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西部虽然经济落后,但色情业却极其发达。
再加上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思想,越往西,男性越不尊重女性。
要让男性认同一位女英雄更是难上加难。
但何婉如做到了,八位老板不但齐声叫好,还纷纷给她鼓掌。
其中自认最有文化的麦总清清嗓音,挨个儿介绍他的同伴们。
比如来自和田的尤布尤总,他嘴角长着火疥子,下巴还有一颗长着毛的大痦子。
来自哈蜜的阿扎布阿总最胖,肚子最大,丑的堪称奇形怪状。
……
麦总一个个的介绍,煤老板们一个个上前,都恭恭敬敬的鞠躬喊老师。
介绍完后,麦总这才彬彬有礼的对何婉如说:“我们就是一帮森口,啥也不懂,请何老师您陪我们参观参观酒厂,尝尝美国总统喝过的酒,我们这趟才不算白来。”
别的煤老板也纷纷说:“对对对,请何老师陪我们这帮森口参观一下吧。”
奚娟惊到合不拢嘴,闻衡大跌眼镜。
煤老板喊自己叫牲口,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把自己贬低成牲口,也足以见得他们有多尊重何婉如。
怕妨碍她工作,看到这儿,闻衡就和奚娟带着磊磊,先一步离开了。
马健一个多月不在厂里,变化太大,路他都不认得了。
而且这八位可是全新疆综合排名,银行存款最多的煤老板。
虽然他们自谦,但接待方面不能差。
按理何婉如该亲自陪着吧?
但她掏出名片来,却说:“抱歉,诸位,我还有工作要忙,就让我的助理们先陪大家逛一逛吧。但是,不论有任何事,你们第一时间给我打传呼,我保证处理到让大家满意。”
煤老板们闻言有点失望,但也都客气的说:“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何婉如对着袁澈耳语了几句,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她离开,马健有点着急。
因为他一个人应付不了八个大老板。
而且如果何婉如有事,应该联络李谨年来搞招待的,因为西北人是最讲究面子了,煤老板们嘴上不说,可心里会不高兴的。
他们会朝马健发火的,咋整?
但这时袁澈上前一步,笑着鞠躬,说:“诸位首长,咱们先办理住宿吧。”
黄明刚才回了趟办公室,此时端着水杯上前,对尤布尤总说:“首长您这嘴角是上火了吧,我有牛黄解毒片,这是我的水杯,您要不嫌弃,先用我的水杯吃了药?”
他居然给尤总找药吃,他也太机灵了吧?
但还有更机灵的呢。
就在张姐和菲菲协助几位老总办理住房手续时,马健赫然发现,马战拿着鞋油和鞋刷子,唰唰唰的在帮煤老板们擦皮鞋。
袁澈一个个的,在喂老板们吃口香糖。
牛黄解毒片不值几个钱,但是能治上火。
口香糖是时髦东西,大家都爱吃。
煤老板的皮鞋也好久没擦了,有人免费帮忙擦擦,他们当然开心。
虽然只是小恩小惠,但是有面子啊!
马健不知道何婉如专门训练过几个黄毛,只觉得不可思议。
他心说这几个小杂毛怕不是吃了聪明药,突然就变得那么有眼色啦?
他们这马屁,马健只看着都觉得受活啊。
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煤老板们被几个黄毛们哄的太开心,大金牙都要笑掉了。
尤其麦总,他可是去新马泰旅游过的。
但如此周到的服务,他都头回见。
……
何婉如从厂里出来,因为刚才看到奚娟和闻衡带着磊磊往街上去了,于是也往街上去。
路过闻家祠堂,就见里面灯火通明的。
正好李谨年站在外面,她上前问:“你们这是在准备迎接闻海?”
闻海马上归来,具体日子,是何婉如办完招待宴的第二天。
他将由市里的领导,以及张区长亲自陪同,到祠堂来拈香祭祖,然后发表公开讲话。
李谨年见是何婉如,笑嘻嘻打招呼:“你不是忙着招待煤老板嘛,来这儿干嘛?”
等到宴席那天,何婉如一个人搞不定招待,要约李谨年一起去,但正欲跟他聊,却听祠堂里响起一阵清脆的耳光声。
旋即是闻霞的吼叫:“好你个龚庆红,你一身淋病,人尽可夫,你给我滚出去!”
暮色茫茫,已经到开灯的时候了。
何婉如走到祠堂门外,就见好久不见的龚庆红躲在几个民警身后,正在小声说着什么。
闻霞则张牙舞爪的,在大吵大闹。
派出所所长闻礼站在她俩中间,在试图调停,但他正说着什么,闻霞突然弯腰一绕,猫一样朝着龚庆红的脸挠了过去。
龚庆红虽然声音不大,但也很会挠人。
转眼间嘶啦嘶啦的,俩女人相互拽着头发,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
闻礼拉拉扯扯,试图把她俩分开。
俩女人又尖叫又哭喊的,祠堂里热闹非凡。
李谨年见何婉如看的兴致盎然,笑着说:“闻海也够有意思的,明明知道龚庆红不是什么好东西,却亲自打电话说情让她出拘留所,还取代了闻霞的工作,闻霞怀恨在心,不许龚庆红进祠堂,俩人已经吵吵一整天了。”
本来闻霞专门写举报信,可以让龚庆红被继续拘留。
但闻海大概是真爱他的‘好妹妹’,专门说情,让公安把龚庆红放了出来。
这下倒好,他还没来,俩女人为了他,打的头破血流的。
见俩人打的好不热闹,何婉如还准备继续看的,但磊磊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抱住了她的腿,问:“妈妈,你来这儿干嘛呀?”
何婉如回头,就见闻衡骑着摩托带着奚娟。
看来他们从酒厂出来后随便吃了点饭,闻衡就准备送奚娟回铝厂了。
且不说闻海放龚庆红出来,安的是什么心。
但奚娟根红苗正,又有技术,如果不是龚庆红和闻霞,她又何至于大好青春都跟幽禁似的待着,依附于一个男人生活的?
看到龚庆红和闻霞,她也只觉得厌憎。
而虽然她一再说服自己要向闻海低头,但看到闻霞和龚庆红,头就又有点低不下去了。
因为虽然她曾经说过很多伤人的话。
但闻海伤她的也不少。
无数次,他指着她的鼻子说,就她的臭脾气,要在旧社会,给他当姨太太他都不要。
还天天要求她学习古训,三从四德。
奚娟原来也不明白,闻海为什么那么固执,直到她发现龚庆红甚至支持丈夫养小老婆。
所以龚庆红那样无节操无底线,一心只为男人服务的女人,才是闻海认同的好女人吧?
龚庆红该和贾达一起坐牢的,但闻海找关系把她放出来,为什么呢,旧情复燃?
奚娟只觉得恶心,匆匆跟何婉如告了个别,就让闻衡送回铝厂了。
但她明天还要来市里,到糖酒厂。
她不敢妄想,可是又无比希望何婉如能创造奇迹,从煤老板那儿弄来150万。
只要她能,奚娟就敢当面唾弃闻海。
因为只有钱撑腰,她才能和闻海公平对话。
……
等闻衡送完奚娟回来时,何婉如已经洗过澡,在炕上歪着研究工作了。
磊磊因为做完了作业,得妈妈允许,正坐在电脑前,劈劈啪啪的打游戏呢。
但他明天还要早起上学,闻衡催着他赶紧洗澡,就哄上床睡觉了。
等孩子睡下,闻衡回到大卧室,盘腿坐到炕上,拈起炕柜上的手表,再翻出块眼镜布和润滑油来,熟门熟路拧开表盖,滴了一滴润滑油,擦拭起他的手表来。
何婉如也还摆着炕桌在看文件。
是马健统计的,总共54位煤老板的档案。
比如煤老板具体是在哪里开矿,名下有多少工人,几台卡车,家里又是个啥情况。
何婉如得详细看一遍,大概就能预估到各位煤老板的实力,针对性攻关了。
她哗啦翻页,正看着,却听闻衡突然说:“林建英,是商行放贷处的主任。”
何婉如啪得合上文件,问:“商行总行?”
闻衡继续擦拭手表,说:“我专门去找过她,她亲口说的,自己负责放贷。”
林建英曾在文工团干过,还追过闻衡。
而她爸在部队,级别比李钦山还高得多。
商业银行是目前放贷额度最多的银行,林建英居然是主任,就怪不得闻衡说他能搞来五百万。
何婉如搬开炕桌,问:“她答应给咱们放贷款啦,确定能放五百万?”
闻衡收了眼镜布,又把手表放回原位,却问:“婉如,世界上最贵的手表得多少钱?”
好端端的他突然问表干嘛?
何婉如说:“几百万吧,也有上千万的,穷人买不起,但于富人也不过玩具而已。”
闻衡却说:“不是玩具,应该是面子,而面子又是门槛,来区分有钱人和穷人!”
诸如手表,豪车,到了一定的价格,就不关乎产品本身,而是面子了。
好比煤老板们,如果买不起18万的劳力士,就没面子,也混不进大老板们的圈子。
所以目前,人们是以手表划分阶级的。
闻衡为了结婚,给何婉如买了块二百多块钱的梅花表,但跟劳力士相比,它简直寒碜。
何婉如只追问:“林建英真会放款?”
闻衡点了点头,但又问:“真的,受活?”
他的睫毛很长,微颤着。
从美人尖到鼻梁,恰好分割了光影,明处那只眼睛里满是询问,暗处那只里是忐忑。
何婉如愣住了,半晌都反应不过来,心说五百万呢,林建英只看闻衡的面子就能答应?
那得是多大的面子,为啥?
闻衡眼巴巴看着,她拗不过,遂点了点头。
闻衡呼吸骤然一紧,款款放下表,神情既郑重又忐忑,突然低头,来叼她的唇。
而之所以何婉如不反感他,是因为他做那种事,跟魏永良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是真不着急,还是刻意控制自己,他只是极缓慢的碾磨着她的唇。
直到何婉如自己燥痒难耐,启唇邀请,他才敢侵入她的口腔,一尝她的唇泽。
但是他也不攻击她,只是温柔的咂取,就跟小孩儿吃奶似的。
地主固然叫人觉得可恨。
但地主家的傻儿子还是很可爱的。
闻衡在炕上,还真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耐心,吃啊吃,rua啊rua,倒是弄得何婉如心痒难耐。
但还得她主动邀请,他才肯更进一步。
古铜色的肌肤,薄但紧致的肌肉,他明明一脚就能踹断人的腿骨,可在炕上,他一点攻击力都没有。
这回时间依旧不长,甚至可以说短。
但闻衡不是别的男性,不追求自己有多强悍,是否征服了女人。
他还很忐忑,完事了专门问:“这回,也不痛?”
何婉如仰躺着,长长舒了口气。
她的前婆婆马宝娣特别喜欢做那种事,后来魏永良他爸腰伤了,她就去找别的老头。
山里那方面方便,何婉如敢指着马宝娣的鼻子骂她偷人,是因为她曾经亲眼见过,马宝娣和别家老头滚玉米地。
但她一直不相信那种事能让人受活。
可惜时间有点短,她甚至有点意犹未尽。
而虽然她没说话,但只看她微抿的唇,闻衡就明白了,看来她不是说谎,是真受活。
他闷了半晌,突然说:“下回吧,还叫你……但是一周,还是两周,还是下个月?”
何婉如一噎,心说她想不行明天再来一回,看他时间能不能长点,他却想推到下个月?
难道他只是外表强悍,那方面不行?
她故意说:“明年吧,反正你也不着急。”
闻衡一噎间,她想起正事来:“林建英是只对你放贷爽快,还是对别人也一样?”
闻衡恨不能此刻就再来一回,只是怕何婉如太累,或者痛,听说下回要被推到明年,他就算是泥人也有脾气的,那也太久了。
他心里也有点不爽,蹙眉问:“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
放贷款是件很严肃的事。
一个合格的放贷主任,需要查看企业的各项经营数据,评估其的还款能力。
林建英随意答应闻衡,态度堪称草率。
如果她对谁都草率,就很可能胡乱放出一堆贷款又收不回去,给银行搞大笔的烂债,到了将来,她那种也会被公诉,是要坐牢的。
但何婉如刚想跟闻衡科普,见他眼神微蹙,突然就明白了:“她是只对你爽快吧?”
或者说,林建英是喜欢闻衡才肯放贷款的。
那倒好,省得何婉如再费劲搞公关。
而闻衡真要坦白说了,估计媳妇要发脾气。
但他清晰记得父母间的矛盾。
闻海和奚娟总是不肯心平气和的说话,张嘴就是争吵。
尤其闻海,他和龚庆红那么亲密的关系,但直到前段时间之前,闻衡都不知道。
他和别的女性有往来,本来清清白白,可万一媳妇误会他了呢?
所以他诚言:“林建英后来结婚,找的是个陕北人,对方目前在公安系统工作,据她说俩人感情不和睦,正在闹离婚。”
改革开放后,到了九十年代,离婚就像赶时髦,几乎人人都在闹离婚。
李谨年的前妻在离婚后办了停薪留职,去南方打拼,把女儿也带走了。
那林建英也离婚,又给闻衡放那么多贷款……何婉如懒得多想,拉灯绳:“睡吧。”
灯灭了,但闻衡噌的坐了起来。
黑暗中他气鼓鼓问:“你就不多问问情况?”
何婉如还没来得及说话,闻衡再说:“林建英要送我一块表,铁达时,要五千一块。”
何婉如一噎,心说怪不得闻衡刚才专门问她名表的价格,而于公务人员,铁达时就算是工资能买到的,最好的表了。
铁达时也是部队军人们最喜欢的进口表,瑞士名表,而且以质量好而著称。
何婉如刚刚受活了一回,现在只想睡觉,暗猜闻衡应该是基于道德而拒绝了林建英送的表,但是又实在喜欢表,所以要闹点脾气。
她就打个哈欠说:“睡吧,我估摸这回应该能搞到180万,你要喜欢铁达时,我给你买块17钻的大金刚吧,商场里,新表也就三万块!”
铁达时大金刚也是金表,虽然比不上劳力士,但也是闻衡这样的普通人所仰望的了。
何婉如却随口许诺,说要买来送他?
她心里无事,转身就睡着了。
闻衡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怔怔发呆。
何婉如本来是准备搞120万的,后面水涨船高成了150万,现在又成180万了?
只是酒而已,她到底要玩什么花样?
而且闻衡小时候最烦的,就是父母间无穷无尽的猜疑。
闻海坚信一点,奚娟不爱自己。
他又标榜自己爱奚娟,还说要不然,早在五十年代,还能自由出国的时候他就离开了。
奚娟则说,闻海的爱没有任何价值,因为他不尊重她,没有把她当人看。
闻衡其实两个都烦,烦父母的争吵。
他们明明相互憎恨,但为什么又要那么在意彼此呢?
他们都在试图把自己的观念强加到对方身上,可自己又分毫不让。
他们的关系让家庭氛围像个火药桶,随时要爆炸。
闻衡从小最渴望的,就是一对温和的,不会吵闹的父母。
林建英的事,闻衡本来担心何婉如跟他吵吵。
还在想万一她吵起来,惊醒了磊磊该怎么办。
但就算她不跟他吵,也该多问几句吧,问问他什么时候去见的林建英,她又为什么要送表给她,可她全然不问,只说要送他块表。
她什么意思,觉得他是在问她索要一块表?
闻衡差点就伸手去摇何婉如,要抓她起来吵架了。
直到他蓦然意识到,他好像正在变得跟闻海一样,这才猛得收回了手。
第二天一早,何婉如是被传呼机的哔哔声给惊醒的,这时磊磊和闻衡都早出门了。
见是酒厂的电话号码,她立刻回了过去。
而昨天她给煤老板们留过电话号码,今天打电话来的,是那个胖胖的阿扎布,阿总。
他声音透着殷勤:“何老师,忙吗?”
经商就得会塑造自己,当然偶尔就得撒点小谎,何婉如清嗓音,说:“正在开会。”
阿总语气有点委屈:“何老师啊,我们刚才进了酒窖,看到美国总统喝过的酒了,但是就不说喝了,你的人说了,碰都不能碰。”
又说:“都不让碰,真当我们是森口吗?我们生气了,我们要回家!”
酒窖里有五大坛子酒,上面贴着标有年份的密封条,煤老板们好奇的很,就想摸一摸,看一看,品一品。
但两个调酒师得何婉如的命令,不许任何人碰它。
她专门交待过的,只要看得住,还会发奖金,所以俩个调酒师盯的特别紧。
可是煤老板那么有钱,连坛子都酒都摸不到,有的会善罢甘休,但有的犟上了,就非摸摸不可。
何婉如昨晚已经摸过底了。
叫阿扎布阿总的,不但身材重量级,钱也多。
而且他主动打来电话,就好比鱼儿咬了钩,他也就是她要准备宰的其中一条大鱼,这就要开始钓鱼了。
她说:“阿总,那酒是人家美国总统上回来时,亲自密封的,人家都说了,十年后再回来,就要带走它……毕竟咱们有缘,您也诚心,今晚吧,我不但让您摸,还让您提前尝尝它的味道,如何?”
那几坛酒就好比奢侈品,想要卖出去,有一个要素就是,一定要让客户感受到自己被特别对待。
西部人虽然粗鲁蛮横,但也好骗。
而今天,大批量的煤老板会在下午时才陆续抵达,何婉也是直到中午才到酒厂的。
从新疆来的那帮子,别人等不住她,参观完酒厂,就去逛兵马俑,看华清池了。
只有胖胖的阿总借口不舒服,留在糖酒厂,蹲守着何婉如。
可她进厂时明明看到他,却故意装作没看到。
奢侈品嘛,上赶着推销可不行,得让客户求着买才行。
何婉如才进办公室不久,阿总找来了。
他夹个小皮包,大金琏子金光辉眼,被请到坐下来,凳子咯吱咯吱直叫。
何婉如生怕他要压断她本就不结实的凳子。
他说:“何老师,那总统的酒嘛,一坛子要多少钱的嘛,怕是不便宜吧?”
何婉如伸手比个八,先说:“八万。”
阿总挥手,凑近问:“就没有多余的?”
何婉如关了办公室的门才说:“总共五坛子,但总统只会带走最好的一坛子,剩下的我们打算继续珍藏,当然,如果是有缘人诚心想要,我们也考虑卖。”
物以稀为贵,何况那五坛酒还有专人守着,煤老板们暗猜了一下,估计一坛最少要十万。
何婉如却说才八万,阿总只觉得太便宜。
而且总共4坛子呢,他想要一坛子,当场就想掏钱,可她却紧接着说:“不不,是八万美金。”
又很体贴的说:“毕竟美国总统,那是真正的有钱人,人家不计成本,只要酒味道好,所以我们的酿造成本非常高,而且已经陈酿十年了,八万美金是人总统的出家。咱们国内几个人能比得上美国总统呢,所以我们还有照着味道调的替代酒,便宜,味道也差不多,您买点,凑和着喝?”
不愧政府的顾问,阿总心说,这位何老师可真善解人意。
如今的美元对人民币是5:1
八万美金就是四十万人民币。
可饶是何婉如漫天要价,但那个价格,阿总接住了。
他认真说:“卖给我一坛子吧何老师,不就几十万嘛,对于咱们,那是小意思。”
奚娟早就来了,一直在张姐办公室。
听到何婉如和人聊天,她没有进来,但就在门外站着。
而此刻,她听到何婉如笑着对阿总说:“阿总,您只是买了一坛子酒,只是代表您经济的一小步,可是于国家超英赶美的大计划,却是一大步。阿总,您是扛着咱们社会主义的大旗,超过了资本主义的步伐,您是新时代的舵手,是经济的领航员呀!”
阿总是花了钱,几十万不是小数目,也有点心痛。
但在花了钱的刹那,他立刻被捧上了天,飘飘欲仙了。
他甚至真觉得除了总书记,全国就数他最牛逼。
一块劳力士十八万,谁会嫌贵?
一坛子酒40万,反正阿总不嫌它贵,而且觉得买酒,是自己此生做过的,最精明的决策!
奚娟也目瞪口呆,心说语录还可以那么背的吗?
而且大量的煤老板还没来,何婉如就已经卖了40万啦?
所以120万是可能筹集的。
她将理直气壮的告诉闻海,渭安铝厂属于她。
有她在,他就休想在新时代卷土重来,还做老地主。
第52章
为社会主义举大旗,多么崇高的荣誉。
何婉如先给阿总戴了顶高帽子,然后打开办公室的门,喊对面办公室的张姐:“张厂长,快,泡一杯我自己喝的好茶来,招待贵客!”
刚才菲菲给阿总上的只是普通青茶。
但他已经许诺要掏40万了,就必须换茶,换好茶。
奚娟抽空,拦住何婉如问:“那位老板要买40万的酒,就今天,掏钱买?”
要说宰客,40万都不是普通的宰客了。
一个煤老板为什么能花40万去买一坛子酒,奚娟的思维无法理解。
但闻衡毕竟是地主的儿子,懂经济。
他昨晚就讲过真相了,当一块表卖几百上千万,它代表的只有一样,就是面子。
阿总掏40万要买的,也是面子……
何婉如打个手势示意奚娟噤声,又笑着比划了个三。
……
一个大冤种当然不够。
她的目标是卖四坛酒,所以还得再找三个大冤种。
而从现在开始,她做的所有事,就全是为了网罗愿意掏40万的大冤种们。
张姐泡好茶,何婉如亲自端了进来:“阿总,尝尝我常喝的茶吧,味道更好。”
煤老板只爱喝酒,哪懂得品茶?
但既然何婉如说是她常喝的,她那么美,气色白里透红的,茶就必然是好茶。
但刚才阿总说要买酒,其实有点负气,好面子的成分。
他的钱夹里也就几万块,不够买酒的。
而且作为哈密市的首富,毫不夸张的说,用40万,他能买半座城。
如果还想承包煤矿,40万他能再承包四座。
煤老板只是蛮横不讲理,可不傻。
他有点后悔了,想回宾馆好好算算账。
但何婉如当然不给他机会。
先是一席话把他送到为社会主义扛大旗的先锋位置上,搞得阿总飘飘欲仙,再一杯好茶拖住他,她一个电话打到李谨年办公室。
当着阿总的面,她说:“李处长,来了一位贵客,只有您才配得上接待他。”
再看阿总,她又说:“是从新疆来的阿布扎先生,他要为咱的国际化事业做贡献。”
40万是笔大钱,但要上升到国际化可就不贵了,而且处级不算小领导,要专门接待他?
冲动后的后悔感一扫而空,阿总有了满满的兴奋,和对未知的好奇。
他被吊起胃口了,想知道如果花了那四十万,自己能得到啥。
但何婉如刚挂电话,BB机响了起来。
她一看机子,又看窗外:“袁澈?”
马健陪别的煤老板去旅游了,几个黄毛还在酒厂,原地待命,等着迎接新客人。
袁澈就在窗外:“何老师,有什么吩咐?”
何婉如说:“新客人来了,快去迎接。”
袁澈他们一手白毛巾一手茶杯,裤兜里还揣着鞋油和鞋刷子,一溜烟的小跑。
阿总听说何婉如要接待新客人,遂站起来说:“何老师,要不我先回宾馆去?”
阿总还是想回去冷静冷静,算算这笔钱花的值不值。
何婉如却说:“来的是内蒙的大老板们,请您陪着我一道,咱们一起去迎接吧。”
跟她一起迎接新客人?
阿总怎么觉得,他的地位好像比同伴们更高啦?
出到院子,何婉如负着双手,只远远看着袁澈他们为新来的人接风洗尘。
内蒙来的煤老板们格外雄壮,人人一身腱子肉,但比新疆来的煤老板们还要吃马屁。
几个黄毛叫了声首长,他们全开怀大笑。
但他们的脾气也更火爆,立刻就要看美国总统的酒,多耽搁一秒钟都不行。
袁澈他们也得听何婉如的,所以让煤老板们稍安勿躁,要跑过来过来请示。
这一群是十个人,由王旭带队。
而在袁澈跑向何婉如,毕恭毕敬请示的那一刻,十个同样戴着大金琏子,同样金表闪闪发光的煤老板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他们首先的判断,酒厂的大老板好丑。
但老板的小蜜好漂亮。
因为他们以为阿总才是大老板。
看到袁澈毕恭毕敬请示何婉如,大家就有点呆住,黄明又适时搬出何婉如的头衔来。
最牛逼的就是渭安政府的顾问,而且专门负责国际关系。
煤老板不懂啥叫个国际关系,第一反应就是,那个大美女,她可真牛逼!
煤老板们收了放屁磨牙,态度一下恭敬了不少。
所有人也都好奇阿总,他何德何能,能跟那么牛逼的女老师站到一起的?
大家都很疑惑,但算了,先参观酒窖。
毕竟几十年的老厂子了,一坛坛,一瓮瓮的基酒,酒窖里塞的满满当当。
而且下到酒窖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粮食酒散发的香味,勾的煤老板们全都馋虫大发。
美国总统的酒被摆在最醒目的位置,封条上满是岁月沧桑。
所有人也瞬间被它们吸引,围了过去。
没有人怀疑那是虚假宣传,因为渭安是十三朝古都,但凡国际政要来访,落地首都,下一站就必定是渭安,来瞻仰各种世界文化遗产,几千年的历史古迹。
美国总统,联合国主席都来过。
煤老板们爱喝酒,就觉得美国总统也爱喝酒,还觉得美国总统划拳是一把好手。
而在看到酒坛子的那一刻,谁都想下意识的摸一摸吧?
但有个煤老板才伸手要摸,立刻就有人上前阻止:“老板,这个绝对不可以摸的。”
那煤老板膘肥体壮的,脾气也大,面子上过不去,犟上了:“我就摸了,你能咋地?”
对俩调酒师来说,坛子要被摸了,他们的奖金就没了,所以一个说:“就不准你摸!”
另一个说:“你敢摸,我就敢报警。”
那煤老板觉得丢脸了,大声说:“找打吧你们,信不信我一巴掌扇死你们?”
别的煤老板全看热闹,还自发后退。
他们都是粗人,于他们,打架是家常便饭。
奚娟也一直悄悄跟着,全程关注的。
而她最担心的就是打起来。
眼看有人口角争风,她怕何婉如受伤,立刻出门找电话,要给闻衡电话,搬救兵。
但其实她是瞎操心,因为矛盾何婉如早就料到了的。
有些煤老板脾气暴躁,就会引发斗殴。
俩调酒师也很害怕的,可是为了拿奖金,他们坚决不肯退缩。
而就在煤老板扬巴掌时,袁澈抱住了他的胳膊,劝说:“首长,您别冲动!”
黄明双手拦着:“他们是美国总统选定的看酒人,您打了就是外交冲突。他们也是咱们的阶级敌人,首长,咱们无视他们吧,也从精神上蔑视他们,但是咱有素质,咱不打人。”
王旭才刚回来,也没有学过语录。
可他本身很聪明,已经会了。
他大声说:“对对对,咱们蔑视他们。”
首长可是那十年最荣耀的称呼。
它叫煤老板们下意识会约束自己的脾气。
涉及美国总统,他们也想展现大国风范。
俩调酒师是美国总统的人?
那确实不敢打。
但是,该怎么蔑视美国总统的走狗呢?
所有煤老板一脸嫌弃,异口同声:“阿呸!”
还有人说:“总统有啥了不起,要我说,美国总统就是日八歘!”
别人也全说:“对对对,就是日八歘。”
可他们骂是骂了,但没摸到,更没可能提前品尝到原浆酒的滋味,总还是有点遗憾。
这时何婉如蓦然回头,笑看阿总。
她相貌的美丑早就不重要了,她的身份和档次才是最重要的。
而今晚,她会悄悄带着阿总来,他不但可以摸坛子摸个痛快,还能提前品尝美酒。
那特殊的待遇,那面子,叫阿总觉得那40万花得特别值,他也无比兴奋。
但稍稍有一点遗憾,他花了钱,可是没几个人知道,就总归有点不爽。
这时内蒙的煤老板们参观完酒窖出来了。
而何婉如的魅力黄毛们是最了解,也最佩服的。
刚才她一路远远跟着,这时已经记住所有煤老板的名字了。
她微笑着一个个跟煤老板握手,欢迎他们这帮英雄前来会盟,共商新时代的发展大计。
正好阿总觉得花了钱却没出名,心里有点不得劲儿,但就在这一刻,他被满足了。
因为何婉如每跟一个老板握手,就要专门介绍他,并说是新疆经济的带头人。
阿总开着豪车跑在路上,总有人投以羡慕的目光,他还是哈密市的人大代表。
但是那一切荣誉,远不及这一刻来得爽。
别的煤老板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他,出名了!
在这一刻,他觉得四十万不过毛毛雨,他甚至恨不能跪在地上,双手把钱捧给何婉如。
也就在这时,最后一个推销员赵保保带着真正的重量级,山西煤老板们来了。
来了足足六台越野车。
除了三菱,还有丰田本田,美国大道奇。
只看那些豪车就可知,这一帮子实力非凡。
这时李谨年开着他的破桑塔纳也来了。
他也被唰唰唰的,一辆接一辆驶进糖酒厂的豪车给吓蒙了。
这回何婉如也谦虚了很多,亲自迎接煤老板们下车,并给他们发名片。
到参观酒窖的环节,她就回避了。
因为如果她在,煤老板们就会求她网开一面,让摸摸酒坛子,品品酒。
那会坏了规矩,也不利于冲销量。
她回到办公室,正式跟李谨年介绍阿总,以及他的40万大订单。
李谨年听完,就跟被雷劈过一样,傻呆呆的愣着。
直到何婉如说:“你亲自陪着阿总回酒店,今天晚上,你要陪着阿总睡,服务好他。”
李谨年也算老政客了,懂,如果不持续洗脑,煤老板一清醒,大单可就没了。
但李谨年一年就一百万的接待费,上面的领导审了又审,就怕他乱花。
但挥金如土的煤老板,40万就只买一坛酒?
李谨年部队出身,跟闻衡一样多少有点洁癖,阿总身上的味道又特别臭。
而且他还忙着要招待闻海呢,夜里都要加班服务人,他当然不情愿。
他是人民的公仆,可煤老板不是人民啊。
他们是有钱人,是暴发户,土豪!
他在犹豫,想要推脱,但这时何婉如凑过来,轻声说:“搞定他,咱们一起买铝厂。”
关于买铝厂的事,奚娟瞒着李钦山父子的。
而作为招商处长,李谨年每天研究沿海的大企业,最了解了,如果能把铝厂盘活,就不说1%了,0.01%的股份都了不得。
而何婉如那么卖力的搞钱……
刹那间他全明白了,伸手就请:“走走走,阿总,我今天只服务您,保证让您满意。”
无官不贪,李谨年也被何婉如勾起馋虫了。
他表现好点,要争着入股铝厂。
但阿总不想走,因为他已经对何婉如上瘾了,不过并不涉及下三滥,好色一类的事。
毕竟就连何婉如都喊他叫首长。
曾经路过夜总会,他就想进去爽一发。
但现在路过,想想自己是个首长,他就只想进去扫黄,解救失足妇女们。
他想要的,是独一无二的尊贵面子。
他已经上瘾了,无法自拔了。
可他上瘾了,昏头了,何婉如是清醒的。
她的目标也始终如一,搞钱!
给过阿总甜头,也让他出过风头,现在该谈钱了,他上供钱,她才能继续提供面子。
她笑着说:“阿总,到酒店您正好联络一下家里人吧,赶明天下午40万的汇款必须寄出,我们也要拿到汇款单号才给您正式的英雄称号,抢的人比较多,您当件事办吧。”
阿总一想也是,麦总,尤布尤总,新疆来的各个煤老板实力都跟他差不多。
40万一个英雄称号,他们要跟他抢呢?
想到这儿,他主动带路回宾馆。
不说别的,赶紧通知家里给他汇款。
这是大事,他必须郑重办。
但李谨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低声问何婉如:“这种暴发户,你估摸能有几个?”
他得掂一掂,看能搞到几个四十万。
而在他想来,人傻钱多的顶多也就两三个。
但何婉如伸五指,翻来翻去:“就今晚,至少能搞到十个。”
毕竟煤老板,诚信值不高。
有十个人吐口,最终掏钱的可能也就两三个,但那就足够了,毕竟40万不是小数目。
李谨年以为何婉如还要辛辛苦苦,一个个的去哄煤老板,道了声辛苦就走了。
但其实真正赚钱凭的是脑子,而不是唾沫星子。
所以到了将来,大老板们都是泡在高尔夫球场里,一边运动一边赚钱。
何婉如也是,她要靠脑子赚钱的。
而这边阿总刚离开,赵保保带着一帮子山西煤老板来了。
各地风俗不同,人的性格也不一样。
山西煤老板们精明点,也精打细算,来问何婉如,看能不能卖他们一坛酒。
他们准备团购一坛子,大家都尝尝味道。
他们也阔气,随便几万块,只要何婉如敢开价就行,他们就敢买。
几万块,那不开玩笑吗?
只为了几万块,她何必搞得如此声势浩大?
何婉如就站在院子里,广告牌前,紧锁眉头,显得忧心忡忡。
赵保保问:“何老师,您不高兴?”
何婉如却笑着摆手,说:“关于原浆酒的事,你让老板们跟袁澈聊吧。”
再看看表,她又说:“晚上还有个国际相关的会,我要开会,就不陪着大家了。”
她要研究国际关系,忙一点大家能理解。
山西老板也不像新疆内蒙的那么狂妄,纷纷送行,说:“何老师您慢走。”
这时袁澈他们一溜烟跑来了。
何婉如朝他们点点头,就直接离开酒厂了。
但早在煤老板们来之前,她就跟袁澈,黄明和马战几个统一过话术的。
英雄会盟为的是什么,就是选英雄。
按各省的实力来评,新疆内蒙,甘青宁和山西,各地总得争出个第一名吧。
想当第一得有标准吧,就是四十万一坛酒。
有阿总那个新疆第一打样,就问他们想不想也爽一发,争一下独一无二的面子。
而今天晚上他们聊一聊,扩散消息,该上钩的鱼儿就会咬钩的。
等时间到了,何婉如自然会收网。
现在悠哉悠哉的回家,她要陪儿子打游戏去了。
但有点奇怪,按理磊磊已经放学了,可是怎么还没回家?
默了片刻,饿得慌,何婉如就开始做饭了。
同一时间,三秦管委会对面,磊磊牵着闻衡的手,抿着唇在听爸爸和一个阿姨聊天。
或者应该说是,那个阿姨单方面的诉说,因为一直是她一个人在说话。
那是个很漂亮的阿姨,但是头发枯黄面容消瘦,瞧着很苍老的样子。
磊磊大概听得懂,阿姨是在批评她丈夫。
说她丈夫负心啦,爱上别人啦的。
磊磊不喜欢听那种无聊的事,只想赶紧回家写作业,然后玩电脑游戏。
可是他等啊等,却总是等不到阿姨讲完。
孩子着急啊,愁成苦瓜脸了。
他也不明白爸爸为什么那么好脾气,要一直听阿姨说话呢?
最终是奶奶救了磊磊。
突然奚娟走来,抓过磊磊的小手,问:“闻衡,这大半天得你跑哪去了,单位电话打不通,问你的下属们,没有一个说见过你,我都差点报警了。”
闻衡忙问:“出什么事了?”
奚娟以为煤老板们会打起来,于是赶忙到处电话找闻衡。
但其实并没有,几个黄毛背着语录,喊着首长,把一帮煤老板哄得开心的不得了。
可儿子无故失踪,奚娟总觉得不对劲,就满大街找他。
就在找闻衡的路上,她还碰到龚庆红和闻霞俩在大街上扯来扯去的打架。
闻霞又胖又凶,还有女儿韩欣帮忙,俩人把龚庆红抓了满脸的血。
可龚庆红也不是好惹得。
她报警了,然后闻霞母女就被民警带走了。
闻霞和龚庆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狗咬狗嘛,奚娟并不关注,也就只看了一眼。
但她跑了大半天,终于找到闻衡了,见他跟个女人聊天,气的火冒的蹭蹭的。
而这女人其实就是愿意给闻衡放五百万贷款的,商业银行的主任,林建英。
她也认识奚娟,笑着说:“阿姨,好久不见。”
奚娟瞪了林建英一眼,却说:“听说你母亲在洗手间摔伤,然后就瘫痪了?”
说起母亲林建英有点难过,点头:“嗯。”
奚娟再看闻衡:“在他小时候,你妈没少写举报信举报过我们,好几次我想悄悄带走闻衡,都是你妈向上举报的。你们这帮部队的孩子,也没少欺负过闻衡,对吧?”
林建英快速瞟了闻衡一眼,点头:“嗯。”
奚娟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林建英和李谨年,他前妻龚丽丽同龄,也都是根红苗正的红二代们。
小时候她和龚丽丽都觉得闻衡是个怪物。
她们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叫他狗崽子,也跟着男孩子们经常上门欺负他。
直到后来,偶然一天在战地联谊会上碰到,刚下战场,脸上还带着擦伤的闻衡站在角落里,一身肃杀,那张脸俊的像雕塑家精心雕琢的一般,林建英当时一眼沦陷。
那一天,所有的女孩都在讨论,要怎么才能约到他跳舞,但每个女孩都失败了。
不管是谁请,他都拒不肯跳。
那时林建英也还不知道,他就是自己小时候上门欺负过的男孩儿,可她想征服他。
她专门找她爸约闻衡,找媒人给拉媒牵线。
她是独生女,所以家里要求入赘。
他爸也承诺说只要闻衡肯入赘,直接把他送到首都的机关单位去。
但是很多领导都谈过话,闻衡却坚决拒绝。
当时的林建英也心高气傲,随后就找了一个虽然不及闻衡帅气,也没他那么多战功,但是会弯腰道歉,也会哄她开心的陕北籍军人,那人后来就调到公安厅了。
那时林建英想的是,你闻衡不低头,我总能找到愿意低头的男人,我还要把他捧上高位,让你后悔。
但从她如今满脸的憔悴就可知,她生活过得并不如意。
而她今天专门来新区,在闻衡执勤的路上拦住他,又一路跟着他到学校接磊磊,一路边走边聊,都快跟着闻衡回家了,也害的奚娟半天没找闻衡。
奚娟此时一肚子的火。
曾经闻海要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奚娟是会吃醋的,就会借故吵架。
但对李钦山,她从来没有过那种反应。
不过李钦山本身人很正直,在男女方面自己就很自觉,没让奚娟操过心。
闻衡按理也不应该的。
因为他的妻子今天所面对的,是从整个西北五省来的煤老板们,那也都是地痞流氓,黑团伙的头头,她是在与虎谋皮,与狼共舞。
当闻衡下班,第一时间不应该是去糖酒厂盯着吗?
几十个煤老板呢,万一其中有个猪狗不如的,欺负何婉如了呢?
结果闻衡却在这里磨磨蹭蹭,跟人聊天?
奚娟是个直率性格,喜怒浮于表,生气也摆在脸上。
也正好她打了岔,闻衡就对林建英说:“有事我会去找你的,咱们改天再详聊。”
林建英笑着跟奚娟告别:“阿姨,我先回家了,改天再见。”
再对闻衡说:“随时打电话,只要你来找我,我就在办公室等写你,还有那块表呢……”
奚娟只差翻白眼,冷冷说了声再见。
其实当初要不是林建英她妈总暗戳戳举报,李钦山是可以悄悄把闻衡带到西北去的。
林建英她妈也只是嫉妒,眼红。
却害的奚娟和儿子分开那么多年。
后来她在厕所洗澡时,自己把自己摔瘫痪了,也算报应。
奚娟对林建英到底遭遇了什么不感兴趣,对那块表也不感兴趣。
但她很郑重的说:“闻衡,你今天跟林建英见面的事,必须原原本本告诉婉如。”
磊磊忙说:“奶奶,我会说的喔。”
奚娟摸摸孩子的小脑壳。磊磊是个很开朗的性格,跟小时候的闻衡完全不一样。
而其实,闻衡又烦躁又沮丧的。
首先是,他处在极度欲求不满的饥渴中,生理性的烦躁。
再是,他昨天就讲过林建英的事,但何婉如甚至不好奇,问都不问。
今晚他倒是愿意说,可她愿不愿意听?
而且今晚煤老板应该到齐了,她要搞攻关,应该很忙,大概没时间回家吧?
三十多年一直一个人。
可是现在如果媳妇不在,如果不团着她,闻衡都躺不到炕上。
但他们一行人到酒厂,就发现虽然灯火通明,有很多煤老板,马健在,袁澈和张姐,菲菲都还在加班,但是何婉如却不在。
她准备搞180万的,可她甚至不在现场?
磊磊最知道了:“下班啦,妈妈回家啦。”
孩子扭头就往家跑,转过路口又止步,对闻衡说:“爸爸,妈妈在炒辣圈圈呢。”
风把饭香送过路口,还真是,明天就要论英雄,搞大钱了,但何婉如居然在做饭?
奚娟因为对闻衡有愧,从来没责备过他,但今天有点忍不住了,说:“婉如那么辛苦还要自己搞饭吃,你就个临时工作,能有多忙?”
闻衡赶回家,进厨房,忙说:“我来做吧?”
但其实对何婉如来说,做一碗可口的饭也是种享受,因为她从小长在陕北,吃惯了陕北的杂粮,而且她喜欢的味道别人做不出来。
为了明天的大事,她今天得饱餐一顿。
她做的是杂面馓饭,凉拌了土豆丝,炒的绿辣椒圈圈,还有肉臊子,葱花呛炒的杂菜。
一桌山里人的饭,色香味俱全。
工作进展顺利,她心情也好,笑着说:“已经做好了,收拾收拾,吃饭吧。”
而奚娟虽然被一帮小人整得很惨,但是傲气了一辈子,自来瞧不起任何人的。
想当初她被铝厂搞的焦头烂额,职工们还是何婉如出马,哄着开的工。
直到现在职工们闹情绪,奚娟哄他们,用的还是何婉如的话术。
奚娟也总是要忙到很晚,忙的焦头烂额。
可是何婉如召集了西北五省的煤老板,手下也就几个黄毛和一个马健,都不算多优秀的人才,但她举重若轻,办着那么大的事,却还抽得出时间来做饭?
有何婉如做比较,奚娟看闻衡,就觉得有点面目可憎了。
她也不知道能帮什么忙,但今晚就不走了。
磊磊的小床可以挤一挤,她和孩子睡。
临睡前想起什么,她又专门叮嘱闻衡:“我不管你是什么表不表的,记得跟婉如说说。”
何婉如早上炕,铺好被褥就准备睡觉了。
听到奚娟和闻衡叽叽咕咕的,等他进来,她就问:“怎么啦,奚阿姨说啥呢?”
林建英说的那块表,其实是个战功。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但当时是,有个属于闻衡的战功被林建英故意抢走,给她丈夫了。
现在她和丈夫感情不和睦,也于当时的事比较后悔,就想赔偿闻衡一块表。
奚娟因为当初跟闻海的误会,心里有阴影,就希望闻衡不管有啥事都跟何婉如摊开说。
闻衡肯定会说,但不是今晚。
何婉如明天要开宴会,会很辛苦的。
他本来要rua着她才肯睡觉,但今晚怕太打扰她,也就不做那种蠢事了。
他上了炕,在另一头铺被子,说:“睡觉吧,不算什么大事,等你忙完了咱们再聊。”
但他今天变得反常,何婉如反而不习惯。
她拉了灯绳,问:“我惹你了?”
闻衡直挺挺躺着,忙说:“没有啊。”
何婉如说:“有吧,要不然,我又不是老虎,会吃了你,你躲着我干嘛?”
灯灭了,今天又是阴天,屋里漆黑一片。
但何婉如才说完不久,只觉得身边一热,闻衡已经在撩被子了。
他语气里带着惊讶:“婉如你,不讨厌我?”
何婉如反问:“我讨厌你干嘛?”
主要是天气现在时候已经转凉了,可是要烧炕吧,温度不够低,睡了会上火的。
不烧吧,屋子里有点冷,抱着个热热的男人,反而睡得舒服。
何婉如主要是怕冷,就要搂着闻衡才舒服,在她看来也很平常,夫妻嘛。
她和魏永良关系好的那几年,虽然性一直不协调,但在炕上,也会团在一起睡的。
在她看来很正常的事,但在闻衡看来就是不可思议的,因为他从小就被所有人唾弃。
后来在部队,虽然总有女孩愿意追他,可她们都会带着一堆的要求,试图掌控他。
她们要他下战场,帮他规划职业生涯。
就仿佛只有去部队机关,再或者公安厅,他的人生才是她们认为的,正确的轨迹。
林建英就是,总是反复跟闻衡讲,不听她的,不照她的方式做,他的军功就白立了,他的仕途也就完蛋了。
他还将像小时候一样,受本不该他受的惩罚,得不到本该属于他的人生酬劳。
女孩们总试图改变他,是因为嫌弃他的出生,在备战年代,他的出身就是污点。
但等备战解除,所有人又都认为,他只有认了闻海,才是正确选择。
她们也依然要自认为的方式,摆布他的人生。
何婉如亲口说他能让她受活,闻衡已经够惊讶的了,可是她甚至会主动搂着他睡觉?
他以为所有人都嫌弃他,她也一样。
但不是的,而且似乎她需要他,就像他需要她一样,而优秀如她,又为什么会喜欢他?
闻衡搂着媳妇,其实睡不着,小腹邪火蹭蹭往上窜,但怕打扰到她,他就只定定躺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何婉如的BB机叫了起来。
她还在揉眼睛,见是糖酒厂的电话,闻衡帮她拨了过去。
居然是李谨年打来的,因为闻衡没出声,他以为是何婉如,就笑着说:“何大美女啊,我该怎么夸你好呢,快来酒厂吧,有大喜事。”
闻衡问:“什么喜事?”
李谨年一噎,心说这闻衡,一不懂经商二不会当官,呆瓜丘八一个,娶了何婉如也是占了好大的便宜,但他也太煞风景了吧。
何婉如的事业他又不懂,多管闲事干嘛?
这时何婉如已经起来了,接过电话,只说:“感谢李处长帮忙,想品酒的煤老板已经到厂里了吧,来了几个,你感觉有几个有诚意的?”
李谨年说:“都有诚意,因为他们现在是不蒸馒头争口气,个个想争当大英雄,所以个个也都想抢一坛子酒回去。”
他以为的,今天晚上,他需要持续给阿总洗脑,才能卖出40万。
岂知根本不是那样。
阿总一回宾馆,就有很多煤老板专门来找他,打听他和何婉如的关系。
他又想瞒着朋友们吧,又想要风光,嘴巴不够紧,没瞒住,就把消息给泄露出去了。
所以每天研究国际关系的美女老师,想要像阿总一样被她带着,作为地区的大英雄,介绍给西北五省的煤老板们,就只需要一坛酒嘛。
普通的酒当然不行,但那可是八年前,美国总统亲自品尝过,然后装坛的。
拥有了它,那煤老板的身份,岂不是跟美国总统一样啦?
一石惊起千层浪。
煤老板们商量,思考,终于,有15个都说有购买意向,但想提前摸一摸,品一品酒。
阿总本来想悄悄来的,可是大家都跟着他,非要和他一起来。
从15个煤老板里找三个大冤种还是很容易的,何婉如起身,闻衡也连忙起床。
深吸一口气再呼出去,何婉如洗脸收拾,穿好衣服,直奔糖酒厂。
到了将来,玩饥饿营销的汽车厂家,再或者知名酒水,都会加价卖产品。
而本来,四个煤老板就能贡献160万。
但既然足足来了15个人,只要能给足他们面子,那么何婉如的酒,也要加价销售了。
……
第53章
有十五个煤老板抢着要当大英雄。
但英雄只是个虚假称号。
它代表的是面子,也是需要何婉如提供的。
给一个人面子容易,但给十五个人呢,她能给得过来吗
或者说她能把十五个人全哄开心吗?
而且只有四坛酒,万一他们争得太凶,打起来了呢,怎么办?
……
何婉如穿上西服就准备出门了。
闻衡从外面进来,却说:“要下雨了,得穿厚点。”
何婉如打开柜子拿出风衣来,也给闻衡拿了一件夹克:“忘说了,这是我给你买的。”
闻衡几乎没有买过新衣服。
平常有制服,要换洗,就穿部队的旧衣服。
他整理柜子时看到过,何婉如给他买了新冬衣,毛衣和皮夹克。
皮夹克还是上面烫着英文的,牌子货,吊牌上写着价格呢,380块。
太贵了他舍不得穿,就还穿部队的旧夹克。
他也隐隐感觉到了,他媳妇将来会变成一个非常有钱的女人,但他没可能变成有钱人,也不知道等媳妇富起来之后他该如何自处。
或者说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女老板的丈夫。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觉得迷茫。
骑摩托车前往酒厂,到了之后,闻衡本来准备直接进院子的,何婉如却说:“先等等。”
闻衡点脚刹车,问:“怎么了?”
何婉如一手环着他的腰,伸脖子看院子里。
闻衡在看她,看得入迷。
她不只好看,而且好吃。她唇总是润润的,脸颊是粉粉的,身体是香香的,柔软的。
酒厂院子里,所有的灯全开着,灯火通明。横七竖八的停着各个牌子的越野车,煤老板们三个一群五个一阵,正在寒风中闲聊着。
而仓库那边,男职工们正在马健的指挥下,往大卡车上搬运东西。
因为明天就要开宴席,当场卖酒。
所以今天晚上,各种广告牌,广告彩页和包装好的酒就全得送过去。
何婉如看了片刻,回头问闻衡:“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偷过东西,也没有撒过谎?”
再问:“我得撒个谎,你如果不会,我就得找别人帮忙了。”
闻逢洗的泛黄的旧夹克被风吹的夸夸作响,他也没太听懂媳妇的意思,皱着眉头问:“你想要我帮你在煤老板面前撒谎?”
他敢只身硬杠所有政府领导,就证明他行得正坐得端。
而且结婚也有半年了,他家务做的积极,对磊磊也好,更难得的是,拿着合法牌照,但在炕上也愿意尊重何婉如,不管做什么,都会提前征得她的同意。
他也就是传说中的君子坦荡荡了。
那么他会帮她撒谎,或者说是耍把戏骗煤老板吗?
正好这时袁澈和马战俩急匆匆跑到围墙边,掏出鸟来在撒尿。
何婉如以为闻衡不愿意,就想喊他们出来。
但她才张嘴,他伸手过来捂,低声说:“不会可以学,我来吧。”
他爹闻海就是传说中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闻衡从小到大行得正坐得端。
虽然他从小活得像野狗一样,天天饿肚子,但从来不偷东西,也不会撒谎骗人。
他也讨厌言而无信,满嘴谎言的人。
但只要是何婉如要求的,他就愿意去学习。
因为她正试图拿下的,是将来渭安新区的龙头企业。
而所谓龙头,顾名思议,就是以一个企业之力,带动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
并且只要她拿下,就意味着奚娟赢了闻海。
闻衡必须帮忙,义不容辞。
听他说愿意,何婉如凑唇到他耳边,一字一顿把接下来的事讲给他听。
说完,再笑着说:“生意场上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我是个老板,必须要面子。”
闻衡发动摩托,说:“兵不厌诈,我懂。”
他对自己这媳妇,不单单是生理上的着迷,还有着满满的好奇与钦佩,那种钦佩就算对他奶奶,对他妈,他都没有过。
当然,她们只是普通女性,但何婉如不是。
她是秦腔戏文里所唱的奇女子,跟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
她对闻衡也很好,好到他总是怀疑现实。
可本来闻衡发动了车要进厂子,却被她一句话说到停住。
因为她说:“好好配合我,等这笔钱转到手,我给你买一万块的铁达时,走吧,搂钱去。”
闻衡一噎,认真说:“婉如,我没说我想要那块表。”
他是说林建英想送他铁达时,但他拒绝了。
他的英雄表还是部队奖励的,因为经常保养,性能很好,他也不需要很昂贵的表。
但何婉如一天考虑的事情太多,不大操心生活上的事,也只隐约记得闻衡想要一块表。
她心说难道他要的不是铁达时吗,那是什么,西铁城,飞亚达,还是天梭?
她忙着赚钱,就糊弄说:“随便啥表吧,反正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买。”
她这语气,是拿他当磊磊了,表就是她哄他的小玩具吧?
闻衡很想再纠正媳妇一遍。
但工作要紧,他先帮她……撒谎骗人吧。
何婉如还急需一台车,而且是好车。
因为人靠衣装马靠鞍,而老板的身份只靠一样东西彰显,就是豪车。
但她就不说豪车,连个基础款的小夏利都没有。
她坐着个摩托车到厂里,煤老板们见了,心里难免犯嘀咕,她都研究国际关系了,至少也是个厅级干部吧,那坐驾就算不是红旗也该是奥迪,她的车呢?
政府连车都没给她配,莫非她的身份,没她说得那么牛逼?
而她一到,煤老板们就全围过来了。
看到她坐在摩托车后面,所有人也都皱起了眉头,因为她这座驾有点太寒酸。
但摩托车一停,闻衡就语气很不好的问李谨年:“李处长,听说你搞不定工作?”
李谨年一噎,翻白眼。
十几个煤老板都快打起来了,他咋搞定?
闻衡扶何婉如下车,语气发着颤,又说:“马上现任的美国总统就准备访华,何老师正在跟领导们研究该怎么接待,听说你搞不定工作,害的诸位大老板风雪天气还待在外面,她都没等专车,让我骑车赶紧把她送过来了,但是领导们还等着她呢。”
他虽然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嗓音又够有穿透力,煤老板们全听到了。
这是撒谎,也是装x。
暗示大家,何婉如不是没有配车,而是担心怠慢了煤老板们,所以才没等专车,而是坐着摩托车匆匆赶来,只为招待煤老板们。
闻衡因为撒谎,都不敢直视李谨年的眼睛。
李谨年狭眸,眼神仿佛在说,就你闻衡,浓眉大眼一身正气的,居然也会撒谎?
但饶是闻衡的谎言很拙劣,可他面相够正。
摘了头盔,光影洒上他的脸,眉目如画,气宇轩昂,他一身的正气。
有煤老板当即说:“我们打扰到何老师啦?”
还有煤老板说:“有领导在等您呢,我们还要麻烦您,这多不好意思啊?”
但李谨年笑看何婉如,眼神却仿佛再说,你为了赚钱把政府领导都编排了,你好意思?
但其实为了赚钱,有人还杀人放火,贩毒行凶呢,撒点小谎真不算什么。
而且她必须那么说。
因为她暗示自己跟政府领导关系不错,才能进一步让煤老板们感受到被重视。
那叫情绪价值,也是无价的。
何婉如不理李谨年,走向煤老板们,笑着说:“依我看,对于渭安人民来说,就算是跟美国总统比,也是你们更加重要。”
双手一摊再说:“因为你们,是咱们西部经济的顶梁柱,为了你们,我必须来。”
好的马屁只需一句就能把人拍爽。
煤老板们纷纷跺脚捏拳猛点头:“何老师,您是真高明。”
何婉如走向阿总,毕竟他是第一个吐口买酒的,必须拥有嫡长子的待遇。
她笑着说:“本来我只想让阿总品鉴一下酒的,毕竟8万美金一坛的酒,我估计除了阿总,别人也没那个实力买它,真是没想到啊,咱们西部,藏龙卧虎。”
立刻就有煤老板说:“新疆人算个屁啊,真要说爽快,得看我们内蒙人。”
但马上就有人反驳:“你们内蒙算个屁啊,要说爽快,还得是我们山西人。”
煤老板嘛,最没素质的,吵吵嚷嚷间就要擦枪走火了。
何婉如连忙伸手相请:“走吧诸位,咱们英雄会盟,品鉴美酒。”
她抽空还回家睡了一觉,但袁澈他们已经连着两三天没休息过了。
要不是何婉如提前许诺了奖金,他们都有点撑不住了。
但他们也还有得忙呢,得教煤老板们打钱。
现在还没有即时转账,汇款也挺难得,而等过了明天,就肯定有人会后悔。
那么想要做成交易,就得逼他们明天把款汇出来。
现在的汇款是一经汇出酒无法撤回的,而如果有老板真的后悔了,何婉如再哄呗。
反正她巧舌如簧,有的是花样。
说话间下酒窖了。
两位调酒师当然回避了,另换了两个职工,开一小坛子酒,一人一盅,给大家品尝。
成本就要一斤20块的酒,它的色泽,品质的酒香就都是顶级的了。
而且这几天煤老板们都没喝酒,现在又只是三更半夜偷偷摸摸搞到一小杯,那香味,简直无以言说。
品完酒,大家你一把我一把,把坛子摸了个够。
有人比较时髦的,还带着相机,就还想拍照留个念,但何婉如当然一口回绝了。
她还提醒袁澈他们,坚决不准给酒拍照。
因为她现在玩得这一手,再稍微出格一点,就算是非法营销,集资诈骗了。
她会给煤老板们他们所想象不到的面子,让他们爽,但是也不能留下诈骗的证据。
……
品品酒再聊一聊,出来都快三点了。
马健负责布置宴会现场,这会儿也才刚忙完,回办公室趴着要眯一会儿。
半年赚了上百万,政府领导都在夸他。
可是他太累了,筋疲力尽!
他好不容易才能睡会儿,歇口气吧。
但何婉如却让袁澈去喊他,等喊来,当面问:“给英雄们的大礼包呢,带过去了吗?”
马健昨天才回酒厂,好多事都不知道。
他打个哈欠,揉着眼睛问:“什么大礼包,那是啥东西,干嘛用的?”
张姐和菲菲今晚也没回家,就在办公室里眯着,听到外面有声音,俩人就出来了。
俩人刚想说什么,何婉如远远瞪了她俩一眼,示意她们闭嘴,这才指着身后的煤老板们说:“他们是来英雄会盟,论英雄的,咱们只选四位英雄,每人一份神秘大礼,那份礼物也是他们英雄气质的见证,他们要带回家的,明天就得在宴会现场发给他们啊。”
马健挠头:“我不知道呀,到底是啥?”
煤老板们想买的是酒,但一听还有神秘大礼,也好奇了,问黄毛们:“那是啥东西?”
其实张姐和菲菲,几个黄毛也不知道。
因为那份神秘大礼是何婉如联络木工亲自打的,送到厂里时就是木箱子,没有打开过。
昨天张姐还问过何婉如,那东西要不要搬去宴会现场去,但当时她说不用。
现在,听她这口气是要搬东西吧?
果然,她说:“辛苦马总,赶紧开叉车来,把东西叉到会场去,因为那个特别重要。”
要用叉车来叉,那得是多大,多重的箱子,又会是什么东西?
因为何婉如说它会是英雄气质的见证,就好比证书嘛,大家的好奇心就又被勾起来了。
煤老板们都不想走,想看看大礼包到底是啥。
但工作太久了,职工们都累,也都有情绪。
而且张姐之前问过何婉如好几次,她都说不用搬的,张姐就有点生气。
不敢跟何婉如说,她就跟闻衡抱怨,说:“明明我问过何老师好几次,她都说不需要搬的,大晚上的却要折腾人,简直像故意的。”
她是对的,因为何婉如就是故意的。
她故意先说不搬东西,又在三更半夜喊人来搬,就是要吊起煤老板们的好奇心。
她这简直算黑心老板,折磨员工了。
但张姐抱怨错对象了。
闻衡虽然帮媳妇撒了谎,也知道她喜欢玩心眼,拿他当小孩子看待,但同时也觉得,他媳妇是经商的人中难得的善良的,正直的,对于底层人民抱有怜悯心的。
他觉得他媳妇是全世界最好的老板。
张姐居然还抱怨她?
他语气很不好,说:“婉如又不是故意的,不是还有我嘛,我来干。"
但其实虽然他那么说,可他不会开叉车。
厂里也没几个人能开叉车的。
马健就是现在唯一在厂的,能开叉车的人。
马健本就是个瘸子,而且他太累了,转身的瞬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闻衡忙肘了一把。
马健推开闻衡:“营长没事的,我能行。”
他为人古道热肠,待几个黄毛就跟亲儿子似的,袁澈他们看他踉踉跄跄的,也心疼,马战一个箭步上前,就说:“我们去吧。”
黄明也说:“马哥你休息,我们去工作。”
何婉如却喊:“马厂长?”
马健止步:“我在呢,何老师,咋啦?”
何婉如说:“虽然已经很晚了,但既然诸位老板还有兴致,我得跟他们聊聊宏观经济的发展,国家经济政策的走向,还有西部煤炭事业如何才能做大做强走向国际,我的助理们得给老板们搞服务,所以你……”
黄毛们又不会开叉车,也帮不了马健。
何况他们也还有工作?
他当即斥责几个黄毛:“没听到吗,你们还有工作要干呢,跟着我干嘛,快去工作!”
黄毛们很不忍心。
但还好有闻衡可以帮帮马健。
不过四个箱子,马健都没想到它有半人高,而且特别沉,所以一趟他只能叉一个。
叉车走得慢,又是凌晨三四点,人最困的时候,要不是闻衡时不时提醒,他就睡着了。
但饶是如此,他都好几次差点把叉车开进绿化带。
等他迷迷糊糊送完第一趟,闻衡怕万一出事,而且街上也没人,索性他自己来开。
今晚下的雨夹雪,寒风刮的刀子似的。
闻衡开着叉车偶尔回到厂里,就见何婉如的身影在会议室里转来转去的。
大半夜的,她是在给煤老板们做演讲吧,讲什么,怎么从窗户里看,煤老板们都听得格外认真。
他可好奇了,但是马健已经累到,躺库房的货箱子上就睡着呢。
他就必须一趟趟送箱子。
另一边,何婉如正在给煤老板们分析当今世界的格局,以及国家在西部的投资重点。
还有,煤老板们要怎么做,才能赚更多钱。
毕竟哪怕煤老板们人均银行里躺着几百万,可人性是贪婪的,他们也还想要更多钱。
而且虽然煤老板有钱,但除非喜欢揩油水的政府领导,正经干部是瞧不起他们的。
一帮滥赌滥螵,涉黑起家的土鳖们。
他们随时可能被严打掉的,所以爱护羽毛的政府领导就都会远离他们。
他们在政治领域也属于边缘人。
钱买不来政治地位,所以他们才喜欢被推销员们喊叫首长。
何老师是个女性,还是个美女,看着她就叫人赏心悦目吧,偏偏她还愿意跟煤老板们谈政策,也愿意肯定他们为经济所做的贡献。
而且这可是彻夜畅谈。
煤老板们坐在酒厂的大会议室里,有点困嘛,偶尔也会打个哈欠。
何婉如是巡回式演讲,看谁眼皮子打架就到谁身边,闻闻她身上的女人香,再听听她温柔但铿锵有力的声音,大家就不困了。
跟一位女英雄彻夜畅谈,这感觉可真好啊!
他们也注意着外面呢。
一趟又一趟的,一个个大箱子被叉出库房,送去了酒店,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据何老师说,是送给英雄们的奖励。
好奇害死猫,煤老板们太好奇到底是啥了。
但袁澈他们的工作,才是最关键的。
因为何婉如谈的都是宏观层面的东西,是上不得台面的煤老板们平时所接触不到的。
他们如果真的聪明,就能从她的分析中找到商机并加码投资,以后就能成企业家。
煤老板们不但不傻,而且都很精明的。
一听何婉如讲的全是干货,所有人就都收了嘻嘻哈哈,严肃起来认真听讲了。
在他们认真听课时,袁澈和黄明几个一会儿给煤老板们点烟,一会儿又添茶水,再或者送一枚口香糖,喂他们吃,给他们提提神。
袁澈擦鞋是把好手。
把所有煤老板的鞋子擦到,光滑的苍蝇趴上去都要打滑,摔成骨折。
那一切看着都是免费的。
煤老板们也享受的不要不要的。
可是免费的东西,也往往是最贵的。
所以袁澈他们同时还在煤老板间相互传播消息,比如那个老板已经能确定,明天早晨钱就能汇出了,还有那个老板,已经派手下人开着车,直接带着现金来了。
总之就是给煤老板们造成一种错觉,他们要再不下手,酒可就被别人抢走了。
煤老板们还没经历过饥饿营销,都是自己提出来的,问袁澈他们,能不能加点钱,直接预订一坛子。
抢得人太多,他们怕抢不到嘛。
转眼天亮了,何婉如唾沫横飞的讲了四五个小时,脑瓜子都嗡嗡的,也快累瘫了。
效果也很好,十几个煤老板全都热情高涨,而且主动提出要回酒店联络家人,赶紧让家里人汇款,或者直接把钱送来。
甚至还有人当面问何婉如,能不能一坛子加个几千块块,把酒内定给他。
就这样,加价被摆到明面上了。
你五千,他八千,还有人喊一万!
何婉如的预期是三到五万,所以并没有吐口,而且她可是老师,那么圣洁,神圣的身份,怎么可以谈钱那么庸俗的东西呢?
所以钱的事,她依旧推给了马健和黄毛们。
送煤老板们离开,她回了办公室。
转眼上午八点,一夜未睡嘛,她也晕乎乎的,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提神,准备稍微休息一会儿,就去宴会现场。
到今天晚上,或者现金,或者汇款编码,落袋为安,钱到手任务才算完成。
她也要忙到晚上,全程持续给煤老板们面子,争取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的风光。
喝了几口茶,她歪到椅子上,眯上了眼睛。
……
今天周末,闻衡不需要上班。
马健还没睡醒,他的工作闻衡就替他干了。
闻衡正准备去酒店,回头却碰上李钦山。
开门见山,李钦山说:“小何居然懂政治。我听谨年说,她昨晚分析了一晚上的经济形势,把国家政策吃的,比干部们还要透彻。”
闻衡一噎,他都不知道他媳妇懂政治。
李谨年也是昨晚听了觉得好,才跟他爸讲的。
李钦山又说:“那个叫闻振凯的,跟政府接洽,想买下铝厂,而且出价三千万,那么高的价格,就算地方不批,上面应该也会代批的,因为国防建设方面现在极度缺钱。”
闻衡无能为力,所以也没说话。
李钦山又说:“真要有武统的那天,一定是咱们,西部战区上,这个你应该也研究过。”
说起武统,闻衡一凛。
他比谁都研究的透彻,也最知道了,只要登岛,就必然是西部战区的军人执行任务。
所以他才那么拼,那么卖力的,要留在作战部队,只可惜武统被搁置了。
李钦山再说:“你妈总说林老总爱人针对她,但是当年,林老总本来可以去首都的,就是因为闻海出逃他才没能去成。林老总已经退休了,说话影响力也不够,但是他愿意联络关系,我也准备去趟首都,找找老战友们,告个状去,闻振凯在内地的公司其实是披皮的台资,而我们渭安是西部的中心,也是军备大本营,铝厂一旦成支柱型产业,就不能让台资全盘掌控。因为说不定……”
政策是在变得,政治和军事也是。
说不定将来有一天,国家依然要武统呢?
林老总就是林建英她爸,一位已经退休的老军人,李钦山再有两年也将退休。
明天就将归来的闻海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但他想要全盘拿下铝厂。
可那会让渭安的经济命脉全盘被台资掌控,也会直接影响武统时,军备补给的速度。
闻海也只做让自己开心的事。
就比如故意放龚庆红出局子,让她和闻霞俩狗咬狗,咬的整个新区都不得安生。
他还各种找理由想回闻家大院。
蛮横的要求闻衡原谅自己。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他自己开心。
但诸如李钦山,林老总一类的老军人,哪怕等到真正要武统时他们早已千古。
可位卑未敢忘忧国。
他们在听说事情后,因为正常向上反应需要很多证据,也需要走很多部门,而且目前的政策是一切为经济让路,只怕有些高层领导早就成了台奸,会从中作梗,所以他们都准备私下找关系,跑到首都去告状了。
而要说何婉如是未来的女富翁,那闻衡就是像李钦山他们一样,活在上个时代的人了。
他比谁都忧心,不想台资全盘拿走铝厂。
他也怕打仗时,军备会受影响。
但思索片刻,他说:“要不,司令您也去趟酒店?”
李钦山笑着说:“我听谨年说了,一帮煤老板,一个比一个俗气,但奇怪的是,小何居然能调停他们,叫他们乖乖的,真不可思议。”
昨天何婉如暗示过李谨年,她要买渭安铝厂,也愿意悄悄给他点股份。
但李谨年没敢告诉李钦山。
因为干部入股企业,原则上是不被允许的。
他怕李钦山盯着,他就搞不到股份了。
但是闻衡替他说了。
说了何婉如计划用糖酒厂贷款,小鱼吃大鱼,吞下铝厂那个庞然大物的事。
李钦山也不必去首都,低声下气跑关系。
因为只要何婉如筹到钱,闻海就拿不走铝厂。
而虽然闻衡还不知道该怎么给个有钱女人当丈夫,也因为她误解他,以为他想要块名表而心里不舒服。但他无脑的相信她。
他说:“她今天就能卖180万,您不去看看,她要怎么卖?”
李钦山只说了一个字:“去!”
所以那么严肃的,他都准备上首都告御状的事,何婉如只用一顿饭就能解决?
一天卖180万?
他不敢相信,他必须亲眼见证!
第54章
在闻衡和李钦山前往酒店,眼看何婉如如何卖出180万时,李谨年打着哈欠登上了飞机。
他要赶往南方,深圳。
因为闻海昨天就抵达深圳了。
今天休整一天,明天将登上飞机回渭安。
作为招商负责人,李谨年会着陪他一同回来。
而此刻,清早起来,在酒店吃着早餐,听秘书汇报工作的闻海正在生气。
生闻振凯的气。
因为他派闻振凯提前去渭安,是去收购能源公司和渭安铝厂的。
可闻振凯一个都没拿下。
闻海语带愠怒,问秘书:“都已经两个多月了,他怎么一件事都没办成?”
秘书说:“毕竟新市场,人生地不熟,总裁大概是遇到困难了。”
闻海轻揉花白的鬓额,却说:“不会,他精着呢,我怀疑他在跟我耍心眼。”
秘书一滞:“董事长,总裁由您一手教育,跟您也一直都是一条心,怎么会耍心眼呢。”
闻海反问:“所以没能收购铝厂,只是因为他太蠢了,连帮西北人都玩不过?”
秘书一噎,再没吭声。
闻振凯非但不蠢,还精明至极。
能源公司污染严重,他没能拿下情有可原。
可是铝厂本来唾手可得,他也没能拿下,闻海就怀疑他是在跟自己玩心眼了。
闻海很生气,想打电话臭骂儿子一顿。
但再想想,放眼整个西部,目前还没有别人能拿下铝厂,他也就暂且忍住了。
沉吟片刻,他吩咐秘书:“你去趟首都,直接从上层活动,收购铝厂,现在就去!”
秘书答了声是,即刻就去买机票了。
闻海起身到窗边,双手抱臂望了很久的窗外,突然鼻嗤一声,又叹了口气。
这就要回渭安了,回首往昔的历历在目,就好比是上辈子才发生的事。
闻海承认自己对不起闻衡。
甚至可以说,他是用闻衡的性命,换来了他自己后半生的辉煌。
但无毒不丈夫,他当时只能那么做。
闻衡可以不及闻振凯的优秀和智慧,甚至可以只是个窝囊废,二世祖。
但从现在开始他只管享乐花钱,纵情人生。
闻海会供着他,将来也会让闻振凯供着,养他一辈子的。
那不就足以弥补闻海曾经的过错了?
但不愧奚娟生的儿子,闻衡宁死不肯低头。
那就让他永远过穷日子吧。
怪不得闻海,是他自己天生穷命。
而闻海于奚娟的记忆,还停留在俩人最后一回,因为价值观而吵架时。
这二十年是场漫长的验证,证明了她的失败,而本来如果闻衡真的死了,闻海也就不打扰奚娟了。
因为丧子之痛,她会比他更痛苦。
但现在闻衡不会死了,也是她先挑的战。
她重返铝厂,向他下了战书。
而宏观来说,能全盘掌握渭安铝厂,闻海也就等于重新回归,做回曾经的大地主了。
他将重回故土,光复祖辈的荣光。
私下来说,恰恰符合了何婉如曾经的揣测。
闻海最终选择投资渭安,就是为了用事实证明,奚娟的坚持是错误的。
他要让她亲眼看到,被消灭的地主是如何还魂的,她所信仰的主义又将怎样消亡。
但闻海想得更多的是,他已满头华发,奚娟应该也老的不成样了吧。
她也佝偻了吧,满脸皱纹了吧。
他生命中有过许多女人,但他总记不得她们的样子。
就比如龚庆红,他只记得她的脸非常扁平,于细节全然没有记忆。
但奚娟不是,她的眉眼五官,说话的语气。
甚至她走路的姿势,眉宇间的倔强和清高,闻海全都记得栩栩如生。
他要拿下铝厂,还要赠她以股份,请她来做管理。
他猜她会答应,但也会无比痛苦。
因为她是公有制的忠实簇拥者,坚决反对私有化,觉得私有化就是地主阶级的还魂。
她要同意做管理,也就意味着她最终投降,向地主阶级举起了白旗。
爱情是浅薄的,荒谬的,甚至虚无缥缈的。
可爱情也是奚娟的筹码,她用爱情作为要挟,恫吓,折磨了闻海很多年。
他现在也只是把那些痛苦还给她而已。
他没有做错!
……
渭安新区,海鲜大酒店里里外外人头攒动,糖酒厂的职工们忙碌非常,一派热闹。
奚娟带着磊磊来了,看自己能不能帮点忙。
酒店在一楼,临街。
大大的玻璃窗,可见里面摆满了原浆酒。
但奚娟困惑不解,自言自语说:“不对啊,怎么会有那么多酒的?”
她专门去车间数过,何婉如总共就灌装了500瓶酒,装成箱子,大概就是90箱。
但是今天从酒店里面到外面的大街上,酒箱子筑成了一堵墙。
奚娟数了一下,至少二百箱酒,哪里来的?
而且酒就那么随便的摆在马路上,也没个人看着,万一被人偷走了呢?
也就在这时,有人试图悄悄去偷酒箱子。
磊磊看了会儿,哈哈大笑:“奶奶你快看,那个人上当了,哈哈,酒箱子是空的。”
奚娟也才恍然大悟。
却原来何婉如玩的还是面子,是排场。
她在外面摆满了空箱子,看上去蔚然壮观,效果跟装着酒的一样,还不用担心被偷。
奚娟苦笑,笑自己傻。
磊磊四处看了一圈,拉着她上前,指酒店门口:“奶奶你快看,这儿有妈妈。”
奚娟这才看到,酒店门口摆着几张广告招牌,上面有人物的照片和简介。
有何婉如,还有马健。
然后是几位处级的政府领导。
这算嘉宾名单,但上面居然还有闻振凯?
不但有闻振凯的照片,还标注着他的名衔:海外华侨,百亿富豪。
奚娟还没跟闻振凯正式见过面。
但只看他的照片就可知,他就跟闻海一样,精明又逐利,是个难缠的主儿。
是何婉如请的他吧,来跟煤老板们吃饭的?
但庸俗的底层煤老板们,对闻振凯那种大企业家来说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而且他都没公开露过面,为什么会来这种场合?
奚娟想不明白。
酒店里头,李钦山也在问闻衡:“闻振凯居然也要来参加,为什么?”
政府派来接待煤老板的,是几个马上退休的糟老头子,来走个过场充人头的。
比如张区长那种有实权的都没有来。
瞧不起煤老板们嘛,懒得招惹。
但闻振凯是真金百银的海外华侨,资产不说百亿,几十亿是有的。
他来出席宴会总有条件的吧,什么条件?
李钦山以为闻衡知道。
但闻衡摇头:“我也不知道。”
何婉如没跟任何人讲过,他当然也不知道。
而闻振凯要来,算是今天的一个爆点,但也仅仅只是爆点的其中之一。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会让奚娟和李钦山,以及闻衡都意识到,赚钱是多么难,以及需要多大的魄力和心理抗压能力的一件事。
何婉如算是空手套白狼,凭空搞钱。
可是那有多累,多不容易,若非亲眼所见,没有人能想象到。
……
转眼上午十点,何婉如也来酒店了。
闻衡一眼看到,有点呆住。
他媳妇本身就很好看了,但作为一个画手,她特别会化妆。
她今天就专门化了妆,又换了一套新西服,从酒店外面走进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这时酒店外面红毯已然铺好,花也已经摆上,音箱也架出去,放起音乐了。
而在昨晚,何婉如拒绝煤老板们在酒厂拍照,但今天她专门喊来出纳菲菲,要她站在红毯尽头,负责给每个嘉宾拍照片。
车间职工们就分列两排站在红毯旁,也就一个任务,给嘉宾们鼓掌。
安排妥当所有事,也不过十点半。
何婉如揣着小传呼机,站在酒店的吧台旁,时不时打开看一眼,牙关轻颤着。
时间一分一秒,她度日如年。
突然听到BB机响,她举起来一看,旋即踉跄着后退。
闻衡和李钦山在厕所门口,离得不远。
闻衡赶忙过来搀人,看媳妇脸色不对,忙又问:“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何婉如举了举手中的BB机,想说话得,但是因为昨晚说了太多话,她喉咙打结了。
咳了几声她才说出话来:“新疆的阿总,已经报来汇款单号了,钱,汇出来了!”
每个银行的汇款单都有编号,40万也不是小数目,没有哪个银行敢乱给单号。
所以能拿到编号,就证明款确实汇出了。
那么三天后,40万就会自动到糖酒厂的账户上,也就是说,那笔款已经拿到了。
闻衡想了想,问:“目前只有1个?”
何婉如双手攥着BB机,语气忐忑:“嗯,但是还有一个半小时呢,再等等吧,再等等。”
十二点开宴,之前要搞定钱。
袁撤他们,五个推销员正在宾馆里催款,看能不能催出四个汇出款的冤大头吧。
催得出来一切好说。
催不出来,就等于是何婉如玩砸了。
铝厂,她也就买不到了。
算是女老板丈夫的一点小福利吧,闻衡意外的发现他媳妇会恐惧,也会害怕。
她的身体在轻颤,牙齿在咯咯作响,她也很担心吧,怕凑不齐四个冤大头。
但突然BB机双响了起来,何婉如一看,还是宾馆呼来的。
就一个代号:111
那也是她和袁澈他们之间的暗号。
搞定一个煤老板就来一个传呼,以111做为代码,她就了解宾馆的情况了。
这已经是两个了,闻衡递来水,何婉如抿了一口,BB机又响。
她看闻衡,眼眸里依然是忐忑:“三个了!”
还不到十一点呢,就已经有三个冤大头了,四个应该也不远了吧?
卡着11点的钟声敲响,第四个终于有了。
总共160万,现在已经全部汇出了。
有钱人不好做,何婉如明显松了口气,就仿佛溺水重生。
突然,她把BB机拍给闻衡,脚步踉跄着,捂着肚子往厕所跑去。
从昨晚到现在她甚至没撒过尿,终于事情有了阶段性的进展,她才想起去上个厕所。
但闻衡握着BB机站了片刻,就发现来了新的问题,宾馆又来传呼,而且是222。
所以是说又有两个煤老板成功汇出款了吧。
那么就是六笔汇款了。
但只有四坛酒,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闻衡不经商,也不懂经商,也只想到一点,赶紧让煤老板找银行,看能否撤款。
现在银行还是电报模式,要撤款非常难。
可是如果不让两个煤老板撤款,只怕他们六个人要打起来,或者跟酒厂闹矛盾呢?
但闻衡正要打电话,何婉如回来了。
接过BB机一看,她先左右看:“马健马总呢,他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来?”
出了大事,可她似乎一点都不慌。
张姐正盯着职工们呢,过来解释,说:“何老师,马总今天早晨发烧了。”
这个节骨眼上,马健居然发烧了?
何婉如仿佛此刻才终于看到闻衡,说:“快跟张姐去拿钱,80万现金,在保险柜里,钥匙张姐有,密码问马健,拿了钱立刻带到现场来,跑快一点。”
张姐犹豫,说:“何老师,太危险了。”
再说:“最近总有抢银行的,咱们明晃晃的摆出八十万来,万一被人抢了呢?”
何婉如却说:“抢劫只是随机事件,但把钱摆出来,才能表明咱们的诚信,快去。”
张姐是为老板好:“最近好多上门抢劫的。”
这几年公安一轮轮地毯式搜枪,缴枪。
但西部的各个乡镇市场摆满了人们自制的土枪,而它们,也是抢劫杀人的利器。
就在渭安,大盗魏振海前段时间才被枪决。
把大额的现钞摆到明处,就好比明晃晃的招牌,很可能会遭遇匪徒上门抢劫。
但何婉如不走寻常路,偏要摆出80万现金。
万一有人眼红,上门抢劫呢?
何婉如默了片刻,突然扭头看闻衡。
张姐看了看闻衡,也终于不吭声了。
监察队的闻队长,但凡是个渭安人,尤其底层的混子们都知道他有多狠,多能打。
敢上门抢他的人,怕是还没有生出来吧。
……
闻衡也是到此刻才明白,人多酒少,但是何婉如为什么不着急了。
她本来计划收的就是六笔款,而酒厂有80万现金,那是之前马健卖酒攒的。
今天,多打款的那两个人,她会以现金的形式退款。
可能被抢劫是隐患,但剩下的全是好处。
因为何婉如愿意公开退款,就证明她确实只有四坛酒可卖,彰显了酒的稀缺性。
那能再让买到酒的煤老板骄傲一把。
而且有了公开退款一事,会让所有煤老板从此相信何婉如,信她是个诚信之人。
而经商的品格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诚信。
所以只要摆出80万,哪怕今天没买酒的煤老板,将来也会成为回头客的。
别人拎着百八十万的现金或者怕遭抢劫。
但闻衡当然不怕,而且心里有点难过。
他没想到何婉如赚钱会那么辛苦,不是肉体,而是她的精神,她其实也是在赌。
她会紧张,会担忧,也会不安。
她承受的压力,是普通人所无法想象的。
再说宾馆那边,随着款被筹集,袁澈也就正式安排煤老板们前往宴会现场了。
那六位打了款的煤老板现在要感受的,才是无与伦比的风光和面子。
因为当别人到场时,只有职工们鼓掌欢迎。
但等他们到达酒店,明艳动人的何老师会穿过红毯,朝他们鞠躬,再拉着拍他们合照。
她还会亲自陪他们进酒店,给他们拉凳子。
而别的煤老板就只能羡慕的看着。
能让美女老师弯腰,那四十万又算个啥?
但还不止呢,等到落座时,那六个煤老板单独一桌,而且桌子是在最中间。
五个推销员,最机灵的赵保保和王旭陪着他们,添茶倒水,点烟斟酒。
这就够叫大家羡慕了吧。
但还有更叫他们惊讶的,那就是,何婉如上台,拿着话筒跟大家解释,人多酒少,有人要被退钱,而且是退现金。
她这一讲,满场哗然。
在煤老板们看来,拿到手的钱,就好比狼吃进嘴里的肉,怎么可能有人愿意吐出来?
但紧接着,糖酒厂的职工提着装钱的箱子来了,还摆到了台子上。
80万现金就摆在讲台上,六个煤老板相互商量嘛,看谁退出,谁就拿钱走人。
别的煤老板一听全呆了。
他们对于何婉如的佩服,也已然五体投地。
煤老板全是言而无信之人,但何婉如不是,她把诚心摆到了台面上。
她虽是个女性,但比一般男人可硬气多了,她也无愧英雄的称号!
今天的酒席上的全是硬菜,红彤彤的大龙虾,圆圆的大鲍鱼,牛肉羊肉大公鸡。
原浆酒也足够美味,每个尝过的煤老板都赞不绝口。
但也没一个人关注菜有多好吃,酒有多香甜,只关注四坛酒最终归谁。
也希望那六个人能早点讨论出结果。
因为还有个神秘大礼包,大家都等着它揭晓,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而在六位买家的桌子上,几个人已经掏出现金,在一沓沓的加价了。
这就是赌场,围观者艳羡,局中人也只想赢,但最终还是新疆来的阿总,砸下五万块说:“我掏这么多,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所以一坛酒涨到45万啦?
四坛的话,不正好是180万?
何婉如敢玩笔大的,把现金摆在台上,是因为马健虽然瘸了,但是上过战场的。
能打人也能杀人,控得住场。
可他今天却感冒了,她听说的那一刻挺慌的。
不是心疼马健,对于赚钱强烈的欲望已经让她麻木了,除了磊磊,她六亲不认。
她是担心她的钱。
但幸好还有闻衡,此刻他守着钱,何婉如没了后顾之忧,就可以敞开发挥了。
而她此刻的目标是,从现在开始,继续给煤老板们面子和爽感,让他们快乐。
让这所有的煤老板们,即便今天不掏钱,将来也会给她掏40万。
毕竟在整个西部,有存款的也就他们了。
……
奚娟带着磊磊,一直在窗外瞅着。
毕竟同为女性,她看得出来,正在巡回跟煤老板们敬酒的何婉如神经绷到了极点。
何婉如很兴奋,但也很紧张,很疲惫,因为她此刻耗费的,是高于常人百倍的精力。
奚娟有点难过,她的梦想其实差不多要实现了,她能拿下铝厂了。
可是她真没想到,何婉如会那么辛苦。
她也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何婉如赚钱的能力,只怕比得上渭安第一大地主,闻海。
李钦山此时在个空包厢里,也全程关注着。
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今天的大场面,也只觉得目瞪口呆。
而他曾经就说过,何婉如要当兵,是能做参谋长的。
五十多个煤老板,个个粗俗无比,个个也非善茬,可现在他们所有人的精神是被何婉如掌控的,他们的思想也是被她所支配的。
李钦山都不敢想,这要是战场,她鼓舞士气的能力得有多强。
但是,奚娟真要做铝厂的书记了,或者说,她会直接拥有铝厂,成为它的主人?
那她和闻海就将是平起平坐的合作伙伴了。
闻海必然会难为她,但既然是合作伙伴,奚娟和他就是平等的,是可以与他抗衡的。
那本来是李钦山想都不敢想的事,也是他无能为力的,有赖何婉如,居然要实现了。
……
酒店里大鱼大肉的,煤老板们在喝酒划拳。
磊磊早晨吃得少,这会儿肚子咕咕叫,就摇奚娟的手:“奶奶,我们回家吃饭吧。”
奚娟是社恐人士,不愿意进酒店,也准备带磊磊回家吃饭的。
但她正准备走,却又止步。
因为她看到来了一台比在场别的车全都豪华的车。
司机下车的瞬间她就认出来了,是闻振凯。
他的皮肤比闻衡白皙,下巴略微宽厚一点,但是有同样的美人尖,同样的眉眼。
他的神态,走路姿势都跟闻海一模一样。
奚娟心里有不太好的预感。
因为闻振凯笑得跟曾经的闻海特别像,而当闻海那么笑的时候,通常都不怀好意。
闻振凯不是来给何婉如站台的吗?
但难道他不怀好意?
何婉如已经收到酒钱了,宴会也快结束了,证明就算没有闻振凯站台也没关系吧?
奚娟怕闻振凯要做什么坏事,想上前阻止他的,但等她想到时已经晚了。
因为很多煤老板在看外面,而他们本来是被那台宝马车给吸引的,继而就盯着闻振凯。
煤老板们再牛,也只买的起五六十万的车。
但闻振凯那台车要值一百多万。
那是真正的豪车,那个年轻的男人又是谁?
还是新疆来的麦总认出来的,他识字。
看看广告牌再看看外面,他说:“快看,那个就是身价上亿的大老板,真来接待咱们啦!”
何婉如是政府顾问,算是政,闻振凯是百亿老板,算是商。
政商结合,一起招待煤老板们,才能叫他们感受到被重视,回去以后也有得吹牛。
其实最好是能让闻振凯跟他们一人合张影,挂到办公室里,效果会更好。
可是闻振凯明确拒绝过合影,何婉如也就不强求了。
她正在一桌桌的,给每个煤老板敬酒呢,哪怕是一瓶酒都不会买,白吃白喝的,她也会笑着敬酒,并邀请对方下回再来,然后顺带推销瓶装的原浆酒。
煤老板们都是阔佬,不会白吃白住的。
一瓶原浆酒220,它都赶得上茅台五粮液的价格可以,是真贵。
但煤老板们为了显得大气,就都要买几箱。
而等把现场的500瓶全卖掉,何婉如就还能赚十万块。
言出必诺,闻振凯来,何婉如喜出望外,因为她所有的承诺,至此全部办到了。
可随着闻振凯来,又引发了不小的危机。
因为煤老板们所谓的有钱,不过是一百多万,或者几百万,就值闻振凯那台车的钱。
他还那么年轻,温文尔雅,西部的大糙汉煤老板们就一个想法,表达热情,劝几杯酒。
那也是西部男人表达热情的方式。
他们粗野,乍乍唬唬又爱喝酒,就以为别人也跟他们一样。
麦总举着杯子就过去了,大声说:“闻老板,快喝了这杯酒,不然你就是不给我面子。”
闻振凯本来就是为交易而来的。
他不担心闻衡和他争夺财产,但他了解他爸的品行,怕老头跟奚娟旧情复燃。
他是为了防老头才委屈自己,纡尊降贵的。
可这算个什么局呢,一群底层垃圾。
臭烘烘的煤老板,在他看来跟他就不是一种生物,眼看麦总走过来,他气愤的说:“何小姐,我们的交易里,可不包括……”
何婉如一听就知道他是要骂人,忙说:“讲英文吧,我听得懂!”
麦总已经来了,怼酒:“来吧闻老板,喝!”
闻振凯总算识趣,改了英文,直接指麦总:“这就是猪猡,是劣质的下等人。”
要知道,麦总是少数民族,最忌猪。
所以今天他们那几桌的餐桌上甚至都没有上猪肉。
闻振凯当面骂的那么脏,要不是英文,一帮新疆,青海来的老板能直接把他当猪宰了。
阿总,尤总等也凑过来了。
大家一起问:“这位闻老板,他说的啥?”
何婉如笑着说:“他是长在国外的,中文不好,但他说在他看来,诸位都是大英雄。”
反正没人听得懂,她瞎编呗。
煤老板们没想到海归老板也夸他们,更开心了,个个笑着说谢谢,要来握握手。
不过闻振凯拒绝伸手,在他看来,这帮人没资格握他的手。
但还是麦总,刚才就非要坚持,灌了何婉如几盅酒,这会儿也非叫闻振凯喝不可。
闻振凯因为没能收购铝厂,惹了他爸不开心,也正烦着呢,突然呲牙,就飙脏话。
他骂:“fuck,goaway!”
别人听不懂,但是麦总能听懂。
因为他去过新马泰,恰好知道fuck的意思。
……
正如奚娟所料,何婉如的神经一直紧绷着,出于极度的高压状态,随时将要绷断。
因为一件事情不管计划再周密,也逃不过一个魔咒,计划不如变化!
她周密部署了两个月,该计划的,该准备的全准备妥当了,可还是遇到了变故。
打架嘛,于煤老板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只听砰的一声,麦总把个酒瓶子一砸,已经对准闻振凯了,大声问:“你不给我面子,还骂人?”
袁澈和黄明一看不对就赶来了,哄麦总:“首长,消消气,咱是文明人,咱不动手。”
麦总是个威猛壮汉,甩小黄毛就好比甩小鸡,一下一个,甩远了。
但闻振凯不知天高地厚,也有点故意砸场子的意思,所以还在骂fuck。
而麦总本来就很不爽的,因为按理他才是能代表新疆的大英雄,但他犹豫了,没打款。
现在阿总风光了,他心里就又不爽了,他正好借题发挥大闹一场。
闻振凯挑他,那不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他一声喝:“兄弟们,愣着干嘛,抄家伙!”
这就要打起来啦?
何婉如看门外,只觉得不妙,因为她之前专门打电话约过周跃,让他来现场盯着。
只要喝了酒,就必定有人要故意打架。
尤其西部的男人,喝点黄汤就喜欢打一场。
有警察在,才好调停事情。
可是周跃放何婉如鸽子了,没有来。
她没有想到闻衡,是因为他只是个监察,没有抓人的权限,煤老板也不能随意打伤。
等她反应过来时闻衡已经抓上麦总的手了。
但他毕竟内地人,跟麦总有体型差异。
而且虽然他向来喜欢锤人。
但他能打得过刀尖上舔血的高原莽汉?
显然可以的,甚至,闻衡是右手指着麦总的鼻子,只用左手跟麦总的右手掰手腕。
俩人单手较劲片刻,麦总才发现自己居然掰不过闻衡的左手,忙抬另一只手来帮忙。
但闻衡突然松手又一个侧击肘,只听哐啷一声,酒瓶子掉到地上。
顿时四周响起吁声,满场喝倒彩。
当然了,麦总快两米的身高,是个庞然巨物,被个瘦瘦的内地男人单手降服,煤老板们替他害臊,就要吁他两声。
新疆来的兄弟们不听话,一个内地男人左手的力气都叫麦总招架不住,他有点慌了。
内地男人一双丹凤眼,眸中全是杀气,还是一根手指,指着麦总,一路叫他退进一间包房里,指到他进门,内地男人就离开了。
包房里有个老头,笑眯眯的坐着。
麦总看到老头穿的绿衣服,也猜他是不是部队的人。
但目前来说,很多人因为这种绿衣服质量好,都爱穿它,尤其农民工们最爱穿它。
麦总就以为这笑眯眯的老头也是农民工。
正好黄明端着水进来劝他消气儿,他心里不爽,就借故给那老头撒气,接水的时候故意撞了老头一下,还骂:“没长眼睛吗,还不离我远点儿?”
可他才说完,从包厢深处出来俩年轻人,手摁着腰,问:“首长,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黄明还以为那俩是酒厂又新招了推销员呢,摆手说:“没事没事,你们快去外面忙吧。”
但麦总看到那俩年轻人穿的绿衣服,再看老头的眉眼瞧着很熟悉。
回想片刻,他蹭的站起来,声颤:“首,首长?”
老头就是李钦山,他不便出面,但一直在包厢里看着外面。
他挥手,示意俩警卫员回去,再看麦总,说:“我瞧你挺眼熟的。”
麦总立正:“首长,我错了,我不该借故耍酒疯的,首长,请你原谅我一回吧。”
黄明已经忙晕了,也给李钦山倒水,笑着说:“这位首长年龄挺大,在那儿挖煤呀?”
麦总拍了他一把:“胡说什么呢,快道歉!”
双股战战,他说:“这是真首长!”
黄明反应过来了,立正:“对,对不起!”
李钦山笑着摆手,对麦总说:“没什么的,你们既然远道而来,就都是贵客。只要你们不在当地网结黑团伙,不欺男霸女,偶尔耍耍酒疯也没什么的,坐着喝点水吧,我陪着你。”
黄明小声问:“麦总您当过兵啊,这是您首长?”
麦总当然没当过兵。
部队也培养不出他这种臭流氓。
但之前李钦山带人去过哈密,专门抓警察搞不定的大流氓,麦总就是流氓之一。
那个叫扫黑除恶行动,部队直接开着坦克去,把他们抓去劳改。
而为什么煤老板们会那么迷恋被叫一声首长,是因为他们基本都是混黑的,而部队首长,别看穿着朴朴素素笑眯眯的,可人家有枪,真正大手一挥把兵调来,再大的混子都能给劳改了。
一帮假首长里就数麦总最跳腾,最狂,但此刻遭报应了。
真首长笑眯眯的,看着他这个假首长。
再说外面。
闻衡只有一个工作,瞅着钱。
而何婉如给所有煤老板敬了回酒,再看已经出门,在车上坐着的闻振凯,气的牙痒痒。
因为那家伙是故意挑事的。
他虽然答应了她的交换条件,来出席活动了,可也故意激怒煤老板,要让她难堪。
幸好有闻衡,不然只怕今天闻振凯就得死。
因为他不知天高地厚,自以为搅了何婉如的场子,让她吃瘪,难堪了。
他却哪里知道,麦总一刀就能攮死他的。
那种冲动的高原莽汉,又喝了酒,正在气头上,说杀人就杀人,不计较后果的。
闻振凯死了是他活该,可是渭安的经济发展怎么办?
在何婉如记忆里,国内试点搞的开发区里,因为恶性事件凉了的可不少。
就比如南方某个市,本来国家重点投资,给项目给资源,给外商让利要搞发展,就是一帮地痞流氓起争执,伤了外商,还伤了中央派下去的干部,闹到部队介入,开发区也就被摘牌子了。
暂且何婉如还忙,先咽下这口气吧。
改天她再狠狠整闻振凯一顿,让他吃个教训。
终于,抢到酒的四人名单出来了,何婉如也该揭晓神秘大礼包了。
此刻,提着冲击钻,她走上讲台,先是声情并茂,感谢了所有的煤老板。
正好新疆一个,陕西一个,内蒙和青海各一个,何婉如就把他们定义为了区域大英雄。
冲击钻开木箱,她又喊职工们上来帮忙,拆出来的东西被亮相到大家面前。
是个木头材质的大东西,有半人那么高,上面有转盘,那是……居然是个领航舵?
舵上还有字:区域经济带头人。
何婉如慷慨激昂的说:“大海航行靠舵手,而诸位,你们既是区域经济的带头人,也是社会主义的舵手。再接再厉吧,明年你们就会是千万富翁,后年就是亿万富豪,你们也将是国家超英赶美的希望,加油吧,大家!”
没抢到的煤老板,嫉妒的眼睛都要流血了。
一个写着带头人大字的领航舵,要是摆在公司最显眼的位置,那得多气派,多好看啊。
而且在西北五省,陕省一直是老大。
来自陕省官方发予的领航舵,西北五省的政府领导都会给面子,说不定就会给个人大代表当的。
而且只要摆到公司,不管客人还是客户,政府官员去了,一眼就能看到。
所以它不仅是个船舵,而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他们怎么就没抢到了?
后悔,好后悔!
而他们的后悔,也叫抢到的那四个的得意和骄傲又被放大了数倍,简直快要爽死了。
他们后悔吗,不但不会,而且他们会永远记住今天的风光和快乐。
但何婉如刚喝了几杯酒,又长时间,持续的言语输出而有点缺氧,这儿觉得晕晕的。
一个站不稳,她后退几步又差点摔倒。
但还好,一直在后面的闻衡即时搂了一把。
他也没多说什么,把她扶坐到椅子上,就又去盯着钱了。
但何婉如突然觉得,其实闻衡辞了公职,给她当个全职保镖倒是挺不错得。
因为买铝厂总共需要3000万,她现在筹的也只是首付,还得持续压榨煤老板们呢。
他们毕竟都是流氓,混社会的。
闻衡给她当保镖,全天候陪着她,她的安全有了保障,她还能给他涨工资,多好?
晚上问问吧,她准备给他买一块铁达时哄他高兴,然后再哄他给自己当保镖。
……
第55章
何婉如想让闻衡给她当保镖,并非一时兴起。
而是他有些性格上的特质是只有他有,别人所不具备的。
而跟煤老板做生意,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与虎谋皮。
何婉如在与虎谋皮,也急需一个好保镖。
……
这会儿煤老板们才正式开吃。
大家撸起袖子,划拳喝酒,吆五喝六。
但何婉如蒙着闻衡的外套正眯着,就听有人说:“五百块不是钱啊,我偏要带现金走!”
还有人说:“你想抢钱啊,还不快松手?”
还有张姐在劝:“别动手啊!”
何婉如猛得惊醒,就见闻衡在不远处,正抓着一个煤老板的胳膊。
以为又有人打架闹事,她吓的酒都醒了,赶过去问张姐:“怎么又吵起来了?”
张姐解释说:“另一个老板去银行汇款了,这个非不肯,要带着现金走,闻队长劝他呢,他倒好,好赖不听劝。”
那陈老板姓陈,是六个老板中赌输的一个。
旅行包里是张姐和菲菲俩人当众,用点钞机点过一遍的四十万。
闻衡陪着另一个到银行汇款了。
这陈老板非不汇款,要带着现金回家。
他的同伴们正在劝说他:“光天化日的,我们一帮大男人呢,难道还怕抢劫?”
另一个说:“比这多的钱我们都带过,怕个逑啊,500块呢,买两瓶茅台不香吗?”
四十万如果汇款,需要五百块钱手续费,确实不便宜,但就这样提钱着钱回家的话?
何婉如看闻衡狭眸,明白他的担忧了。
他怕的正是陈老板的几个同伴。
甘陕之间还没高速路,山高路远树大沟深。
这几个同伴们如果真的把陈老板宰了埋了,再把钱一分,可就成恶性杀人事件了。
陈老板和何婉如有利益关系的。
等新闻爆出来,在煤老板的圈子里,她的口碑可就坏了,没人再敢跟她合作了。
而她的发财大计,离不开这帮煤老板。
今天事情多如麻,再加上马健病了缺人手,她差点就给疏忽,惹出篓子了。
被吓到酒醒,她的醉意也于瞬间消散。
还好闻衡够警惕,挽回了一条人命,也帮她避免了好大的麻烦。
但他这种硬梆梆的处理方式不对。
煤老板们因为有钱,被人捧惯了,硬杠不行,得用给面子的方式哄着来。
而且稍微眯了会儿,何婉如养足精神,也该进行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了。
当然,新目标还是搂钱。
她主动去拉陈总的手,先说:“您是在甘肃,靖远采煤的吧。但是据我所知,您那边的煤矿即将枯竭,您身家应该不错,考虑过没有,等矿采完了呢,打算再搞什么项目?”
陈老板的几个同伴说:“何老师你就不必操心,我们有瞅好的新矿,还能继续挖。”
陈老板也笑得得意,看来确实有新矿。
何婉如问他:“什么地方?”
陈老板凑近她,低声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在内蒙境内,而且是个超级大矿!”
他是给何婉如面子,才会透自己的底细。
可她听完,却故意大声说:“陈总您是甘肃人啊,却要去内蒙采矿,还是最好的矿?”
陈老板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何婉如的声音格外大,响彻整个酒店。
旁边一桌就是内蒙来的老板们,正在开开心心划拳呢,但突然间就哑壳,不说话了。
今天总共五十二个煤老板,共开了八桌酒席,桌桌也都在划拳。
但随着内蒙的停,别的桌子也全停了。
而且所有人集体回头,全都目光意味深长的盯着陈老板,一个个的,目光都跟狼一样。
陈老板也是混江湖的,一看就知不对,连忙摆手说:“我只是开玩笑而已。”
又特地说:“只是开玩笑,大家不要当真。”
他在打哈哈,在笑。
可别的桌子鸦鹊无声,内蒙一桌,老板们脸都是黑的,依然紧紧盯着他。
陈老板也很生气,还觉得何老师不懂事。
因为涉及煤炭资源,西北的老板们为了争矿,是会带着人马拿着土枪,对轰的。
那叫大型恶性事件,一旦煤老板们杀起来,公安都解决不了,得要部队出兵平乱。
当初李钦山带人去哈密,剿的就是以黑煤矿为主导的黑团伙。
但争煤的事也不可能被杜绝,因为煤是黑金,是哗啦啦的黑钱。
煤老板们刀尖舔血换钱,有了钱就尽情挥霍,因为说不定那天他们就得死。
他们没想过活得久,只想活得阔气,活的有面子,今朝有酒今朝醉。
甘肃老板去内蒙采矿,内蒙老板会答应吗?
不但不答应,而且如果这个消息保真,内蒙的煤老板有可能跨省,上门来搞物理消灭。
因为西北的规矩,煤只能当地人挖。
外地人要悄悄挖,内蒙和甘肃交界嘛,玩点手段倒也能遮盖过去。
但被嚷嚷出来,那就非杀人不能解决了。
所以何婉如只是一句话,但给陈老板带来的是杀身之祸,他被吓着了,只想赶紧跑路。
别的老板相互对视,也觉得何老师做事有点不地道,一语杀人,以后谁还敢跟她来往?
但也就在这时,何婉如大声说:“陈总,昨晚别人都在认真听我讲课,就你不肯好好听。比煤炭更轻松,赚得更多,也更好的商机,别人都在私下约我谈,你却还想着挖煤?”
陈老板反应过来了,说:“谈啊,咱们谈。”
再双手合十对内蒙的老板们:“刚才我真就只是开了个玩笑,你们别放在心上。”
但是,老板就爱商机。
昨晚何老师讲过商机吗,啥商机?
阿总问同伴们:“啥商机啊,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知道吗?”
别人其实也不知道。
但既然何婉如说他们知道,他们就齐齐点头,还是为了面子,他们不懂装懂。
陈老板虽然差点被何婉如害死。
但现在她又在救他,他就得把她的话接下去。
把四十万往桌子上一砸,他说:“何老师,酒我没有抢到,发财的机会总有我吧?”
再说:“私下聊聊呗,到底是啥机会?”
别的煤老板其实也不知道到底是啥商机,但是也不想被陈老板一个人抢走。
大家纷纷放下酒,说:“何老师,讲讲呗。”
有人怕她要走,还专门来阻挡:“您是我们大家的老师,可不能只给一个人开小灶。”
这帮子可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杀人不眨眼。
大概也就何婉如能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而既然大家强烈要求,她的小课堂就又要开讲了,煤老们也全都洗耳恭听。
不过只要灌点黄汤,就有人会忍不住犯浑。
何婉如是在满场踱步的,有个醉醺醺的煤老板一扭头,见她屁股朝着自己,喝昏头了,他抬手就想……但他只觉得手腕撕心裂肺的痛时,面前多了一张黑脸。
煤老板被捏了手腕,疼的直叫:“痛,痛!”
是闻衡,看有人眼神不老实就过来了。
稳准狠,把臭流氓逮了个现行。
何婉如回看了闻衡一眼,继续讲她的。
她说:“咱们既然在煤炭行业有家底,要再创业,也就要从煤炭出发,以煤为本,做煤矿新能源。而且对它,政府将扶持政策。”
再说:“前十年,煤炭是咱大西北经济的经济命脉,但是下一个十年……”
故意停顿,她大步流星走上讲台,双手摊开,朗声说:“煤炭新能源才是!”
煤老板们其实没咋听懂,但是集体鼓掌。
大家也纷纷问:“何老师,到底是啥个煤炭新能源呀,你给咱们解释解释呗。“
……
包厢里,李钦山望着麦总笑了两个多小时。
笑的麦总都差点尿裤子。
但现在他要去见林建英的父亲,林老总了。
然后明天,他和林老总俩会一起去见闻海,并为曾经的冤案道歉。
约的时间快到了,他就带着警卫出门了。
可才走了两步,他就听到何婉如说:“煤炭新能源就是车用尿素,它是下个十年的机遇,也是新的财富窗口,而且在咱们西部,中央政府就只发了一张生产牌照。”
李钦山止步,就见何婉如走下讲台,到了餐厅中央。
她的西服是修身款,衬得她身材高挑而玲珑,头发烫成了一朵漂亮的花苞。
时髦洋气,美丽大方。
她环顾四周,说:“那牌照,就在渭安。”
煤老板们其实依然没听懂,于是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
听不懂,但是感觉很牛逼嘛。
李钦山回看闻衡,就见闻衡的眼神中,也是满满的惊讶。
别人是走一步算一步,何婉如不是,她走了一步,但是算了十步。
贾达的新能源公司,政府舍不得拆它,是因为花费了将近上千万,而且因为一帮领导集体帮忙造假,搞假数据开绿灯,中央下拨了五百多万的扶持资金才建起来的。
中央给的钱也是老百姓交的税款,白花花的血汗钱,就被贾达他们给糟蹋掉了。
中央给了牌照,但是不会再给扶持资金了。
而要仅凭某个老板个人的能力,要掏上千万再建一座能源公司也几乎不可能。
但是如果这帮子煤老板合力呢,投资上千万不是问题吧。
而且等到重建时,只要严格执行国家标准,也就不必担心环境污染问题了。
李钦山走到闻衡身边,低声说:“真是没想到,小何这棋盘能有那么大。”
闻衡舔了舔发麻的唇,心有余悸的点头。
他们都以为她只想拿下铝厂,但其实她早看好了能源公司,想把它纳到麾下了吧。
而如果铝业和新能源都搞起来,渭安新区将拥有两个支柱型产业。
那么,作为一个西部穷省的开发区,它的发展将能比得上沿海。
渭安新区,也能成为西部真正意义上的经济中心。
李钦山今天来,只是想看看180万的,但事实证明就算是他,也小看了何婉如的野心。
闻海处心积虑,还想重回渭安做大地主。
可他应该也想不到吧,何婉如不但能对付他,大概还能与他争锋吧!
……
下一个十年的机遇,财富的窗口。
几个似是而非的词,一下子就把煤老板们的好奇心给吊起来了。
但这些西北大老粗平常除了盯着工人挖煤,剩下的时间或者桑拿房搓大澡,或者夜总会喝大酒,总之五毒俱全,就是不学习。
所以他们都不懂啥叫个车用尿素。
有人就说:“尿素,那不是化肥嘛?”
还有人说:“咋滴,汽车成庄稼了,也得施点化肥吗?”
但大多数人还是央求何婉如:“何老师,详细讲讲呗,那尿素到底咋赚钱?”
还有人问:“我们要想投点钱呢,一二十万的行不行,你也带我们一起赚呗。”
陈老板则积极表态:“何老师,不管别人啥想法,这个项目,我跟你干!”
这时李钦山在跟闻衡道别。
但闻衡没回应,而是死死的盯着他媳妇。
突然他拔腿就走,到何婉如面前,清了清嗓音,唤了一声:“何老师。”
他刚才揍过麦总,还有个煤老板想揩何婉如的油,差点被他拧断手。
美丽的误会,大家以为他是何老师的保镖。
他突然猛乍乍的冲上前,一身的杀气腾腾,难道是谁又色迷心窍,胡来了?
何老师那么神圣,谁吃了雄心豹子胆,又对她耍流氓啦?
别人叫老师何婉如很习惯,但闻衡叫,她莫名觉得尴尬。
不过在煤老板们面前,该做的戏得做。
她回眸,一脸严肃:“有事?”
闻衡就像机器人一样,抬起僵硬的手腕,说:“您还有会议,现在该走了。”
旋即人群中响起叹息声。
日理万机的何老师,都来不及讲商机,这就又要走啦?
煤老板们顿时哗然,有人说:“别呀何老师,您走啥呢,匀点时间给我们,聊商机吧。”
还有人说:“说说呗,您想要我们投多少钱,您尽管开个价呀。”
何婉如笑着说:“放心,大家都有机会。”
再指袁澈他们:“跟我的助理们回宾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回家。关于投资的事咱们电话里谈,但我要大家记住一句话……”
她又走回了讲台,然后举起拳头,语气坚定的说:“投资新能源,争做新舵手!”
她一说完,袁澈他们立刻举手:“投资新能源,争做新舵手!”
煤老板们本来愣着,没反应过来。
但有几个依靠本能举拳头,也说:“投资新能源,争做新舵手!”
那是肌肉记忆,他们感觉回到了背语录的年代,本能,他们觉得口号就是对的。
袁澈他们是何婉如调教过的,最会热场子。
看煤老板们不太积极,他们走到四个领航舵旁,大声说:“投资新能源,争做新舵手。”
所以刚才拿到酒的四位只是目前的舵手。
但只要大家愿意继续投资何婉如,那么下个十年,他们就能成新的舵手啦?
煤老板们可算懂得是怎么回事了,呼啦啦的也全站了起来,举拳高呼。
这时李钦山都出门了,又回头。
因为就好比麦总那样的煤老板,都是死狗流氓,地头蛇,非军人用枪抵着,他就不怕。
闻振凯是百亿大老板,惹了他他就敢杀,一般人他也不服。
但是此刻喊口号,他喊的最响,跳的最高。
而且他不是因为怕才干的。
他是敬佩何婉如,才会跳起来高呼的。
所以部队的铁血改造于他无用,反而何婉如的糖衣炮弹才能治得了他?
那么,这帮人还真能再造一座能源公司吧?
李钦山笑着吩咐警卫员:“去开车吧。”
他本来也很头疼,随着闻海归来,渭安的经济命脉,还真可能被闻海拿走。
但现在他生了些别样的兴趣。
他很想知道,闻海会怎么看待何婉如的商业头脑,和她的商业手段。
能整合几十个煤老板,反正李钦山佩服她!
……
另一边,就在煤老板们群情激昂,挥舞拳头,争当下一届舵手时,何婉如出门了。
凑近闻衡,她小声说:“不愧我男人,你可真机灵!”
闻衡未语,但耳朵上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何婉如再说:“谢谢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而刚才,其实是她自己想走了的。
她先给袁澈他们使眼色,希望他们来解围。
因为关于新能源,她只会给煤老板们一个概念,再引入下个时代的舵手这个钩子,把他们的好奇心吊起来,别的就该他们主动了。
留下钩子,也留下悬念。
然后就该是煤老板们求着给她上供投资款。
也只有那样,她才能一直处于被煤老板们仰视的高位,掌控他们,驾驭他们。
但是袁澈他们喝了太多酒,倒是能吼能叫的,但是观察能力没了。
所以何婉如疯狂给眼色,都快给成斗鸡眼了,他们几个全无反应。
她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闻衡。
但她也没抱啥希望,因为在她印象中他是个呆板的,没啥眼色的人。
可是她眼色一给过去,他立刻就知道该怎么做,赶来救场了。
既能防煤老板们揩她油,又能打架,还能在关键时刻帮她挡事,不正是个合格的保镖?
抽时间跟他谈谈吧。
看他愿不愿意辞职,专职给她做保镖。
没有豪车的尴尬,出了酒店之后,何婉如特地拐进一条小巷子里躲着。
等闻衡骑来摩托,也指挥着他专门走小路。
不然万一碰上个煤老板,人家见她的座驾还只是个小摩托,就要怀疑她的实力了。
骑上摩托,她捏了捏皮包,里面有厚一沓,青砖色的百元大钞。
那是今天买酒的货款,她从菲菲那儿预支了三万块,既然赚到钱,现在她该花钱了。
闻衡在问:“咱们直接回家?”
何婉如脸贴着他的后背,却说:“去市里吧,去趟渭安商场。”
不知道她要去商场做什么,但闻衡方向一转,直奔商场。
……
闻衡虽然也有三十岁了,外表也很稳重,但他心里其实没有外表那么老成。
就好比刚才何婉如唤他叫‘我男人’,他心里就雀跃的跟个小孩儿似的。
进了商场,何婉如今天专门打扮过,还因为妆化的漂亮,所有的售货员都是只要看到,就会一直盯着她。
逛商场的普通人也是,当何婉如经过时,几乎所有人都会回头。
她的五官被描画过,抓人眼球的好看,她的气色白里透红,头发润润的,蓬蓬的。
因为她太好看,所有人都在看。
那是一种极为奇妙的感受,因为闻衡从小到大,看到路人的眼神都是害怕的,厌恶的。
人们从厌恶他到惧怕他,也总躲着他。
但是人们今天却用热情的,以欣赏的,羡慕的目光看着他的妻子。
他比何婉如激动一万倍,幸好他是人,而不是一条狗,要不然,他的尾巴都要翘起来。
他因为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而自豪。
他以为她是来买衣服的。
她有很多衣服,还全是名牌,但那也是应该的,因为她只有穿着漂亮的衣服,化着精美的妆容高高在上,才能征服煤老板们。
但看她走到卖表的柜台,闻衡蓦的止步。
他才明白她是来干嘛的。
何婉如辛苦一场,现在也只想花钱。
她指玻璃柜里的一块表,对售货员说:“先拿那一块吧,看看我男人喜不喜欢。”
闻衡本来想趁售货员不注意溜走的。
但是他才转身,一个售货员大声说:“老板,别走呀,表我已经拿出来了,快来试试吧。”
何婉如笑眯眯的,也说:“快来试表。”
闻衡也是最近才发现,他媳妇很懂得用细节去征服人,也就是李谨年所谓的公关。
商场的表除非交了钱,否则不给试戴的。
但何婉如把包放在玻璃柜上,包开个口子,露出青色的钞票,售货员就直接给表了。
她亲自给他戴表,铁达时的17钻,从金属质感就能看出来,是块好表。
但闻衡不想要,所以戴了戴立刻摘掉,说:“我不喜欢,算了吧。”
何婉如再指一块:“那块吧,那块好看。”
表旁边有标价,闻衡眼皮直跳,因为那块表标的价格是一万八。
售货员还没拿出来呢,他摇头:“不喜欢。”
但何婉如今天看来是非买表不可,她再看一块:“那块吧,天梭,我看它还不错。”
售货员笑着说:“小姐你真有眼光,这是我们商场最贵的表了,也是大老板们的首选。”
闻衡刚想拒绝,何婉如突然凑近,声低:“你戴着这块表,林建英就不会再送你表了。”
再说:“而且,今晚我就让你……嗯?”
闻衡身体一僵,也才恍然大悟。
何婉如一直都明白林建英的意图,只是她的做法就是,选择给他买一块更贵的表。
她也知道他想做那种事,现在是在要挟他。
表的事另说,但炕上的事,闻衡虽然铁骨铮铮,可总归还是拒绝不了。
看他不说话了,何婉如就对售货员说:“就它了,开单子吧,我去交钱。”
这一块是两万二,售货员也怕闻衡再推拒,飞速填好了单子,还防闻衡抢单子,主动带何婉如:“走吧,我陪你一起去交钱。”
何婉如拎起包就走。
两万多块的手表,她像买白菜一样随便。
她走了,立刻一个售货员凑上前,问闻衡:“老板是在哪里发财啊,开矿还是经商?”
闻衡反问:“你很好奇?”
售货员看他眼神凶巴巴的,其实有点担心,怕他万一是个劫匪,就想搭个话摸摸底。
因为这年头劫匪多,抢完银行就带着情妇进商场大肆挥霍,如果举报了,有奖金的。
被闻衡怼了,售货员愈发觉得他像个劫匪,干巴巴的笑:“不好奇,哈哈。”
闻衡盯了售货员片刻,打量四周,但突然目光扫向一边,一个小黄毛扭头就跑。
售货员也瞬间明白了:“哥,您是公安吧。”
刚才那小黄毛是小偷,小偷能感觉到公安的存在,所以闻衡一看他就跑了。
这时何婉如回来了,就这点功夫,她又给自己买了两双鞋子,一管口红。
刚才那售货员笑着说:“这位哥原来也是公安呀,怪不得出手这么大方呢,可真有钱。”
闻衡还是抗拒那块表,但问:“还有别的公安买过这种表,省厅的还是市里的,叫什么?”
售货员一噎,忙说:“我们也不知道。”
但闻衡轴上了,又问:“所以是有好几个公安来买过这种表,还是只有一个?”
再把表推了回去:“说了我才拿表。”
他这意思是如果不说,表他就不要了呗?
虽然商场的东西一经售出概不退换,但买一块几万块的表可不容易,何况对方是公安。
售货员就说:“有个跟您一样年轻的公安领导,听说官不小呢,买过我们两块表。”
两块,不得四万多块钱?
一个公安怎么赚到四万多块钱的?
闻衡再问:“知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或者姓什么?”
几个售货员齐齐摇头:“不知道。”
看来她们是真不知道。
闻衡接过了表,但指何婉如,温声说:“首先,我不是公安。还有,表是这位小姐买的,钱也是她赚的,而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老板的媳妇一般叫老板娘,那他呢?
何婉如适时揽上他的胳膊,笑着说:“我男人虽然不及我会赚钱,但是别的方面可厉害的,我可稀罕他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能赚钱给男人买表已经了不得了,可她居然喜欢一个不如自己能赚钱的男人,那算啥……包养这个男人吗?
售货员们还愣着,何婉如拉闻衡出商场了。
骑摩托回家,路上风大,俩人就没说话,但到了家,隔门看到奚娟在,闻衡就没进去。
他说:“明显你更需要一块好表。”
明明她更需要块好表,为什么给他买?
何婉如扬起手腕来,却说:“我戴得这块也是劳力士,煤老板们戴的那种表,但是,这是我在深圳时买的假货,以假乱真。”
再说:“过段时间吧,钱多了再买真的。”
她得买十几万的表。
否则就干脆戴块假的,因为煤老板看不懂真假,但是,他们鄙视廉价货。
闻衡想了想,再问:“所以你还要买一台车,而且是很贵的车,要不然……”
要不然跟煤老板们见完面,就总要悄悄溜走,那当然不行,太寒酸了。
何婉如转身就要进门:“新的太贵,赶下次煤老板们来,搞台二手的或者租一台就行了。”
她这种行为,目前市面上有说法的,叫皮包公司,也就是说,老板的表是假的,车是租的,只有手里拎的那个皮包是自己的。
但也是无奈之举。
人们总要买些名牌充大款,才能揽到生意。
何婉如要回家了,今天耗了太多精力,她现在只想回她的大炕上歪写,休养生息。
但走了几步,见闻衡不跟着,她皱眉头:“不喜欢那块表啊,那换成铁达时?”
见闻衡依旧不说话,她接过表来说:“马健对我的贡献可比你大多了,我准备明天给他买台夏利车的,那这块表,也送给他好了?”
哪怕是大男子主义不那么严重的南方,男性一般都很难接受媳妇赚得比自己多。
更何况这是西部,大男子主义极其严重。
闻衡也知道,只要他戴块更好的表,并且说是他媳妇送的,林建英就会明白他的心思。
那样一来,既不至于因为得罪了人而无法办贷款,也会让林建英明白,不管她现在啥想法,闻衡既不可能离婚,更不会出轨。
男女之间嘛,他们也只是朋友。
可闻衡心理上还是很难接受,接受那么昂贵一块表。
而且何婉如准备把铝厂和能源公司一起拿下,那她将来有可能做渭安首富的。
到时候闻衡算什么,他又该怎么自处?
但别看他心里叽叽歪歪,真说把表也送给马健,他又不乐意了。
倒不单纯是因为表。
他推摩托进门,舔了舔唇说:“今晚就算了吧,你也太辛苦了,明天晚上吧。”
他估计渭安所有的男人听说他的事,要笑话他没骨气,不是个男人。
因为在陕省有句名言是,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不打媳妇非好汉。
陕省和四川比邻,但在四川有怕老婆的耙耳朵,陕省可没有。
陕省的男人一口唾沫一颗钉,就没个怕老婆的。
闻衡也不是怕,而是,他现在就像块被揉倒的面,正在被媳妇捏圆搓扁。
可他就是没骨气,明明不喜欢那块表。
但为了明天晚上能在炕上做点那种事,他接受了那块表。
而他一进门,磊磊就跑出来了。
但这是何婉如凑过来,极快的说:“其实吧,你可以听听午夜节目,那个,那个……”
磊磊拉妈妈:“奶奶给我们做了大盘鸡,妈妈,好香的,快走吧,吃大盘鸡。”
闻衡为了那种事而低头,已经觉得自己很不男人了。
结果他竖起耳朵,就听媳妇小声说:“时间,其实可以更长一点的。”
真就好比五雷轰顶。
闻衡怕弄疼媳妇,每回都是草草结束,结果到头来她却嫌弃他时间短?
他突然想起来,好像是在某天夜里,他听到过,某位女性说,她的丈夫总是只有三分钟,可是主持人一再说那是正常的。
闻衡当时不懂,还以为那位女性嫌弃三分钟时间太久。
毕竟如果是忍痛,三分钟足够漫长了。
但其实是相反的吧,他媳妇隐晦表达,也是因为嫌弃他时间太短了?
闻衡在战场上,都没有遇到过如此复杂的情况。
但是作为一个陕省男人,那面子是必得找回来的,他恨不能今晚就一雪前耻。
可既然承诺了明天,咬碎一口钢牙,也得等到明天才行。
对了,今天还有件喜事儿。
看儿子一进门,奚娟就笑着说:“周跃打来电话,说局里今天紧急喊他过去,调了你的档案。”
闻衡早有预料,没太大反应。
但何婉如很是欣喜,说:“所以磊磊爸爸要去公安局了吧,以后他就是公安啦?”
奚娟苦笑:“现在社会治安不好,当了公安,他只会更辛苦,也就工资高点吧。”
却原来周跃今天没去酒店,是因为被喊去市局了。
而何婉如开心的是,从闻衡复明,再到取出弹片,他的命运轨迹被改变,工作也变了。
她还是想他给她当专职保镖。
但暂且让他去公安局吧,毕竟她也还在创业阶段,暂时用不到全天候,24小时的保镖。
今晚奚娟做的大盘鸡,她做的,比李钦山做的好吃多了。
尤其是她自己手擀的土豆粉,浸在辣油里,爽滑弹牙,简直不要太美味。
何婉如也总算知道,为啥李钦山就喜欢吃奚娟做的饭了。
作为技工型人才,奚娟不擅长社交,可只要涉及动手的事,她都做得非常好。
尤其做饭,简直一绝。
何婉如也得跟奚娟详细算了一下帐了。
因为她们拿铝厂不会全拿,而是会把它的三成留给政府,城投公司,所以她们只需要掏两千万。
其实很简单,找林建英借500万,再加上目前账户上的240万,钱就够付首笔款了。
之后马健将全力销售铝合金,再把铝厂抵押出去,号召职工入股,就可以凑到第二笔。
至于第三笔,就还得依靠煤老板们。
至于怎么筹款,何婉如暂且就不讲了,她只要奚娟相信她有筹款的能力就行。
奚娟相信的,对于儿媳妇,她可太相信了。
这天晚上搂着磊磊睡觉时,她甚至于梦里笑醒,倒是吓了孩子一跳。
第二天周一,奚娟按理该回去上班的。
但何婉如要跟她商量股权的分配情况,比如她们俩该各占多少,职工们又该占多少。
何婉如计划给李谨年一点股份,但要奚娟瞒着李钦山,因为那个违反了政策。
俩人聊到下午,奚娟才要回铝厂。
从儿子家出来,往有摩的的主街上走时,她看到一列政府的奥迪车队经过。
她猜到应该是闻海回来了。
因为政府的奥迪车非一般的情况不会出动,但是今天连着出动了四台。
但她只回头看了一看就走开了。
如果可能,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闻海,对那个人也不感兴趣。
而在奥迪车上,闻海此时别过脑袋,也正望着他家祖祖辈辈,多少人生活过的大宅。
那是他自幼长大的家,是他多少回于梦中回来,魂牵梦萦的故宅。
他毫无准备,措手不及,看到前妻。
她还穿着二十年前流行的那种朴素的外套,高高瘦瘦,短发被河风吹的飞扬。
车一闪而过,她被甩到了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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