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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4

    第41章


    再过两天,江女士和老张就要动身回墨尔本,冬天北京的气候对老年人不太友好。他俩回去之前,谈霄也想尽可能和二位多见见面。


    这天,他睡到九点多起了床,张行川已经走了。总裁是真爱工作,一年至少三百六十天能按时到岗,精力丰沛,天生就是得上班的一个人。


    谈霄洗了个澡,出来后看到华律师给他发了消息,想和他聊聊进度,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把电话打了过去。


    华律师同步了她那边的进展,她已经和信托基金的受托机构开始了协调工作,发送了放弃受益权的咨询函以及谈霄的授权委托书。


    “坏消息是对方回邮件很慢,我足足等了三天。”华律师说,“好消息是他们的回复足够全面,节省了再一来一往发邮件的时间。”


    对方详细回复了华律师咨询函里关于信托契约的所有问题,也给出了相关流程,根据契约里的约定,为确保放弃行为是受益人真实自愿的意思表示,受益人需要本人到受托机构的办公室,当面签署放弃文件。


    受托机构也是一家离岸律所,律所的办公室位于瑞士,日内瓦。


    谈霄说:“那就去,还有不到十天我就要进站了,上班前最好能搞定,不然我后面很可能就没空了。”


    华律师说:“我打来除了同步情况,就是还要问你,什么时间合适,我来和那边预约。”


    “尽快。”谈霄说,“我家里那边呢?受托机构怎么说的?”


    “他们在邮件里回复的流程,是要你签字后,受托人才会发一份确认函给委托人,也就是你们家里。”华律师顿了顿,说,“但我还是坚持认为,受托人大概率会提前知会到Doria家族。”


    信托法要求受托机构向委托人报告信托事务,同时也要求机构为自愿放弃权益的受益人尽到保密义务,但是当这两条要求发生冲突时,受托机构可以选择向谁倾斜。Doria家族是长期付巨额管理费的超级客户,机构会选边站,也是很合理的情况。


    谈霄说:“没关系,知会谁也不好使,我说什么都是不要了。”


    “那我来约时间,”华律师说,“确定后再联系。”


    谈霄道了谢,挂断电话。


    很顺利嘛,华律师果然很靠谱。


    谈霄到衣帽间去挑了衣服换上。想到他很快就要当上年入三十万的科研牛马,现在为他提供着装服务的品牌,收入微薄的他,今后就不再是目标客户群了,以后他也要学习一下,如何在拼夕夕上买到三十九块九的漂亮衣服……会变穷是真的,倒也没这么夸张。


    孙副总那天问他有多少钱?他没有回答,不大好意思,并且他也不太清楚具体数额。他在私人银行有一个全权委托账户,已经很久没看过,也没操作过交易。他的电子支付里绑了两张卡,账户定期会给他划拨日常消费要用到的部分。


    不过他怎么说也是金融专业,能算个模糊的概数。他和张行川的钱加起来,就是大A10了。


    华律师之前警告他,说家里可能会设置些障碍,他当时觉得无所谓,除了已经说出来的原因,还有就是他也想好了,如果Doria家不放他自由,大不了他把这些年分到的钱和不动产都还给他们,彻底两清,那不就行了。


    不过那样他就真变成了无产男孩,唯一的资产就只剩下老公给他买的自行车,以后就只能认真搬砖,万一被老板打压也要忍气吞声,工作太难找了。


    那也不能不工作。被张行川养着,被Doria家族养着,两者本质上没任何区别,Doria家还能养得更好一点。


    他老公小张,是一个还背着房贷的男人。


    关于房贷这事,张行川有一次对谈霄解释过,是为了保持资金流动性,仔细算过账,贷款比全款更划算。


    谈霄表示了理解。其实也不怎么理解。他长这么大,“划算”这个词,都没在他脑子里出现过。


    要不就趁现在还没脱离家族,先用账户的钱给老公还了房贷,转账的时候备注些1314的情话,是恋爱中他自愿赠与张行川,Doria家也没处要去。等风头过了,再让张行川还给他,Doria家的钱,不薅白不薅,你们说是吧。


    他打着小算盘,去了张行川家,和江女士以及老张一起吃了午饭,两位有午睡习惯,谈霄冬天不睡午觉,但也没回去,今天降温了,骑车一趟一趟的,也是怪冷,他就独自躺在一楼沙发上玩手机。


    阿姨给他切了水果,他道了谢,说:“不用管我,您快去休息,我自己玩会儿。”


    阿姨就也回房间去午休了。


    过了会儿,谈霄翻身的时候,发现落地窗外下起了小雪。


    他也不玩手机了,侧躺在那儿,欣赏着初雪。


    手机一振,他心有所感,猜到一定是张行川。


    张行川:下雪了。


    谈霄回复他:我也想你。


    张行川还在编辑消息,谈霄又说:我在你家,今天可以住下吗?


    他这段时间每晚都回自己那边,有日子没在张行川这里睡过了,现在和江女士他们处得很好,住下也没那么尴尬。何况今天外面还下了雪,有充分理由留宿。


    张行川决定忙完手头的事,就早点回家。


    谈霄坐了起来,吃了点水果,这个平凡的午后,真是幸福极了。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半。日内瓦,晨七点半。


    谈霄接到了谈韵打来的电话。


    近半小时后,谈霄打给了华律师。


    华律师听他说话的同时,发现自己这里也收到了日内瓦发回的邮件,这次回得很快。


    “受托机构刚刚回复了我,”华律师道,“要你三天内过去签字。”


    谈霄说:“你猜对了,受托机构站边了我姐。”


    谈韵今天打电话过来,没有像上次一样训斥谈霄,先问了他的近况,得知他即将博后进站,还对他表示了祝贺,然后才和他聊起放弃信托受益权的问题。


    由此可见,受托机构在收到华律师邮件后,很可能第一时间就已经汇报给了Doria家,是得到大客户的同意后,才把详尽的流程回复给华律师。


    谈韵平静地向谈霄询问,是否真的已经做了决定。谈霄的回答很肯定,他等待自己有足够勇气做出决定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


    华律师说:“三天内就要签字,很可能也是你姐姐的授意。我了解到,一般机构受理这种等级信托相关的事务,不大可能会这么快。”


    谈霄说:“她也受够我了吧,大概也希望我能快点离开她的世界。”


    “这是一种可能。”华律师说,“无论如何,你不能自己去欧洲。”


    谈霄欣然道:“华律师,我也很需要你陪我去。你现在赶来北京,来得及吗?”


    谈韵在电话的最后告诉谈霄,家里有一架飞机正从新加坡来北京,晚上返航瑞士,她会着人通知机组做好安排,到时把谈霄顺路带回日内瓦。谈霄已经跟她说了,到时候会有他的律师同行。


    华律师那边明显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她语速很快地说:“我现在就去机场。”


    结束了和华律师的通话,谈霄发消息给张行川。


    谈霄:我晚上不能睡你家了,要飞趟欧洲,去信托机构签个字,华律师陪我去。


    张行川正和冯秘书交代事情,忙中看了眼消息,事情交代到一半,戛然而止。


    冯秘书疑惑:“总裁?”


    张行川被谈霄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仔细一想,既然华律师陪着同去,应该是和华律师商量过了,但是,需要这么急吗?


    他把说到一半的事接着对冯秘书说完,而后问:“我下午还有别的预约吗?”


    冯秘书说:“傅总约了五点的线上会议。”


    张行川说:“改到明天上午……我自己跟他说吧。”


    他给傅总打了个电话,傅总那边的人员已经做好五点连线的准备,傅总说:“你以后还来广东吗?再来会被做成脆皮鸽哦,怎么能好好地鸽我们呢?”


    张行川说:“你们大湾区那会,哪次也不让我插手你们的事,还非要让我连线当吉祥物,这样,你抓只鸽子,我授权它代替我当张行川。”


    傅总说:“你是要干什么去?”


    “我老婆要出远门。”张行川说,“我不放心,回家去看看。”


    傅总理解了,说:“好吧。早劝你别找男大,你又不听,小孩儿闲不住的,就爱玩,我跟你说……”


    张行川说:“不听了,再见。”


    雪下了一阵,还是飘飘洒洒的小雪花,路上也还没积住,可这天气,三点多就开始大堵车。


    张行川原本回家只需要二十分钟,堵了近一小时才到家。


    谈霄和他父母在打斗地主。


    张行川:“……”


    “今天回来这么早?”江女士道,又捂着牌警告老张,“别偷看。”


    谈霄也对张行川一笑。


    张行川当着父母,有些事也不好问,过来坐在谈霄旁边,又看他手里的牌。


    然而老张刚才那一下偷瞄,已经看到了江女士的串子,当即阴险地拆了自己的对子,打出压江女士一头的串子。


    江女士:“你你你。”


    老张好生得意。


    “不要得意太早。”谈霄说着,抛出了炸弹,是个小炸,四个3。


    张行川看手里的牌型,还有个小串子,两张单牌,是4和7,很难赢了,不过可以保江女士先跑完,斗倒地主老张,也是农民一方胜利。


    岂料老张说:“谈霄,你晕头了?我和你是农民,咱俩才是一拨的。”


    公正严明的谈霄说:“你也没团结我啊,你去偷看地主的牌,你玩赖了。”


    他把小串子打了,江女士忙把自己的串子也打出来,然后顺利送完了手里的牌。地主胜利。


    老张输了人品又输了牌,最后还被江女士用抱枕砸了一下,倒也不生气,被老婆砸得还挺高兴。


    “不玩了。”江女士看出张行川有事要和谈霄说,对老张说,“你不是想知道怎么在抖音里用特效吗?我来教教你。”


    老张跟着去学习了。


    谈霄问张行川:“路况好吗?是不是有点堵?”


    张行川在路上堵得要烦死了,想到谈霄不经过商量就给他发通知,说要去欧洲签字,是真有了点火气,进门看到三个家人在打牌,这氛围又把他情绪稀释掉了。


    他皱着眉看谈霄,有点想教训谈霄,可心里又很清楚谈霄一直就是这么有主意,太有主意了。


    “这是法律流程,”谈霄已经猜到他为了什么不大高兴,说,“我第一时间就找华律师商量过了,不是自己一拍脑门做的决定。”


    张行川彻底没了脾气,流程都对,最后通知到他而已。


    谈霄说:“哥哥。”


    张行川道:“又来这套是吧。”


    谈霄说:“那我也没有别的本事,就只会撒撒娇。”


    张行川还能怎么办,只好笑了出来。


    谈霄朝里面看了眼,阿姨没在,江女士和老张在楼上进行短视频制作一对一教学。


    他麻溜地朝张行川腿上一坐,抱着张行川脖颈,开始大力撒娇。


    张行川哪里招架得住,半分钟不到就投降了,说:“好了好了,没生气,不要假哭。”


    谈霄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也没有这个环节。”张行川道,“你有主见是好事。我是有点气,现在已经不气了。”


    他略有不满的点在于,事关谈霄人生的大事,他一点参与感都没有。


    谈霄说:“都是我不好,我只是习惯了,以前没有人会等我商量。”


    张行川说不出话来。


    这比撒娇杀伤力大多了。等半夜想起来,张行川都得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


    谈霄心想,哦吼,我可真茶。撒娇好使,卖惨也好使,真好哄啊,我的可爱老公。


    两人含情脉脉地和好了,本来就搂在一起,对视了两次,张行川就吻了上来。


    谈霄一面被吻得很舒服,一面又紧张的要死,这太刺激了。他很怕被真家长们看见,也怕阿姨会突然出现。


    张行川好笑道:“怎么现在又怂了?”


    谈霄很不好意思,说:“我在他们心里不是这个形象,被看到就人设崩塌了。”


    “什么形象?”张行川说,“我等会儿就告你黑状,不跟家长商量就要自己去欧洲。私人飞机临时加人也可以吧?我也要去。”


    谈霄说:“这位老公家长,你们家谈子涵有长期申根。”


    为了确保家里有事传唤他时,他能随时去欧洲,他的护照里常年有一张在有效期内的申根签证。而即将陪他同去的华律师,是香港护照持有人。


    张行川只是个普通的中国公民,想去欧洲也不能说走就走。


    能怪谁呢,怪他自己不够努力了,堂堂小问程,业务竟然都还没有扩展到欧洲大陆,不然总裁肯定也要备着长期申根,现在好了吧,只能当个留守老公。


    天黑后,雪停了。张行川驾车送谈霄去了首都机场。


    华律师和助手从香港飞来,已经在机场等待谈霄。


    “辛苦华律。”张行川和她握了握手,说,“我去不了,要拜托师姐了。”


    华律师笑了笑,说:“尽我所能。”


    谈霄说:“只是去签个字,大师姐,小师兄,你们不用这么如临大敌的。”


    华律师笑着说:“希望一切顺利吧。”


    一时大家都沉默了。


    张行川忧心忡忡,难以预料到那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他没有计划和备用计划,心就悬着,落不下去。


    谈霄看起来无所谓,其实心里也并不轻松,他比别人更担心出什么意外,尤其是在他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其实,我现在有点紧张。”华律师突然说。


    张行川和谈霄双双色变。姐姐,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华律师说:“我还从没坐过私人飞机。”


    第42章


    他们只在公务机楼的休息室里等了十几分钟,工作人员就来请谈霄和华律师登机。


    私人飞机并不是富豪的玩具,让出行更舒适也只是目的之一,更重要的是作为家族企业的时间机器,每年耗费巨资养着公务机编队,是为了追求民航实现不了的高效率,本质上就是一种生产力工具。


    张行川送他们到了舷梯口,谈霄和他开玩笑说:“你就不想上去参观一下吗?以后再也没机会了。”


    临到出发,谈霄开始有了点不安,这个时候他不想表现出来,那会让本就担心的张行川更担心。


    张行川对私人飞机没有好奇心,看着谈霄的薄外套,说:“在家忘了让你换件大衣,日内瓦应该比北京要冷。”


    谈霄接不上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张行川。


    他有点不想走了,初雪的日子,出什么远门,就应该一家人一起打边炉,等长辈们去睡了,他要把房间的暖气开到最大,喝一罐最冰的可乐,再和张行川谈最火热的恋爱。


    华律师看两人神色,对谈霄说:“我们先上去等你。”


    她和助手登上了舷梯。金发碧眼的客舱服务小姐在舱门口礼貌地鞠躬问候,不但会说流利的中文,在听出助手的粤语发音后,还改用广东话向她问好。


    舷梯下,谈霄说:“我签完字立刻就回来……到时候,就得在问程APP上自己订返程机票了。”


    “你家里如果不放你回来,”张行川突然说,“我会过去接你。”


    谈霄吓一跳,说:“不至于,留下我有什么用?”


    张行川说:“我不知道,但是我认为有这个可能。”


    谈霄说:“在家你又不说?”


    “说了你就不去了吗?”张行川说,“今天不去,以后你也得去,这个字你迟早要签,除非你改变主意,还愿意继续当少爷。”


    这倒是实话。谈霄也无从反驳。


    谈霄没想过家里会扣留他这种可能,他从学龄时要求到中国来,就没有被真正阻拦过,如果当年不是妈妈竭力争取,Doria家原本就不需要他。


    他想象中,到了日内瓦以后最大的困难,是谈韵可能会给他设置点障碍,应该不会让他那么顺利地签字,也许会让他为“不听话”付出点代价。谈韵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是睚眦必报的狠角色,他挑战了女王的权威,肯定会得到惩罚,这点他一直知道。


    但至于惩罚是什么,他有点猜不到,可能是会遭遇身体暴力,例如说揍他几顿?


    也可能是剥夺他所有的财物和经济支配权,让他流落日内瓦街头,像个乞丐,那也很惨了。


    但是现代社会,他真吃点苦头,也还是有很多可以回来的办法。


    真有可能会扣留他吗?


    张行川的担忧,要比谈霄黑暗得多。


    周若飞曾对张行川说过,将来谈韵真正掌权后,很可能会让谈霄当她的第一继承人。


    然而谈霄本人不可能当上Doria家的掌权者,从各方面考虑都不存在这种可能,一个加入了中国国籍,且有着中国面孔的年轻男孩,绝无可能被Doria家族认可。


    要么周若飞是胡说八道,要么就是谈韵另有打算,她需要的不会是让谈霄继承商业帝国,可能是谈霄的婚姻,或是谈霄的孩子,也可能二者都有,这是最有可能的可能。


    如果前置条件为真,周若飞没有说谎,那么谈韵扣留谈霄,将是一个高概率发生的事件。


    张行川没有对谈霄提过这件事,也没有说过他的暗黑猜测。这对谈霄来说,是个恐怖故事。


    他察觉到谈霄对谈韵的感情很真了,她是谈霄爱过的姐姐,并且在谈霄孩提时,她甚至一度扮演过类似母亲的角色。


    “也不一定。”张行川说,“尽量不要和华师姐分开行动,有事和她商量。”


    谈霄说:“好。”


    两人拥抱暂别。张行川瞥见客舱服务小姐还在舷梯上方微笑等候,他还不习惯当着外人这样亲热,就只抱了一下便要松开,但谈霄还在紧紧抱着他。


    “怎么了,”张行川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问,“不是害怕了吧?”


    谈霄在他耳边说:“哥哥,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


    张行川的心蓦然提起来,他这一瞬间有点想放弃,斗志消沉,想让谈霄别去签字了,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吧。这世上糊涂的人那么多,不也都好好的?为什么他的谈霄就一定要活得明明白白。


    “你一定要去找我,”但谈霄并非是在做悲观的告别,而是说,“你听过莴苣公主的故事吧?如果我姐真的疯了要扣留我,我到时候就像是被关在高塔上,我会千方百计地设法下来,可我是个脆皮,靠我自己脱困也不是不行,但我可能会摔断腿,你要和华律师一起帮我搭梯子。”


    他走上舷梯,在进舱门前,回头看了张行川,张行川挥了挥手,谈霄深呼吸,进入了机舱。


    起飞到降落约十一个小时,谈霄把机舱卧室让给了华律师和她的助手,那也是个女孩,他让两位到里面床上休息。


    他自己则放倒了椅背,盖着毯子,和张行川在微信上聊天。机上网络很稳定。


    两人都没再提谈霄到了日内瓦后会如何,他们像平时一样聊些恋人间的话题,甜蜜轻松地对话,就像谈霄只是寻常地回家一趟。


    与此同时,张行川和冯秘书在通着电话。


    几个月前M酒店集团单方面和问程解约,虽然事件得到了妥善解决,M集团被架在藐视中国市场的负面舆情中,被迫道了歉,采取了息事宁人的解决方法,但国际大集团难改骨子里的傲慢,至今仍在冻结问程预付的保证金和运营款项,问程法务也一直在多方努力,原计划就要在本季度启动清算谈判。


    谈霄在微信里问张行川:你要睡了吗?我有点困。


    张行川回答:那你睡吧,想我了随时给我发消息。


    “现在就启动谈判,”张行川对电话那头的冯秘书说,“我要去欧洲,谈判我来谈,我去找老赖要回属于我们的钱。”


    冯秘书瞠目结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给张行川当秘书这几个月,几乎没在非工作时间接到过总裁的电话,总裁不打则以,一打惊人,大晚上的要做这么重要的决定?要搞这么大的事吗?


    冯秘书说:“为什么非要现在?不等明天再和法务开会商讨下?而且这也不用您亲自去吧。”


    张行川道:“必须现在,尽快让我拿到清算谈判的邀请函。我要去加急办申根。”


    总裁亲自去找赖皮集团讨债只是手段,他的目的就是要快速办签证,普通渠道要十五天起,那太久了,有了紧急商务为由,有充分的事由和手续,就可以走加急通道,三到五个工作日出签。


    飞机穿过深沉的云海,谈霄在机上睡了一觉。


    他梦到了张行川,梦里他们俩为了件什么事,一起到了欧洲出差,是在罗马,工作结束后,他带张行川去了他在当地最喜欢的餐厅,分享他喜欢的松露意面,梦中他和张行川的无名指上戴了同款的戒指。


    在Fassi1880,他让张行川排队买冰激凌,他则偷懒在人群外等候,有位穿T恤仔裤的女孩经过,谈霄不小心撞了她一下,两人礼貌地互相道歉。张行川买了两支冰激凌回来,作为歉意的表达,谈霄把其中一支冰激凌给了那女孩,女孩看到他们的戒指,笑着祝福了他俩。


    遇到气流颠簸,谈霄醒了过来。服务小姐立刻过来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他要了杯水。


    机舱灯光调亮少许,谈霄喝过了水,望着窗外的暗夜出神。


    他想起梦中那属于他和张行川的罗马假日。


    也想起那个祝福他们的女孩,梦里他们互不相识。但那分明就是学生时代的谈韵,是他记忆中的姐姐。


    突然想吃冰激凌了。他给张行川发了条消息:我想吃开心果味的Gelato。


    北京还在沉睡,前半夜熬了半宿的张行川刚刚入睡不久,没能第一时间回复谈霄。


    谈霄看到了晨昏线,东方天际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边,继而像水彩晕开,染上淡淡的橘色,黑暗在舷窗外渐渐褪去。这也预示着,不久后,他们就要到达欧洲大陆的上空。


    北京时间约早六点,日内瓦深夜,公务机比预计航程提前近一小时降落在日内瓦国际机场。


    七点,张行川醒来,看到了谈霄想吃冰激凌的可爱愿望。


    他回复谈霄:刚醒,你落地了吗?


    谈霄没有回复,张行川看时间,以为是正在下机或是离开机场,忙乱中暂时不得空。


    过了十分钟,张行川开始觉得不对劲,他给谈霄和华律师分别打了电话,都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地又给华律师打了一次,万幸,这次华律师接了起来。


    “不要急着开口,听我说,”华律师道,“我们一下飞机,就被带到了信托基金受托律所的办公室,谈霄已经签过了字,放弃信托受益权的协议是合法的,即刻生效。”


    张行川道:“他在你旁边吗?”


    华律师说:“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他签完字后的协议,按照信托法的规定,受托律所是应该要发给他家里,但是他家里人亲自来接收了。”


    谈霄签完了字,受托律所负责人照本宣科地说,这份协议他们必须要报告给他们的雇主Doria家族,华律师表示这是应该的。就在这时,有人来到了办公室。


    “是他姐姐派来的人,”华律师说,“他们把协议和谈霄一起带走了。”


    张行川吐出了很长的一口气,最后一只靴子落了地。


    华律师说:“几百年了,还是这么野蛮。”


    “师姐,”张行川不得不佩服她的冷静,说,“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华律师说:“我在这边没有执业资格,我联络了有过业务关系的日内瓦律所,需要请一位当地律师协助我。”


    张行川道:“可以。在保障你自己人身安全的前提下,我授权你最大限度地做任何事。合同回来再补,价钱任你开。”


    “那是自然,”华律师说,“我会狮子大开口的。”


    张行川只说:“我最早要周五才能过去。”


    “你也很有效率了。”华律师说,“现在这边马上就要凌晨,明天一早我会带当地律师去和Doria家交涉,是不是真的要软禁我的当事人,明早见分晓。”


    谈霄只来过两次日内瓦,小时候他被带回欧洲,在意大利和德国先后生活过,后来寒暑假来欧洲,也是在德国的时间居多,大学后他来欧洲的次数锐减,更是会刻意避免来到日内瓦,因为航运公司的总部就在这里……他不想工作只想当咸鱼的起源找到了。


    重重夜色里,他被带到了科洛尼湖畔的庄园,全程没有人和他说过话,车子驶过私家车道,铁门无声打开,门内两排修剪整齐的悬铃木。这处庄园1919年建成,占地三千余平方米,有专属码头,有百年花园,十几间卧室套房,房间的窗能看到勃朗峰。


    上一次谈霄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初中生年纪,谈闵鸿那时还是当家人,谈霄和这里的年轻园丁交了朋友,在一起玩的时候,刚巧被谈闵鸿看到,把他叫到书房里训了一顿,是谈韵来给他解了围。


    当时谈韵刚进航运公司,也还没有经历联姻。现在,无论公司还是庄园,她已经是主人。


    管家打扮的中年人把谈霄带进了一间卧室套房,这是他很久前来这里时,曾住过的房间。


    他用英文问管家:“我姐姐呢?今天她不见我吗?”


    对方只是鞠躬,退出去,关上了门。


    手机在律所里就被收走了,谈霄在房间里四处看看,没有座机电话,也没有传真机,门和窗倒是没锁,但他也知道自己出不去。


    真是要被这古典的情节气笑了,怎么他还真当上了莴苣公主?


    第43章


    莴苣小子谈霄有着他人难及的超强适应能力,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他洗了个热水澡,倒头睡下,一觉睡到了当地时间早十点。


    正值日内瓦雨水最多的时节,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晚,现在还没停下的意思,谈霄到窗边看了看,日内瓦湖面氤氲的雾,已经把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彻底遮住了。


    寂静的湖畔庄园笼罩在雨雾中,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谈韵始终没有召见他,家里的佣人也几乎不和他说话,他本来想和谁搭讪,借用一会儿手机,结果发现佣人们不但得到了指令,尽可能别和他说话,并且还不能把手机带进庄园里来。


    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人说话,他只能到书房里找了几本书,带回房间里看。


    直到三天后的早上,雨停了,谈霄到院子里去玩,意外发现家里养了只大丹犬,因为狗子也很沉默寡言,几乎不说话,和这庄园里的人一样,他这几天就完全没有听到声音。


    但狗子对人类的善意感知相当敏锐,很快就和喜欢它的谈霄玩到了一起,它很温顺,谈霄解开它的绳子,带它在庄园里跑来跑去。可惜没有手机和相机,不然以这狗的帅气程度,以及湖畔这美景,一定超能出片的。


    中午太阳出来了一会儿,湖面的雾也散了点,谈霄看到码头停了老式小型游艇,他会开游艇,想带狗去玩,开游艇穿过湖面,只需要半小时的航程,就能到对面的依云镇,一个以水和鲜花著称的法国小镇,现在应该没有花了,但可以去和法国人玩一会儿。


    但是码头船工哪里敢把游艇钥匙给他,通过对讲和管家沟通后,很生硬地以天气预报下午还有雨,湖面会不安全为由,拒绝了这个被软禁的可怜少爷。


    少爷还想和船工多说几句话,那人鞠躬就走了。


    谈霄只好带着狗就在园子里玩,下午晚些时候,果然还是下起了雨。他把大丹犬带回了房间。


    “你有对象吗?”谈霄用德语问狗。


    狗子当然不会回答他,躺下翻出了肚皮来。


    他一边撸狗,一边又用蹩脚的法语问了一遍,还是没得到语言的回应,最后他用中文吹了个牛:“你这德国狗不中用啊,我们中国土狗天天聚众开会,虽然我没参加过,但它们中间肯定还有狗负责做PPT,你怎么连话都不会说。”


    大丹犬更听不懂,歪着头看他。


    他又觉得这狗太帅太可爱了,把狗一顿揉搓,那狗个头很大,但也相当卡皮巴拉,显然还很喜欢谈霄,任由谈霄搓圆揉扁的。


    和大狗玩很消耗体力,谈霄玩不动了,捧着狗脸看,说:“我太想我老公了吧,怎么看你长得还有点像他。”


    说完他自己先哈哈大笑,这要是被张行川听到,八成要气得昏过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上来吗?”谈霄抱着狗的脖子,说,“这里只有你和我玩,不把你带在身边,明天我就见不到你了。”


    但是夜里他睡了以后,大丹犬还是被带走了。


    又一周后。谈霄趴在窗边看雨,今天的雨很大,连湖都在视野里消失了。


    他感觉自己精神很不好,也许是感冒了?更也许只是闷坏了,每次睡着一会儿就会醒过来,连续几天碎片化的休眠让他脑子也有点迟缓,他甚至偶尔会有幻听,会听到手机振动铃,听到Siri的机械声,听到张行川的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刚来的前几天,他还很积极地吃饭,为了保障自己的健康和活力,绝食抗议什么的蠢事,他可不会干。


    但这两天里,他的食欲也开始变差了,反倒是厨房变着花样在给他做各国美食,他也吃不了多少。


    他有时候会感到害怕。谈韵可能就是要把他永远遗忘在这里,这就是对他的惩罚。


    张行川呢?怎么还不来?是找不到他了吗?


    还是说,张行川也遇到了什么困难,甚至遇到了危险?


    他又时而有点后悔,不该在分别那天,让张行川一定要来找他,不要说那种话就好了。


    张行川应该在国内好好当企业家,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把他忘了,就好了。


    谈霄忽然看到窗户玻璃倒影里,自己正在对着雨幕掉眼泪。


    他一下子惊醒了。习惯了高频信息输入和社交互动的现代人,处在极端的人际隔离环境里,他的脑子快要出问题了,情绪在变得麻木,认知仿佛也在退化。


    他赶忙重新思考了刚才脑海中过了一遍的问题,什么让张行川忘了他?门都没有。


    快来找他啊。张行川这个笨蛋,是怎么当老公的?


    但这个思考的过程,短暂的大脑活跃,很快就过去了,他又开始觉得无聊,乏力,时不时四处看一下,手机在哪里响?是不是有人在叫他?有人吗?


    晚上,他房间里来了两个陌生白人,一男一女,都不太年轻。


    他很疑惑,用德语问候:“你们好。”


    那两位都怔了下,男人问:“你可以说英语吗?”


    谈霄换成了英文说:“可以,你们是谁?”


    男人又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谈霄道:“还不错。”


    男人又问:“你记得你是哪天来到这里的吗?”


    谈霄道:“十天前。”


    男人和女人对视了一眼。


    谈霄说:“你们是律师吗?”


    女人道:“我们是医生。”


    谈霄说:“我是感冒了吗?”


    女医生道:“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不太好。”谈霄说,“我生病了?什么病?”


    女医生说:“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谈霄说:“幻听算吗?我太想我的手机了,总是听到它在响。有时还会听到我先生在叫我。”


    女医生说:“你先生?”


    谈霄说:“对,我结婚了,他是个中国人。”


    男医生和女医生一起沉默了片刻。


    他们又问了些很简单的问题,谈霄也都做了回答,等他们走后,谈霄才迟钝地想到,这是什么医生?中医还要望闻问切,他们只问就行了?


    他准备睡觉,管家来送了两粒药,说是医生开了感冒药。


    谈霄说:“谢谢。”


    那管家说:“需要换一个更舒服的枕头吗?”


    “不了,我只想睡我自己的枕头。”谈霄礼貌地说,“还是谢谢你。”


    管家道:“晚安,希望你有个好梦。”


    管家走后,谈霄又慢了一步发现,这管家今天话很多啊。


    这夜他睡得很好。直睡到日上三竿,哦不,还是阴天,没有太阳。


    早饭后不久,他看到有辆车子,从悬铃木夹着的主干道上开进了庄园里。如果是前几天,他会立刻做好准备,要大战姐姐谈韵。


    但他现在只是想,是谁来了?


    周若飞从踏进房间,看到谈霄第一眼开始,就发现事情不太妙。


    谈霄是个非常机灵的小孩,眼睛和表情都是很灵动的,哪怕是刚睡醒,他也不会这样迟缓地转头,眼神直得发木,脸上更没什么表情。


    真像被谁夺了舍。周若飞心里打了个突。


    医生对谈韵说,极端高压又人际隔离的环境,你的弟弟出现了睡眠障碍,轻度幻听,时间感扭曲,身体感知迟缓,如果不及时干预,下一步很可能就是人格解离,也就是有可能会患上通俗认知的精神疾病。


    “大哥?”谈霄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周若飞额头冒出了冷汗,说:“我……我是……”


    谈霄道:“我姐姐让你来的吗?”


    周若飞听到这句,简直如蒙大赦,至少谈霄还有正常的思维能力,应该不至于像那两个医生描述的那么严重。


    不过想想也是,不对谈韵描述得严重一点,万一真出了事,不可挽回,他们也根本交代不了。


    “你感觉怎么样?”周若飞在谈霄身边坐下,他摸了摸谈霄的额头,这动作没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心理真出了问题也不会表现为发烧。


    谈霄说:“还不错,昨天睡得很好,今天精神好多了。”


    周若飞说:“你姐姐被吓到了,昨晚给我打电话叫我快点过来,我觉得她应该是哭了。”


    谈霄没有明白,说:“她怎么了?”


    周若飞没有回答,问:“你现在恨她吗?”


    谈霄奇怪地看他,说:“不啊,我已经有点想不起她长什么样子了。”


    “……”周若飞沉默了。


    过了片刻,周若飞道:“你还不知道吧,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谈霄说:“怎么说?”


    周若飞道:“你老公在日内瓦大杀四方,跑来这边把M酒店集团告了,这几天美国社媒都有人在讨论这事,中国旅行APP为追债不择手段,煽动全球华人抵制M酒店,官方还在背后推波助澜……算了不说这个,有些媒体就爱起这种耸人听闻的反华标题。”


    谈霄突然笑了下,眼神也像被激活了,说:“不择手段怎么了,这家老赖欠我们问程好几千万呢,家底本来就薄,辛辛苦苦赚点钱,凭什么还要被他们赖。”


    “不止如此,”周若飞发现和他说上话,他的状态就会变好很多,便接着分享外面的事,说,“他和那个律师,把你被关在家里的事上升到了外交层面,不知道又使了什么手段,大使馆都通过瑞士警方找上你们家了,要求Doria家还你这个中国公民自由,已经扯皮快半个月了。”


    谈霄本来还一直在笑,听完最后一句,茫然问道:“怎么会有半个月?”


    周若飞脸色凝重,又摸了摸谈霄的额头,说:“弟弟,今天是你来这里的第二十一天了。”


    华律师是位天赋异禀的工作狂,多年来每天只需要五到六小时的睡眠时间,就能保证精力旺盛地投入工作中去,她年轻时也是卷王,也常被人不怀好意地评价,太拼了,像打了鸡血。


    她今番在日内瓦和张行川共事半个多月,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打鸡血,什么叫拼了。


    来到瑞士后,大使馆、仲裁中心、警局、当地媒体,张行川都成了常客。最初两天,事件还没能发酵起来,他在除大使馆外的每个地方都会碰钉子,没人在意一个从中国来欧洲“讨债”的小企业主。


    使馆工作人员很负责,第一时间就启动了领事保护应急机制,核实了谈霄信息后,提供了法律指引和渠道支持,要求当地警方介入。


    在张行川来欧洲之前,华律师就已经和她聘请的当地律师去报过警,张行川来了以后,他也去找过警方。但很明显警方在冷处理,并不想为了中国人去招惹Doria家族,以Julian姓Doria、这是家事为由,来打发律师们和张行川。


    在使馆介入后,当地警方才终于和Doria家族交涉此事。Doria家的律师只是虚与委蛇,一会儿说Julian病了在休养,一会儿说Julian已经离开日内瓦去了法国散心。


    华律师提出争取探视权,至少要确认当事人谈霄的精神状态和身体状况。对方律师又不愿意给出任何具体的回应。傲慢但确实很会打法律组合拳的白人老头,把华律师气得一回去就用粤语骂了三分钟。


    问程和M酒店集团之间的债务问题提交给了瑞士仲裁中心,M集团派出的法务,也是想方设法钻空子,就是拖着,迟早要拖到问程没了耐心,只能吃这哑巴亏。


    如果是问程的法务过来谈判,很有可能是这样的结果,问程太年轻,法务的经验不足,对海外法律也不够熟悉。


    这回张行川自己上了,他是不怎么懂欧洲的法律,但他知道解决这事的核心宗旨是要快,短时间内把舆论搞起来,尽可能缩减M集团再耍赖的余地。除了常规法律途径,他还找了当地媒体来报道此事,又让国内问程的公关联络国内媒体发通稿,把M集团的老赖行径宣扬出去,不要搞煽情小作品,摆事实,是怎么冻结了保证金,又拖欠了多少交易款,把时间和款项,清清楚楚列出来。


    经过前不久的事件,问程在中国的大众好感度还在高峰期,怎么成功对抗了外资打压,结果还是被抢了几千万?


    赢了还得赔钱吗?凭什么?这早已不是大清了!


    舆论的发酵程度远超张行川的预期,M集团上次的道歉信纯属糊弄中国人,被欺骗的愤怒有着更大的反噬力,对该集团旗下酒店的抵制比上一轮更加凶猛激烈。


    张行川觉得这可能是一石二鸟的好机会,他迅速接受了日内瓦媒体的直播采访,在直播镜头里除了说和M集团的谈判已经正式启动,他还提到了一个“失联”的朋友,来到日内瓦后,就不见了踪影。


    主持人问他:“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他回答:“我只想找到他,带他回家。”


    有当地网友扒出了他说的“朋友”是谁,是航运巨头家的混血少爷。但帖子很快被删,发帖账号也很快就被封禁了。


    张行川已经快把能走的路走完了。


    如果最后还是没办法,他就只能去硬闯日内瓦湖畔的那座庄园,他已经打听到了地址,但离庄园两公里外,就已经是私家车道,未经允许踏入私人领域……瑞士也是合法持枪的国度。


    事件的转机,出现在他来到日内瓦的第二个星期一。


    他在酒店大堂等华律师下来,今天要去大使馆。


    一个国内的陌生手机号打给了他,他以为是媒体朋友,接了起来。


    “你好,”那边的人说,“我是谈霄的博导。”


    从此时算起的十几天前,谈霄飞来日内瓦的那一天。


    离开初雪的北京,穿过漫长的黑夜,谈霄睡了一觉,醒来后,他给张行川发送了他想吃冰激凌的消息。


    谈霄那时想,他还能为自己做些什么?莴苣公主尚且有长发,他有什么?


    他二十四岁了,生命是妈妈给的,靠Doria家养了这么多年,他还有什么是自己的?


    张行川问过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读书?不是咸鱼吗?


    他说他是为了逃避工作。其实并不是,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从前觉得工作也没有意义,他又不需要钱,可是读书很有趣,学到的就是他自己的,知识不会被任何人剥夺。


    而获取知识的过程,赋予了他可以立足的社会身份。


    天际出现了晨昏线,云层上的日出映入谈霄的双眼,但那不是太阳升了起来,而是黑夜被一道光撕开。


    谈霄给他的博导和博后导师分别发了封邮件。敬爱的导师,如果我过几天不能准时入站,我一定遭遇了意外,请帮帮我。


    十几天后的时间线,他的博导联系到了张行川。


    一位清大金融博士,并即将进入博雅博后站工作的青年学者,在欧洲失联。


    学校将会致函驻瑞士大使馆,并向外交部领事司做充分的报备。


    华律师匆匆出来,看到张行川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手蒙在眼睛上。


    “你没事吧?”华律师很担心,问,“哪里不舒服吗?”


    张行川放下了手,眼睛有点红,说:“师姐,我好像已经无路可走了。”


    华律师果断道:“你不要出门了,今天留下休息。”


    “不,不是,”张行川却笑了起来,有点语无伦次地说,“我老婆,师姐你知道吧,他只是年纪小,他很优秀,也很聪明,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是他为自己找到了路。”


    第44章


    那一天午后,绵延数日的雨停了,日内瓦湖面仍笼着一层薄雾,但久违得见的勃朗峰矗立在了湖的尽头。


    周若飞陪谈霄吃过午饭后,离开了一会儿,谈霄以为他是走了。但不久后,他去而复返。


    “我送你出去。”周若飞说,“我们不在这儿待了。”


    谈霄问:“是要换个地方关我吗?”


    “不是,”周若飞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对谈霄这弟弟还是有真心的,并非全是爱屋及乌,说,“你能回家了。”


    上一周,获知学生失联后的消息,中国顶尖高校启动了应急响应,通过教育部转入外交渠道,致函驻瑞士使领馆。


    这和张行川个人身份的求助不同,而是法人单位的正式公函,位于伯尔尼的使领馆介入速度非常之快,核实谈霄中国公民的身份后,即刻联系到瑞士联邦外交部,要求对方切实调查是否有一名我国公民在进入瑞士境内后,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张行川很快也向使领馆提供了谈霄失联时间线的说明材料,北京飞往日内瓦的私人飞机行程单,谈霄最后一次发来微信消息的记录,以及科洛尼庄园地址和Doria家族的背景说明。


    最后,是两周前当地警方给他的报案回执,如此清晰的证据摆在面前,对方却只是给了报案回执,迟迟不肯真正受理。


    接下来,迫于外交压力,日内瓦警方不得已启动了调查。


    即使已是强弩之末,Doria家的态度依然很强硬。就在昨天,那位擅长诡辩的律师还又和华律师狠狠掰头了一场,但时移世易,华律师已经逐渐稳占了上风。


    Alexandra Doria现在的境况,如果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骑虎难下。


    她原本的计划,是要让她的弟弟Julian在软禁中得到真实的教训。


    前一次对那家中国小企业采取的措施,她下手还是不够狠,没能吓退那个中国男人,但那就是无关紧要的路人,会耍些小聪明,也不值得被她当回事。


    她有几个弟弟妹妹,但她内心只愿意承认Julian是她的弟弟,除了小时候被她亲自教养过的缘故,还因为那些超模和选美小姐的孩子,都像他们的妈妈一样徒有其表,内里尽是草包。


    她在二十年前见过Julian的母亲,一个柔弱美丽的中国女人,会说很流利的德语,还有着无上的勇气和果决的手段。


    Julian遗传了妈妈的美貌和聪慧,很可惜,也遗传了一部分恋爱脑。他应该像他的妈妈一样,得到一次惨痛的教训,就会知道爱情虚无缥缈,唯有金钱和权力才是实际的东西。


    她为Julian选了专业,就是要他在学成之后回到航运公司来,成为她的得力辅佐,将来她会在她的母舅家族中,选一位适龄的表妹和Julian结婚,他们生下的小孩,会像她一样,是两个家族共同的宠儿,将来她会竭尽全力托举Julian的孩子,成为百年航海家族下一代的掌舵人,她甚至都已经为那个孩子选好了名字。


    她没想到那个勾引了Julian的中国男人,竟然能为了所谓的爱情,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老头还活着,Alexandra还没有成为名义上的家主,日内瓦这边的风波传到了家族某些野心家的耳中,他们像一群等待食腐的秃鹫,觊觎着Alexandra还没完全坐稳的位置,已经开始制造流言,试图动摇她的统治。


    另一方面,医生告诉Alexandra,她的弟弟Julian很快就要生病了。


    他比她想象中要强韧,来到日内瓦后,从没有哀求过她的宽恕。但他又如此软弱,只是二十天,就要被她摧毁了。


    她肯定不想看到Julian就这么凋零。但她也很不甘心。她已经是Alexandra Doria了,世上竟还有不按照她心意发展的事。


    她把周若飞从美国叫来,因为她不想亲自去试探Julian是否在装病。无论真假,她已经很清楚,这个弟弟她留不住了。


    周若飞在午后回了电话给她,说:“你放过他吧,他已经变成一个小疯子了。”


    周若飞当然是在危言耸听。


    谈霄对她来说没有用了,谈霄才有可能得到自由。


    “让他滚吧。”Alexandra这样对他说道,“永远别再回来。”


    周若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总对心上人抱着滤镜,他又觉得她像是在哭。


    其实他又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爱恋了这么多年的人,早已经变了,不过是不想承认,还在幻想着,年少时的晚霞能永不落幕。


    谈霄茫然地被周若飞带出房子,坐进了车子后排。周若飞从另一边上了车,吩咐司机出发。


    劳斯莱斯从两排悬铃木中缓缓穿过,驶出了两道铁门,驶出了私家车道。


    太阳从云层后跃了出来。公路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日内瓦湖,晶莹的雪山依旧矗立在湖畔。


    谈霄终于离开了那座困了他二十一天的百年庄园。


    他如梦方醒,抓住周若飞的手臂,说:“我手机呢?!”


    周若飞说:“还管那个?回去再买新的吧。”


    “那你的手机,给我用用,”谈霄说,“我要打电话。”


    周若飞说:“不用打了,他知道你快回去了,应该正在等你。”


    谈霄脑子还是有点迟缓,说:“在哪等我?中国吗?”


    周若飞说:“也……算是吧。”


    他们来到了日内瓦湖的另一边,车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道旁也种着整齐的悬铃木,黑色铁门内,是一栋白色的现代建筑,但檐角上翘,带着明显的东方韵味。


    谈霄以前没有来过,但他猜到了这是哪里,中国常驻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


    1954年日内瓦会议后,中国在日内瓦设立了总领事馆,就是这里。1988年总领馆搬去了苏黎世,这栋建筑就成为了瓦团的专属驻地。


    车在主楼前停下,谈霄不等周若飞动作,自己下了车,等在台阶最下方的一个年轻人迎上来,用中文做了自我介绍,是位外交官。


    谈霄和他握了手,知道自己能得救离不开外交的努力,他不停道谢。


    外交官也发现了他精神不大好,担心地看着他。


    又有辆车开了进来,众人回头去看,谈霄看到了副驾位置有点熟悉的人,那好像是华律师的助手。


    车子将将停稳,后排的门就打开,谈霄看到有人从车上迈出腿来,还在心想,好长的腿,和我老公有一拼了。


    张行川下了车来,谈霄的视线还在他腿上,缓慢地上移,才移到大衣的扣子上,张行川冲过来,抱住了他。


    谈霄猝不及防被紧紧抱住,迟疑地确认:“……哥哥?”


    张行川没有说话,谈霄感觉到他在颤抖,忙抬起手臂回抱住他,说:“我没事啊,你别哭。”


    “没哭。”张行川一边哭一边说,“你再叫叫我。”


    谈霄说:“哥哥,我真的回来了。”


    说着他的眼泪也滚了出来,他觉得当着大家面哭有点丢人,忍了忍,可惜没忍住,又把脸埋在了张行川肩上,想把哭声闷起来。


    华律师和外交官握手寒暄,听到谈霄压抑的哭声,众人都难免一阵唏嘘。


    华姐还拿出手机,给别后重逢在相拥而泣的这一对师弟,拍了一张照。她会留作毕生的纪念。


    劳斯莱斯里的周若飞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也下了车来。他没和别人打招呼,静静等着谈霄哭完,想和谈霄告个别。


    但谈霄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停了,却没了动静,张行川叫他,摇了摇他,他也没有反应。


    这把张行川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几秒钟时间,想了无数种最坏的可能。


    他看向周若飞。周若飞察觉到他眼神里迸发出了杀意,说:“我是昨天晚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天上午才赶到日内瓦。”


    “那是发生了什么?”张行川道。


    “……”周若飞说,“他应该就只是睡着了。”


    外交官请了位附近的医生过来,看了看情况,结果医生也是说:“他是睡着了。”


    张行川说:“为什么好好地就睡着了?”


    医生说:“因为太困了。”


    张行川又变回了个人样。


    等周若飞走的时候,他还客气地和周若飞告了别。


    昨晚谈霄吃了药,才睡了一个完整的觉,可他已经太久没能好好睡过,在咱们自己的地盘,被张行川抱着,他很安心,就这么进入了梦乡。


    这之后,他就如同半梦半醒,梦游一样,偶尔能感觉到被带着上了车,或是被牵着手走了几步路,太困了,脑子也转得慢,知道带着他的人是张行川,就也不管是去哪,去哪都好。


    等他的大脑重新开始工作,他已经在回北京的航班上。


    舷窗外又是深沉的夜色,但这很明显是一架民航客机,他正躺在商务舱被放平的座位上,刚睡了一大觉。


    他坐了起来,非常心慌,很害怕这是场梦,叫了声:“张行川。”


    这机型是反鱼骨式座位,斜后方张行川应了声:“这里。”


    他回头去看,张行川坐得端端正正,正在看着他这边。


    他和张行川对视着,才觉得心跳平稳了下来。


    “我要再睡一会儿,”谈霄说,“你也休息一下。”


    张行川说:“好。”


    谈霄躺下了,几分钟后他又支棱起来朝斜后方看,张行川果然还在看着他,又过几分钟,他再看,张行川还保持着那个望夫石的姿势。


    谈霄终于安心了点,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飞机即将落地首都机场。


    平稳降落时,冬季北京的夜色还在缓缓褪去。一行人下了飞机,又出了机场,天才亮了起来。


    他们从日内瓦的阴沉午后,飞到了北京的晴朗清晨。


    双脚踩在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所有人才都踏实了,安心了。


    东方既白,晨曦初升,迎来了真正的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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