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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谈霄决定了要申请隔壁的博士后项目,申请系统开放时间在今年9月份,他从现在就得要开始做准备,要联系意向导师还要准备研究计划,并且还有一些博士毕业相关的事项要处理。


    答辩后清闲了也没多久,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忙碌。


    周若飞来北京待了一周多,顺便还处理了点中国分部的工作,因为知道谈霄很忙,这次走时也没有大张旗鼓,较为安静地回了纽约。


    时光如梭,眨眼到了夏天,谈霄正式毕业,从准博士变成了真正的谈博士。


    毕业典礼是六月的最后一天,仪式结束后的冷餐会,导师也来对新鲜的博士们表达了祝贺和祝福。


    谈霄是他们课题组这一届毕业生里唯一会继续学术生涯的独苗,并且还是导师亲自给他牵线了隔壁的新导师,不夸张地说,他待谈霄就如同再生父母。何况谈霄的原生父母本来就缺位。


    “我真的不想毕业,我想一辈子跟着您学习。”谈霄伤感极了,大力熊抱着比他矮了半头的导师,呜呜唧唧哭了起来。


    导师也要哭了,招呼旁边的人:“快,快把他拉开,我假发要被扯掉了。”


    张行川来参加了上午的毕业典礼,亲眼见证了老婆被授予学位,与有荣焉地记录下了这一刻。


    到下午冷餐会时间,他一个外人也不便参与,就先走了,和谈霄说好晚上再见。


    冷餐会时间是一点到五点,刚过五点,他就接到了谈霄手机打来的电话。


    但电话那边是谈霄的同学,很客气地问:“张总吗?来接你们家谈霄,方便不咯?”


    快乐小狗谈霄虽然泪洒冷餐会,但后半程还是体体面面地参加完了仪式,结束后才不行了。他起初先喝了香槟,后面又随手错拿了红酒,他喜欢这里每个人,每个都要打声招呼碰碰杯,说上几句话,红酒里单宁和香槟里气泡共同作用,再加上院领导和各位老师们一走,他一松懈,后劲突然上了头,一下就大了。


    寝室已经搬空,几位同学也不清楚谈霄在北京是租房还是有住房。


    大家倒是对某个情况都心照不宣。那就是谈霄和问程张总,应该是互为家属关系了。


    张行川又回了学校,从同学手里接到了人事不省的谈霄。


    谈霄和张行川家的帮佣阿姨也交了朋友,张行川猜他应该不太想让阿姨看见他现在这幅模样,就把他送回了他自己的房子里。


    张行川已经来过几次了,谈霄给了他门禁卡,他也知道家门的密码。


    他连背带抱地把谈霄带回了家里,把谈霄放在沙发上,要去关上门并换双鞋,谈霄抱着他脖颈不放。


    张行川哄他说:“听话,先放开我,还没关上门。”


    谈霄搂着他,呜呜两声,忽然哭了起来。


    张行川道:“好,不关门不关门。”


    这是套大平层,三梯一户,不关门其实也没什么打紧。


    而且没多久,敞开的门也被楼道里的气流吹得自己关上了。


    张行川就坐在了沙发上,让谈霄侧身坐在他怀里,安慰说:“毕业就是这样,分别是最让人难接受的事,想哭就哭一会儿吧。”


    谈霄伏在他肩上默默流泪,没有开口说话。


    他以为谈霄又醉得睡了过去,就想让谈霄在沙发上躺一躺,刚一动作,谈霄说:“别动,我头好晕。”


    “去床上睡一觉?”张行川道,“酒混着喝最容易醉了,你还会调酒,这点怎么不懂。”


    谈霄说:“我就是想醉一下。”


    张行川感觉他比刚才稍微好了点,开始逗他了,说:“是最舍不得哪个同学?给我打电话这个吗?长得很帅啊。”


    “是谁给你打了电话?”谈霄却已经失去了这段记忆,道,“我们金融系男帅女美,我哪个都舍不得,人和人为什么要分开,为什么不能永远在一起。”


    张行川答不上来,这问题太天真了,天真得让他不忍心再说什么合久必分的道理。


    谈霄说:“我们以后会分开吗?”


    张行川更没想到他会说这话,道:“你怎么了?就算有感而发,也别说这么残忍的话,我等会儿跟你一起哭了。”


    谈霄又安静了。


    张行川有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单纯在说醉话。


    “谈霄?”张行川道,“睡着了吗?”


    谈霄道:“头晕,想吐。”


    张行川说:“躺一下也许会好点。”


    谈霄说:“不,我现在很需要你抱着我。”


    张行川只好就先维持这么个姿势。


    “哥哥。”谈霄说。


    “嗯?”张行川应了声。


    他被这久违的称呼勾得心里涌起了涟漪。谈霄也有段时间没这么叫过他了。


    谈霄问了个很炸裂的问题:“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张行川被问得莫名其妙,道:“怎么了?我哪做的不好吗?”


    谈霄说:“我有个很好的同学是你的同乡。”


    张行川想起给他打电话那位的轻微塑普,猜测应该就是那位了。


    “他说你们那里日常对话里叫崽崽,”谈霄道,“不是只有家长这么叫孩子,情侣夫妻间爱到深处也会互相这么叫对方。”


    张行川道:“对。”


    他明白谈霄在说什么了。


    谈霄说:“Julian掉马以后,Sam再也不叫他崽崽了,你说,Sam是不是没那么喜欢Julian了。”


    当然不是。张行川有点郁闷。


    Sam张说:“Julian以前会叫Sam哥哥,掉马以后也很少叫哥哥了,你说……”


    谈霄还有点头晕,心想,不对,Julian还是很喜欢Sam。


    “你说,”但张行川问的并非他想的问题,而是,“Julian是不是想给Sam当哥哥?”


    谈霄笑了笑,在张行川肩上振动了几下,说:“不是,没有,你不要乱说。”


    张行川吻了吻他的脸颊,感觉到他脸很烫,喝得真不少。


    张行川道:“Sam喜欢Julian,比以前只多不少。”


    谈霄道:“真的吗。”


    “不过你说得也对,”张行川觉得这种时候说点心里话也无妨,道,“偶尔我在心里用崽崽叫你,会觉得没那么合适,然后就会叫不出口。”


    谈霄道:“为什么?”


    张行川说:“就是……”


    金钱确实很有无言的魔力,它的确是让谈霄的形象发生了点变化,谈霄还是那个谈霄,还是清新可爱的男大,魂体形象就法天象地,金碧辉煌,直上九霄。


    “我可能是有点拜金,”张行川自嘲道,“少爷的余额太多了,让我不敢轻易造次。”


    过了片刻,谈霄才说:“感觉到了,你最近两次[哔——]我的时候都变成了服务型,我不像在谈恋爱,像点了个男模。”


    醉了骂人可真难听啊。


    张行川哭笑不得道:“我就当你是夸我吧。”


    “没有夸你,我不喜欢。”谈霄又哭了起来,说,“我不喜欢,你听明白了吗,我不喜欢你这样。”


    张行川只好又哄人说:“听明白了,我错了,下次我就凶狠起来了,别想我再服务你。”


    谈霄偏过脸来,两人对视着,张行川吻了吻他的唇,只有很淡的酒精味,冷餐会准备的酒水品质都还不错。


    “今天和老师同学们告别,”谈霄说,“我们今后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觉得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又想到你待我也不像以前,心情真的很糟糕……我真想有个什么按键,一键回到几个月前,回到论文还没通过的那个时间,我在gap那一个月,充满希望地等一个未知的结果,它可以永远不要来。你也还不知道我是少爷,你最爱我了,每次跟我上过床,两眼一睁就要给我打钱……咦我怎么也像你点的男模。”


    他断断续续说,偶尔还有点哭腔,醉也没完全醉,醒也没真正醒。


    “就是说,我以前还给你打钱。”张行川道,“你当我是男模,怎么也不给我打钱。”


    谈霄说:“你要吗,要我就把我的钱都给你,每月你给我发生活费。”


    张行川礼貌的说:“Julian少爷,你别太看得起我,我没有管理那么一笔庞大资金的经验。”


    谈霄认真地看他,说:“你真穷啊。”


    张行川:“……”


    “那谁,”张行川道,“傅总,你还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谈霄说,“他是不是深柜,暗恋你啊?对我极不友善。”


    他还是酒精上了头,日常根本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


    哪怕他心里真有这种怀疑,他也不会这么蛐蛐张行川的合作伙伴。


    正如他日常也不会说张行川“真穷”。


    张行川道:“他不相信你这么完美的男孩能看上我,认为这一定是为我量身定制的高端杀猪盘。”


    谈霄道:“啊?哈哈哈,他……他是什么敏感肌。”


    “等你把钱都给我,”张行川说,“我就马上让他看看,最高端的猎手就是以猎物的形象出现。”


    谈霄道:“好,我们让他长长见识。”


    张行川道:“去床上躺一下吧,你心跳得很快。”


    谈霄侧坐在他身上,但正面抱着他,两人胸膛贴在一起,谈霄心跳得很急促,酒精在刺激交感神经系统。


    “Sam,你想要我的钱吗?”谈霄的眼皮半睁不睁,用很迷人的语气,说,“少爷现在点你了。”


    他不是口嗨,是真想要,只是头晕懒得动,不然就已经开始扒Sam张的衬衣了。


    张行川抱他这么一会儿,他又哭又蹭,还说些可爱的怪话,总裁也很有感觉。


    张行川想带他到房间里去。谈霄的床也很舒服。并且要用的东西也在床头抽屉里。


    谈霄感觉到他要起身,死死抱住,说:“别走。哥哥,我想在这里做。”


    “那我去房间拿东西来。”张行川道。


    “不要东西。”谈霄道,“我想试试,你又不真是男模,别老想着服务我。”


    那和服务不服务没什么关系,爱惜他而已。


    张行川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谈霄说:“你是博士吗?我是博士,我懂还是你懂?”


    他已经着急,很上头,再不开始就要吃自助。


    张行川心想,好吧,那就小心一点。


    这很难小心。谈霄太会了,本来就很会,喝多了身体又很热,像一团火包裹住了张行川。


    张行川最近两次也真是有点节食,这次犹如一场敞开了进食的放纵餐。


    谈霄不停叫他,哥哥,哥哥。


    他深吻谈霄,把没有叫出来的那几声也都夺了过来,吞了进去。


    “哥哥,”谈霄后仰着,靠在沙发背上,莹白的身体上一层细汗,他笑着说,“你怎么又服务我了。”


    张行川最后小心收着,没弄脏他,其实那时刻有点狼狈,道:“还说,还不是怕你肚子不舒服。”


    谈霄身心都舒服极了,看着张行川,觉得他真是很完美。


    张行川也在看他,意犹未尽。


    谈霄说:“你今天还没说过爱我。”


    张行川道:“说很多遍了。”


    谈霄道:“没有听到。”


    “你听到了。”张行川倾身覆了上来,说,“崽崽,你再听听。”


    第32章


    谈博士顺利毕业后的第一觉睡了很久,极其香甜,还做了场很美丽的梦,他在梦里化身成了一条会发光的鱼,并且他还会飞,他穿云越海,自由自在地穿梭于繁华世间,他看过斑斓的花,他听过缤纷的雨,亲吻过斐济彩虹礁的珊瑚,还用鱼鳍碰过巴黎铁塔的塔尖。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躺在自家床上,他也从超绝酷炫奇迹飞鱼变回了普通人类男子,顿时大失所望。


    很快他又发现旁边还躺着一个裸体人类男子,简直吓了一大跳。


    但……这熟悉的肩宽窄腰还有大长腿,不就是他自己的老公。!!!谈霄想起来了。


    昨天怎么回的家忘了,怎么上的床也忘了,但记得拉拉扯扯间说了些愚蠢的情话,他还莫名其妙哭了好几次,简直丢脸到了极点。


    更要命的是他还酒后暴露了资本家小儿子的丑恶面目,对着爱岗敬业的打工总裁张行川说:


    你真穷啊……真穷啊……穷啊……啊?!


    张行川醒了,一睁眼,也吓了一跳,说:“你在干什么?”


    谈霄羞愧道:“伟大光荣的劳动者,是我这不知廉耻的社会蛀虫口出狂言,给您道歉了。”


    他跪在床垫上虔诚行大礼,以头抢张行川的大腿。角度问题,差点头槌到不该槌的地方。


    “……”张行川躲得快逃过一劫,惊悚道,“请问我断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一大早对我下此毒手。”


    谈霄看他也没事。并且总裁刚睡醒,头发有点乱,还朦胧着双眼,有种平时没有的清澈愚蠢感,极其可爱。


    谈博士也不假模假样跪着了,跃到张行川身上撒娇耍赖地闹他。


    两个普通人类男子如同章鱼打架一样,紧密地纠缠在一起。


    谈霄在张行川脖子上闻来闻去,总觉得他身上有自己还没有的男性味道。


    张行川感觉像被小狗闻了,有点痒,也不反对,拍了拍小狗屁股。


    “昨天其实也没喝多少,”谈霄最后伏在他肩上,说,“真要毕业了是有点难过,酒入愁肠果然醉得很快。如果我还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你都快忘了吧。”


    张行川忽然发力,把他按在枕头上,居高临下俯视他,用威胁的语气说:“别说没用的,快给我打钱。”


    谈霄忘了打钱这一part,奇怪道:“什么钱?”


    辛苦工作了一整晚的男模哪能忍受拖欠,当然要立即维权。


    于是张行川开始胡编乱造:“你说要嫁给我,人给我,钱也给我,忘了吗。”


    “不可能,”谈霄对自己倒是很了解,斩钉截铁地说,“我醉了也不会如此信口开河,只会说我心里想过的话。”


    他百分百没想过用嫁娶这种字眼来构建他和张行川的关系。既没想过,当然就不会这么说。


    但这个逻辑,就可以推断出:他日常就是觉得总裁很穷,才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谈霄心想,不好,快说点什么亡羊补牢。


    随口说说愿意嫁给张行川也不是不行,绝大多数顺直很爱听这种话了。就……让让穷老公吧。


    他还没憋出来。


    “什么,”张行川却也只是开玩笑,失望道,“那我不是人财两空了。”


    谈霄乐了,顺势接茬道:“是这样。除非你同意入赘,那人和钱就还都是你的。”


    张行川愉快道:“成交。”


    两人还在床上友好地握了握手。


    手还没撒开,乙方就开始强吻甲方,直把甲方吻得晕头转向,合同都还没签,项目已经哐哐开动了起来。


    九点多,两人再做项目就要饿死了,才出门去,就近吃了个早饭。


    谈霄的豪宅徒有其表,基本的生存都保障不了。冰箱里只有一块刮刮冰碴就能混入马王堆文物展区的陈年鸡胸肉。


    他们随便进了家早点铺子。谈霄的学生气很足,坐下后,一身没logo的T恤牛仔裤和背景也融入得很好。


    张行川就不大行,价值不菲的商务衬衣和商务西裤,本人长得看起来也很贵。他先去端了两人份的包子和粥过来,发现忘了餐具,又起身去拿了两副消过毒的筷子。


    虽然长得很帅也很照顾人,但也显得异常殷勤。


    隔壁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看了这对奇怪的组合好几次。


    等人家走了,谈霄对张行川小声汇报他偷听到的蛐蛐内容,说:“她们刚才议论说,你可能是我约的委托老师,应该报价很贵,猜你的时价不低于三百。”


    小女孩们实在不能理解张行川这么一个昂贵成男出现在这家人均消费十八块钱的包子铺,还对着朴素大学生献殷勤的原因。


    最后妹妹们脑洞大开,以为张行川是谈霄约的一个西装精英coser,但没看出是什么ip,推理也许是谈霄的OC。


    “什么意思?”张行川当是委托人之类的形容,道,“我很像律师吗?”


    “……”谈霄昨天已经暴露了资本家小儿子的嘴脸,此时破罐子破摔起来,抨击老公说,“你真土啊。”


    张行川是真的很疑惑,问了问AI。


    但总裁的AI也已经被调教得有了企业家AI格,告诉他委托老师应该是受委托代办商业业务的代理人。


    AI还很贴心地问总裁:你是否需要写授权委托书?请告诉我具体应用场景。


    张行川:“……”


    谈霄在旁边看着他和AI的对话框。


    张行川回了AI一句:你真土啊。


    AI:哈哈,被你说中了,我就是一个土土的……


    没等它说完,土土的总裁就把它关掉了。晦气AI。


    谈霄笑翻过去,差点被包子噎住。


    他这老公又穷又土是真的,性感还有趣也是真的。谈霄对总裁又恢复了全方位立体的十二万分的满意。


    这段时间谈霄忙着毕业,能感觉到张行川待他和以前不大一样,心里清楚和自己掉马必然是有关系,但这种心理上的变化一定是需要慢慢克服,他也不急于这一时一刻。


    直到前几天,他偶然和同学聊起了那个方言中的亲昵称呼,以前他只当是年上恋人开玩笑的叫法,居然还真有别的含义,他和张行川开始谈恋爱以后,张行川再这么叫他,肯定每一声也是满含着爱意。


    再一想到,张行川近来再也不那么叫他,忽然间心里就很失落。


    他是能接受因为财富地位的骤然变化,张行川暂时有点放不开这种情况。这没问题的,都是凡人,金钱令人生畏,他也经历过。


    但他不能接受张行川在生活细节上表现出这种落差。


    凭什么就不叫他“崽崽”了?现在可以剥夺他当崽崽的权利,以后会被剥夺什么还不知道呢,说不定哪天就不让埋胸了。这怎么行?就要当崽崽。


    张行川经过昨天,也意识到自己在细节上犯了些错误,例如说谈霄在床上不喜欢被服务,这点他早该厘清,让谈霄尽兴的方式是他自己首先要尽兴,本来两个人就是百分百契合的天选伴侣,不应该有顾虑,凭着本能做就会很完美。


    称呼的问题也是。他也发现了谈霄最近叫他哥哥的次数锐减,只是没想到,这是来自谈霄的一种可爱报复。


    谈霄很重视细节,很需要情绪回馈,还是个爱打直球的孩子,这次能忍到喝大了才说,分明是在等张行川自己发现。


    关于这点,张行川有点自责,他没在第一时间领会到。


    通常情况下,张行川也喜欢采取有话直说的方式来增进感情。


    鉴于最近形势剧变,他对谈霄也有了一些秘而不宣的心事。


    他因为过于“贫穷”产生的连锁情绪,这他只能自我调整,他相信冰雪聪明的谈霄也能理解。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对谈霄提起过。但他也完全不准备说出来。


    二十多天前,周若飞要离开北京的前一天,约张行川见过一次面。


    正如张行川的预判一样,周若飞很看不上他。这位半导体代工巨头的公子愿意拨冗见他一面,只是为了确认他是否和谈霄说的一样“纯粹”,说穿了还是很担心谈霄会上当受骗。


    “我不相信穷人会真的爱上我们。”但周若飞有一点很好,他不浪费时间绕弯子,上来就说了他的最核心议题。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不相信普通人会无视他们这些人的无边财富,仅仅爱上这个人。


    张行川基本同意他这个观点。不过财富本身就会构成魅力的一部分,并且对很多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就像还是“穷学生”的谈霄爱上他,他也不会自大到以为全凭碳基生物的魅力就能迷住谈霄,有那么一点钱还是很必要的锦上添花。


    张行川道:“我爱上他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少爷。”


    周若飞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张行川道,“已经爱上了,能怎么办。”


    两人见面的地方在问程附近,是一家茶馆,张行川选的地方,常约人来这里谈事,环境不错,私密性很好。


    周若飞说:“我不喜欢喝茶。”


    张行川说:“我可以帮你叫个咖啡外卖。”


    周若飞笑了两声,说:“算了。你选的这个地方还行。别带谈霄来,他从不喝茶。”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张行川道,“他现在还挺喜欢,单枞,普洱,他都很喜欢,更喜欢熟茶,不大喜欢绿茶。”


    周若飞说:“这样啊,人的口味确实是会变的。”


    他不太礼貌地打量张行川,说:“我没想过他最后选了你这么一个……不过你长得不错。他小时候就是颜控,摘花都一定要摘最好看的那朵,我有几次逗他玩过了头,他后来跟我说很想动手揍我,是看我脸好看才原谅了我。”


    张行川:“……”


    张行川忽然感到警铃大作。


    “你不是喜欢他姐姐吗?”张行川道,“对我说这些,我很难不以为你喜欢的其实是他。”


    周若飞皱起了眉,说:“我可不是男同。”


    张行川不置可否,笑了下。


    “你笑什么?”周若飞眯了眯眼睛,挑衅地看着张行川,说,“你该感谢我不是男同,我喜欢他的话,还会轮得着你?”


    张行川语气冰冷地说道:“已经是我的了,别做无用的假设。”


    结束和周若飞的见面,张行川去了趟学校。谈霄这朵交际花,在经管学院随便抓个人就能问到他在哪。


    那天多云,倒不怎么晒,谈霄在东大操场和同学打网球。


    张行川看到了他,只远远看着,没有惊动任何人。


    谈霄的球技不错,打球的时候专注而快乐,脸上始终洋溢着笑容,即使失误漏接也只是笑着摇摇头。


    他是一个乐观的玩家,对任何事都是如此,竞技精神不足,更享受体验感,所以他输得起,没有强烈的得失心,失败了不过是从头来过。


    张行川今生也不大可能拥有这样的性格了。他至今还没有遇到过迈不过去的坎坷,因为他做事谨慎,计划周密,但也要究其根本,他就是输不起,才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和谈霄恋爱,原本只是他生命中一次意外的出格之举。结果谈霄摇身一变成了Doria家的少爷,这场恋爱也彻底变成了大冒险。


    如果张行川按照他一贯的行动路径,现在最正确的做法该是风险规避。他应该离开谈霄,他接不住谈霄身后的泼天富贵,而谈霄的未来也很可能会被他所束缚。


    不久前在茶馆里。


    周若飞很讨厌张行川。张行川也不怎么喜欢周若飞。


    张行川没有表现出来,有个瞬间心里慌得一批,他有点后悔不该说出那句话,如果周若飞真对谈霄有什么想法,也许就等着别人来捅破窗纱。


    还好周若飞虽是真把谈霄放在心上,也只是当做弟弟,没有其他念头。


    两人纯纯忍着恶心和对方交流,都是出于爱屋及乌,认为应该给谈霄点面子。


    周若飞对谈霄的恋爱脑非常无奈,勉强喝了张行川请的茶,也勉强和张行川聊了聊谈霄。


    他看着谈霄长大,看着谈霄从一个不爱说话,防备心很重的小孩,长成了一个毒舌少年。


    青春期的谈霄,会不留情面地对周若飞吐槽起他那些朋友。


    他会说这些少爷小姐之中,有的是继承了百年前祖上的买办荣光,有的是近代出海大蛀虫产的纯种虫卵修出了人形,还有的是新时代靠劳动致富的new money,毕竟劳动致富在中国已经变得相当丢人,所以一大家人为了不被好吃懒做的中国人歧视,才带着巨额财富来到大洋彼岸并决心永世不再回国。


    谈霄说中文和英文都很和气友好,吐槽的时候会切换成德语开麦,还会吐得特别阴阳,时不时伴随脏话。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极不珍惜德语这种语言,尽管他学德语学得很快,像是有什么基因天赋。也很有可能,他就是讨厌这种天赋。


    他也不只吐槽那些少爷小姐,他经常胡言乱语一通扫射,尤其爱扫射他们自己家,老牌帝国的航海大贵族怎么起家还用得着细说吗。如果语言真有子弹的形状,Doria家每个有姓名的所谓掌舵人都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就连周若飞也没躲过去,他家里做半导体代工,虽然他本人当时还是不事生产的学生,也躲不过去,根本躲不过去。


    “他说我是血汗工厂的赛博小工头。”周若飞对张行川说完,忍不住自己先哈哈大笑。


    张行川也笑了笑。


    谈霄平时就已经暴露过他偶尔会毒舌的属性,原来现在只是长大也成熟了,才把更过分的“恶毒”收敛了起来。


    更是因为,现在他身边也没有那么值得他毒舌的群体了。


    他如此喜欢中国,更喜欢清大这座象牙塔,真是再合理不过。


    周若飞说:“他在Doria家族继承人名单上的排名很靠后,那帮白人老头本来就不喜欢谈闵鸿这一支的血统,不过一百多年前那位格格祖奶奶是八旗正统,说出去也不算跌份儿,谈霄的妈妈没有值得吹嘘的家世,谈霄自己又完全长成了中国人的模样。”


    张行川点了点头,关于这一点,他早有猜测。


    “但是有件事你可能不清楚,”周若飞道,“下一代最有希望接棒的,还是他的姐姐,他们家别的几支还是能力不济。”


    张行川道:“我知道,他说过。”


    周若飞说:“是吗?那你知道,他姐姐将来正式上位,是打算提他当下一代第一继承人的吗?”


    这张行川哪里会知道,这事恐怕谈霄自己都不知道。


    ……


    网球场上,谈霄打回了一记漂亮的正手,对手也发出了赞叹的声音,那球直接压线得分。


    张行川看得有点入了迷。


    谈霄得了分,高兴地平地跃起,网球短裤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飘扬,露出紧实的大腿中段,他落地时短裤又归了位,他空挥了下球拍,快速地向后退了退,分腿垫步,做好迎接进攻的准备。


    张行川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把谈霄从发丝到鞋尖看了无数遍,他可爱轻盈,性感阳光,无一处不完美。


    张行川脑子翻涌着各种各样的念头,有悲情的设想,有欢乐的回忆,有狂妄的决心,也有蓬勃的欲望。


    究竟要规避什么样的风险,才值得让他放开这么完美的老婆。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风险吗?


    那天傍晚,他装作刚来学校,若无其事地走到网球场边,来接谈霄回家。


    谈霄刚打完球,正收拾东西,要回去洗澡换衣服,看到他突然来了,也很惊喜,还介绍一起打球的同学给他认识,那位球友刚好是张行川计算机系的直系师弟。


    张行川现在已经完全忘了那位师弟什么模样,姓甚名谁,上几年级,双方又客套地说了什么话,完全不记得了,当时他一心要把还穿着网球服的谈霄立刻带走。


    开车回到家,进了车库里,放下卷门,他在车里就和谈霄发生了关系。


    谈霄起初还觉得有点怪,但又很爱他,不愿意在这种事上表达拒绝。所幸非常的场合,意外触发了谈霄隐秘的的愉悦感。


    张行川沉溺在谈霄带给他的欲望里,他确认自己就是疯狂地爱着谈霄的全部。


    他也不确定将会面临什么样的未来。


    但他此刻就很清楚,一旦选择和谈霄分开,张行川这个人,就真的完了。


    明明已经得到了最好也最适配的爱人,如果这都能出于风险评估而舍得放手,做男人脆皮到这种程度,这辈子他也不配再说爱了。


    第33章


    因为毕业季而产生的些许伤感,在谈霄心里来得很汹涌,去得倒也还算快,人生每个阶段都要迎接新的同伴,他会真心祝福过往同行过的朋友们,希望他们也都能拥有明亮的未来。


    隔壁的博后项目九月份才要提交申请,导师已经沟通过了,推荐人也有了,由于谈霄过去几年格外努力,学术成果也相当充分,于是他心安理得开始放暑假,顺带有一搭没一搭地修改他为博后项目准备的研究计划。


    同时,他也在等待Doria家派人来棒打鸳鸯。结果左等右等,欧洲那边没有任何动静。


    他其实也不知道家里如果要他分手,会采取怎么样的方式,想象中大概是会有个人突然出现,给张行川写张一百亿的支票,勒令张行川离开他家少爷——一种老土的方法来对付他老土的老公。


    家族中近代还没出过类似的事,年轻人们都很听话地把婚姻自主权交割了出去,有些由于没有合适的联姻对象而单身多年,却也不能随便结婚生子。


    谈霄的生父谈闵鸿,他的第一位妻子,也就是谈韵的生母,是意大利一家豪华邮轮建造商的独生女,据说两人婚前只见过一面,那位阿姨不幸病故以后,谈闵鸿自以为完成了婚姻的使命,就开始胡作非为。


    谈霄已经决定会为了张行川和家里闹翻。可他真是连一个可参考的前车之鉴都没有。


    他姐姐谈韵平时从不主动和他联系,上一次联络,还是复活节时他给谈韵发了祝福,谈韵简短地回了句,谢谢。


    周若飞回去后肯定是已经找谈韵告密过了,他不可能忍得住。


    谈韵却也没有任何反应。这让谈霄有点不解,他知道这事不会轻易过去,只是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终结。横竖还没发生,他就只需要等,到时随机应变。


    时间来到了六月中,张行川要去深圳出差几天,问谈霄要不要同去。


    谈霄现在不用上学,没去找实习,在北京待得发闷,也不想和张行川一分开就好几天,欣然同意去给总裁当一个临时助理。


    这次出差的随行人员是冯秘书。嘉欣近期已调离了总裁办,去商旅事务部担任部门副总监,转岗自然意味着荣升。


    谈霄偶尔会在下班后来公司,等张行川忙完后一起吃饭。


    因而冯秘书后来也见过他好几次,两个年轻人终于也还是变得熟络了起来。冯秘书也不再像以前一看到谈霄就躲着走,但通常也不会主动找谈霄玩就是了。


    出发这天,总裁带着临时助理,外加行政秘书,三人一起在首都机场候机。


    张行川在回工作消息,冯秘书在处理本次出差要用到的电子文件。谈霄有点无聊,拿出薄荷糖来,自己吃了一颗,要分给张行川,张行川的手在打字,偏过脸来张了嘴,谈霄就把糖喂到了他嘴里去。


    冯秘书在旁边心惊肉跳。这时候装瞎也来不及了。


    谈霄转过身来,又要把薄荷糖分给冯秘书。冯秘书认命地拿了一颗,这是薄荷糖吗,这是谈助理的赏。


    如今已经彻底到了夏天,冯秘书出行也要见客户,稍微拾掇了下,还穿了件崭新笔挺的商务衬衣。


    谈霄意外地发现,这位看似技术宅的i人哥们,身材非常不错。


    “冯秘书,你平时撸铁吗?”谈霄看看冯秘书的娃娃脸,又视线向下,惊叹不已,说,“真是……真是……”


    怎么回事,小冯竟是童颜巨仍。


    冯秘书尴尬得额头冒汗,你们E人请别随时发病好吗。


    而且冯秘书只是对某些事反应迟钝,并不是毫无感觉,这么久了,如果还没看出来谈霄是总裁另一半,那他真就是傻子了。


    他被总裁老婆视线扫射,完全不敢接茬。


    张行川刚巧打完了电话,也加入了游戏,面无表情地看着冯秘书。


    “我,”冯秘书紧张地起身,说,“我去下洗手间。”


    等从洗手间回来,冯秘书身上多了件宽松的防晒外套,把好身材隐藏了大半。


    谈霄:“……”


    张行川:“……”


    张行川说:“你看你把小冯吓的。”


    谈霄说:“明明是你把小冯吓的。”


    小冯心说,你俩都给我闭嘴吧,一对邪恶男同。


    落地深圳,六月的深圳并不比北京热太多,湿度高,紫外线很强烈。


    冯秘书是行政秘书,是总裁处理公事的得力助手。


    谈霄此行就扮演了小助理的角色。


    他每年都会到企业去实习,专业相关,他做的多是金融风控的实习岗位,当然也做过基础运营,只是还没给总裁当过随行助理,着实也是种挺特别的体验。


    张行川在家里和在职场上没太大区别,他本身就是很温和很稳定的一个人,表里如一,对客户和对自己人差不太多。


    这次出来,他还是保持了能有让所有人如沐春风的社交作风。


    只是对临时小助理十分过分,有事助理干,没事……懂的都该懂了。


    几天后,工作处理完了,张行川约了傅总私下吃个饭,傅总人在香港,会带妻子从那边过来。


    张行川一行人住的酒店楼上就是一家评分口碑很好的黑珍珠餐厅,这几天也已经试过,景观窗超绝湾景view,菜品和服务也都在线。


    谈霄当然要同去,他也问了冯秘书,要不要一起去蹭饭。


    冯秘书连连拒绝,终于结束了工作,在房间里躺着玩手机,去酒店健身房锻炼,哪个都比去陪两位总吃饭舒服一万倍。何况还是两位总携家眷的私人属性会面,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上次云南分别后,谈霄和傅总还是第一次见面,他太太是位气质温婉的贵妇姐姐,因为约的是晚饭,晚上夫妻俩也会留在深圳二人世界,就也没有带两个孩子过来。


    傅总太太一看到谈霄,就亲热地过来,当场就要挽住他的手。


    这可把谈霄吓了一大跳,躲了不礼貌,真被挽住更不礼貌,连声道:“姐姐,别别别。”


    “弟妹,”张行川也抬手挡了下,说,“他不是那一种风格,别这样。”


    傅总对老婆耳语解释,谈霄不是她以为的那一挂的小男同。


    他老婆就有点尴尬,之前只听他描述是个美貌学生,想象中就把谈霄当成了“姐妹”。


    傅总已经听张行川剧透过了谈霄的家世背景,为上次的无礼,也多少有一点尴尬。


    鉴于他和张行川是好朋友,谈霄也没想和他一般见识。何况之前那种情况,不了解内幕的话,有那种揣测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总之一顿饭吃得还算舒心,除了傅总太太时不时要和谈霄搭话,你怎么护肤的呀?发质也好好呀。你这小孩好会打扮呀。我家小孩要是以后像你一样成绩又好长得又高又帅就好了呀。


    谈霄笑着一一做了体面的回答,心里不停地呐喊,救命啊!我再也不捉弄冯秘书了!


    傅总和张行川聊起了公司里高层间的一些争权夺利,也说到一些业务动向,谈霄对问程的架构很熟,听得明白,也只是听,没有插过话。


    傅总太太听得打瞌睡,问谈霄要不要陪她去逛下街,因为谈霄会打扮很时尚,可以帮她挑挑衣服包包。


    谈霄哪里可能想去,张行川立刻劝退傅太太:“他从来不逛街。”


    谈霄忙点头,说:“我需要的话,品牌会送衣服来给我选,我真不逛街。”


    傅总夫妻两个:“……”


    “对。”张行川其实对这事闻所未闻,只能假装自己很清楚,说,“就是这样,从不逛街。”


    傅总对老婆说:“你自己找小姐妹玩吧。”


    傅总老婆告别,自己先去玩了。


    张行川却又想了想,对谈霄说:“你也去玩会儿,我们且得聊一会儿,你一直听着也烦。”


    谈霄猜测可能是傅总介意在他面前说涉及公司核心业务的内容。


    少爷心说,谁能看得上你们问程那仨瓜俩枣。


    但他在外面一向表现得很听张行川的话,说:“那我找冯秘书玩了。”他起身就走。


    张行川又不放心,在身后说了句:“注意点分寸。”


    至于注意什么分寸,总裁和少爷各有理解。


    冯秘书在酒店健身房里健身。谈霄背着手看了会儿,也上旁边器械试了试,他很少练器械,觉得很枯燥,更喜欢跑步打球游泳这些有趣味的运动。


    问程健身爱好者不少,公司大厦里有一层员工健身空间,四百多平米,牛马们搬砖累了去练练肌肉,肌肉充血了再回去好好搬砖。


    顶级牛马张行川正常一周也会去三到四次。


    谈霄对器械不熟,冯秘书难得看见他这么笨拙的时候,主动开口说:“总裁也没教过你吗?他可是蝴蝶机达人,每次去锻炼,刚热完身就是酷酷一顿夹。”


    蝴蝶机是练胸的大杀器。谈霄心想,好家伙,老公为了固宠,还真是用功。


    这么一想,他更不想玩器械了。张行川很喜欢他现在这样刚刚好的薄肌,他真练出肌肉块来,对张行川的审美可能就不那么友好了。


    他坐在旁边喝饮料,看冯秘书锻炼。


    冯秘书被看着也练不下去,无语地停了动作,也拿了水喝。他像是想起什么,看了看谈霄。


    谈霄做了个手势,道:“请讲。”


    冯秘书也得承认,谈助理真是太会看人眼色了。


    “这次回去,”冯秘书说,“你要不要来公司做几个月?嘉欣走了以后,总裁办群龙无首,我只能顾我自己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协调人际关系。”


    谈霄没想到竟然这么正经的请求,道:“可是我正在申请博后。”


    冯秘书显然已经提前做过了解,说:“博雅吧?九月份申请,进站最早也要十月底,现在才六月。”


    谈霄想了想,他这半个月什么也没做,白天玩,晚上等张行川下班接着玩,总是玩也很无聊,如果不是和张行川在热恋,舍不得分开,他这个时间应该找了家大厂在实习,或者是趁这一大块空白时间,到极地去旅行,之前就早想去了。


    去问程再实习一次,也是个不错的安排。


    “可是,”谈霄说,“你们不会觉得我们两个搞办公室恋情,会很奇怪吗?”


    冯秘书说:“奇怪的点在哪?总裁又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俗人。”


    “……”谈霄说,“你很崇拜他嘛。”


    冯秘书说:“是很崇拜,我就是因为崇拜总裁才留在了问程,本来只计划在问程做跳板,要去别的公司。”


    还挺诚实。谈霄说:“那你也不能打他的主意。”


    冯秘书对总裁完全是纯洁的崇拜,听了这话当即变脸说:“你这人……”


    谈霄马上说:“没有就好,我很喜欢你,不想跟你揪头花。”


    两人要离开健身房,出去的走廊很挺长,谈霄走得无聊,下意识伸手,想搭一搭冯秘书的肩。


    “住手。”冯秘书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躲开,古怪地说,“你想让总裁给我穿小鞋吗。”


    “他又不在。”谈霄感觉他想象力一会儿很贫瘠,一会儿巨丰富,又被他的肌肉吸引了注意力,感慨说,“平时真没看出来,你身材怎么练得这么好。”


    冯秘书要骇死了,二话不说手刀逃跑,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谈霄只好双手插兜,自己慢慢回去。


    餐厅里,傅总神色凝重地说:“你已经想好了吗?”


    张行川说:“想的很清楚,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一步,问程就要交给你了。”


    傅总一阵犹疑。


    张行川反倒很轻松,说:“你早想我交权给你吧,不要装。”


    “想是想过,”傅总说,“但也不是真想夺权,你的性格比我适合当一把手。”


    张行川对这事很自信,说:“那确实,我也是这么认为。所以这只是一种最坏的设想,不到那个地步,问程还是我说了算。”


    傅总说:“你在这儿做这些后手准备,是不是也得考虑到,万一少爷以后移情别恋了,你要怎么办?”


    “不会有那种事。”张行川说,“我不会给他机会移情别恋,只能爱我一个。”


    他和傅总聊了很久,很晚才回房间去,谈霄正在打游戏。


    “聊完了?”谈霄等得困了,说,“不挪到行政酒廊继续聊吗?这不得聊个通宵。”


    张行川好笑道:“不要乱吃醋,都看到他带老婆来了,人家夫妻感情很好的。”


    谈霄说:“你也带老婆来的,你和你老婆感情也很好,怎么还和别人单独聊了三个小时。”


    张行川解释说:“很久不见面,公司里鸡毛蒜皮的事太多了。”


    谈霄说:“我要去和冯秘书睡了。”


    说了他也没走,在那等张行川来哄他,也没真的生气,就是想逗张行川来哄他。


    张行川却径自进了洗手间。


    谈霄顿时惊了,这都不来哄哄吗?我谈助理的魅力值为何才一天就骤降了。


    “我真去冯秘书那里睡了。”谈助理重申了一次。


    “谈助理,”总裁在洗手间里说,“你过来一下。”


    谈霄心想狗都不去。小狗腿不听话,站起来就进去了。


    总裁的西裤丢在一旁,衬衣也已解开了扣子,张行川哄人还是很有诚意,先把自己搞出一个半露不露的勾栏样子。


    谈霄感觉很妙,又觉不妙,下意识转身要先逃出去,已经来不及了,被张行川抓了回去,抱在了洗手台前,一边亲他,一边剥他的衣物,谈霄一被吻到就没了力气,坐在洗手台边和张行川接吻,双腿垂了下去,像是两根玲珑的玉箸。


    隔天,回了北京。


    第34章


    回京后,谈霄在家闲着左右也是没什么事,决定应冯秘书的邀请去总裁办打打工,也和张行川报备了一声。


    张行川对这事不如何在意,谈霄爱玩就玩,爱工作就工作,闲得无聊去对家APP打工他也无所谓,谈霄高兴就好。


    何况在正经事上,谈霄是个让人非常放心的三好青年。


    于是这下,霄妃真的回了宫,回到问程总裁办上起了班。


    总裁办的实际情况,其实也没有冯秘书所说的那么严重。


    嘉欣是个统筹能力超强的中层管理者,她在的时候已经把总裁办的基础运转整顿得很完美,她转岗走了,她留下的运转机制还在。只是她一走,暂时没了主心骨,不少同事表现出了点茫然,冯秘书行政工作处理得极其到位,需要抚慰人心的时刻他就反应不过来,很会读空气,察觉到了这种不安,想改善又不得要领,所以冯秘书也随之变得很不安。


    谈霄从前给嘉欣打过下手,很了解总裁办的工作内容,前同事们以前和他就相处很愉快,现在他还有了总裁家属的buff,对他的临时性调配,也都给与了充分配合。


    半个月后,谈助理协助冯秘书,把总裁办重新盘活了起来。


    只是出于避嫌的考虑,谈霄日常很少进出总裁办公室,特别是工作时间,尽量不去和张行川同框出现。


    晚上他去张行川家过夜,或者张行川到他那边留宿,次数基本上对半开,总归两人每晚都在一起,早上到了公司才分开,各忙各的事。


    谈霄寒假里来问程实习的时候,日常穿着虽然也很时髦,可也保持了男大的气质,一看就是实习生的青葱模样。这次被冯秘书邀请,带了使命,也有意稍稍朝着精英化的方向打扮自己,也开始穿西裤和商务衬衣,偶尔有接待活动还会打个小领带。


    为此张行川还暗地里给冯秘书记了一功。那可是精英皮肤的老婆,超辣的。


    进了七月,张行川变得很忙,忙得有点超乎寻常。暑期档已经拉开了大幕,确实也是旅行业务的大旺季,但是总裁又不必亲自对接业务,谈霄总觉得是哪里有点问题。


    这天晚上,谈霄在总裁办摸鱼,说是在加班处理琐碎小事,其实是想等张行川一起回去。


    张行川的办公室空着,不知道是又去了哪个部门。


    昨天谈霄住在张行川家,但张行川回去得很晚,晚上还被工作电话吵醒,出去接了好几次,谈霄等他回来,想问他怎么了,又看他困得要命,只好也让他先睡。


    到了早上,谈霄和准备早餐的阿姨说着话,张行川很匆忙地下楼来,说有事得先走。


    谈霄很担忧地跟出了门,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司机开了车在门外等,张行川已下了台阶,又快步折返回来,对谈霄简短但认真地做了解释:“公司业务的事,和酒店供应商的合作出了点问题,相关部门的同事已经在等我过去商讨,我赶不及了,得快点去。”


    谈霄只是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说:“好,那你快去吧。”


    张行川握了握他的手,出门上车,走了。?


    一整天里谈霄都没见到张行川,总裁办的气氛也有点压抑。谈霄知道自己不能随便找人打听,他虽然坐在普通工位上,但大家都知道他不是普通员工,多事之秋时他做点什么动作,很可能会被视作张行川的授意。


    等到了九点多,也大半天没见过的冯秘书脚步匆匆地进来,到办公桌抽屉里拿了个充电宝,又立即要离开。


    “你们在哪开会?”谈霄问他。


    “大会议室。”冯秘书显然还不知道谈霄并不了解内情,只着急忙慌要走,说,“你别等总裁了吧,出了这么棘手的事,今晚还不一定能不能回家。”


    谈霄从总裁办跟了出来,冯秘书走得飞快,已经进了大会议室,里面灯火通明,张行川和总部几位脸熟的高管都在,问程有了不小的危机事件。


    问程的长期合作方,一家全球酒店连锁品牌,M酒店集团,和问程的本轮合作下个月即将到期,原本续约协议也在如常推进,一切风平浪静,今天凌晨,M集团忽然发函,声称有了战略调整,将不再和问程续下一期的约。


    之后M酒店更以系统升级为名,直接切断了API接口,问程方彻底无法获取该集团旗下所有高中低端酒店的房态和价格,平台上数百家海内外酒店的页面,都自动显示了“该酒店当前无可用房源”。


    问程在国内旅行服务平台中只能算是一梯队的末位,上游超级体量的酒店合作方搞这一出,问程平台的流量立刻有了明显下滑。


    目前这事还没完全发酵。财经媒体也还在观望,舆论一旦出现问程供应链危机的信息,后果就会变得很难控制。


    其他中小供应商也在陆续发现这个情况,自然而然会担心账款安全,已经有几家向问程提出缩短账期或提前结款的要求,如果再这么发展下去,极有可能演变成挤兑。


    到时舆论危机扩大,资金链也出现问题,恐慌传导会在短时间内就形成链条,问程的股价势必也会受到影响。


    金融事业部的孙副总原本在休假,突然出了这事,简直晴天霹雳,紧急赶了回来,张行川已经一对一和他谈过,白天里也第一时间和其他核心高管谈过。


    公司现金流充足,也有应对方案。这个时候更需要稳住高管们,大家的期权股权岗位都不会受影响,问程和问程人在共轭难关时更要彼此信任。


    因此在场其他人吃过定心丸,表现得都很冷静。


    唯独孙副总气得要死,他从阿那亚跑回来,西裤底下还穿着沙滩裤,说:“到底是谁把M酒店惹到了?这些年合作得一直好好的,我们问程身家清白,光明磊落,它要解约也该和老是被约谈的那几家解,怎么就轮着拿问程开涮了?”


    嘉欣在旁边很镇定,她刚调去商旅事业部任副总监还不到一个月,就遇到了这种事,当然也开心不起来,但听了孙副总这话,还是开了个玩笑说:“我们问程如果也总是被约谈就好了,M集团还不见得敢这么草率就发函解约呢。”


    这明摆着是上游大集团出于某种原因,在打压下游端的问程。虽然还不知道动机和目的何在,但这么明目张胆,也是因为问程并非国内top,市场份额占比有限,并且还严格遵守相关法纪法规,那看起来就很好欺负了。


    张行川和公关事业部的负责人简短交流了几句,现在已经有网友发现了平台的异常,网络上也有了问程页面部分酒店显示暂不接单,但其他平台很正常的对比截图流传出来。


    财经新闻那边如果有更新动向,问程就需要在第一时间做出正面回应。


    这时张行川忽然看到了谈霄在隔断玻璃外,他对旁边人交代了下,自己快步出来。


    “你怎么还没回去?”张行川这时候还笑得出来,对谈霄说,“你先回家,我这边忙完不知道要几点。”


    他必须要在今晚就把应对本次危机的战略方向定调并传达给所有人。


    谈霄茫然地看着他。


    张行川道:“听话,先回去。”


    “是不是……”谈霄深呼吸了数次,才说了下去,“这是不是我家里做的?”


    张行川没有回答,但他被问到这个问题的反应很微妙。


    谈霄立刻就发现了。张行川应该也察觉或是猜到了源头,那是来自欧洲某一股原本和问程毫不相干的势力。


    “应该是我姐姐。”谈霄梳理了下思绪,说,“她在21年主持收购了一家大型酒店管理公司,这家公司管理全球超三百家酒店的运营系统,M集团不续约就算是战略调整,可是API接口说关就关,很可能是因为,运维权限本来就在Doria家族手里。”


    张行川:“……”


    在张行川的猜测中,谈霄家里人也许是透过航运公司向M集团施压……原来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还是他见识浅薄了。


    谈霄之前乐观地以为谈韵不会干预他的恋情,甚至还异想天开,觉得她有可能会来祝福自己。


    然而以谈韵的性情,这就是她表达反对的态度。她可没有周若飞的闲工夫,她不会来当面质问弟弟为什么要和男人谈恋爱,直接把张行川的小公司一指头按死,就一了百了。


    隔断玻璃里是正在为这事殚精竭虑的问程同事们,他们原本不必遭遇这场风波。


    谈霄心里很难受,说:“对不起。”


    “别这样,”张行川马上道,“真不是什么大事,搞得定,其实总是风平浪静,大伙过得太安逸,也不利于团队成长。”


    谈霄看他好像不慌不忙,可是卡皮巴拉天塌了也不慌不忙,就很正常。通过张行川的反应很难判断出这事的紧迫与否。


    谈霄是真的很内疚,说:“我还是先给她打个电话,如果真是她……”


    张行川却说:“我不赞成你现在联系她。”


    谈霄道:“为什么?”


    “如果背后的力量就是你姐姐,或是家里别的什么人,”张行川道,“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也不会是问程,我们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对他们来说不重要,他们要的,只是你的顺从。”


    事情应该就是这样。谈霄也同意张行川的推论。张行川如何带领问程应对危机,Doria家那些人根本不会在乎。


    谈韵应该就只在等谈霄低头,再乖乖滚回家去认错,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和男人谈恋爱。


    “那我也要先和她沟通一下。”谈霄冷静了下来,说,“她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至少也要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张行川看他心意已决,不再阻止他,牵了牵他的手,说:“不要求她任何事,除非你想气死我。”


    谈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张行川不想让他用任何承诺,去换取问程的安宁。


    他忍不住用力抱了下张行川,张行川也很有力地回抱了他。


    谈霄去安静的地方给谈韵打电话。


    张行川回到大会议室里,知晓二人关系内情的同事们齐刷刷收回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谈霄一直有点害怕谈韵,可谈韵也是他在Doria家唯一认可的亲人。他对那个家里其他人除了厌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是把谈韵当姐姐爱着的。


    电话提示音响了很久,谈韵才接了,用德语发音叫了弟弟的名字:“Julian?”


    “Alexandra,”谈霄也用德语回应了她,开门见山地问道,“M酒店集团,是你的合作伙伴吗?”


    张行川有应对这次风波的完整计划。


    他当然也会为这无妄之灾略有苦恼,但事态如此发展也让他轻松了很多。


    他最担心的是谈霄那位女王姐姐会出其不意搞些类黑.手党的雷霆手段,现在这样还好,只是现代商业活动的打压动作,这在张行川的推测之中。


    事情如设想的发生了,认真解决就是了,这反而让张行川有种踏实感。


    第35章


    谈霄和Alexandra Doria的对话并不愉快。


    张行川跟高管们商讨完了一整套应对危机的战略后,大家解散,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各有各的事要做。


    他在同一层的小会议室里找到了谈霄。


    张行川:“……”


    谈霄很明显是哭过,眼睛还有点红。


    张行川推了门进来,谈霄以为是加班同事要用这里,还侧过脸去遮掩了下,说:“不好意思,我这就走了。”


    但等他看到来人是张行川,又有点尴尬,不想被同事看到自己在这里抹眼泪,是觉得怪丢人,不想被张行川看到,是怕张行川担心。


    张行川反手把门关了,走进来,到他面前,两个人看着彼此。


    谈霄爱笑,日常很少哭,看剧看番到感人处会眼泪汪汪,再就是撒娇耍赖的时候能挤出几滴泪来。


    真哭还是不一样,是可怜巴巴的小狗。


    “你姐欺负你了吗?”张行川道。


    “电话里能怎么欺负我。”谈霄说,“她欺负你,我太生气了。”


    谈霄想和姐姐好好沟通,谈韵并不给他这个机会,正如张行川所预想的那样,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么一家刚上市不足三年的中国互联网公司,她只是用这种方式在警告谈霄,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问程是张行川的软肋。张行川是谈霄的。


    张行川也猜到大概率会是这个结果,他看过一些Alexandra Doria过往在商业上有过的大动作,那是一位父母亲家族常年雄踞欧洲资本市场,有强大背景,同时也有狠辣手腕的铁娘子。


    当然官方报道中能看到的人物画像,和谈韵私下里肯定也会有所出入。


    谈霄曾经提过小时候姐姐待他虽很严厉,但也很关爱他,会记得他的生日,会在马术课后提醒他预防马背腿,还会在中国春节时帮他在房间里挂中国结和贴对联,只是她没搞清楚规则,把对联贴在了谈霄的床头。


    谈霄不认为自己是一厢情愿地把她当做姐姐。


    但上一次姐弟间的对话,还是为了谈霄高考完报志愿,她赶来中国,阻止了弟弟想学计算机的动作,强硬地要求他必须学商科。


    那之后他们就没再真正见过面了。


    后来谈霄听说,谈韵当时正在筹备离婚。


    她在博科尼大学攻读完商科硕士,就进入了家族企业担任要职,取得了斐然的商业成绩。但在三十岁的时候,她还是被家里要求步入了婚姻殿堂,对象是一位百年高奢品牌的接班人,那桩婚事是Doria家和她邮轮制造商的舅舅家合力促成,奢侈品牌同年推出了奢华邮轮项目,而航运公司也得以进入奢侈品供应链的物流环节,是一场三方都皆大欢喜的短期婚姻。


    谈闵鸿中年后就变得毫无进取心,流连在游艇和各国美女之间,谈韵名义上是第一接班人,其实已逐渐成为了Doria家实质上的掌权者。


    最让谈霄难过的地方,不在于谈韵如何无情训斥他,威胁他,而是他终于面对了一个长期以来他早有感知的事实,他的姐姐,已经被财富和权力重新锻造,她是一位已站在金钱巅峰睥睨世界的女王,她是Alexandra Doria,不再是他童年记忆里,那个会提醒他马术课后记得温水泡腿的谈韵姐姐。


    他对家族里那些白人老头的印象就是冷酷可怖,但面目模糊。和谈韵通完话以后,他忽然有个瞬间,怎么也想不起谈韵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个认知让他很心碎。


    张行川担心地看着他,张开手臂,谈霄便上前半步抱住了张行川,又有点想哭,低了头把双眼埋在张行川肩上。


    “怎么办?”谈霄不想再说无关的人和事,更关心问程如何解围,问,“你们开会的结果是什么?有对策了吗?”


    “别担心。”张行川听出了他的鼻音,说,“我们问程人众志成城。”


    谈霄以为他接下来会说,问程人会携手战胜这种大集团的商业打压,之类的豪言壮语。


    张行川却道:“不会让洋人得逞。”


    “……”谈霄笑也不是,但哭也是哭不出来了。


    他是从不把自己当小洋人的,打小就天然认为自己是小老内。


    张行川抱着他,说俏皮话哄他开心,他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了些。


    已经快十一点半了,谈霄说:“我们回家吧,你得好好睡一觉,明天肯定还有很多事。”


    张行川说:“好,想回哪个家?”


    谈霄说:“都行。”


    他想了想,说:“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张行川为这句话眼眶一酸,强行忍住了。这时候掉眼泪会很掉苏值,总裁当然懂。


    最后是回了张行川的家里,这边生活物资更齐全,还有很靠谱的阿姨能照顾生活起居,能有效保证商战之余的健康体魄。


    张行川昨晚就没睡好,白天全神贯注忙碌一整天,回去后沾着枕头就沉沉睡去。


    谈霄没有睡意,躺在他旁边,于黑暗里注视着他的侧脸。


    其实在今天以前,谈霄几乎没有想象过太久远以后的事。


    他现在非常爱张行川,有时候满心满眼都是张行川这个人,所以他和张行川在一起很快乐,他们彼此间能给与和得到最完美的情感体验。


    但是几年后,十几年后,甚至几十年后,谈霄就没怎么想过。


    并不是说他不相信和张行川的爱情能永恒,而是他太年轻了,人生好像还没有那么充分的确定性。


    今晚在公司里,他把双眼埋在张行川肩上的那几分钟里,张行川散发出的气息很独特,让他忽然对他和张行川的关系,生出了一种地久天长的向往。


    是感觉到了安全吗?他也不知道。他都没想过自己是否缺乏安全感的问题。总之是在那个时刻,他觉得张行川不再只是他二十三四岁遇到的幸福驿站,是他的归宿,是他的家。


    次日早上,张行川醒得很早,感受到谈霄抱着他的手臂,温热的脸依偎在他的颈边。


    这不是谈霄惯常的睡姿,谈霄醒着的时候很爱亲亲抱抱,睡着了两幅面孔,就还挺烦人碰他,有一次张行川半夜兴起想抱着他睡,还被他在梦里杵了一拳。


    因此张行川领会到了这是什么信号,谈霄对他的爱更多了。说明他在本次事件中的表现无比正确,全对。


    实际上张行川偶尔也能察觉到,谈霄爱他和他爱谈霄的深度大差不差,但两人对未来的期许就是不大一致。


    他在决定和谈霄发展成恋人关系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谈霄将是他的终身伴侣,即使后来谈霄掉了马,事态发生了点小变化,张行川对这段感情最基础的预期也没有变过。


    然而谈霄的性格鲜活又跳脱,他能想到下个月该做什么就不错了。指望他现在就想好了一定要和张行川共度这一辈子,那也太不切实际了。


    上次在深圳,张行川和傅总聊起了他的猜测,他认为Doria家族很可能会对问程采取动作,并且已经模拟出了几种对方可能的做法,并一一做好了应对计划。


    他可不像谈霄一样对那个老钱家族的行事作风还抱有盲目乐观的态度,资本的手段向来简单粗暴,因为他们在历史上无数次验证过,大多数时候金钱大棒的压迫,最有效。


    傅总那时候就问过他,金钱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可是万一谈霄变了心,那还值得吗。


    张行川那时回答,事在人为,他不会给谈霄变心的机会。


    事在人为,没有做过怎么知道不行?现在不就是,张行川确定谈霄对他本来就很浓烈的感情,变得更死心塌地了。


    张行川一动作,谈霄就张开了眼,看了眼床头的钟,还不到七点半。


    “这么早就要出门吗?”谈霄问。


    “睡醒了。九点前出门就行,”张行川道,“不去公司了,约了人见面。”


    谈霄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现在这时候说显得很幼稚,最后只“嗯”了一声。


    张行川道:“不跟我说说话吗?这两天都没时间好好听你说话。”


    谈霄道:“你想听什么?”


    “都可以。”张行川道,“叫叫我,想你了。”


    谈霄说:“哥哥。”


    张行川偏过脸来,谈霄便仰起头,两人接了个吻。


    谈霄的脸伏在枕上,漂亮的蝴蝶骨起伏,颤动。


    张行川从背后抱着他,两人不停地接吻。


    八点多,张行川找了身正装来穿,说:“哪条领带好看,帮我选一选。”


    谈霄选了一条,又站在他身前,帮他打好,打到半途,忽然又情难自禁,凑过来吻他。


    张行川只和他短短吻了会儿,笑着说:“赶时间,晚上回来再亲,好不好。”


    谈霄没有说话,把领带打好了。


    “今天还去公司吗?”张行川道,“不想去就不去了。”


    谈霄说:“要去的,冯秘书肯定有事,我得在。”


    张行川逗他说:“给谈助理添麻烦了。”


    这话谈霄好不爱听,差一点就又要掉眼泪。明明现在全都是他给张行川,给大家添了麻烦。


    张行川道:“好了好了,怎么了。”


    谈霄说:“我要去找HR,和问程签份正式的劳动合同,我要给问程当牛做马。”


    说完他想到,最初认识张行川的时候,张行川就是想让他来问程当牛马。


    继而又想到,如果没有那场相识,后面什么事也不会发生,那张行川和他的问程都还好好的。这是什么倒霉总裁和倒霉小公司。


    “和你没有关系,”张行川道,“或者说不存在必然关系,以问程的发展情况,被上游供应商找茬的情况早晚会发生,只在于是哪个契机来触发。”


    这个道理谈霄当然也懂,供应商和平台之间的角力,是在线旅游行业长期存在的结构性问题。酒店航司等供应商和平台时不时打起来,确实是行业常态。


    问程这次遇到的事件,也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当然别人可以当做寻常商业事件,张行川对前情很清楚,是他这总裁色胆包天,勾引了豪门少爷,引发人家家长震怒,才动用财力发起了这场针对他和问程的制裁。


    九点半,他到了监管部门,来向主管领导汇报情况。得益于问程平时从不作奸犯科,他本人形象也做好,领导不会有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


    他也坦白了事件起因与他私人感情有关,领导的站位高瞻远瞩,对这些关起门来的家事私事不如何在意,关注点在于整件事的性质如何定性,是否涉及到了外资对本土企业的打压,是否有海外不明势力想借机搞行业垄断。


    问程这边,谈霄按时打卡上了班,冯秘书果然有别的事,没有来。


    其他同事们经过谈霄的工位,也都不像平时会停下和他聊几句,大家知道公司里有事,也知道他现在心神不宁,都谨慎地没有来打扰他。


    一上午,谈霄机械地处理着细碎的工作,总裁不在,总裁办也没有大事,难不倒谈助理,只是也不能让谈助理觉得在这儿很有趣。


    他时不时看看财经新闻,又刷新社媒,生怕看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临近中午,网络上问程供应链出现问题的舆论愈演愈烈。


    但与此同时,问程公关有了动作,在总裁和监管部门沟通并得到正面回应后,公关部通过财经媒体回应了质疑,某国际酒店集团恶意限制消费者的选择权,问程一方正在积极维护问程广大用户公平交易的权利。


    这是张行川在昨天事发最初就敲定的方向,不要把这件事定义为上游巨鳄欺压我们小平台,虽然事实如此,但那只会让公众觉得,你们在打商战,关我们什么事。那样势必会失去舆论先机。


    问程的态度要很明确,这不是问程的错,但这是问程的责任,跨国大型集团对中国小平台的肆意妄为,是在剥夺中国广大消费者的权益,问程坚决反对这样的恶性打压。


    总裁办几位同事们都转发了新闻链接给谈霄,萦绕在公司上下紧绷的气氛,从这时起,终于渐渐缓解了起来。


    另外,谈霄也从金融事业部相熟同事的动态中,推测出孙副总今天去了银行,应该是去争取到了备用的授信额度,应对有可能发生的挤兑风潮。


    但从财经新闻发出后的网络风向来看,问程在舆论阵地没有输,挤兑就大概率不会发生,资金链不受影响,这场风波就能战胜。


    谈霄给转发给他看新闻的同事们都回复了感谢或比心的表情包。


    他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洗脸,动作很粗暴,把整张脸揉搓得通红,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


    下午张行川也没有回公司,丢失的API已丢失,那数百家酒店的端口在事件终局之前,问程平台是接不回来的,当前要做的是另找一条绕过去的路。


    傍晚七点,问程抛出重磅公告,平台即日起对所有酒店开放零佣金入驻,为期三个月。


    这是破釜沉舟的决策,用短期亏损换长期生态,即使是M集团的联盟品牌,也有很多不愿错过这一波“薅羊毛”的机会。


    进行到这一步,仍然会有人说,这不就是赔本赚吆喝,问程和张行川还有没有后手?


    有的,他们有。


    十余天后,问程与多家本土酒店集团达成战略联盟,将推出百城千店计划,用本土酒店旗下的高端系列,填补M集团断供留下的空白。


    原本问程在同类竞品中只是第一梯队敬陪末位,到九月底,APP下载量日均翻了近十倍,单日活跃用户峰值近两百万,酒店夜间量月环比增长超过100%,平台交易额单月首次突破了20亿。


    问程开了一个内部庆功会,为全体同事这近三个月艰苦卓绝换来的逆袭,而喝彩干杯。


    谈霄在角落里站着,看着会场里欢声笑语,有点走神。


    “小博士,”傅总刚来,看到他,过来低声问他,“你老公呢?”


    谈霄说:“他去换领带了,等会上台讲话,领带和背景板撞了色,我让他去换一条。”


    张行川本次负责正面迎击。傅总则要稳住股市,还要安抚董事会,飞来飞去到处奔波,今天庆功,功劳簿上也少不了他,自然要来现场,还来得很风光。


    傅总说:“怎么看你无精打采的?”


    谈霄说:“有点没睡好。”


    冯秘书压力过大,生了场病,这个月断断续续在休病假,谈霄又把行政秘书的工作也承担了起来,帮张行川处理很多琐碎工作,不做不知道,一上手发现冯秘书真是了不得,简直是超人级别,竟能撑到现在才生病,撸铁还真是有用。


    傅总说:“这仗结束了,你也得好好休息,问程黄了张行川可不心疼,你要是累病了,他得心疼死。”


    谈霄好笑道:“你哪来这么大怨气?这段时间我们总裁又没闲着,也在为问程鞠躬尽瘁,不要在背后抹黑他,我看你是想谋朝篡位。”


    “不想当总裁的副总能是什么好总。”傅总道,“我野心勃勃很正常,但我很善良,不然这次背后给他使点坏,让他在董事会那里交代不过去,只能引咎辞职,那问程就是我的了。”


    谈霄心想真的假的啊大哥,上个月和两个董事吵得脸红脖子粗,极力维护张行川的,不就是你吗。


    真心对自己老公好,谈霄就当他是好人。谈霄现在对问程绝大多数同事都挺喜欢,因为大家都站在张行川这一边。


    “你……”傅总其实是想说点别的,想引谈霄来问他,偏谈霄不那么容易上钩,怎么都不来问他,为什么张行川要引咎辞职。


    谈霄怎么可能问这种问题。他已经为这次的事内疚很久了,是事态渐渐好转,他的愧疚心才淡了些,才不会主动去提这茬,要怎么说,都怪他要和张行川谈恋爱,害得大家一起受苦受难,天天加班。


    当然等会儿张行川讲话,就会公布本次丰厚的奖金机制,至少可以来弥补所有人这段时间的忙碌付出。如果不是涉及到报税的问题,谈霄真恨不得给每个人都刷个几十一百万。


    谈霄不问,傅总又实在想说,假装谈霄问了,道:“引咎辞职这事,他早就想好了。”


    谈霄奇怪地看着他。


    傅总道:“他没跟你说过吧,他之前有过计划,万一对手做事太绝,他扛不过去,他也不会拖累问程,到时把公司给我,他就也没了把柄,不怕被人拿捏,带你满世界玩去。”


    谈霄:“……”


    “他说你不爱上班,”傅总道,“但是你很喜欢读书,要玩也等你把博后项目搞完。”


    张行川说,到时候他再带谈霄到世界上走走看看,看哪里好,就在哪里住下。


    不过他没私人飞机,只能买两舱。


    也不能全世界置业,住酒店的钱还是有的。


    其实他没谈霄想的那么穷,还是有点钱的,至少养得起老婆。


    “……”谈霄道,“嗯。”


    张行川换了领带回来,看到傅总正和谈霄说话,傅总笑嘻嘻,谈霄面无表情,他过来就是一个隔开,说:“你起开,别没事来逗我老婆。”


    “说说话怎么了?”傅总大冤枉,说,“你看他黑眼圈大的,快栽倒在地上睡着了,给你又当助理又当秘书还当老婆,你是不是人?”


    张行川赶苍蝇一样把傅总赶走了。


    “要回去睡吗?”张行川问谈霄,说,“要不你楼上开间房,先睡一觉,结束了我叫你回家。”


    谈霄怔怔看着他。最近大家都很忙,总裁也比之前清减不少,他精力只是比别人旺盛些,并不是用之不竭。


    张行川道:“怎么了?”


    “我等你讲完话,”谈霄说,“发言稿初稿还是我写的,我想听完。”


    张行川上台讲话,念过了谈霄初稿,他自己修改过的文本部分,最后宣布本次奖金的发放机制,除了针对核心攻坚团队的特殊奖,一线员工根据事件参与度分别一到三个月工资,中高层翻倍,且问程全员将得到小额期权,虽然是象征性几千股,凝聚的意义重大。


    冯秘书病情初愈,也来了现场,就坐在谈霄旁边。两人听着听着,都开始掉眼泪,最后更是抱头痛哭。


    按奖励机制,冯秘书能拿到七万多块,谈霄大概能拿到五万左右。


    冯秘书一边哭一边心想,我为七万块病得打吊针,哭得肝肠寸断很好理解,谈助理你没事吧,五万块都不够换你一个车配件好吧。


    第36章


    谈霄今天出席宴会,也穿了正装,没有打领带。


    张行川很喜欢谈霄的精英皮肤,等到了家,刚进了门,张行川把自己的领带解了,谈霄以为他要换衣服,结果他把领带圈在谈霄脖颈上。


    “……”谈霄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打领带结。


    总裁在庆功宴上理所当然喝了酒,平时还算灵巧的手,现在就有点笨拙,只给谈霄打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谈霄说:“你会不会?这太丑了。”


    张行川很会,他的手指勾着领带结,把谈霄拉到自己怀里,吻了上来。


    他们在谈霄的房子里,庆功宴的场地,离谈霄这边更近一点。并且这边空着无人,两人在这空旷的平层里激烈地缠绵,比在张行川家里更无所顾忌。


    庆祝胜利的欢乐助兴,除了酒精,当然还有性。


    刚过去的这一个多月,张行川在长三角待的时间比较多,问程本身不是强势平台,这次能和国内多家酒店集团达成结盟,是天时地利,张行川还是要放低姿态,许多事都要亲力亲为。


    谈霄在北京,除了到问程上班,还要做他的博后项目研究计划,这种时候他就很羡慕张行川了,怎么会有人那么爱做计划。


    虽忙忙乱乱,但也终归还是按时把申请提交了上去。


    这周张行川才回来,两人也还没如何亲热过。上一次如今晚这般放浪,还是上个月在杭州。


    那时冯秘书忽然生病,发起了烧,临出差前不得不请病假,换成谈霄跟着总裁去杭州。


    问程的应对策略没有问题,事情解决得也很好,危机在平稳过度,是全面向好的态势。


    M集团没想到问程会如此强硬,公众影响恶劣,还被部分中国消费者发起了抵制,其他旅行平台为防止引火烧身,对该集团旗下酒店也做出了限流或暂时下架的处理。M集团不得不发布了道歉声明,表示己方绝无小看中国市场的态度,亦绝无恶意打压中国平台的意图。


    这场战斗,看起来是问程赢了,问程更因祸得福,业绩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更上一层楼,人员也从中得到了宝贵的经验以及较为丰厚的奖金。


    可是主动挑衅的对手,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M集团毕竟是一家超级体量的酒店集团,全世界门店无数,单一市场消费者的抵制势头很快就会过去,对M酒店品牌造成的负面舆情,也终会随着时间消散。


    这事对航运集团以及Doria家族,更是毫无影响。


    谈霄第一次发现,他自己并不是个绝对的乐观主义者,他开始无意识地变得悲观。这样类似的小动作,只要谈韵想,她动动手指,随便再这么搞几次,张行川和问程就永远不得安生。


    这个事实让他非常绝望。


    张行川只是和他谈了场恋爱,为什么要遭遇这些事。


    问程的员工更是无辜,好好上个班而已,为什么要被这么折腾。


    当时所有人压力都很大,冯秘书一生病,很多事又要谈霄接手来做,那几天,谈霄经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抑郁了,想哭没有眼泪,更不可能笑得出来,每天麻木地做事做事,做不完的事。


    他临时给张行川当了随行人员,要替冯秘书处理对接事务,跟总裁一起去杭州出差。这是他和张行川相识以来最不愉快的一次出行。


    在首都机场候机时,另外一位也同行去杭,是负责技术接口的同事,问起谈霄一个工作对接的细节问题,谈霄没听冯秘书提过,赶忙发消息问正在吊水的冯秘书。冯秘书没第一时间看到,没能即时回复。


    那事其实并不着急,到了杭州再随机应变,以谈霄的情商,完全没任何问题。但谈霄那天相当神经质,他开始给总裁办所有可能了解这事的同事发消息询问。


    在他问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张行川从他手里把手机拿走了。


    他一下炸了,愤怒地说:“我正在工作,你要干什么?”


    张行川担心地看着他,说:“休息一会儿,好吗。”


    张行川发现他很不对劲了,很想让他回家休息,不要去出差了。但又不敢让他回去,很难保证他不在自己身边,会发生什么。


    好在谈霄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局促地说:“我不问了……我有点着急,对不起。”


    他也没再坚持讨回手机,坐在那里长长呼了口气,极力调整了自己,把思绪从工作上挪开。


    要去杭州了。他对杭州有着特别的记忆。


    在还没被带去欧洲的时候,约三四岁,他在杭州短暂生活过一年多,那时是外公外婆带着他,父母间在为他的抚养权归属打官司。因为年纪太小,对这座城市的风貌,他也不大记得,模糊记得外公宽阔的背,记得风吹过来的糕点香甜,记得捡了桂花给外婆,小短手都被染成了黄色。


    后来他被带走去了欧洲,妈妈去了浙江另外一座城市工作,一家人都离开了杭州。近些年里他过来见面,也是去那边,没有来过杭州。


    二十年后他再来,是陪同张行川来见酒店联盟的合作方。


    那一天,从落地起,他就陷入了一种迷茫,这其实算是回到了他的故乡吗?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能算故乡吗?那他到底有没有故乡?


    工作不给他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些归去来的问题,一行人落地就开始忙碌。当时还在搭建接口,技术出身的张行川也象征性参与了一部分。


    忙到傍晚,合作方设了简单的宴席,张行川还是要去应酬下,谈霄也换了衣服要同去,张行川让他留在房间休息,说:“你好好睡一觉。”


    谈霄本来也不想去,点了点头,送张行川出了门。


    九点多,张行川回到房间。


    谈霄不在房间里。他的手机和充电器也不在,随身包不在,身份证也不在。


    张行川站在房间正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他最担心的事发生了?谈霄决定结束这一切,主动回家去,用认错服软,来换取问程和他的顺遂。


    ……


    不,不对。如果谈霄真准备这么做,也不会不告而别,他不是那么没交代的人。


    张行川茫然地左右四顾,一下竟想不起自己的手机在哪里,最后在电视柜找到了,马上给谈霄打了电话。


    万幸谈霄很快就接了起来。他搭乘晚间高铁,来到了离杭州只有几十分钟车程的地方,同属浙江的一座口岸城市。


    “我已经到我妈妈家里了,”谈霄在那边笑着说,“明天会坐最早的高铁回去。”


    张行川没有说话。


    谈霄听出了他的呼吸不大对劲,意识到了什么,马上解释说:“我给你写了留言,就在书桌上,你没看到吗?”


    张行川进来后还没看过书桌,那里的留言笺上,确实写了句:去看看我妈,明早回来。


    谈霄临时起意过来,没有给张行川发消息或打电话,因为他知道张行川如果在饭局上听说了,一定会让他等一等,会赶回来要陪他一同来。但现在张行川忙得一个人掰成几个用,他不想让张行川再掰一个出来给他用了。


    张行川说:“你……”


    他是想骂人的。只有天知道,刚才他差点被吓出心脏病来。


    “既然去了,就好好和妈妈待一天吧。”张行川极力让语气平和,说道,“明天晚点回来,这边没什么事。”


    午夜十二点半,谈霄赶了回来,没了高铁票,他打了辆跨城网约车。


    张行川果然没有睡,坐在书桌前发呆,面前是谈霄留给他的那张便笺。


    谈霄:“……”


    张行川在书桌后看着他。


    他走进房间里来,像做错事的小孩,手足无措,道歉说:“对不起。”


    “我只是忽然有点想她,”谈霄说,“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张行川起身,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谈霄。


    谈霄仍在不停说着道歉的话。然后他发现了什么,再说不出话来。


    “你……”谈霄很紧张,他觉得张行川好像哭了。


    他想看看张行川的脸,但张行川紧紧抱着他,不让他看。


    张行川说:“别怕,我没有生气。”


    谈霄说:“我不是怕你生气。我……我就是很对不起你。”


    张行川问他:“你爱不爱我?”


    谈霄当他气糊涂了,说:“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张行川没有比现在更清醒的时候了。


    本来他还在防备谈韵有没有后招,只是M集团断供这一招,就结束了?


    现在他懂了,根本不用后招,只要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随时提防风险的发生,谈霄已经有了愧疚心,万一他也生出了指责心,发展到后面,他们可能会互相折磨,互相埋怨,再多的爱也只会消磨殆尽。


    女王这一手如果奏效,会让她的弟弟这辈子再也不相信人性和爱情。


    张行川很庆幸自己不是那种人,他从不怨天尤人,他会不断寻找下一步可以走的路。


    他说:“别在这时候气我了,你对我说对不起,和扇我巴掌有什么区别。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爱上我是错的吗?”


    谈霄回答不上来。当然不是错的,但他就是对张行川感到很抱歉。


    他一来一回,天气又热,张行川推他去洗澡。一边帮他洗,一边又弄脏他。泡沫和欲望混在一起,让张行川想起那个令人悲伤的小人鱼故事。


    “谈霄,”张行川把他抱在怀里,说,“别离开我。”


    谈霄情难自抑地说:“我不会。”


    张行川说:“你再说一次。”


    谈霄不知道为什么很悲伤,哭了起来,说:“我是你的,我不会离开你。”


    等吹干头发,两人都清爽了些,张行川还抱着他,问他:“和妈妈见面,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谈霄知道今晚他擅自出门把总裁吓得够呛,现在就很乖,说:“有。”


    张行川出门后,他突然很想去看看妈妈,买高铁票前,就和妈妈说了声,等他到站下车,妈妈和叔叔一起接了站,外公外婆也已经在家里等他,还做了很丰盛的饭菜,原本他计划留下睡一晚,家里房间也帮他收拾好了,床上还放着他小时候用过的阿贝贝,是一个手工缝的小布马,已经很旧了。


    张行川一时有点后悔,该让他在那边睡个好觉,被亲人好好疼爱一番。


    谈霄很爱他了,才会在接到他电话后,马上察觉到他情绪不大好,才和难得一见的亲人分开,立刻赶了回来。谈霄总是这样,看起来很随意,实际上总在很细微地照顾着张行川的感受。


    “我不是个好小孩儿。”谈霄对这边的亲人也感到抱歉,说,“我和他们相处太少了。”


    他从欧洲被放回中国以后,被安置在北京读书,两个白人管家照顾并看管他的一切,每年只有几次和妈妈见面的机会,但都只是很短暂的会面。


    他知道她很爱他,他对她也有着天然的情感,尽管他们实际相处的时间很短暂,如一阵烟。


    有人对他说过,是妈妈抛弃了他。他自己从未这样觉得,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她是基于什么,才做出了这样的决断。


    当初她把孩子交给父母,一个人漂洋过海亲赴欧洲,在当地聘请了律师,还找了媒体,Doria家一度以为她是为了争取更多的财产分割,但她的目的只是要在当地掀起舆论,不是为了她自己,她要让她的孩子得到Doria家族的完全认可。


    她是千禧年的高学历人才,原本可以拥有更华彩的人生,因为识人不清险些赔上前半生,爱情死了,她的脑子活了,谈霄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幼崽,她作为最爱他的成年人,要为他做出更精准的战略选择。


    这些往事,他曾对张行川讲过。他考上大学后,管家们走了,他想去哪就去哪,第一年里,一有空他就去妈妈家里,连续去了好几次,他们的心固然亲近,但多年不在一处,相处起来其实还是有点尴尬,而且他去了,那叔叔就会很不自在,渐渐地他也识趣了,克制住了自己,尽量不去打扰人家的生活。


    “等忙完这阵子,”张行川道,“我们一起去,到时你就和你妈妈玩,我来搞定你叔叔。”


    谈霄想了想,笑着点点头。那叔叔在海关工作,很正经但也很温和,感觉上和张行川确实是一类人。


    “我爱你。”谈霄猜测张行川现在很需要听这样的话,他说,“我要爱死你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你。”


    “爱我就对了。”张行川说,“下次再出门跟我说一声,我……我真怕你被你家里绑架了。”


    谈霄觉得这很搞笑,说:“这里是中国,他们不会乱来的。”


    张行川说:“你也不要自己做决定。”


    谈霄忍不住揭穿他,说:“说实话了吧,你就是怕我偷偷跑了。”


    “不怕,”张行川道,“你跑我就追。”


    谈霄靠过来亲他,他又把谈霄翻过去按着,谈霄其实很累了,还在极力配合他。


    他平时是不会这样的,他们之间从不是掠夺性质的关系,但他今天忍不住,要反复确认谈霄不会离开他,确认谈霄也像他一样,为了这场关系会破釜沉舟,不会轻言放弃。


    谈霄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谈霄那时也有点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哪一天。


    那时谈霄想,如果问程真会被拖进无休止的打压中,大不了……就是分手吧。


    他真的很爱张行川,想到有可能要分开,心里就很难受,可是为了张行川和问程的自由,他又觉得那点难受,他应该也能战胜。


    从杭州那晚后,直到庆功宴后的今天,两人才再次如此缠绵。这个月中途见过几次面,时间紧张,状态也不好,都是短平快的打法。


    这次他们都感觉到了点不一样,谈霄没有在配合张行川,谈霄很急切地朝他索取。这无疑才是张行川最喜欢的结合感受,以前有过很多次,今晚的感受格外不同。


    在解除这场危机后,张行川也通过这场实践,重新构建并稳定了自己的内心秩序。


    未来会怎样他也不知道,挑战也许还会有很多,但他相信,他有足够的信心和后盾,去迎接一切未知,那力量来源于他自己的坚定,也要依托问程整个团队,更来自于世界规律的宏大变化。


    “怎么回事,”张行川说,“今天怎么这么野。”


    谈霄说:“以前不够野吗?”


    张行川说:“不一样,你也喝多了?”


    谈霄还挑衅他,说:“回来还是我开的车呢。”


    张行川体会到了非常的愉悦。


    “张行川。”谈霄突然说。


    张行川的呼吸都还没平复,又被突然叫全名。他的喉结动了动,装作没事发生,转头去看谈霄。


    谈霄本来在另外一边躺着,不知道琢磨了什么,滚了半个圈过来,抱了张行川的腰,又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谈霄说:“我真的再也离不开你了。”


    “……”张行川心想,埋胸而已,用得着起范儿吗?又叫我全名,是想吓死谁。


    张行川道:“那就永远别离开我。”


    谈霄说:“将来等我死了,我也要埋在你旁边。”


    张行川又惊了一下,忙看他表情,孩子别是真抑郁了,在这儿说病话。


    但谈霄是很认真地在表白,又说:“可是我能不能进你们家祖坟?”


    “谁管他们。”张行川觉得这真是个荒唐的议题,说,“不让进就不进,我们两个一起洒到海里去。”


    谈霄笑了,说:“洒进什刹海。”


    “……”张行川道,“我要感动得哭了,你在这儿跟我玩梗。”


    但他真的很高兴,他感觉到这段时间笼罩在谈霄心上的阴霾散掉了。


    “哥哥,”谈霄很快乐地说了他刚琢磨的事,说,“我们结婚吧。”


    张行川看着谈霄,眼睛里荡漾起笑意。


    谈霄说:“不用法律和祖宗认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他凑过来,吻了吻张行川的唇,笑着说:“我们结婚吧,以后我就是你的先生,你也是我的。”


    经由傅总转述,在张行川最坏的那个打算里,他如果赢不了,他甘愿放弃他的心血,他会和谈霄去过另一种生活,浪迹天涯,四海为家,那像是个平行时空的故事,它的洒脱和诗意,把谈霄彻底迷住了。


    现在在张行川面前,谈霄完全放弃了一切顾虑,什么手段百出的老钱贵族,什么雷霆手段的女王姐姐,什么乱七八糟的中外商战,不在乎,无所谓了。


    他要和张行川永远在一起了,问程还在,他们就一起当打工牛马,问程无了,他们就一起去当流浪小狗。


    张行川早就觉得他们是这样的关系,但也知道谈霄和他没有同步,小孩还想玩,没定性,很正常。


    他很惊奇地看着谈霄,发生了什么?我崽的恋爱模块突然就刷新了。


    谈霄说:“你不愿意就算了。”


    张行川道:“我当然愿意。”


    他把谈霄抱在怀里吻来吻去,恨不得马上变个婚礼现场出来。


    谈霄听到张行川说愿意,就笑了起来,他从前也没想过自己会说出类似求婚的话,脸和耳朵都有点红了。


    那表情像他们刚谈恋爱时一样。


    他在寝室里被找上门的张行川撩到了,在餐吧里听张行川说喜欢他的全部,在张行川家里客房大大方方赤着双腿,在香格里拉坐在张行川身上说“这里不让坐吗,我走咯”……那些时刻。


    这才是谈霄原本的模样,他会脸红,会害羞,偶尔也会伤感,但不会黯淡,他眼里总是笑着,喜欢这个世界,他充满了勇气。


    任何困难都不能再摧折他的快乐。


    “你说,”张行川终于敢问出来了,他一边吻谈霄,一边问,“是不是想过离开我?”


    “……”谈霄没有否认,但他服软,说,“我错了,哥哥。”


    张行川道:“叫我什么?”


    谈霄道:“老公。”


    张行川喜欢极了,谈霄平时只在对话中用这词指代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叫他。


    谈霄第二天没上班。


    冯秘书有点工作的小事找他问,给他发消息,他因为睡得太死也没回复。


    冯秘书只好去问总裁。


    总裁解决了问题,告诉冯秘书:“昨天谈霄喝太多了,头疼,要休息。”


    昨天庆功宴上,大多数人都喝了酒,总裁办唯二没喝的就是谈助理和冯秘书。冯秘书是因为病刚好,谈霄说他等会儿要给总裁当司机。


    冯秘书明知偶像又在睁眼说瞎话,能怎么办,总不能揭穿他。而且冯秘书和谈霄现在关系处得很好,在职场上崇拜总裁,私下里他和谈霄才是朋友。


    谈霄当司机好心送总裁回家,第二天不能来上班……谈霄好。那谁是坏的谁知道。


    第37章


    不久后,冯秘书就从行政秘书升级成了总裁秘书,成为了总裁办新一代的“大管家”。


    他和前代“管家”嘉欣有着不同的性格,嘉欣能和谈霄一开始就聊得开,除了性格也很外向的因素,本身她就是和谈霄一样会说话会看眼色的那类人,冯秘书在这方面就略逊一筹,但是冯秘书也相当踏实且较真,统筹能力并不差,短时间内会打不开人际关系的局面,等共事久了,靠扎实的能力和可靠的品质,还是赢得了总裁办的人心,现在大家也都认可他,可以成为嘉欣的接班人。


    因而,张行川相千里马,成功经验+1。


    谈霄后面也回问程又工作了几天,把手头事务交接清楚,就结束了在问程这一轮堪称艰苦卓绝的实习经历。


    他得要开始为回归校园做准备了。


    博后合作导师已经给他推荐了文献,他要开始提前跟进课题组方向,要确认进站后的项目分工,还要准备进站材料,总之一些杂七杂八的事项,都要提前做好准备。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工作,他会把这当做人生事业的启航。


    未来也许他会成为一位金融学者,当然,他相信也还存在其他无限的可能性。


    另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谈霄想在正式进站前完成它。


    他要彻底放弃Doria家族的继承人身份,从法律层面,断绝家族中任意成员再来束缚他的可能。


    不只是为了保护身边的人。这只是一方面原因,他不想让张行川和张行川的伙伴们再无端被牵累。


    更重要的是为了他自己。


    在成年以后,没有遇到张行川的那几年,谈霄已经无数次想过这件事。


    他不可能去为那个家族工作,也不想如同家族里最常见的情况,那些没有进入家族企业工作,赋闲只得利的家族成员们,他们也会把自己有限的生命依附在那艘大船上,直到生命彻底腐朽。


    从前谈霄也是个快乐青年,但他真是得过且过,盲目度过每一天,他是有要离开的想法,但他实际上又不知道如果脱离了船,他又应该去哪里。


    上次去浙江,他和妈妈见了面,他有把这个想法和她聊过,这毕竟是妈妈多年前拼尽全力帮他争取到的,他想放弃,也该和她说一声。


    她没有反对,但问他,想好了吗,为什么呢。


    他回答说,我应该有我自己要走的路。


    而现在,他即将走上属于他自己的人生路,他希望自己快乐,并且永远自由。


    张行川一早听他说过很多次这件事。


    他平时也总是拿“资本家的小儿子”来进行自我身份的诋毁,怀着厌恶但又被困在这身份里的矛盾心态,张行川很支持他从矛盾里脱离出来。


    但张行川其实没有想到,他不是口嗨,是真的要执行。


    怎么说呢,问程市值区区百亿……不,现在比几个月前多了点,区区市值三百多亿的问程,如果之前那一仗惨败,张行川就不得不把问程放生了,他做出这个决定,并不是一拍脑门,也是长吁短叹,夜不能寐了好几天,才痛下了决心。


    谈霄绝对是个狠人,正吃着早饭,前半句还在模仿最近的网络梗逗乐子,后半句忽然就宣布,他决定以后不当Doria家的少爷了。


    张行川的脑子都没切换过来,说:“什么?”


    谈霄又说了一次,进而脑补了成功后的场景,好笑地说:“以后我爸每次看见我,都得大喝一声,逆子!”


    张行川无语。少看点短剧吧少爷。


    “这种法律程序要怎么走?”张行川道。


    谈霄不是开玩笑,张行川马上就开始思考如何执行,事涉海外法律,问程的法务肯定是搞不定,有些境外赖皮航司的霸王条款,乘客退不了票,问程垫付进去不少钱,法务追讨了几年,别说要回来了,还搭进去不少。


    张行川说:“需要找离岸律师咨询一下。”


    谈霄正有此意,可是他能接触到的这类律师,无疑都和家里多少有点关系,他可半点不相信那些律师的职业操守。


    张行川想了想,说:“我来想办法联系下。”


    谈霄仔细看他,问:“你为什么一脸心虚?”


    “怎么可能不虚?”张行川确实很没底,说,“这十之八九,就是我一生中经手金额最大的项目了。”


    那可是千亿美金的财富帝国。


    “我一个穷总裁。”张行川一本正经地说。


    谈霄要笑死在餐桌上。


    他对家族里有多少钱,其实已经没有了实感,他对自己现在有多少钱,也不大上心。


    比起那个,他更关心他马上就要拥有的正式工作,博后底薪加住房补贴加导师资助,他即将是年薪约三十万的科研牛马了,哈哈。


    在战略上,他是很重视脱离豪门这件事,但在战术上,他相当无所谓。


    这事就是很简单吧,如果他要争夺资产,必然困难重重,现在他什么都不要了,那还不简单吗。


    “我要从豪门跑路咯!”他还逗起了张行川,说,“我采访下你,你不能当赘婿了,请问你遗憾吗?”


    他顺手拿个香蕉,递过去当话筒,用香蕉尖抵着张行川的下巴。


    张行川被香蕉怼着,退了退,哭笑不得地说:“你非要这么邪恶吗。”


    “……”谈霄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本来就是逗张行川,乐了,马上又用香蕉去怼张行川的嘴巴。


    这时阿姨从比较远的客厅边上走过去。


    没人还好,谈霄可以很邪恶,一有外人,他的脸顿时爆红,手忙脚乱收回了香蕉,鬼鬼祟祟看阿姨走了没有,又有没有看到他在这里用香蕉捅总裁。


    香蕉毕竟伤不着人。张行川还能看他笑话。


    他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提问:“张总,请回答一下,错失入赘豪门的机会,请问你什么想法?”


    张行川做出被财经新闻采访的端庄模样,说:“关于这个问题,我其实一直都在关注,目前一切都很平稳,如果有进一步的变化,我会通过官方渠道,括弧我和老婆的微信对话框括弧完毕,及时发布,谢谢。”


    谈霄叹为观止,这企业家老公怎么这么会说万能废话。


    他朝那边看了看,阿姨已经去院子里了。


    “等会儿要我送你去学校吗?”张行川说。谈霄今天去学校和导师见面。


    “我骑车去。”谈霄说,“天气这么好,最适合骑车了。”


    金色十月,是一年中北京最舒服的季节。


    张行川打算给自己也买辆车,空闲了可以和老婆一起骑行。


    谈霄看着他,那表情是要恶作剧了。


    张行川瞥了眼那根香蕉,警告说:“别搞,我要出门了。”


    他说晚了,谈霄已经把剥了皮的香蕉送到了唇边。


    一分钟后,张行川起身要过来抓谈霄,谈霄早有防备,一个弹跳起来,快步冲到玄关,抓起背包就跑了。


    张行川没再追上去,他这境况非但出不得门,还得赶快躲起来处理下。


    隔着窗,他看谈霄在院子里,推了自行车要走。


    张行川怒火不得发泄,恨恨地冲他比了个中指。


    他在外面看到了,骑在车上,两手放在耳边,扮了个小猪鬼脸,骑上车走了。


    在清大求学许多年,谈霄对隔壁学校也已熟门熟路,到了导师办公室里,双方见了面,愉快地沟通一番,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回去他就要整顿好自己,准备下个月进站了。


    和导师告别出来,他给张行川发了消息报备:我没事了,准备玩去。


    张行川回复他:中午阿姨会给你做饭,回去吃,别在外面吃垃圾食品。


    谈霄本来真准备去吃点垃圾,被说中了,讪讪地回复:好大的爹味儿。


    张行川的味儿更大了:崽崽!我会害你吗?这都是为了你好!


    完了还发一个emoji黄豆流泪表情包。


    谈霄要被他笑死了。


    时间还早,谈霄又回清大到处玩了一圈,最后依依不舍地骑车回去了。


    因为今年忙得离谱,张行川的种花大业没有进步,去年秋天埋的芍药球根,没顾得上管,等想起来的时候,又死完了。


    过完国庆后,他得了闲,依旧不死心,新买了一批芍药球根,按照教程,仔仔细细地种在了花园里。


    谈霄一路骑着他的小车回到家,在院子外头,隔着栏杆就看见了张行川,这人正蹲在花圃前面,又去摆弄他那难活的花了。


    原来他中午回来吃饭啊?又不说。早知道他回来,谈霄才不在学校跟别人玩。


    谈霄把车停在门外,轻轻推开门进去,开始助跑,几步到了张行川身后,正要跳上去时,张行川站了起来。


    哎?谈霄发现不太对劲,紧急刹车,已经刹不住了,他用尽全力往回收,也还是从跳到张行川背上挂着,变成了直直撞在“张行川”背上。


    看完了芍药球根,正起身的老头,还没站稳,被结结实实撞到,整个人扑到前面去,简直头朝下栽进了花圃里。


    谈霄:“……”


    听到动静也出来看的江女士:“……”


    倒栽葱扎进花泥里的老张:“……”


    为了更好地栽种芍药,他的好大儿张行川把土换了一遍不说,还给土施了厩肥,充分腐熟后的肥料倒是没有什么气味。


    江女士偷偷看谈霄,八个月前,她在视频里见过这小男孩。她和老张不打招呼就突击回国,也是想看看这男孩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厩肥啊!”老张被拔出来后,暴跳如雷,不停抖落头发。


    江女士敷衍地安慰他:“没味,不臭。”


    老张复读机:“是厩肥!厩肥啊!”


    这位大爷的头发真是惊人的茂密。谈霄心想,他程序员老公能不秃头,还真是家学渊源,基因很好了。


    “对不起,我是认错人了。”他先道歉。


    老张和张行川头发茂密度相似,身形相似,稍微矮点,正面看五官不太像,但侧脸就像极了,刚才蹲在那里看花,谈霄隔着围栏看他,真以为是张行川。


    谈霄实在好奇,问:“什么是厩肥?”


    其实江女士也不知道,和谈霄一起看着老张。


    老张说:“猪粪马粪牛粪。”


    “……”江女士和谈霄默默后退了一步。


    张行川种花的本事差点意思,干别的很行,总裁执行力一向超强。


    早上他到公司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联系同学帮忙牵线,最后被推荐了一位国际离案律所的律师,是亚太区离岸服务领域公认的顶级律师,清大法律系的大师姐,姓华。


    张行川也看过了华律师的资料,判断是很可靠的一位大牛。


    华律师接通了视频,接受张行川的在线咨询。


    华律师听过中间人转达的简述,知道事涉豪门,她在不久前刚主导了跨国集团六十亿美金离岸债务重组项目,区区豪门能有多豪,当事人还只是一个排位靠后的大学生,想来八成是恋爱受阻,激起了叛逆心。


    只是因为熟人牵线,而她也是清大校友,她才给了张行川插队的机会。


    由于当事人父亲还在世,当事人决定要放弃继承权,这个在法律上是无意义的概念,简单说就是等财产变成遗产,才会有继承这一回事,到时候发表声明,做好公证,就可以了。


    当事人现在有要脱离家族的强烈意愿,那可以做的,是放弃信托受益权。


    华律师对这案子兴趣属实不大,接这种叛逆少爷小姐的案子很无聊,几十个小时的工作量,费用至多百万港币封顶,钱是小事,主要是太简单了,她不会有任何成就感。


    “华律师,”张行川说,“我接下来要介绍下当事人的情况,你……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华律师点了点头。她年逾五十,精力还充沛,但时间很紧张,对张行川在这儿卖关子是有点不耐烦的。


    张行川感觉也怪怪的,他实际上一天赘婿没当过,忽然得到了一个狐假虎威“炫富”的奇怪机会。


    “当事人是位清大应届博士。”张行川道。


    他一生当真从未有过这种经验,尴尬得黄豆流汗。


    华律师:“哦。”


    张行川说:“他的父亲,是Lorenzo Doria。”


    华律师定格了几秒。


    华律师快速眨了眨眼,说:“你稍等一下,是我知道的那个Lorenzo Doria吗?”


    张行川说:“是他。”


    他把真实情况说了一遍,信托基金有约七千亿人民币,那是Doria家族共同的财富池,谈霄手握了入池券,现在不想要了。


    华律师人在香港。她在那边笑了出来。


    “哪天方便?我飞北京,当面沟通。”她说。


    第38章


    张行川没有和华律师约定具体时间,谈霄才是正主,他得回去和谈霄好好对齐一下颗粒度,也要看谈霄是什么想法。


    华律师表示理解,也不再嫌弃这三十来岁的年轻校友浪费她的时间。


    案值多少,费用能收多少,也已经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她从业近三十年,服务过福布斯榜上的富豪,自己也早已财务自由,但是Doria家族这个量级,那是另外一个世界,是一张新的牌桌。


    做成了,她可不是赚一笔。律师行业的默认规则,做过什么级别的案子,就是什么级别的律师。处理过七千亿信托的案子,这个标签,可以助力她进入一个全新的职业阶层。


    华律师由衷地感谢那位牵线的中间人校友。在这知天命的年纪,她也很需要再来点这样的刺激。


    晚些时候,张行川下了班,给谈霄发消息:在干什么,方不方便接电话?


    谈霄回他:在和你爸玩。


    张行川没明白,说:不要说脏话。


    谈霄:就是你爸。


    他发来一张照片。他和老张对着镜头自拍,老张还比了个不自然的耶。


    “……”张行川两眼一黑,怎么被偷家了。


    等他回到家,谈霄和他父母正在聊天,说到了好玩的趣事,谈霄和江女士笑作一团,老张也较为矜持地笑了出来。


    张行川一进门,老张马上绷起了脸。


    江女士起身过来,张行川和她拥抱了下,互相简单问候了句。


    “不给我们介绍介绍?”江女士笑着说。


    张行川无语地心想,都热聊到了这种程度,合着你们都不知道他是谁吗。


    谈霄在旁边稍微有一点尴尬。


    他还没介绍过自己是谁,不知道怎么介绍才合适。


    张行川的父母也没问他是谁,因为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双方维持着这种平衡,倒先交流了很多别的信息。


    例如谈霄的年纪,是个浙江人,今年刚毕业,博士后预备中,父母离异,妈妈和继父在口岸城市的海关工作,老外爸爸已经七八年没见过了。


    还聊了问程刚过去的上游酒店集团断供危机。张行川的父母在国外也关注到了这新闻,帮不上忙,心知回来也是添乱,中途通过电话和信息关心过很多次,虽然张行川是报喜不报忧的人,但他们也有自己的判断,清楚是直到前不久,此番风波才基本平息。


    也基于此,他们才决定这个时间回国来,看望张行川,顺便也了解下这位神秘男孩,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江女士既期待又紧张地说:“来,给我们正式介绍一下吧。”


    要正式吗?好的。张行川说:“这是谈霄,是我老婆。”


    江女士还保持着微笑,瞳孔里海啸伴随地震。


    老张看似还坐着,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谈霄也被吓了一跳,脸色爆红,他以为张行川的话术会迂回一些。


    他看看江女士,又看看老张,最后看着张行川。


    张行川也看着他,眼睛里含着笑。


    他又转变了心思,就是应该这么直接。


    “就是这样,”谈霄也重新做了正式的自我介绍,说,“我是张行川的老婆。”


    晚上,张行川和父母在楼上谈了很久。


    让他比较意外的是这次和老张再见,父子间没有再发生无意义的争执。


    在问程被海外酒店集团打压的这一事件中,他的表现让老张对他刮目相看,言辞间颇有以他为荣的骄傲意味。简而言之,老头服气了。


    在张行川恋爱这事上,老张不想做出什么评价,他很不理解,但看在张行川对抗邪恶外资有功的份上,勉强保持了尊重,不过问就是了。


    反而是江女士,对此事心存忧虑。


    她和老张对谈霄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出众的颜值学历之类都按下不表,谈霄也很明显是一个靠谱的正经孩子。而且对张行川和同性相恋这事,她也已经做了足足八个月的心理建设,能接受了。


    只是考虑到年龄差距,她对张行川说:“我真担心啊,再过几年,你就会失恋。”


    张行川要闹起来了:“我创业,我爸说我公司没几年就要倒闭,我现在终身有了着落,你又在这里预言我会被甩,你能跟你老公学点好的吗?”


    “这又关我什么事。”老张现在真诚期盼着问程做大做强,问鼎全球旅行服务平台,说,“那你老婆一见面就把我推到粪堆里,也是你教的吗。”


    张行川还不知道这事,江女士对他如此这般讲了讲,张行川顿时爆笑如雷。


    等把父母安顿休息了,他出来楼上楼下一看,发现谈霄没在家,自行车也被骑走了。


    别是因为他和父母聊太久,冷落了孩子,生气走了。


    张行川又四处找手机,要给谈霄打电话。


    “别着急,”阿姨过来告诉他,“他回他那边了,走的时候开开心心,肯定没生气。”


    张行川对阿姨道了谢,想了想,又换了一双运动鞋,出了门。


    晚饭氛围不大自在,谈霄没吃多少东西,回了自己这边,打了会儿游戏,又觉得饿了,点了麦当劳,在等外卖送来。


    他回来这边不是躲避,他觉得张行川的父母还挺喜欢他,但现在都还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相处,应该多给人家一点时间和空间。


    有人按了他的门铃。他把手机丢一边,去拿麦当劳。


    这小区的外卖是这样,外卖员把东西交给前台,物业会安排人员把外卖送上门,通常到了后按个门铃提醒一下,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不会和业主打照面。


    结果谈霄一开门,门口站着个拿麦当劳的男人。


    “又吃垃圾食品。”张行川说。他在楼下遇到了物业NPC要来送,他就接手带了上来。


    谈霄说:“有荤有素有碳水,垃圾在哪里了。”


    他把外卖接了,转身进去,也不管张行川,张行川在后面进来,关了门。


    谈霄到桌边把袋子打开,拿出汉堡,站在那里咬了一大口。


    张行川从背后抱住他,他侧过脸来看了看张行川,他大眼小脸,食物把腮顶得鼓起来半边,张行川看他可爱,亲了亲他鼓起来的那半边脸。


    谈霄吞了食物,才好笑地说:“为什么要亲鳕鱼堡?鳕鱼堡好亲吗?”


    气人孩子。张行川撒手不抱他了,坐到了旁边沙发上,谈霄又跟过去,横坐在他腿上。


    张行川要开口,谈霄预判了他要说什么,道:“没让我坐,我偏要坐,你有什么意见。”


    “没有。”张行川说,“我这腿就是为了给你坐才长出来的。”


    谈霄笑得发抖,感觉到张行川身体潮热,说:“你跑步过来的吗?”


    张行川又抱着他,说:“离这么近,不值当开车,回头我也买辆自行车。”


    谈霄说:“我给你买吧,买我那辆的同款,最后再薅Doria家一次。”


    提到了这事,张行川就顺势说:“我今天联系到一位挺厉害的离岸律师。”


    他把和华律师联系后的情况说了一遍,华律师希望能和谈霄见面沟通。


    “我最近都可以,哪天都行,”谈霄说,“她如果不方便,我也可以去香港见她。”


    张行川这周却走不开,谈霄自己去香港见律师,他又觉得不放心。


    他说:“还是请她过来吧。为这案子,别说只是飞来北京,就是飞北极,这姐姐也会觉得很值。”


    谈霄说:“我要付她多少钱?”


    张行川说:“几十到一百万吧,费用不会太高。”


    “这还不高吗?”谈霄说,“我靠自己,一年只能赚到三十万。”


    张行川语塞住了。


    谈霄说:“以后我就没有分红了,赚得又少,真要被傅总说中,贫穷但很有姿色的我,即将变成一个捞仔,要靠总裁老公养了。”


    靠张行川养是不存在的情况,他自己的个人资产也已经是天文数字级别,后面如何处置还未可知,但就靠这些年钱生钱的收益,也挨不着让张行川养他。


    他这纯是在逗穷老公开心。


    张行川大惊道:“什么,原来真有杀猪盘。”


    谈霄哈哈笑,他摸了摸张行川的脸,说:“你和你爸妈聊得怎么样,你爸有没有狠狠抽你这个逆子?”


    张行川说:“我爸又不看短剧。”还没学会那随时要抽人巴掌的神奇技能。


    谈霄说:“那骂你了吗?”


    “也没有。”张行川说,“我爸妈把你好好一顿夸,说你这里好那里好,还说我高攀了你。”


    谈霄心知他这话一定有水分,但是爱听。


    谈霄道:“那倒也没有,我是很好,你也还行。”


    张行川说:“就只是还行吗?”


    “别人看你只是还行,”谈霄说,“和我就是天生一对。”


    他咬着吸管喝可乐,知道张行川想亲他,故意慢慢吞吞,不快点结束垃圾食品的进食。


    他说:“你等会儿还回家吗?”


    “我还没问你,”张行川道,“怎么又回这边来了?让我演追妻。”


    谈霄说:“不然呢?我留在你家睡你,你爸妈今天晚上就睡不着了。”


    张行川说:“有道理,那我过来被你睡。”


    等谈霄吃完东西,洗漱完了,两人就在沙发上亲来亲去,谈霄还坐在专为他生的长腿上,他俩不怎么用这个姿势,谈霄耽于享乐,有点懒惰,自己不爱出力,偶尔来一次感觉也还不错。


    “你还回家吗?”谈霄突然问。


    “怎么了,”张行川道,“这时候问这个。不回。”


    谈霄又问:“那明天早上他俩起床之前,你再偷偷回家吗?”


    张行川明白了,说:“我又不是十六岁。”


    谈霄笑起来,说:“那你现在就是十六岁,叫我哥哥。”


    张行川:“……”


    谈霄发现勤快的优势了,居然可以威逼利诱老公了,说:“快叫。”


    张行川没想到谈霄会这么坏,对这谈霄这漂亮小脸,最后还是勉强叫了一声。


    谈霄乐疯了。当然结果是乐极生悲,被叫了一声哥,至少还了一百声回去。


    翌日早上,张行川起床后,在奥森跑了个步,等于是穿过奥森,回到自己家去。


    他父母正和阿姨聊着天,也想了解他平时的生活。


    张行川进了门,父母两个愣住,对视一眼,两人早就起来了,如果张行川是早起出去晨跑,他们也该看到他出门,这明显是在夜不归宿,刚回来。


    三个人都不说话,张行川在父母注视下穿过厅里,走到楼梯口,上了楼去。


    父母两人马上开始蛐蛐,张行川从楼梯上探头来看,两人又紧急停止。


    怎么说,三十六岁,也不能在父母眼皮底下夜不归宿呢。


    第39章


    谈霄昨晚不告而别,张行川的父母有点担心,别是他们昨天刚听闻年轻人的恋情,过于吃惊,表现有不妥之处,让谈霄误会了什么。


    阿姨却和他们说不可能,她很了解谈霄,说:“他就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江女士和老张将信将疑。他们回国次数不多,和这阿姨也没有多熟悉。


    等到中午,谈霄骑着自行车来了,是按时来吃午饭,进门后非常自然地和两人打了招呼。


    夫妻二人放了心,对谈霄也另外增加了一层好感。


    豁达的人天然有种气场,相处起来没有负担,也很容易让人心生喜欢。


    几天后,华律师从香港过来,见到了谈霄,她的第一感受也是如此,谈霄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男生。


    在华律师的猜测中,她原本以为会是一个恋爱脑叛逆少爷。


    张行川陪同谈霄一起过来,见面地点是华律师下榻酒店的套房里。


    华律师见这两人的相处神态和眼神交流,又哪能看不出,少爷的恋爱对象就是这位找自己咨询的问程总裁。


    那么……前段时间问程被海外资本“迫害”的事件,她想,她也找到了原因。


    谈霄进来看到华律师的第一眼,就决定找她代理了。他对张行川投去一个眼神。


    张行川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只是还不明白为什么谈霄这么快就做了决定。


    谈霄觉得华律师的气场很像谈韵。这律师姐姐得多厉害啊!


    华律师的气场很强,目光如鹰。


    如果是对手关系,她是张行川不喜欢打交道的那类人,他有他的胜负欲,但本质不好战,商场上遇到狠厉对手,他也不会硬刚,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绕开,他信奉和气生财。


    不过他认同谈霄的决定,华律师作为己方助力,应当很牢靠。


    双方握手问好,开始交流正事。


    华律师基本了解了谈霄的诉求,问道:“你知道放弃受益权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谈霄轻松地说,“放弃了权利,就不用再承担义务,我不想到家族企业工作,也不想被指派去联姻。”


    华律师看看张行川,她眼中谈霄还是个小孩,但“家长”张行川也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意思。


    “其实这件事,”华律师说,“也许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她停顿了下。谈霄说:“请讲。”


    华律师道:“如果你现在是出于某些原因,不想被家族束缚,想要切割与家族的关系,那在放弃信托受益权之外,还有另外一种选择,让受益权休眠。”


    谈霄和张行川都面露疑惑。


    华律师说:“休眠的意思是说,你不领基金分配,你的份额留在基金池里,但你的位置还在,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你想回到这个池子里,随时可以恢复。”


    谈霄咋舌道:“居然还能……还能存档?能这么操作吗?”


    张行川在旁边始终沉默不语,时而观察谈霄的表情。


    华律师笑了,说:“你这个形容很准确,就是游戏存档。你现在不想玩这个游戏了,放弃受益权就是删档,如果选择休眠,那就是存档,现在暂停,但等你想玩的时候,还能再上桌。”


    谈霄好奇地说:“真能这么操作吗?”


    “当然。”华律师说,“这是一种有限放弃,在法律上完全可行,能给你留下转圜的余地。”


    谈霄皱起了眉。


    华律师已经做足了功课,她甚至找到了当年在米兰轰动一时的豪门花边新闻。


    “二十年前,”她说,“你的母亲孤注一掷,为你争取到了入场券,你现在保留它,也可以是为了你的子孙后代。”


    谈霄:“……”


    张行川坐立难安。但他没有出声,或采取动作。


    谈霄突然笑了起来。


    张行川轻轻转过头,注视着他。


    “我本来在想,存档也挺好,”谈霄笑着对华律师说,“再怎么说,那也是七千亿人民币的游戏池。但您这句话点醒了我,我不会有孩子了。”


    华律师道:“这并不一定……”


    “不,我确定。”谈霄说,“现在和未来,我都只是我自己,不用为不会存在的子孙考虑,我不想留任何余地,我就是要切断和那个家族的关系。”


    华律师说:“你确定?”


    谈霄点头,说:“我确定。”


    他在这时,才回头看了张行川,两人相视一笑。


    华律师观察他俩,发现两人关系和自己预设中不大一样。她以为年轻的少爷会对总裁言听计从,就这个放弃受益权的离谱决定,也难保不是总裁出的馊主意。


    但是在今天沟通的过程中,她注意到,谈霄很认真地在听她诉说,并且始终保持着思考,每个回答都是他大脑运转出的结果,在做出回答时,他也没有征求张行川的意见。


    而张行川也全程都只是陪伴,对少爷的独立决策给与了极大的空间和尊重。


    “好。”华律师道,“既然你已做出了决定,那我就按照你的意愿去执行了。”


    谈霄这时候倒是看着张行川,等他发话了。


    张行川道:“那就拜托华律师了。”


    双方当场签订了律师合同,签字即生效。


    谈霄把事先准备好的信托契约、受益人证明等文件,提供给了华律师。


    华律师也需要点时间仔细阅读,理解信托结构,确认放弃受益的具体程序要求,因为不同的受托机构,要求也大相径庭。之后她会开始进行法律分析和方案设计,确定方案后,她会与受托机构进行沟通协调。


    如果顺利的话,谈霄脱离信托基金,这个流程大约需要四到八周。


    但根据华律师的预估,进行到和受托机构对接这个环节,才是重头戏。


    受托机构作为Doria家族的深度合作方,在接到谈霄一方律师的沟通函后,势必会通知Doria家,家族到时候如何反应,在整个删档流程中,才是最具变数的因素。


    华律师挑明了说:“如果你家里有人不想放你走,那手段就多得是,拖时间,卡程序,冻结你现有的资产,可以给你设置各种合法的障碍,这你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拖上一年半载,甚至更久,也是有可能的。”


    谈霄说:“拖着我倒不怕,我又不在线等,我还有我自己的事要做呢。”


    “……”华律师心想,少爷怎么一会儿成熟,一会儿天真的。


    张行川不像谈霄那么乐观,他有点担心,如果Doria家族只是“拖”,倒确实如谈霄所说,没什么大不了,就怕搞别的小动作,但现在猜不到对方的反应,也无法做有针对性的预防工作,只能到时候随机应变了。


    不知不觉谈到了深夜,华律师把该说的事情都交代得很清楚,她明早还要回香港,之后有事就在线上联系。


    张行川和谈霄与她告别离开。


    回去路上,谈霄看张行川还在忧心忡忡。


    “华律师只是职业习惯,要把所有可能性点出来。”谈霄说,“我家里人应该不会给我设置障碍吧,我走了他们还能多分一份钱,拦我做什么?是我的话,我就不会拦着我。”


    张行川被逗笑了,说:“你家都是你的话,这七千亿就可以上交给国家。”


    “全世界人民能一起分了就好了。”谈霄叹了口气,说,“我博导,中国最顶尖的金融学者,他要从智人走出非洲时就开始工作,还要不吃不喝,一直干到2026年,才有可能赚到信托里那些钱。”


    张行川开着车,道:“华律师说的存档方案,你不再考虑下?我听得都心动了。”


    谈霄说:“给谁存?我是真不玩了,你想要吗?那我给你存着。”


    “……”张行川用棋牌游戏语气说,“要不起。”


    谈霄说:“别来试探我,明明就不想让我那么做。我如果被华律师说服,选了存档,你不伤心吗?”


    张行川不说话了。


    如果谈霄还对家族财富有留恋的话,何必要放弃基金受益权,他和张行川分手,回家就好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在金钱和爱情之间,选择了张行川。


    华律师的建议是出于对客户利益的考量,是一个专业律师应尽的提醒义务。


    但对张行川来说,那个休眠方案抛出的时候,就像宣告了一个事实,他突然就有概率变成是谈霄的一个错误选项,在十年或二十年后,谈霄后悔了,觉得选错了,还可以重新读档。


    还能这么玩是吧。


    张行川对谈霄本人当然没有任何成见,他相信谈霄对他的爱,如这皎皎明月。


    但是这能存档的规则,简直就是bug。人性可经不起考验。


    张行川的父母在家里,谈霄这几天都住在自己那边,张行川不是每天都来,父母难得回国,也需要他的陪伴。


    今天和华律师聊完,已经很晚了,正常来说,张行川把谈霄送到家,他自己也自然就留下过夜了。


    可两个人说完那几句话后,气氛就变得有点生硬。


    谈霄有点懊恼不该那么说话,但本质上他又没说错,张行川就是口是心非,不想让他选休眠方案,还要假装大度。


    快到家了,谈霄决定生个气,说:“把我放在门口,你回你家去。”


    张行川看他一眼,他别着脸看外面。


    张行川把车停在门外,谈霄解了安全带,下车,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张行川:“……”


    谈霄进了大堂里,在电梯前站着,也不按键。这电梯亮得能当镜子用,他对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张行川老婆骂骂咧咧。


    你老公搞什么啊。他心说,我说他是试探,他就认了是吧,我明天说他要炸地球,他也认吗,都不给自己辩护两句吗。


    又想到这两天张行川要陪父母,能给他的时间少了很多,心里愈发不平衡,想在心里编个什么难听话讽刺下张行川,没编出来,有爸爸妈妈陪着真好,张行川怎么那么幸福。


    谈霄是脾气极好一个人,很少生气,更没做过这种摔门就走的事。张行川愣在车里,乍然间判断不出下一步做什么才对。


    半分钟后,他才下车,跟了进去。


    谈霄等得不耐烦,正要出去看看怎么还不来,刚到转弯处,和进来的张行川差点撞上。


    张行川说:“你……”


    谈霄又转身回去,按了电梯键。


    张行川反应过来了,这分明就还是在等他。


    “还以为你真不让我上去。”张行川道。


    谈霄只是学他口是心非了一句。谈霄没有接话,电梯门开,就进了电梯里。


    张行川也走了进去。


    电梯上行,两人站在里面,张行川说:“怎么,不准备跟我说话了?”


    谈霄说:“别乱搭讪,不认识你。”


    张行川要牵他的手,他把手插兜里。顾及到有摄像头拍着,张行川没再动他。


    到了谈霄家门口,谈霄两手还在兜里,也没开门的意思,张行川按了自己的指纹解锁,拉开门,看着谈霄,谈霄先进去了,张行川紧随其后。


    谈霄说:“我没让你进来。”


    张行川说:“那我这就走。”


    他说着也不出去,还把门反手关好。


    “你回你自己家去。”谈霄说,“快走。”


    张行川判断不出是真的还是假的,说:“崽崽,有话说话,我们别吵架,好不好。”


    谈霄说:“谁要和你吵架了。”


    张行川道:“那你过来,抱。”


    他一张开手,谈霄就走过去,用胸膛抵着张行川的胸肌,鼻子也快撞上了。


    张行川好笑地把谈霄抱住,要亲他,他又把脸扭到一边去。


    “我是说错了话,”张行川说,“绝对没有试探你的意思,我又在意,又想装作不在意,才会说那么一句话。”


    他就是很在意那个存档的方案,又觉得不应该把这种在意表现出来,显得自己怪容易破防的。


    因此他才会违心地去问谈霄:要不要选这方案?我觉得也不错。


    张行川自我评价道:“我就是太装了。”


    谈霄道:“就这些?还有别的问题吗,一起交代了。”


    “清汤老爷,”张行川在老爷唇上亲了一下,才说,“我还有什么问题?”


    谈霄说:“你问题很大,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做什么,都不会伤你的心。”


    张行川笑了起来,说:“明白了,以后会牢牢记住。还有没有?”


    谈霄早就消了气,本来也没多气。


    “然后,”谈霄发号施令道,“我们来呜呼了!”


    第40章


    张行川呜呼起来,当真是极具天分。谈霄有时看他哪里不合意,和他呜呼了,就又都合意了。


    今天谈霄就不喜欢他装那一下,等呜呼完了,又觉得装就装了,都不是圣人,谁又能做到每一句话都发乎真心呢。


    而且张行川最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不知道他背后会牵扯如此复杂的背景,严格说起来,是他先得到了张行川的心,人家爱他爱得失了智,哐哐爆金币了,他才让人家知道他不是个简单的学生崽。


    后面发生这么多事,换作没那么坚定的对象,谈个恋爱恐怕要把身家全搭进去,只怕早就跑得没了影,下辈子也不想再遇见他了。


    那他现在因为张行川说了句口是心非的话,就计较起来,对张行川很不公平。人家本来就没有要和少爷谈恋爱,喜欢上的是纯情还穷的男大,他既不纯情,还不穷。


    当前法制如果够进步的话,张行川都能告他骗婚了,好倒霉的总裁。


    张行川说:“你在想什么,走神走去南半球了。”


    谈霄说:“我不走神想点别的,就要哭了。”


    张行川说:“哭大声点。”


    谈霄果然呜呜咽咽哭了起来,这真的太爽了吧。


    “我枕套是真丝的,”谈霄突然想起自己要没有钱了,说,“湿了就坏了。”


    张行川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坐着哭。


    谈霄说:“你人还怪好。”


    张行川受不了,说:“我亲死你算了,小嘴叭叭的。”


    谈霄说:“别只说,来呀。”


    张行川真就往死里亲他。


    两个人相性好得没话说。只能说这是一对幸运男子,一遇就遇到了天选伴侣。


    华律师那边在走进度,谈霄安心等她消息,现在也还不到他进站的时间,还能再玩大半个月,白天在家看书打游戏,觉得闷了就到学校去找人打打球,清大没找到,就去隔壁找,他吃起了两家饭,也就交起了两家友。


    这天他在隔壁玩,遇到了来看女朋友的陈述大王。


    大王升了大四,建筑学五年制,还要再苟两年,秋招他去现场看热闹,看得世界观都崩塌了。


    “设计院offer要抢破头了,”陈述说,“到底有什么好抢的?月薪还没你给我发的红包多,是要抢着进去饿死吗?”


    谈霄说:“你后面怎么安排?要读研吗?”


    “已经保研了,”陈述摊手说,“不读也不行了。”


    谈霄认真地问:“我能鲨了你吗?”


    陈述哈哈大笑。


    他坐在人家学校的石头上,谈霄骑着自己的车。


    这边游客比他们学校还多,湖畔正有一家人在拍照,还找陈述帮忙拍了合影。


    等陈述回来,谈霄才问他:“你女朋友怎么说?”


    这对是姐弟恋,等陈述本科毕业,女朋友计算机硕士就念完了。


    陈述忽然消沉了一点,说:“她父母都在深圳,毕业以后,就会回深圳去工作。”


    谈霄不知该说什么了,他从前就很喜欢听听看看别人怎么谈恋爱,读书这些年,见过和听过不少在现实面前be了的爱情故事,离毕业还有两年,他现在就开始为眼前这对将要劳燕飞分的小情侣感到难过。


    陈述说:“师兄,我可以骑骑你的自行车吗?太酷了,每次看见都想骑一下。”


    谈霄平时宝贝死了,停车都要精挑细选好车位,尽可能不让别人碰到,更不会让其他人骑了。


    但他现在觉得陈述好惨,是个可怜大王。


    “让你骑一下吧。”谈霄从车上跨下来,让陈述来,说,“你小心点。”


    陈述高兴地骑了车,他知道师兄会心疼,只绕湖骑了一圈,很快就回来了,把车还给了谈霄师兄。


    “太酷了。”陈述试骑了以后更喜欢了,羡慕人家有好老公,但是他老婆也不差,说,“其实我嫁得也挺好,我老婆拿到了鸦厂提前批意向offer,这届就她一个。”


    这确实厉害。但是谈霄没敢接话,怕他是分手在即,胡言乱语。


    “到时候她先过去等我,”陈述说,“我等毕业就去和她会合。你去过深圳吗?我陪她回家去过一次,海很好看,花也多,城市很新,是个好地方。”


    谈霄一下笑了出来,道:“我去过,真是个好地方。”


    诶?等等。


    “那你刚才难过什么?”谈霄说,“你就是想博取同情,好骑我的车吧?”


    陈述说:“对呀,都跟你说了我主意很多,怎么样?师兄,师兄你别走啊。”


    张行川在办公室,没什么事,正在找事做,收到了谈霄的消息。


    谈霄:我刚刚被欺骗了感情。


    张行川:哟,展开说说。


    谈霄看他秒回,知道他不忙,当即也不再说闲杂人等的事情,问:我能去公司蹭总裁盒饭吃吗?


    张行川:快来。


    可等谈霄到了,有位高管临时来找张行川,两人挪去了小会议室里谈事情。


    谈霄和冯秘书等人打过招呼,到总裁办公室门口看了眼,他们那盆小蝴蝶兰刚开始今年的花期,根系饱满,抽了新花箭,暂时还没结花苞,植株被张行川养得油亮水灵。


    他只看了看,没进去,又到会议室那边张望了下,不知道要聊多久。


    张行川已经看到他了。过了会儿,终于和同事聊完了事,送走人家,张行川还惦记谈霄在等他吃饭,结果谈霄根本没在等,已经和冯秘书去了员工餐厅。


    谈霄离职快一个月了,还怪想念问程的员工自助餐,味道真不怎么样,他想念的是当时和并肩战斗的同事们在一起的情谊。


    “就是这个味儿。”谈霄说,“真难吃呀,怎么能一直这么难吃。”


    冯秘书这个健身男,只夹了一盘草,哞一声就吃了起来。


    谈霄津津有味地吃着难吃饭,看见认识的同事,就远远跟人家挥手,大家也都挥挥手,或者笑着点点头。


    只有一位例外,谈霄一挥手,孙副总端着盘子就过来找他了。


    冯秘书本来只在吃草,顿时像吃了苍蝇。


    他对面就是谈霄,孙副总也想坐在谈霄对面,只能坐在冯秘书的旁边。


    谈霄也没想和孙副总一起吃饭,人家来都来了,他也只好问候:“孙总好。”


    “你又回来了?”孙副总以为谈霄又来问程上班了,说,“是博后申请没通过吗?”


    就是这个味儿。谈霄心想,真难听呀,怎么能一直这么难听。


    “孙总,”冯秘书突然拿起大狙就开火,说,“没人教过你怎么说话吗?”


    孙副总道:“我又没跟你说话,我是谈霄的上司,关心他不行吗。”


    冯秘书冷笑道:“多久以前的上司了。”


    “懒得理你。”孙副总看向谈霄,说,“你别去总裁办,你一个金融专业的,来我这最合适,去跑腿打杂干什么。”


    谈霄头一次看见冯秘书脸红,那绝对是要气炸了。


    “停!”谈霄说,“你们再拌嘴,我就找张行川告状了。”


    孙副总说:“你告什么状?公司条例不让拌嘴了吗?”


    谈霄说:“那倒没有,但我可以诬告,就说你俩暗恋我。”


    孙副总和冯秘书差点晕倒。


    谈霄在公司打工,问程上下一心共同对抗外资酒店集团那一段时间,他也已经搞清楚了,孙副总和冯秘书这两个人,其实没有实质性的矛盾。


    当时冯秘书刚来问程,进了总裁办,被总裁相中,很快得到了器重。


    而谈霄结束寒假实习,离开金融事业部,孙副总和张行川之间缺了调和剂,孙副总又开始时不时阴暗揣测张行川,偏巧总裁新派过来的传话筒冯秘书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头一回见面两人就爆发了语言冲突,孙副总无心的时候说话够难听,真吵起来又吵不过,被冯秘书气得发起了癫。


    两人结了点怨,也在问程八卦群里留下了孙贵人VS冯答应的一段传说。


    “不要吵了,”谈霄说,“和气生财,大家还都是共患难过的好同事,以前有什么误会,都忘了吧。”


    孙副总和冯秘书还是两脸懒得理对方。


    谈霄又说:“我博后申请通过了,下个月就进站。”


    “祝贺你啊。”孙副总露出点笑来,说,“有钱人家的小孩更能专心搞学术,别来当牛马了。”


    冯秘书那表情,明显是又想喷他。


    “也有道理。”谈霄说,“不过我马上就要没钱了。”


    冯秘书闻言也疑惑地看他。


    孙副总说:“发生了什么?”


    谈霄说:“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简而言之,我要和家里断绝关系了,以后就要自力更生,也不用再被挂路灯了。”


    冯秘书下巴惊掉,虽然但是,怎么有这种恋爱脑。


    孙副总更是难以置信:“就为了张行川啊?你脑子瓦特啦?”


    冯秘书合上了下巴。如果是为了总裁……也凑合还行吧,毕竟是他的偶像……也不行,太恋爱脑了。


    “已经断了吗?”冯秘书说,“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孙副总说:“再考虑考虑吧。”


    两人互相白了对方一眼。


    冯秘书是谈霄的朋友,孙副总在公司里没有朋友。谈霄对他俩说这些事,也不担心会被传出去。


    谈霄说:“深思熟虑过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冯秘书说:“你是怕总裁会自卑,觉得在经济层面配不上你吗?”


    孙副总疑惑起来,看看冯秘书,又打量谈霄。他只知道谈霄是个开豪车的二代,具体怎么个二代法,并不清楚。


    谈霄说:“当然不是了,他才没有那么庸俗。是我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不能既要又要还要,没有这种好事。我想要自由和自我,这两样东西,不劳而获的人本来就不配拥有吧。”


    “……”冯秘书沉默了会儿。少爷的烦恼,他共情不了啊。


    但他作为朋友,还是有他关心且真好奇的问题,他问:“那你已经拥有的钱,也是信托基金发放的吧?断绝关系后,需要还回去吗?”


    到这句,孙副总听懂了,插话说:“基金过去的分配是赠与,当然不用还了。是有多少?”


    谈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冯秘书斜着眼看孙副总,说:“你有多少钱?”


    孙副总绷紧了嘴巴。


    张行川给谈霄打来了电话。谈霄和二位告别,回去找总裁了。


    谈霄在的时候,孙副总和冯秘书对呛也不觉得如何,单剩下他俩,吵也吵不起来,尬坐片刻。


    孙副总问:“谈霄家是干嘛的?怎么信托基金都出来了?”


    “你不知道啊?”冯秘书说,“那你在这里瞎掺和什么。”


    孙副总冷哼一声,说:“我也可以去找张行川诬告,就说你暗恋谈霄。”


    冯秘书:“……你有病吧。”


    孙副总自以为掌握了核武器,端起餐盘,充满王八之气地走了。


    谈霄回到总裁办公室,张行川听他说在餐厅吃了,只好独自开始吃盒饭。


    谈霄一进来就开始告状。


    “问程人也太苦了,辛苦搬砖,连口好吃的都吃不着,餐厅怎么能那么难吃?”谈霄控诉说,“就像是你在后厨亲自做的。”


    张行川膝盖中了一箭,说:“好好好,我清楚是有多难吃了。”


    谈霄说:“清楚了,就要当个事儿办。”


    张行川是要当个事儿办,但是:“我是总裁你是总裁?”


    谈霄说:“我是谈霄你是谈霄?”


    张行川没听太明白。


    谈霄说:“谈霄在问程干过市场运营,做过金融事业专员,给总裁当过助理,在总裁办是行政协调统筹一体机,我就问你,谈霄有没有资格,替问程人提出要求,员工餐厅以后做饭好吃一点?”


    张行川的筷子悬在半空,汗流浃背了,说:“要拔得这么高吗?”


    “真的很难吃啊,”谈霄过来坐到他旁边,拍肩道,“小张,要整改整改啊。”


    张行川只得道:“好的谈霄,小张知道了。”


    他又问:“上午是谁欺骗你感情了?”


    “我那个朋友,建筑系本科那个,”谈霄说,“他想骑我自行车,就诓我他要失恋了。”


    张行川好笑道:“那你还是好骗,这就能上当。”


    谈霄说:“知道他是诓我的,也还挺好,至少他不是真的要失恋,有情人都不要分开才好。”


    张行川吃过了饭,把隔断玻璃调成了雾化,两人开始玩游戏。


    是真的玩游戏。


    谈霄从问程离职以后,碎片时间变得很多,人总是要娱乐的,他看短剧,又抽盲盒,在土狗和“赌”狗之间切换了半个月,最近又开始玩一款技能狼人杀的在线手游,这游戏有社交性质,张行川不忙的时候可以和他一起玩。


    玩了三局,午休时间结束,谈霄把玻璃雾化调了回来,说:“我走了。”


    张行川说:“晚上要来接我下班吗?”


    “晚点再说。”谈霄道,“我现在回去找你爸妈玩一会儿。”


    张行川扬了扬手机,说:“别教他俩玩这个,有些年轻玩家真会霸凌他俩的。”


    ?“不是这个。”谈霄道,“玩拼豆,江女士特别喜欢,打算要拼个你呢。”


    张行川道:“是什么东西?”


    谈霄说:“跟你说不明白。我走了。”


    还没说就知道说不明白了?张行川心想,没关系,小张有较强的自学能力。


    进了十一月,家里已经汇聚不少拼豆作品,江女士拼了张行川和谈霄,老张拼了江女士和他自己,阿姨拼了在老家读书的女儿。


    谈霄拼了一堆抽象表情包。


    张行川自学成才,拼了一个问程吉祥物,又拼了一个……?


    “这是什么?你用拼豆写代码吗?”谈霄看不懂,正看反看,不知道是什么,巧克力豆子拼了if和else两个单词,米色豆子拼了几个极简单词和符号。


    张行川拼的时候还觉得很浪漫,谈霄不懂也没关系,他解释给谈霄听就行了。


    爱的条件判断,你输入开心,我就输出陪你笑,你输入难过,我会输出抱抱你,你的状态决定我如何输出,总之就是很爱你。


    “就是……”张行川有点理解谈霄了,偶尔有些00后玩的东西,他问了,谈霄会说跟你说不明白。可不吗,这就是说不明白。


    张行川把那代码拼豆丢一边去,说:“无所谓了,我爱你。”


    谈霄从自己那堆表情包拼豆里找了一个,举起来,正是拼豆张飞:俺也一样!


    张行川:“……”


    什么拼豆,一点都不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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