王兵?
何婉如想起来了,这人正是在农贸市场卖假酒的那家伙,他还有个情妇,俩人专坑农民工和外地人,不但售卖假货,还经常讹人。
本地人了解他,也躲着他。
但外地人和民工经常上他的当。
上次闻衡没收了他的假货,闻衡又在调查吴处长,所以是吴处长雇得他吧?
只为解决了闻衡,帮能源公司扫清障碍?
但显然,事情还不止那么简单。
渣土车质量好,所以王兵没受伤,但是,他被闻衡两拳头捶成了熊猫眼,晕乎乎的。
被闻衡提起来,他才看清楚。
他咧嘴笑了:“这不地主狗崽子闻衡嘛……”
他话还没说完,何婉如也只看闻衡脚踩上王兵的脚背,王兵立刻杀猪般嚎叫了起来:“痛,痛,好痛!”
先踩脚背,再提腿就是一脚踹。
何婉如都觉得疼,因为闻衡一脚踹上王兵的小腿骨,就是咔嚓一声响。
提王兵的衣领,闻衡再问:“能源公司的排污管道呢,你帮忙做过施工的,说,在哪儿。”
王兵还想狡辩:“我不知道……啊!”
立刻又说:“我们把它接到中学的废水井里了。闻衡快别打了,好痛啊,饶命。”
闻衡打人不是张牙舞爪的,就西部男人那种,踢一脚,捶一拳头。
可他一拳头能把人捶成熊猫眼,一脚就能把人的腿给踢断。
但贾达也是够聪明的。
废水井就意味着不出水了,可它只是水枯了,通道是通的。
把污水排进水井,整个新区的地下水不都得被污染?
地下水通向渭河,满了就会溢向渭河。
没有确切的排污点,它很难被查出来的。
但新区现在还有大量吃井水的人,不得中毒?
这个年代,多的是贾达那种既不守法,也不讲道德的黑心奸商。
因为监控还不完善,而且大多有钱人原本就是流氓,所以敢杀人,也敢放火。
但也有很多像闻衡一样执着追寻真相的人,所以到将来,城市的污染问题会被改善。
而闻衡的狠,是何婉如都害怕。
就在刚才,他一脚踢上王兵的膝盖,听那声音,应该是给踢骨裂了。
他也不像奚娟一根筋,不会变通。
那不,交警来处理问题了,他把王兵搀扶起来,对交警说:“车祸,手脚全部骨折。”
明明人是他打伤的,可他却说是车祸。
但也不怕,所有人全在十字路口中心,在围观死人。
这边就何婉如和磊磊,不可能指证他打人的。
现在马路上又没有视频监控,他打了也是白打。
他再看王兵:“你可以不指证吴处长,但只要你不指证,下一个死的人,就是你。”
吴处长派了几个人来杀闻衡,一个死了,一个重伤。
王兵没有受伤,但他参与过排污管道的建设,可以直接指证贾达违规排污。
以及,他能指证吴处长教唆杀人。
而且吴处长弄不死闻衡,但要弄死被闻衡打成重伤的王兵还是很容易的。
王兵曾经可是红小兵,精明着呢,想明利害,他立刻倒戈,哀求说:“闻衡,咱们可是老同学啊,你帮帮我呗,求你了,帮帮我!”
……
闻衡得去处理工作了。
但当然得跟何婉如打个招呼再走。
她向来善于打扮,闻衡天天见,可但凡她打扮一下,他多看一眼心里就要打鼓。
可她抱着儿子撇着唇,显然很不开心。
闻衡也很惭愧,当初她不嫌弃他又病又瞎,嫁给他,救活他,他却带着她的儿子冒险。
但闻衡昨天找到闻振凯,专门下了诱饵。
今天依然是在下诱饵,诱吴处长出手。
他不敢改变出行的动线,更不敢表现的反常,否则,被王兵他们识破,他们就不会出手了,他心里有数,护着磊磊呢。
但他估计今天何婉如要翻脸,要跟他吵架。
说不定她还得抽他两耳光。
但他走到跟前,却听她说:“闻衡,有一个是一个,弄死这帮违规排污的狗怂!”
再说:“捶死他们!”
何婉如确实愤怒,因为前段时间她和磊磊吃的都还是井水,她也总觉得水味道有点怪。
但她哪能想到,贾达拿地下水当排污管?
她原本也总觉得闻衡太固执守旧,不懂得变通,对待闻海也时太心胸狭隘。
但事实证明,板子打在谁身上谁疼。
吃过被污染的水,她得说,幸好还有闻衡这样的人愿意坚持站老百姓的立场。
否则,这个世界得烂成什么样子?
第49章
喝了那么多污水,也不知道会不会中毒。
何婉如正骂着呢,闻衡打个手势,示意她先闭嘴。
却原来来了几个公安,看制服都是领导。
其中一个双鬓花白的上前跟闻衡握手,说:“听说你差点被车撞到,怎么回事?”
闻衡却问:“吴处长来新区,是来办案子的?”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吴处长。
他不胖,也不油腻,高高瘦瘦,制服笔挺。
何婉如都不敢相信他是个贪官。
但贪官不可貌相,他阴森森的目光扫过来,何婉如下意识搂紧了磊磊。
吴处长眉宇紧锁,说:“我听人说是有摊贩因为被罚款,没收了货物就故意开车撞你的,那种不正之风可不能助长,必须严抓严判。”
但左右看看,他又问:“肇事司机呢?”
渣土车是铁疙瘩,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不管多严重的车祸,撞死多少人,渣土车司机都不会受伤的。
而吴处长卡着时间出现,当然是为了监控事故全局,打补丁的。
此刻另两个伤员和死者才要上救护车,王兵却已经不见了,他很疑惑,王兵人去哪了。
陪着他的是新区分局的秦局长,也问:“闻队,肇事司机人呢,总不会溜了吧?”
闻衡说:“大概去医院了吧。”
吴处长反问:“渣土车的司机居然会受伤?”
秦局长嗓门一提,忙问:“是去哪家医院了,如果没有交警盯着,王兵跑掉了呢?”
闻衡立刻反问:“您怎么知道是王兵?”
秦局长一噎,哑壳了。
目光扫过所有人,闻衡却诡异的笑了,笑的酒窝深深,意味深长。
被他盯着,一帮公安领导全眼神乱瞟。
是啊,秦局长才刚来,怎么就知道司机是王兵的,他太着急,漏马脚了。
刚才现场太乱,何婉如都没注意到是谁带走了王兵。
还是磊磊悄悄在她耳边说:“妈妈,坏叔叔,是邢叔叔带走的。”
何婉如恍然大悟。
因为王兵和闻衡有私怨,被派过来杀人了,如果闻衡死了,公安就会定性为挟私报复。
但三台车三个方位都没能弄死闻衡,吴处长就得出面来捞人了。
可是闻衡有邢峰帮忙呢,他捶人,邢峰再带走人,全程不过三五分钟。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一个人消失了。
秦局长,吴处长,全都目瞪口呆。
他们一直盯着,也第一时间赶到,却还是把人给丢了?
但这帮可全是闻衡的上级领导,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闻衡把人证给藏起来了?
领导们个个心怀鬼胎,闻衡却笑的嘲讽,笑的锋芒毕露。
眼神仿佛在说,有就接着来啊,看你们要怎么弄死我。
但他有底气的,他上过战场,能打,何婉如不行,她怕这帮领导会盯上她,报复她。
众目睽睽之下她突然捶闻衡,说:“我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再假做哭泣,又说:“我就知道,你病一好就嫌弃我们娘俩了,也巴不得我们赶紧死掉,你好换个媳妇,生个亲儿子。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害我儿子,你简直坏透了。”
骂完,她抱着磊磊转身就走。
吴处长连忙劝闻衡:“快去追媳妇啊,你还愣着干嘛?”
秦局长在吩咐手下们:“快去,找王兵去!”
闻衡不知道何婉如是在做戏,还是真的发脾气。
他自己当然有把握,但万一刚才磊磊有个三长两短呢?
所以她就算生气也是应该的。
但暂且他还顾不上媳妇,因为他得陪着周跃,盯着王兵录口供去。
这帮罔顾老百姓死活的领导们,他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
何婉如带着三个兵和磊磊到国际大酒店时,已经是夜里八点,天都已经黑透了。
国际大酒店也是渭安最高档的酒店。
因为有兵马俑,又是几朝古都,渭安可是老外旅游的首选目的地,他们通常下榻的也都是国际大酒店。
这儿最有特色的就是服务员了,是按着空姐的标准选的,一个个的都肤白貌美大长腿。
穿着迎宾服,她们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这酒店现在普通人也不能随便进,门口有保安,要查身份证,登记访客的。
但一进门就有美女们齐齐鞠躬,说:“欢迎光临。”
还有美女伸手相请,把他们带进电梯,进去之后,里面还有个美女专门负责摁电梯。
等他们要出门的时候,美女还说:“谢谢光临,请慢走。”
这是最简单的迎宾礼。
但之前袁澈他们可没见识过。
早几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还动不动就会打骂客人呢。
仨黄毛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被服务员给弄的不好意思了。
下了电梯,该去闻振凯房间了。
但何婉如先不进,而是问袁澈他们:“看那服务员给你们搞服务,你们是啥感受?”
仨黄毛也不知道咋说,就说:“她们好热情啊,我们吧,就觉得受活,特受活。”
磊磊也说:“妈妈,阿姨都好有礼貌的。”
这是九十年代的西部,还没有服务的概念。
但服务也是何婉如卖150万的任务中重要的一环,而且那东西讲了没用,得看,得感受。
今天何婉如带他们来,就是来感受服务的。
她就又说:“不管谁被人伺候,都会觉得受活。但是全渭安能把人伺候到最舒服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冯秘书。一会儿进了门,你们只学一点,他是怎么伺候人的。”
马战追问:“姐,为啥呀?”
何婉如意简言骇:“你们谁要如果也能把我也伺候受活,我再给谁涨二百块工资。”
市场经济下大家只追求一点,赚更多的钱,钱也是一切的动力。
伺候人也能赚钱的,而且可以学的吗?
几个黄毛没见识过,也不敢再多说啥,乖乖低着头,跟着何婉如进了门。
闻振凯住的,就是接待过美国总统的房间。它的豪华跟土气的渭安城形成鲜明对比。
这叫总统套房,里面就餐厅都有好几个。
何婉如他们进的是西餐厅。
餐厅里有几个穿白大褂的,看样子是厨子,准备要烧菜吃的。
闻振凯当然没有等何婉如,也直到她坐了大概20分钟,他才推门出来。
冯秘书跟在身后,一手毛巾一手保温杯。
袁澈他们很疑惑,心说毛巾保温杯的,冯秘书那是要干啥?
但闻振凯一坐下他们就明白了,因为冯秘书立刻就拿着白毛巾帮他擦汗了。
闻振凯一伸手,冯秘书立刻给他递水杯。
就连磊磊都被惊的张大了嘴巴。
生长在人人平等的社会,哪怕有些人特别会溜须拍马伺候领导,但在公开场合,没有人会那么奴颜卑骨,去伺候另一个人的。
今天看到了,他们大开眼界。
袁澈几个站在何婉如身后,木头桩子一般。
但闻振凯略略一侧首,冯秘书行云流水的捧起烟灰缸,闻振凯就把水吐进去了。
他再伸手,冯秘书又递上雪白的热毛巾。
闻振凯擦完手,随手就撂掉了。
袁澈几个惊的口水都差点流到何婉如头上。
只是美女笑着说了个欢迎光临,他们就觉得受活得不行,但闻振凯这享受,是神仙过的日子吧,他得多受活?
何婉如回头瞟了一眼,袁澈从冯秘书身上受到的感召,帮她捧起了水杯。
马战和黄明没抢到,急的直瞪眼。
伺候何婉如也是工作,伺候得好,能多得二百块呢。
冯秘书在倒酒,闻振凯双手抱臂一脸戒备:“何老师约饭,是有事情?”
何婉如笑着说:“是铝厂,我婆婆……对了,闻总,我们那笔捐款您看什么时候……?”
闻振凯只是认捐,还没给钱呢。
他抬手,冯秘书递来支票和钢笔。
他不耐烦的说:“说吧。”
不见兔子不撒鹰,如果她说得不好,他就不会给钱的。
何婉如当着奚娟的面都没叫过一声婆婆,但是此刻,她婆婆长婆婆短的。
她说:“我婆婆,对您母亲特别感兴趣。”
闻振凯已经在支票上签好名字了,手一顿,拿起了支票:“去,交给何老师。”
冯秘书都一愣,心说老板咋突然这么爽快?
当然是因为高手过招,何婉如虽然只一句话,但成功勾起闻振凯的好奇心了呗。
就这样,轻轻松松,她拿到钱了。
她不动声色,继续钓鱼,再说:“关于令母……”
这时滋滋冒油的牛扒上桌了。
何婉如话说到一半又闭嘴,想教正准备用手抓牛扒的磊磊该怎么吃牛扒。
但闻振凯一个眼神,冯秘书赶来了:“宝宝,让伯伯来教你。”
他来教孩子,让他妈有时间好谈正事。
袁澈他们也溜了过去,要看冯秘书是怎么切牛扒的。
西部的小土鳖们,他们还是头一回见正宗的切牛扒,必须好好学学。
何婉如举起刀叉,又说:“我婆婆吧,特别想邀请令母来渭安,交流谈心。”
闻振凯刀叉一顿,说:“奚书记非同凡响。”
再说:“何老师您也好胸襟。”
冯秘书都没搞懂,闻振凯怎么突然就开夸了,袁澈他们更是一头雾水。
……
但其实是,闻振凯以为何婉如只会逮着他薅钱,所以对她一直很反感,也很警惕。
万万没想到她一开口,就是个之前没想到,但她提出来,他就觉得妙的好点子。
要知道,虽然碍于大局,奚娟不得不低头和台资合作。
可她虽然爱奉献,却只喜欢为了国家和人民而奉献自己,再加上有闻海,闻振凯就很难搞,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攻略她的办法。
但他母亲虽然是个平庸的,胖胖的老太太,在闻海心里也没啥地位。
可是女人和女人好打交道,他妈说不定就能搞定奚娟,让她将来留在铝厂搞奉献呢?
据说何婉如一个点子值20万。
闻振凯之前只觉得可笑。
但现在他服了,她这个点子确实非同凡响。
但还有个问题,闻振凯他妈名叫吴月华,是个传统的家庭妇女,在台湾也几乎没有社交的,闻海要来国内,也不会带她一起。
她如果要来,以什么由头来?
而且如果没人请,她也不好来,怎么办?
就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闻振凯正想着,对面的何婉如莞尔一笑。
他也立刻想到了,由她,或者奚娟邀请,他妈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来了。
而本来闻振凯觉得何婉如是自己的克星,但此刻他的认知又变了。
他觉得她和闻衡,奚娟应该是一类人。
这类人就是所谓解放了思想的人,讲究人人平等。
所以何婉如和奚娟甚至会尊重他妈,一个在他家平平无奇的家庭妇女。
而这类人在商场上就算是大肥羊了。
因为他们是认真讲规则,讲道德,但别人只是表面讲,私底下,他们可不守规则的。
而人要太正派,吃亏就是理所当然的。
但闻振凯此刻在琢磨,他想何婉如邀请他妈,可是该怎么开口呢?
也就在这时,何婉如示意袁澈给闻振凯递上请柬,并说:“下周末吧,劳烦闻先生您帮我做个资客,接待一些咱们西部的大老板,完事之后,我就和婆婆一起发函,邀请您母亲。”
她居然直接明着说出来了。
可是她要他做资客,什么资客?
闻振凯接过请柬,仔细一看差点喷饭。
什么美国总统英雄盟会的,不胡扯吗?
她印的那个白男压根就不是美国总统。
所以她是要用个假总统,骗一帮真煤老板?
闻振凯不知道山寨二字,要不然他得说,何婉如搞的这就是山寨。
而且这样一个LOW穿地心的西部老板聚会,要请他当资客?
见他皱眉,何婉如忙又说:“放心,您只要露个面,跟大家合个照即可”
闻振凯就连政府的饭局都没参加过,却要去应付一帮煤老板?
他想想就反感,想拒绝。
但何婉如突然问:“闻总虽然没结婚,但应该谈过恋爱吧,我很好奇,有没有女人拒绝过您,或者说,有没有一个女人,是您即便再有钱,也追不到的?”
闻振凯先说没有,但撇下请柬,又说:“希望您能遵守承诺,邀请我母亲。”
何婉如放下了刀叉,说:“如您所想,我是个正直的,且守规则的人。”
再端起酒杯,说:“就当时为了追不到的女人,咱们一起努力吧。”
她只差摆上台面说了。
而闻振凯虽然还没经历过,但他懂,于男人来说,追不到的女人才是最致命的。
他妈有个硬伤,不漂亮吧,也不会哄男人。
知父莫若子,闻振凯也最知道了,闻海一直对奚娟念念不忘。
不想他们闹丑事,他就只能配合何婉如,把他妈请来,让闻海断了对奚娟的念想。
这也算公平交易。
但何婉如是要扯着他的虎皮做大旗,帮自己招待客人,她还虚假宣传骗煤老板,她不但不正直,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和他一样,也是个奸商。
这就让闻振凯又有点不爽了。
因为在今天的商业谈判中,他又没有从何婉如身上占到任何便宜。
饭吃完了,他抬手,冯秘书给他递餐巾。
他吃了亏,心里不爽嘛,就又说:“何老师您,跟别的大陆人不太一样。”
抹嘴丢掉餐巾,再抿一口酒,说:“你不是那种原生态的,质朴的大陆人。”
何婉如一伸手,袁澈也捧来了餐巾。
她笑问:“那谁算是质朴的大陆人呢,李处长,张区长,他们算吗?”
她在问,但闻振凯结束了话题,丢下巾,他懒洋洋的说:“我还有事,改天见吧。”
瞧他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是因为没占着便宜,心里不爽了吧?
而政府那帮子,就是他所谓质朴的大陆人。
本着爱同胞的原则,他们给台商各种让利,鞍前马后,最后又将得到什么呢?
地方生态被破坏,环境被污染,老百姓怨声载道,自己一身污点。
台商们却一边跟贪官做交易,一边坑有良知的官员,并赚的盆满钵满。
再想想前段时间吃的污水,何婉如就气的牙痒痒,但为了招商,她也只得先忍着。
不过既然闻衡那么刚,那么这辈子,她就商要招,但是污染也不能要。
她要让渭安新区在安全可靠的前提下,把经济发展起来,也让人人都富起来!
……
回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了,但闻衡还没回来。
袁澈他们今天也算是大开眼界了,到了家还不肯走,就在院子里蹲着。
何婉如出来问:“你们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袁澈说:“姐,我们就算苦死累死,这辈子也不可能赚到闻总的钱吧?”
黄明说:“他那日子也太受活了,我眼馋。”
他们以为闻振凯那样的富人,他们就只配仰望,他们也永远达不到。
何婉如却说:“只要你们肯吃苦,放得下身段服务人,将来,你们也能像他一样有钱的。”
马战直戳戳问:“你还想要啥服务,我来?”
他最笨,以为只要伺候好何婉如,就能变得像闻振凯一样有钱。
袁澈虽然不擅长推销,但懂道理。
他说:“傻了吧你。何姐的意思是,见了老板就要巴结,要弯得下腰,会搞服务,多积攒人脉,以后才能变得有钱“
他再笑问:“何姐,还要我们咋伺候你呢,说呗,我们好好伺候,保证让你受活。”
几人正说着,磊磊一声:“爸爸!”
黄毛们哗啦啦站了起来,立正:“闻队。”
黑暗中,闻衡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仨黄毛呼啦啦的,全跑了。
都已经夜里十一点了闻衡才回来。
刚才站得远,何婉如也没看到他,此刻他上前来,她就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再一看他浑身的衣服全都湿透,她明白了:“你是去找污水口了吧?”
闻衡脱衣服,说:“在中学里头,而且因为最近有水了,学校一直在用,刚才我封掉了。”
所以污染掉的水,喝得最多的是学生?
计划生育后家家就一个娃。
万一因为喝污水而得了白血病,癌症呢?
那一家人的天不就塌了?
贾达和吴处长等人,简直该死。
闻衡脱了衣服,进洗手间了,磊磊跟了进去,要讲讲自己今天进的满墙壁画的大房间,雪白的餐桌,还有香喷喷的牛扒。
闻衡听得很认真,但又从小杂物间拿出改锥扳手来,再拎上脏衣服,看来还得出门。
到大卧室,他才止步,何婉如别过了头。
她的头发,闻衡也不知道她怎么梳的,烫的波浪卷,圆圆的像朵含苞待放的花。
她脱了西服,只穿件薄薄的线衣,勾勒的身姿玲珑,细腰窈窕。
她坐在淡粉色的油布上,肌肤泛着润泽的,玫瑰花般的浓香。
直到现在,闻衡想起来前几天晚上她做过的事,想起被她柔软的唇吻的伤疤,想起她细手握住欲要炸掉的他时,他的惊心动魄。
她还说她不疼,而且受活。
如果是真的,那闻衡岂不是天天都可以……但他带着她儿子冒险,她真生气了吧?
该怎么才能哄好?
不过他暂时顾不上哄媳妇。
他说:“婉如,今天晚上我大概回不来,但你也不用太害怕,吴处长针对的是我,不是你和磊磊,何况法治社会,他也不敢胡来的。”
主要何婉如是二婚,磊磊又是继子。
拉来做威胁也没啥效果。
吴处长也不是杀人狂魔,要杀闻衡,也是因为他太不开眼了,要断大家的财路。
何婉如其实也没太生气。
魏永良那个亲爸对待磊磊都没多好,何况闻衡只是后爸?
而且他一个人单挑的,是政府里所有的贪官和蛀虫,是一整个的关系网。
他甚至可能这辈子都永远是个城管,但好歹因为他,老百姓就不必吃有毒的水了。
何婉如又有啥好生气的?
而且还有磊磊呢,他可太爱他的爸爸了。
不管谁对谁错,他只会说:“妈妈,原谅爸爸吧,他知道错啦。”
小家伙爬上炕,钻妈妈怀里撒娇:“原谅他吧,嗯?”
何婉如揽过儿子亲了一口,回头说:“别太累着了,忙完了记得早点回家。”
这就是原谅他了,闻衡嗯了一声,出门时只觉得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而如今再回想,小时候的他如果能像磊磊一样,嘴巴甜点儿,该多好?
曾经父母吵架时,他从来没劝过。
但如果他能像磊磊一样劝劝彼此,说不定现在,他的父母也还在一起呢?
……
他需要和周跃拍照取证,再留存污水样本。
因为吴处长手下人太多,他怕夜长梦多,但骑摩托经过糖酒厂,他突然止步。
刚才袁澈说要让他媳妇受活,怎么回事?
他当然知道,何婉如于袁澈他们就是个大姐姐,她喜欢的是周跃,而不是几个小杂毛。
但袁澈那狗怂,毛都还没长呢,他在想啥?
闻衡很生气,但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可是很快,他就发现问题有点大。
且不说他,第二天一早马健从新疆打来电话,说是有煤老板已经出发了。
何婉如算了一下日子,当即安排张姐和菲菲去订酒店,而且是把新区最好的酒店,前后三天,整体包下来,用来招待煤老板们。
然后她就要着重培养她的三个兵,作为她的助手,要怎么搞招待了。
日子临近,今天奚娟专门从铝厂赶过来,要看看何婉如搞得怎么样。
要卖一百多万,得有酒吧,她想看看何婉如预备的酒。
她来时酒已经灌装入瓶,要装进纸质包装盒,装箱子了。
包装盒是贼耀眼的金色,一看就豪气。
但奚娟在车间里数来数去,就发现只有500瓶,那些酒全卖掉,也只能买10万块的。
奚娟总觉得寄希望于儿媳妇不现实,但看何婉如忙,她就没打扰,出了糖酒厂,回到军备部的家里,李钦山去上班了,不在家。
她写了一份离婚申请,直接交到了政治处。
怕碰上李钦山,吵吵起来太丑,她就赶紧出来,又雇了台摩的,回铝厂了。
产业革新意味着什么呢,就在最近,奚娟委托西北,她认识的熟人去建材市场问情况,结果一听有便宜好用的铝窗,有些老板直接坐着火车就来铝厂了,蹲在车间等货源。
但铝厂也不能全盘交给台资,因为她在延安时代就学过《资本论》,她知道资本的把戏,更知道闻海作为地主,多么会剥削。
她会离婚的,也会进一步向闻海低头。
因为她必须保住铝厂,让它至少有一半,是握在她这个,对于资本有警惕心的人手中。
而虽然何婉如没提过,但其实她也在好奇,闻振凯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女人应该就是闻海所喜欢的,具有贤良淑德,三从四德的好女人吧。
奚娟很好奇那个女人。
说回何婉如,就在酒厂,她现在每天接受的,就是冯秘书给闻振凯那样的服务。
但同时,她还拉着三个黄毛背语录。
那搞得工人们啧啧称奇,毕竟斗地主的年代过去十几年了,现在大家将就的是洋气。
怎么何婉如会教手下们被语录呢?
难道说革命又要回来啦,她要把袁澈他们培养成红小兵?
且不说大家的疑惑,何婉如这几天都要忙疯了,因为整个酒厂没有导视系统,职工们没所谓,但客人来,万一迷路了呢?
还有,要欢迎客人,现在的传统是拉横幅,但何婉如自己就是设计师,当然就不会用那么老土的东西。
因为西部目前还没喷绘,她用的传统的木板加手绘,像之前做展柜一样,手绘导视系统,手绘大幅广告牌,把酒厂装饰一新。
她还特地在酒窖门口竖了警示牌:酒窖重地,闲人免入。
广告的魅力,好多人经过酒厂都要专门进来看看,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它洋气。
而闻衡折腾了好几天,终于案情有了进展,公安厅通知,让他明天下午去一趟。
那也意味着,厅里终于关注案子了。
他这才敢歇口气,都没休息,直奔酒厂。
一进院子,好大的震撼,因为院子中心竖着广告牌,上面就一句英文:verygood!
还有一句中文:渭河原浆酒,总统的选择。
闻衡继续往里走,他一个外行都觉得专业,因为不管去样那个地方都有路牌。
进了办公区的走廊,他才发现墙上贴了好多海报,专门讲美国总统有多喜欢原浆酒。
这就算吹牛皮,也是很专业的吹牛了。
也是只有何婉如才能做出来的。
闻衡都被唬住了,更何况煤老板们?
何婉如和马健共用一个办公室,闻衡一路走过去,正要进门,却听到袁澈的声音。
他在问:“姐,受活不?”
又说:“这应该叫为人民服务,还是为首长服务?”
闻衡止步的瞬间汗毛都竖起来了。
语录,那是很严肃的东西,袁澈个小杂毛,找死吧,啥年代了,他胡乱背语录?
略止步,闻衡进门了。
他倒要看看,小杂毛怎么让他媳妇快活!
他面相凶,进门更是杀气腾腾的。
而其实袁澈也没干啥出格的。
何婉如最近几天搞手绘太累了,他拿了俩从市场上买的小木头锤锤,叮叮当当的,正帮她敲酸痛的肩膀了。
看闻衡进来,他当然立刻就停了。
闻衡说:“立正!”
袁澈于是立正,闻衡再说:“向左转,出门,做深蹲,500个。”
袁澈看何婉如。
而虽然何婉如觉得闻衡的做法不对,但当着外人的面不好驳斥他,就挪开了眼睛。
袁澈虽然推销不行,到服务搞得一流,黄明和马战俩自愧不如。
他自己也以为马上工资要涨到700块,从此就要暴富了,那知正狂着呢,乐极生悲了。
黄明和马战其实也还在想办法搞服务,俩人看到袁澈买了小锤锤,也跑去买锤锤了。
刚才回来,看到做深蹲的袁澈,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办公室里,何婉如不说话,还闭上了眼睛,闻衡于是主动转到她身后,帮她捏肩膀。
半晌问:“这样呢,受活不?”
何婉如敲了敲头皮,靠躺到了椅子上。
闻衡心里还是那个疑惑,那天她到底是真的受活,还是哄他的。
他按摩头皮很有一手,她也累坏了,而且看时间,马上新疆的煤老板就要和马健一起来了,她做个按摩,养精蓄锐好迎接客人。
闻衡的秉性和奚娟是一样的,太正直。
而他这种人,也是服务搞不定的一类人,如果在商场上,何婉如都不一定能攻略他。
但大多数人都是能被服务搞定的。
或者说,人们吃的就是拍马屁,阿谀奉承。
背个语录而已,哪怕袁澈喊何婉如叫首长,已经过了那个年代了,没什么的。
但闻衡轻轻按摩着头皮,轻声说:“袁澈那小子有点太跳腾,而且做事说话太没底线了,要不,监察队正好缺人手,我带他去。”
袁澈就在外面,竖耳偷听。
听到闻衡讲的,他脸都成苦瓜了。
监察队一个月才300块工资,他才不要去呢。
但是何婉如会怎么说,会保他不?
另两个黄毛也竖着耳朵在偷听。
屋子里,何婉如突然睁开眼睛,先问闻衡:“想不想要150万,白花花的钞票。”
再说:“虽然我已经做了很多,但背语录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你要觉得听了不舒服,这几天就别来酒厂了,语录我们必须背。”
闻衡正在按摩的手陡然顿住。
语录,那是六七十年代流行的东西。
或许于某些人来说是美好的回忆,但与大多数人来说,它是痛苦的回忆,是伤痕。
何婉如却要用语录来赚钱,怎么赚?
说话间她的传呼机响了起来。
她打开看了看,立刻开门,招呼几个黄毛:“马总带着第一批客人,三个小时后到,快去吃东西,吃饱点,战争,马上就要打响了。”
三个黄毛齐声说:“是,首长!”
在闻衡这儿,首长是个极度严肃且神圣的词儿,几个黄毛却说的嘻嘻哈哈。
他们这一代没背过语录,不懂它的严肃,也能放肆的拿它开玩笑。
但是,煤老板已经到了?
何婉如的150万,也要正式开卖了?
第50章
闻衡最近忙的没时间接磊磊,都是何婉如在接送。
今天她忙工作,他就得去接孩子了。
但才到学校门口,他碰上奚娟,背着只帆布袋子,站在校门口张望。
他于是走了过去,问:“您来这儿干嘛?”
奚娟刚刚打好申请,准备跟李钦山正式离婚,完了之后本来该回铝厂的。
正好路过学校,而且也快放学,她就停下了。
她其实也只见过磊磊不多几回,但不知怎么的,很想见见那个皮肤黑啾啾的小男孩,于是就在校门口等着,此时仔细打量儿子,她问:“怎么瞧着你瘦了好多?”
闻衡未语,奚娟就又说:“我今天去糖酒厂了,婉如搞得很不错。”
不管能不能搞到150万,何婉如所做的营销革新,在西部是独树一帜的。
闻衡诚言:“她做的很多事,我甚至看不懂。“
奚娟叹气说:“就算她无力买下铝厂,她也已经很厉害了。”
闻衡说:“她正在努力,我也会帮她的。”
奚娟点头,又说:“而在商业方面,李谨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水至清则无鱼,所以真想搞好商业,致富全民,有些原则和底线,就必须降。”
这会儿孩子们已经在操场集合,马上出校门了。
磊磊也看到爸爸了,他于是在队伍里不停的蹦啊蹦,吸引爸爸的注意力。
见爸爸终于看到自己,他两只小手放到头上,吐舌头,假装自己是个大灰狼。
奚娟远远看着那顽皮的小家伙,又说:“当年吧,我其实有错的。”
闻衡皱了一下眉头,他不喜欢聊当年。
但奚娟自顾自说:“我见过几回,只要婉如和你在一起,就总是喊你叫磊磊爸爸,她也总会当着孩子的面毫不吝啬的夸奖你,可是我……我却教你仇视闻海。”
当年的奚娟自认是革命分子,要革老地主的命。
所以她永远在批评闻海,还拿闻海做反面教材来教育闻衡。
而闻海虽然不亲闻衡,总嫌弃他。
可是如果闻衡也会像磊磊一样活泼可爱,朝着闻海耍宝,人心都是肉长的,闻海就算心里依旧不喜欢闻海,但在关键时刻至少舍不得痛下杀手吧?
而如今再回想,奚娟所推崇的,真正意义上的,乌托邦式的社会主义能存在吗,其实不能。
因为革命队伍里有太多人像龚庆红和闻霞,而她们,比闻海那种敌人更可怕。
正是因为乌托邦无法实现,国家才要经济改革。
闻海的坚持也不是全错,他至少做生意很行,所以政府要把他请回来。
奚娟最近就一直在反思自己。
不改变就意味着被抛弃,所以她必须改变自己。
就比如,在面对闻海时再卑微一点,以便保住她铝厂书记的职位。
毕竟改革不是全盘资本化,她也必须握有铝厂的管理权,以便保护职工和产业。
而且每当看到磊磊,她就会意识到,自己不是个合格的母亲。
闻海弑子,她也有错,她向闻海低头也是应该的,毕竟当初她真的骂了他太多太多,后来又跟李钦山结婚,叫他心里怀着解不掉的仇恨。
但是闻衡何其无辜,现在面对闻振凯就够痛苦的,马上他还将要面对闻海。
俩母子正聊着,磊磊被放出来了。
而虽然魏永良不咋地,何婉如的母亲做得很称职的。
磊磊被她教育的很好,特别懂礼貌。
扑向闻衡,抱住爸爸的腿,他大声说:“奶奶好。”
奚娟穿的还是老式的解放装,剪的短发,五十多岁,已经不年轻了。
但是她二十多年没怎么上过班,甚至家门都不出,没怎么晒过太阳,所以犹还体态轻盈,面容白净,乍一看也就三十五六的样子,是个漂亮的大阿姨。
她笑问:“要不要奶奶请你们全家吃顿饭啊?”
磊磊摆手:“不用啦,我爸爸自己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吃喔。”
正好路过红灯十字,他要炫耀一下,就说:“奶奶,在这儿,我们差点被车撞喔。”
奚娟止步,看闻衡:“差点被车撞,怎么没听你说过?”
磊磊忙又说:“我爸爸车开的可好了,拖拉机小轿车大卡车,他全躲开啦!”
上回的车祸,三个司机一死一重伤,王兵目前在邢峰家里。
那三个人也都是市场上的摊贩,地痞流氓。
如果闻衡当时死了,公安就会定性为,是因为他在监察工作中执法过严而激反了摊贩们,惹出来的报复案,冲动杀人一般不判死刑,司机也就判个无期徒刑。
吴处长再运作一下,减减刑,最多八年司机也就能出来了。
但因为闻衡车技好,那一切就都没可能了。
但还有个问题是,哪怕闻衡守得住清贫,甘于寂寞,老百姓也需要致富的。
就像奚娟刚才说的,水至清则无鱼。
吴处长他们突破底线是在犯罪,可也促进了区域经济的发展。
闻衡一双铁拳能扼制犯罪,可如果一个地区太清廉,商业就很难发展起来。
这两点该如何平衡,又怎么才能真正让老百姓富起来。
突然,只听刺啦一声刹车声,闻衡窜前两步,捞起正在蹦蹦跳跳的磊磊,疾步走向一台紧急刹停的三菱越野车。
但随之嗖的一台,再一台,三台三菱越野车沿路停下。
刚才磊磊差点就被车撞到了,再见总共三台车,闻衡以为是吴处长在搞事,把磊磊交给奚娟的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把改锥来,看有车窗落下,从侧后方上前。
因为这几年黑市上流传的枪多,从侧后方,能有效规避被射击。
也是眨眼之间,等车里的人探出头时,闻衡的改锥也贴上这人脖颈了。
改锥扎颈,当场就能搞死人的,可比警棍管用得多。
可他突然手一松,语气一扬:“马健?”
是马健,坐在副驾驶,笑着说:“老营长,是我啊,我把咱们尊贵的客人,接回来了。”
他去联络整个西部的煤老板,历时一个多月,今天亲自带回来了一拔人。
明天陆陆续续的,还会来很多煤老板。
闻衡这时才看到,三台车全是新A牌照,看来是从新疆来的。
说话间后座的人扯马健头发:“穷丘八,你这朋友也是丘八?”
另外又从车里探出颗头来,一笑,满嘴的金牙:“丘八么,森口东西,你好啊。”
后面两辆车里也探出几颗头来,一咧嘴全是大金牙。
大金牙们纷纷在说:“丘八,快上车嗷,大家一起去喝酒,嗷?”
闻衡还以为今天又是一场针对他的暗杀,都准备好放血,杀人了。
此时松了口气,但又有点想捶人。
因为这三台车上坐的,一看就是来自西北的煤老板们。
贾达就够猖狂了吧,但其实相比西北那边的煤老板,他都算个文明人。
森口,意思是就是牲口。
这帮煤老板,喊马健叫丘八,喊闻衡叫森口,简直无法无天。
可他们也有狂的资本,因为整个西部目前没有别的商业,就只有煤炭。
他们是煤老板,也是纳税大户,是政府的衣食父母,政府领导见了他们都得低头。
闻衡天天在监察队,见的都是俗人,都受不了这帮煤老板。
奚娟一看,只觉得头皮森森,浑身发麻。
她知道何婉如要搞150万,而如今也只有煤老板有那么多的钱。
可是这三台车上,七八个煤老板,全都是膘肥体壮滚圆的肚皮,个个身上一股浓浓的羊肉膻味,讲话粗俗不说,而且还个个戴着大金琏子,镶着大金牙,浑身上下就俩字儿:有钱!
何婉如不止是个老总,她还长得很漂亮,是个美人儿了。
而这帮子,一看就是酒鬼色鬼的,想从他们身上赚钱,岂不是与虎谋皮?
但他们虽然粗俗,却又热情得很。
见闻衡不肯上车,有俩煤老板下车来,一人肘一边,要拉他上车。
奚娟本来想躲掉的,可是磊磊喊了一声爸爸,立刻就有个煤老板过来抱他:“让伯伯看看,哎哟,这小子皮肤够黑,生得够攒劲,来来来,一起上车!”
眼看闻衡和磊磊都上车了,主要是怕这帮人欺负何婉如,奚娟也连忙上车了。
不止煤老板身上有股羊膻味,这台豪车也是。
车上那股浓烈的羊膻味,就好比是阿凡提或者麦麦提三年没洗澡的咯吱窝。
坐在奚娟身边的煤老板狂的霸气侧露。
突然看她:“喔哟,大姐,你和这丘八是俩口子吧,俩口子,拉手手。”
这也太粗俗了,但是因为磊磊被一个煤老板抱着,怕他伤害孩子,不敢触怒他,奚娟就温声说:“先生,那是我儿子,孩子是我的孙孙。”
煤老板呼一口气,浓烈的烟草味,叫奚娟觉得自己是钻进了一只十年没洗的,里面满是痰和烟头,还加了酒的烟灰缸,刹那间她胃部翻涌,差点吐出来。
煤老板听说她是个阿姨,而且她穿的质朴,倒是没有太放肆。
但是摸摸自己的脖了,煤老板说:“24K,纯金的。”
另一个煤老板伸过胳膊来:“劳力士,这一块表,阿姨你猜猜要多少钱?”
闻衡受奚娟的影响,从小就讲卫生,也受不了这味儿。
看奚娟被熏的都快吐了,说不出话来,他抓过煤老板的胳膊拉远,说:“四万块吧?”
岳智中买的表就值四万块,那也是闻衡所能想象到的,最高的价格了。
但是煤老板摇晃手腕,哈哈大笑:“穷丘八,见识短。”
另一个煤老板怼过一块一模一样的手表,大声说:“这一块,十八万!”
所以他们人手一块的表,要十八万?
而三菱越野,目前一台的市场价是50万,所以这帮子是真财主。
可是他们粗俗的叫人咂舌,闻了会儿,奚娟的鼻炎都要犯了。
闻衡也暗暗把改锥插回了腰间,因为这帮煤老板还不像贾达,怕部队,不敢太过分。
这帮子是在真正山高皇帝远的西北混的,随便杀个人,埋戈壁滩上,警察追十年都破不了案的,所以他们也是真正的无法无天,穷凶极恶之辈。
他们要因为何婉如长得漂亮就欺负她呢?
就算他们不敢欺负,如果面对何婉如时太轻狂,闻衡也要捶人的,他一个大男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他媳妇。
前后观察了一下,又问了问马健,确定了,总共来了八个煤老板。
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是羊肉吃出来的好体格。
但真要说放翻他们,于闻衡来说顶多不过三分钟,他就能捶的这帮煤老板喊爷爷。
奚娟终于抱回了磊磊,紧紧抱着,凑向闻衡,于他耳侧说:“等下了车我就带走孩子,婉如那儿,如果这帮家伙敢欺负她,不要饶了他们。”
致富是必须的,水至清也将无鱼,所以社会不但尊重,甚至纵容煤老板。
奚娟能忍了羊膻味,也不会惹这帮人。
可是他们要欺负,或者说轻薄,轻慢何婉如呢?
奚娟希望闻衡能狠狠捶他们一顿。
反正她已经做好向闻海低头的准备了,她就不想儿媳妇再受委屈。
但事实证明不管闻衡还是奚娟全都判断失误,不,是大错特错。
这会儿是傍晚,夕阳正好。
马健在头车的副驾驶,突然回头,笑着对煤老板们说:“诸位老总快看,到我们酒厂啦。”
几个煤老板全探头出窗户:“就这个小破厂,瞧着可真破啊。”
马健也是老推销员了,已经懂得语言的艺术了。
他笑着说:“白酒得要陈酿,要陈酿就需要时间,咱这是上百年的老厂了,厂子是旧了点,但咱的酒窖够大,酿酒的师父够老,酒的味道也够香……”
他正夸着呢,开车的煤老板惊呼:“那不是拼音,那是,是……”
后座一个说:“我认识,那是英文,歪瑞古德,懂吧,就是棒,棒极了的意思。”
马健连忙说:“美国总统说过,我们的酒,歪瑞古德。”
销售产品,客户群体非常重要。
要来几个大学教授,你打个verygoog,他们会笑掉大牙。
但是三辆车上八个煤老板,其中只有一个认识歪瑞古德,那可就牛逼的不行了。
就在广告片前停车,几个老板不太识字,傻乎乎的愣着。
马健教他们:“渭河原浆酒,总统的选择。”
广告牌上的中文,煤老板们不认识,马健来教他们念。
但他才念完,一个满嘴金牙的煤老板说:“我已经认出来了,谁要你多嘴的?”
再指着广告牌,一字一顿:“总统的选择。”
马健点头哈腰:“是是是,麦总您英明,你学问高,识得字多。”
缺什么就显摆什么,姓麦的老板抱臂一笑:“酒厂有点小,但既然是美国总统盖章说好喝的酒,还有身价上亿的大老板接待,这酒厂,咱们就必须逛逛。”
马健许诺过的,要煤老板们免费品尝酒,还要给他们介绍一位身价上亿的老板。
这位叫麦总的先下车,别人也纷纷下车。
而他们开了三千多公里,是从新疆一路开车来的,也腰酸背痛。
下了车,扭腰的扭腰,吐痰的吐痰,放屁的放屁。
但突然,八个煤老板齐齐夹住了屁,也收回了正欲啐出去的痰。
因为有个年轻漂亮,英姿飒爽的女人,带着几个西服笔挺的年轻人朝他们走来。
煤老板们首先惊讶,是因为那女人的漂亮。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何婉如生得又娇又甜,又皮肤白皙眼神明媚。
因为她太美,煤老板们就不好意思再粗俗了。
但他们有的是钱,也狂惯了,觉得一切都是可以用钱买的,女人也是。
所以盯着美女,有人在微笑,有人还舔起了舌头。
闻衡看在眼里,提起拳头就想捶人。
这帮人也太俗,太肆无忌惮了。
可也就在这时,一位小伙子上前,先鞠躬:“诸位首长,请容我介绍,这位,是渭安市政府招商顾问,铝业公司营销顾问,日化公司销售顾问,以及我们酒厂,白酒的国际化研究的首席顾问,何老师。”
再一个小伙子上前,立正,鞠躬:“诸位首长有什么就尽管吩咐,我随时聆听诸位的最高指示,不论任何事情,也会第一时间帮诸位解决,我叫黄明,叫我小黄就好。”
一个大美女看的煤老板们心痒痒的,大灰狼的尾巴都差点都要藏不住,漏出来。
可是她的名衔也太长了,长到把大家都给听晕了。
他们只记住了一点,美女是个老师。
煤老板都有娃,不怕计划生育嘛,还生得不少,老师也是他们唯一怕的人。
万一得罪了,人家会针对孩子,他们得罪不起。
所以在听说何婉如那么一大堆的名头,又还是老师后,煤老板们突然就变得像一帮新兵蛋子了。
他们胆怯了,害羞了,还扭扭捏捏的。
但同时他们千里而来,要品酒的兴致也被扫掉了。
老师总是古板的,无趣的,还又威严的。
这搞得他们不自在,就不想喝酒了,只想随便逛逛,然后离开。
但他们正在想找借口告别了,却又有人叫他们首长,而且还说他们说的话是最高指示?
煤老板们因为有钱,多的是人拍马屁,啥样的马屁也都见识过。
但今天这马屁他们还真是头一回见识。
而且毕竟他们就长在革命年代,听到首长,语录一类的词,会有天然的亲切感。
他们被一声首长给拍爽了,个个咧开了嘴巴。
也因为一句‘最高指示’,他们突然间就变得谦虚,礼貌,文雅了。
麦总首先摆手:“我们曾经可是领袖最忠诚的小兵,他老人家说得话才叫最高指示,我们嘛……”
另一个煤老板说:“我们只是普通人,也是最敬仰领袖的人。”
再一个说:“对对对,我们算个屁啊,小人物。”
这就对了,以为当了煤老板了,戴的起大金琏子小手表,就能猖狂,能不可一世了?
何婉如之所以搬语录,就是为了煞他们的狂妄。
但煞完了狂妄,还是得要哄哄的。
打一棒子再给颗糖嘛,驭人之术而已。
这时煤老板们已经不狂了,乖得很,也还有点遗憾与怀念,怀念那个疯狂但纯粹的年代。
也怀念那位见识卓著,胸怀广阔却又慈爱的老人家。
他们不禁有些唏嘘,还有些感慨。
何婉如适时上前,笑着说:“我们怎么能是小人物呢,我们是革命同志,要携手并肩,在新的时代响应号召,超英赶美。而我虽然不才,但是我的酒厂,我的原浆酒甚至得到了美国总统的赞扬,我想诸位在各自的领域也必然不差,所以咱们皆是英雄,这一回,要畅谈经济,论发展之道!”
奚娟在看闻衡,闻衡也在看奚娟。
而煤老板们,所有人不禁齐呼一声好。
他们自发的朝着何婉如鼓起了掌。
他们有眼不识泰山,这美人儿竟然是一位,女英雄!
45-50
同类推荐:
带着乙游男主马甲重回十三岁、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