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翌日清晨, 天光刚亮,岑渺睡得四仰八叉,被一阵鸟鸣吵醒。
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在头上,试图再赖一会床, 万万没想到,鸟叫声锲而不舍,一声比一声响亮, 吵得像已经飞进屋里对着她耳朵叫叫叫。
岑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打算去井边打盆水洗漱, 手刚搭上门栓,余光一扫, 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岑渺弯腰捡起来,展开一看, 字迹端正,不像是匆忙写就的,倒像是特意用好纸好墨正正经经写的:
“姑娘先梳洗妥当,不急。老夫在院外等候。——清衡。”
岑渺盯着纸条, 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巴掌。
疼。
不是做梦。
她又看了一遍纸条。
是这个“清”,是这个“衡”, 组合在一起,也就是说, 天衡宗宗主就在她门外。
岑渺在心里给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宗主磕了一个头,她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洗脸、漱口、梳头、换衣裳, 中间撞翻了水盆、踢到了桌腿、梳子卡在头发里拽了半天。
收拾完自己,她又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整个屋子乒乒乓乓地在响。
窗纸上的人影始终没有动过,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依旧气定神闲。
岑渺对着铜镜确认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之后,拉开了门。
院门外,清衡真君的青色道袍被风轻轻吹起,神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院中散步。
“早。”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晚辈岑渺,拜见真君。让您久等了。”岑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直起身时余光瞥见门框旁挂着的东西,心里一慌。
前天周思成给的凤鸣山香袋,她嫌味道太冲,一直没往屋里放,这两天都是随手挂在了院子栅栏上。
此刻,香袋正大咧咧地挂在那里,清衡真君就站在旁边,不可能看不见。
“不请我进去坐坐?”清衡真君问。
岑渺连忙挡在门口:“外面空气好,真君不如”
“也好。”清衡真君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袖袍随意一挥,院子凭空多了一张石桌,一壶冒着热气的茶,两只杯子已经摆好。
岑渺看着凭空出现的茶具,又看看气定神闲倒茶的宗主,在心里默默感叹:原来宗主出门是自带家具的。
“坐吧。”清衡真君已经在石凳上落座了,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自己也端起茶盏,慢慢品了一口,像是真的只来串个门喝杯茶。
岑渺双手捧着茶盏,细品能品出这茶是好茶,比她在茶馆里喝过的任何一种都好。
但她现在没什么心思品茶,天衡宗宗主一大早出现在她院子里,怎么想都不正常。
清衡真君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放下茶盏,笑道:“放心,我来之前已经布了结界,外人看不见我们。”
岑渺下意识往院墙外看,隔壁院子的弟子正端着木盆去井边打水,路过她的栅栏时看都没看一眼。
“所以真君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您来过?”岑渺问。
清衡真君没有直接回答,袖袍一拂,石桌上又多了一碟桂花糕,金黄的糕面上缀着细碎的桂花,“尝尝,云阁楼今早刚做的。”
岑渺看了看茶,又看了看糕,再看看笑眯眯的清衡真君。
又是好茶又是糕点,结界也布了,排场也摆了,还特意写纸条让她先梳洗,宗主分明是有备而来。
岑渺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入口即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正好冲淡糕点的甜腻。
清衡真君也不催她,笑盈盈地坐在对面,时不时给她续茶,像个看孙女吃饭的慈祥长辈。
岑渺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后,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看向清衡真君,认真道:“真君,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清衡真君笑意不减,倒了一杯新茶递给她,“岑姑娘是个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
“你腰间这个香囊从何而来?”
岑渺闻言,看向腰间系着的香囊,淡青色缎面,绣着白梅,这是岑若舒走之前留给她的。
“我娘给我的。”
“可否让我看看?”清衡真君问。
岑渺犹豫了一下,这枚香囊她从不离身,但对方毕竟是天衡宗宗主,应该不至于抢她东西。
她解下香囊,双手递了过去。
清衡真君接过,没有急着看里面装了什么,而是将香囊翻过来,凑近端详缎面上的白梅。
他的指腹沿着花瓣的轮廓游走,在一处极细微的针脚上停住了,这里有一个小疙瘩,肉眼是看不到的,只能用手摸才能摸出来,藏在某处花瓣边。
在岑渺的视角里,她能清楚地看到清衡真君的表情变化,像是一个人在街头猝不及防地遇见了故人。
“真君?”岑渺见他盯着香囊出神,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清衡真君便恢复了平常的从容,将香囊递还给她,“这个香囊,是天衡宗的款式。”
岑渺将香囊系好后说:“沈前辈和我说过,他说这里面装的是天衡宗的驱邪草。”她顿了顿,语气不太在意,“但我娘本就是开医馆的大夫,家里什么草药都有。”
清衡真君听到“沈前辈”三个字时,笑意更深,看来昨晚那句“弟子请命”,当真不是一时冲动。
他指着缎面说:“驱邪草的事先不提,你来摸摸这个料子。”
岑渺垂眸看着腰间香囊,说实话,这枚香囊是娘亲走之前塞给她的,她戴上也不过十来天,每天忙着适应天衡宗的生活,还要应付周思成那个大忽悠,压根没有细看过。
此刻在清衡真君的提示下仔细一摸,触感确实不太寻常,细腻柔滑,和她平日里见过的布料截然不同。
“这是蕴灵锦,天衡宗特制,外面买不到。”清衡真君解释,“普通绸缎日晒雨淋,用不了几年就该褪色发脆了。蕴灵锦以灵力织就,百年不腐。你娘亲的医馆里,应当没有这种东西。”
岑渺捏着香囊,娘亲的医馆她从小待到大,里面有什么没什么,她比谁都清楚。药草、瓷瓶、药杵、针灸盒,全是凡间之物,和灵力完全搭不上边。
“但最重要的不是材质,是上面的白梅。这个针法,整个天衡宗只有一个人会绣。”清衡真君低声说。
岑渺疑惑:“谁?”
“天衡宗前任宗主,连筝。”
岑渺嘴大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连筝,这个她在茶馆里听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
说书先生每次讲到天衡宗的恩怨情仇,开头必是这一句,“话说天衡宗前任宗主连筝,天资卓绝,百年一遇,可惜修无情道,身陨秘境,其夫殉情而亡,留下一子,便是如今剑修天才沈无聿”
她听过连筝修无情道的执念,听过沈修谨殉情的伤感,听过沈无聿五岁丧亲的孤寂,每次都吃着花生米感慨一句“真惨啊”,然后续一壶茶继续听下回。
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吃瓜吃到了自己头上。
故事里的当事人,给她娘亲绣过香囊,而有眼不识泰山的她把这个香囊当作普通荷包使。
清衡真君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这副模样,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看你这反应,应当是听过这个名字?”
“听、听过,在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过。”岑渺艰难地消化刚刚的信息量。
清衡真君挑眉,对这个信息来源颇感兴趣:“哦?说书先生是如何讲述的?”
“就就讲了些天衡宗的往事。”岑渺含糊其辞。
清衡真君看着她闪躲的眼神,似乎猜到了什么,也没有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你应该知道,连筝此人,性情极冷,能让她亲手绣香囊相赠的人,肯定和她交情很深。”
“你的母亲岑若舒,便是她的至交好友。”
岑渺把已知的零碎消息拼凑起来,她一个从凡间来的大夫之女,进天衡宗本是阴差阳错,结果娘亲和连筝前辈有旧,香囊是蕴灵锦、是连筝亲手绣的,出秘境时身边站着的又偏偏是连筝前辈的儿子
“难道我进入秘境,不是因为阵法意外?”
她自己知道这个猜测有些大胆,说出来之后便定定地看着清衡真君,等他回答。
清衡真君托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眼神玩味,感慨道:“噢?原来你和无聿还有这般渊源,进过同一处秘境?”
说完,他还轻轻摇了摇头,一副“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说这种事”的神情。
“真君不是早就知道了?”岑渺说。
清衡真君不答,只是保持着三分感慨,三分惊讶,四分八卦的笑容,示意她继续说,还给她续茶。
岑渺决定配合这位宗主演下去,把秘境的事从头到尾捡要紧的说了一遍,从青石镇打闹中误入阵法,到遇到妖兽,再到与沈无聿前后脚出来,说得简短,言辞克制。
清衡真君听得认真,时不时颔首,“这么说,你误入秘境是因为灵槐树枝和这个香囊?无聿恰好也在,两个人还一道出来了。”
“是。”
“缘分不浅呐缘分不浅呐。”清衡真君连说了两遍,正在替当事人反复回味这其中的命运玄妙。
岑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宗主说话,向来是说三分藏七分,每句话都留着尾巴,听完只觉得信息量巨大,又好像什么实质的东西都没抓到。
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说书先生讲天衡宗的故事,每次讲到清衡真君出场,必要加上一句,“此人深不可测”了。
清衡真君拿起茶壶,往她杯里续茶。
“不了不了,我已经喝饱了。”岑渺摆手拒绝道。
清衡真君执壶的手顿了一下,把茶壶放回桌上,袖袍一拂,石桌上的茶盏、茶壶、碟子悉数消散,一样不剩。
“岑姑娘,老夫今日来,还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作者有话说:清衡真君:我有什么错呢?我只是个爱喝茶的帅气老头罢了
第22章
“您说。”岑渺正襟危坐, 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乖巧地听长辈讲话。
“无聿这孩子,一直想偷偷修无情道。”清衡真君道。
“偷偷?”岑渺愣住。
她心想, 小说里无情道不是很多人抢着练的吗,又强又飒, 主角标配功法,怎么到这里成了要偷偷修的东西。
“真君不让他修?”
“对。”清衡真君承认得很快。
“为什么?”岑渺问。
“说书先生和你讲过,连筝最后是怎么败的吗?”清衡真君反而问了她一句。
岑渺点头:“嗯, 说是对无情道的执念太深了。”
“不错, 看来你去的茶馆不错, 人很厚道。”清衡真君道,“有些说书先生为了吸引人听, 把连筝败因说成是情劫,言下之意是沈修谨害了她, 听着热闹,台下也爱听,但其实并不准确。”
岑渺想起来了,茶馆里确实有人嚷过这句话, 说“沈修谨岂不是害了连筝”,说书先生还特意摆手否认了。
“天道要她斩的, 从来不是沈修谨,而是她对无情道本身的执念, 她的执念越斩越深,越深越斩, 到最后,无情道反而成了她最大的情。”
岑渺记得说书先生讲到这里时,台下短暂的沉默, 没人插科打诨,连惯爱起哄的茶客都噤了声。
可那时候的她只是个听客,而对面坐着的这个人,是当年亲眼看着这场悲剧走到尽头的人。
同样一段话,听起来全然不同。
“真君,”岑渺轻声问,“沈真君最后是怎么走的?”
说书先生讲过,说是殉情,但讲得语焉不详,每次讲到这里台下就开始唏嘘,他自己也叹口气,然后换了话题。
清衡真君忽然道:“你方才不是说这个桂花糕好吃吗?”
岑渺:“”
得,说书先生换话题,清衡真君也换话题。
“这个配方,是沈修谨自己研究出来的。连筝喜欢吃桂花糕,他就跑去厨房闭关,整整三个月没出来。”清衡真君笑道。
“三个月?”岑渺震惊。
“三个月。”清衡真君一脸痛苦地回忆,“做出来的糕点堆成山,全往我嘴里塞。”
“那三个月,我一日三餐都是桂花糕,甜的、咸的、软的、硬的,加蜂蜜的、加桂花酱的,加了又加、改了又改。每做出一个新配方,就拎着我尝,把剑搭在我脖子上,让我评价。”他控诉道。
岑渺:“您是说,他把剑搭在您脖子上?”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说书先生口中那个温和谦逊、待人如沐春风的天衡宗大师兄,会做出这种事。
“说是为了防止我敷衍他,他觉得我说好吃是在安慰他,不够真实。”清衡真君幽幽地说。
“那您说的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剑都架脖子上了,我能说什么?”
岑渺憋了半天,没憋住,笑出了声,“后来连宗主怎么说?”
清衡真君竖起两根手指,停顿了一下:“两个字,‘还成’,后来他把配方给了云阁楼,你今早吃的,就是他研究出来的。”
岑渺沉默不语,刚才吃着只觉得好吃,现在知道了来历,倒也说不出什么感慨,只是觉得,一块桂花糕兜兜转转留到了今天,连筝没了,沈修谨没了,配方还在。
“其实民间传闻有一点不对,师兄并没有立刻随师妹而去。”清衡真君忽然开口。
“没有?”岑渺下意识反问。
她记得,说书先生讲的是连筝灰飞烟灭,沈修谨悲痛欲绝,当场殉情,台下听得唏嘘一片,她也跟着唏嘘了好几回,从来没想过这里头还有别的说法。
“师妹灰飞烟灭后,师兄在原地站了三天三夜,我赶到的时候,他手里一直攥着他送给连筝的定情信物,封存着他的一缕神识。”
岑渺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沈无聿腰间,常年挂着一枚玉佩。
她来天衡宗这些天,见过他几回,那枚玉佩每次都在,从未摘下来过。
“师兄把玉佩交给我,让我转交给无聿,交代我照顾好他,不让他修无情道。”清衡真君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岑渺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清衡真君神情如常,但眼底有什么东西还来不及收住。
一阵风吹过来,他微微侧过脸,泪珠顺着风势悄悄滑落,他没有擦,岑渺也没有说破。
“交代完,他散了自己的修为,追连筝去了。”
说书先生讲到这里,台下总有人叹一声“痴情”,也有人说“到头来一场空”,然后散场,各自回家。
“一答应,就是十一年。”清衡真君重新开口,声音已经变得平稳,“我看着无聿长大,看着他一点一点变得和连筝一模一样。我拦得住他的手,拦不住他对无情道的心。”
“所以,我想与岑姑娘做个交易。”
岑渺还没从刚才的情绪里缓过来,眼眶还有点热,冷不丁被这句话一截,方才还在掉眼泪,现在已经在谈交易了。
她在心里默默感叹:不愧是深不可测的天衡宗宗主,收放自如。
清衡真君想让她做什么,她大概猜到了,想让沈无聿重新对这世间有所留恋,放下执念,走上人生正轨。
但是——
“真君,沈真君当年已经尝试过了。”岑渺拒绝道。
她言下之意很清楚,这条路,走过一遍了,没走通。
清衡真君听完,没有立刻反驳,重新挂上那副笑眯眯的神情:“看来说书先生没讲全呀。”
岑渺:“”
又来了,这个表情,这个腔调,说书先生换话题,清衡真君换话题,说书先生卖关子,清衡真君也卖关子。
“那真君来讲讲?”她配合道。
“你知道,连筝为什么会答应沈修瑾吗?”清衡真君问。
“说书先生说,沈真君还是内门弟子的时候,就开始追连宗主了,追了整整一百二十年,从小师妹追到宗主。”
清衡真君听完,低下头,伸出手指,慢慢数,“内门弟子”他抬起头,“不对。”
岑渺:“?”
“说书先生说错年份了,沈修谨把连筝从玄阴宗的死人堆里救回来,带回天衡宗的时候,估计就喜欢了,应该有两百多年了。”
“连宗主修炼无情道也两百多年了。”岑渺说。
清衡真君看了她一眼,点头:“对,连筝修无情道修到第八十年,去了一趟无情秘境,回来之后,才肯给沈修谨机会。”
“宗主,你是说,连宗主在利用沈真君?”
“你可以这么理解。”清衡真君不否认。
“那沈真君知道吗?”
“知道。”清衡真君无奈地笑了一声,“他说,能陪在她身边就够了,哪怕是被利用,也愿意。”
岑渺心想,搁上辈子,这妥妥是恋爱脑,她和陈如羽看到这种情节,要笑着摇头说“这人没治了”,但现在听清衡真君说出来,她竟然一个字都批评不了。
“但他还是没有成功。”岑渺说。
清衡真君摇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清衡真君侧过身,望向院墙外,早上的阳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但另半张沉在阴影里,明暗在他眉目间划出一道清晰的界线。
“连筝答应沈修谨,从一开始目的就不纯。”他缓缓开口,“师兄是她主动选来分散注意力的,这份牵绊不够深,到最后拦不住她的执念。”
他转回来,目光落在岑渺身上,字字清晰道:
“这一次,我不需要找一个去分散他注意力的人。我需要找一个,让他真正在意的人。”
岑渺用手指着自己说:“真君觉得,那个人是我?”
清衡真君目光不经意地从她身后的栅栏上掠过,语气变得随意,“我刚刚看到栅栏那也有个香囊,这也是你娘给你的?”
岑渺摇头:“不是。”
清衡真君漫不经心地说:“我昨日看无聿身上也挂着一个,还以为是你送给他的呢。”
“是吗?真巧。”岑渺没多想,直接略过这话,“宗主,交易总得互利,您的条件呢?”
“我帮你找回你的娘亲。”清衡真君低声说。
岑渺低下头,手搭在腿上,盯着面前空荡荡的石桌。
她来天衡宗,说到底,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好,我答应,但怎么才算完成?总得有个节点吧?”岑渺问。
清衡真君沉默着,岑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正要开口追问,石桌上忽然凭空多了一只茶壶,紧接着,刚刚被撤下的两只茶盏再次出现。
他提起壶,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那个问题从未存在过,只觉得自己煮的茶好喝。
“真君,”岑渺把茶盏轻轻推到一边,“我问的是节点。”
清衡真君放下杯子,壶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今年的新雪芽,温度适宜,不错吧?”
岑渺现在十分确定,这壶茶是他变出来救场的。
“真君,您是不是没想好?”
清衡真君给自己又续了一杯,但壶嘴的水线晃了晃,他若无其事地稳住,不疾不徐道:“想了一部分。”
岑渺内心翻译:没想好。
清衡真君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抿完看了看杯底,岑渺耐心地等着。
她发现了,这位宗主一遇到答不上来的问题,手边就会突然变得很忙,要么倒茶,要么品茶,要么研究杯底,总之什么都做,就是不开口。
终于,大约是实在没法再续下一杯了,清衡真君放下茶盏,“如果无聿有朝一日,主动来找我,说他想与你成婚”
“不行。”岑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清衡真君难得被人堵了话头,微微一愣。
“万一他一直不提呢?”岑渺说,“那我岂不是这辈子无法得知我娘亲的消息了?”
清衡真君低头,又想端起茶杯,这次岑渺眼疾手快,直接把茶壶拎到了自己这边,眼神示意——您别喝了,先把我的问题回答了。
“你娘亲,暂时没法回来。”
“行,两边都是没准的事,谁也别怨谁。”岑渺把茶壶推回清衡真君那边。
清衡真君接过茶壶,没有急着倒,把岑渺茶盏里的残茶倒掉。
“你不问我为什么她没法回来吗?”
“问了你会说吗?”岑渺回怼。
清衡真君被噎,随即笑出声来,给她重新斟了一杯。
“不会。”
岑渺笑道:“那不就是了,所以我的条件是,等能说的时候,一个字不许瞒我。”
“好。”
岑渺点头,算是把这桩交易定了下来,两人各自端着茶,谁也没再开口,等茶壶里的茶见底后,她放下茶盏,说:“丑话也说在前面,我尽力,不保证有用。”
“香袋上绣着的凤凰,你绣的?”清衡真君打断她。
“不是。”岑渺如实答,“凤鸣山给的,上头本来就绣好了。”
“凤鸣山的东西无聿昨日挂着的也是凤凰,绣工和你那只倒像是一对。”清衡真君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
岑渺跟着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两步,脑子里有个齿轮忽然咔哒一响。
昨日,沈无聿,凤凰香囊。
昨日她在草堂,全天就三个人,她,周思成,还有一个沈易。
沈易,一脸平平无奇,但周思成试探了他好几回,他每次都应对得不动声色,滴水不漏,现在想想,原来都在演戏骗周思成呢,顺便把她给骗了。
等自己反应过来时,人不见了,石桌没了,茶壶茶盏没了,连隔绝内外的结界都散得干干净净,只有栅栏上那只绣着凤凰的香袋还在。
岑渺拍了香袋一掌,泄愤道:“你也骗我。”
香袋在栅栏上晃了两下,没吱声。
岑渺“哼”了一声,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眼空空的院子。
讲故事讲一半换话题,谈交易谈一半变茶壶,卖起自家徒弟眼睛都不眨。
这宗主当得屈才了,去茶馆说书正合适——
作者有话说:岑渺:太无语了,这人说一半藏一半
清衡真君(端茶,叹是好茶):我只是个爱喝茶的小老头罢了
明天入v,会有万字献上~
第23章
出发去凤鸣山的日子定在七月。
上次在草堂, 周思成送他们出门时顺嘴提了一句:“凤鸣山每月初十开坛授课,届时山主也会在场。两位要是想清楚了,初十卯时来草堂集合, 咱们一道出发。”
当时岑渺满脑子都是周思成的利息问题,没怎么在意, 随便“嗯”了一声,就拉着沈无聿走了。
此刻她站在院子里,被昨日清衡真君的信息量砸得晕乎乎的, 突然想起周思成说的日子。
今天是几月初几?
岑渺在屋里转了一圈, 什么都没有。外门弟子的小院, 一张床,一张桌, 一个脸盆架,连面像样的镜子都没有, 更别提黄历了。
上辈子看日期靠手机,这辈子看日期靠
靠问人。
岑渺推开院门,左右张望了一圈,隔壁的院子门紧闭, 对面也没人,整个外门弟子区空无一人。
平日里这个时辰, 多少还能看见几个人说说笑笑去食堂,可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
岑渺感到心慌,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体验过,上学时被叫去办公室谈话, 回来后发现教室一人都没有,后来隔壁班一个路过上厕所的同学告诉她,她们班都去阶梯室上公开课了, 就她没去。
此刻的感觉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事,唯独她不知道。
岑渺站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看见远处小路尽头冒出一个人影,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跑,怀里抱着个布袋,跑两步还往里掉东西,弯腰捡起来又接着跑。
来人是丘秋,住在她隔壁,平日碰面会点头招呼,算是外门弟子区里为数不多与她说过话的人。
她眼疾手快,趁人跑过她家门口时伸手一拦:“丘秋前辈,请等一下!”
叫丘秋的人被吓了一跳,差点绊倒,定睛一看是隔壁的熟人,松了口气,“岑渺,你怎么还在这?”
“我应该在哪?”岑渺迷茫地问。
“哦对,你刚来不久,还不知道。今天是放灯节,宗门在前山天镜湖放灯,一年就这么一回,大家天没亮就过去了。”
她晃了晃怀里的布袋,里面哗啦啦响,露出几张彩纸和半截竹篾,“我回来拿做灯笼的材料,你没听到今早的钟声吗?连敲了九下,那是节庆钟。”
岑渺回忆了一下,今早确实隐约听到了钟响,以为是起床钟,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个钟不是催起床的吗?”
丘秋笑了一下,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问题挺可爱的,便耐心解释:“不一样的,起床钟敲三下,节庆钟敲九下。三短九长,声音也不同,起床钟沉一些,节庆钟亮一些,你听多了就能分辨了。”
岑渺表面点头应:“好,下次我仔细听。”心却在想无论什么音色,对她来说都是在催她起床。
“你要不要一起去?”丘秋把掉出来的竹篾重新塞回布袋里,“放灯节一年就一次,挺好玩的。大家自己做灯笼,把心愿写在上面,天黑以后放到天镜湖里,灵力灌入灯芯,灯笼就会亮,顺着水漂出去。”
“不是晚上才放灯吗?怎么都这么早去?”岑渺歪头说出自己的困惑。
“灯笼要自己做的呀,从扎骨架到糊纸到写心愿,全是手工,快的半天,慢的能磨到太阳下山。”丘秋说,“而且湖边有集市,卖什么的都有,逛一天都逛不完。”
“行,等我一下。”岑渺点头答应,转身锁院门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今天几月?”
“六月。”丘秋抱着布袋在前面带路,还不忘回头叮嘱了一句,“走吧,一定要跟紧我啊。”
岑渺默默跟上,心想自己的路痴名声大概已经传遍外门弟子区了。
*
天镜湖比岑渺想象的大得多。
湖面开阔,四周群峰环绕,山影倒映在水中,远远看去像是天上嵌了一面镜子,湖心有一座石亭,由一条窄窄的石桥与岸边相连,石桥栏杆上已经挂满了五颜六色的丝带。
但岑渺顾不上看景,因为湖边的热闹程度远超她的预期,到处都是人。
上一次见到这么热闹,还是现实世界中的春节。
湖岸边的草坡上坐满了人,膝盖上都摊着竹篾和彩纸,近处几个人正合力扎一只巨大的莲花灯,骨架比人还高,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手画脚。
“你这瓣歪了。”
“没歪,是你站歪了。”
“让开让开,我来。”
咔嚓一声,竹篾断了,莲花灯的骨架塌了一半,短暂的沉默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最后动手的人身上。
再往前走,湖岸另一侧摆起了长长的集市,小摊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灵墨灵墨!沈无聿同款灵墨,买二送一,买五送二!”
岑渺正往前走,听到“沈无聿”三个字时,脚步倏地顿住了,她紧张地朝摊子望过去,摊主正举着墨锭冲人群吆喝,上面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无聿亲选”。
吓死她了,还以为沈无聿本人来了。
岑渺刚松一口气准备继续走,旁边摊子又炸出一嗓子,“沈公子手书拓本!每日临摹一页,气质提升一成!”
“养颜丸,沈公子肤若凝脂的秘密!”
“驱蚊香,沈公子夜间修炼从不被蚊虫叮咬!”
岑渺走一步被吓一下,走一步被吓一下,一条集市走下来,“沈无聿”三个字从左耳进右耳出,就没消停过。
她面上不显,步子也没乱,但自己知道,每听到一次那个名字,眼睛就会不受控制地往声音的方向飘一下。
每一次都以为他来了。
每一次都只是个摊子。
丘秋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晒的。”岑渺敷衍道。
丘秋没戳穿她,拉着她在草坡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把竹篾和彩纸铺了一地,开始做灯笼。
岑渺拿起一根竹篾,试着弯了一下,结果竹篾弹回来打了她手背,打出一道红印。
“嘶——”她被打到疼出声。
“顺着纹路慢慢弯,不能硬掰,你越使劲它越弹你。”丘秋笑道。
岑渺不信邪,又拿了一根,这回小心翼翼地顺着纹路弯,弯到一半觉得稳了,手上稍微加了点力。
咔。
断了。
岑渺看着手里两截竹篾,忽然想起刚才做莲花灯那几个人,弄断竹篾之后全场沉默的场面。
她当时还觉得好笑来着,现在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丘秋在旁边已经扎好了一个圆鼓鼓的灯笼骨架,问:“你要不先糊纸?骨架我帮你扎。”
“不用,”岑渺倔强地拿起第三根竹篾,“我就不信了!”
她正和竹篾僵持着,丘秋忽然站起身,朝湖对岸张望挥手,然后扭扭捏捏道:“岑渺我的道侣他来找我了。”
岑渺手里的竹篾差点又断了:“道侣?”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丘秋,圆圆的脸,看着比她大不了两三岁的样子,这种震惊程度,大概等同于上辈子刷朋友圈,发现同届同学晒出了婚礼现场和三室两厅的房产证。
“去年放灯节认识的他说今年想一起做灯笼”丘秋声音越来越小,耳尖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忍不住往湖对岸飘。
岑渺很爽快地说:“去吧,不用管我。”
她是路痴,不是铁石心肠,人家小姑娘的道侣在对岸等着呢,她总不能拉着人陪自己在这里编灯笼吧。
“可你一个人”丘秋犹豫不决。
“我一个人怎么了,这里是天衡宗的范围,安全得很。”岑渺拿起一根新的竹篾重新编,“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丘秋站着没动,岑渺只好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推她一把:“快去快去,别让人家等急了,放灯节一年就一次。”
“那晚上见?”
“晚上见。”
丘秋被她说动了,把多余的竹篾和彩纸全留给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然后小跑着跑向湖对岸。
岑渺继续和竹篾搏斗,她又拿起一根竹篾,弯了两下,没成,弹回来打在膝盖上。
算了。
岑渺把竹篾一扔,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在了草坡上,头顶是棵歪脖子柳树,枝条低低垂下来,遮住刺眼的太阳,湖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
远处集市的吆喝声变成了一团嗡嗡的白噪音,岑渺眨了两下眼睛,觉得柳叶的影子晃来晃去的挺好看,看着看着,眼皮就搭在了一起。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坐在青石镇的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天衡宗的故事,讲到沈无聿的时候,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抬起头,发现说书先生变成了清衡真君,台下坐的全是“无聿亲选”的摊主。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话说这沈无聿,经脉焊死。”
台下齐声喊:“买二送一!”
岑渺在角落里拼命举手:“我有问题!”
“岑姑娘请讲。”清衡真君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无聿到底是沈无聿还是沈易?”
清衡真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抿完看了看杯底,又给自己续了一杯,续完又看了看壶嘴。
岑渺急了:“您别喝了!先回答我!”
清衡真君放下茶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岑姑娘,这个问题重要吗?”
“当然重要!”
岑渺一拍桌子站起来,结果桌子没拍响,手拍进了一碟花生米里,花生米崩得满桌都是,有一颗精准命中了前排摊主的后脑勺。
对方回头瞪她,举起手里的驱蚊香冲她晃:“无聿亲选哟!”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嘴,清衡真君又开口了,“我换个问法,如果沈易就是沈无聿,你生不生气?”
“当然——”
“生气”二字还没说出口,茶馆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灰袍少年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可身形她认得,瘦削,微微含肩,袖口有缝补的痕迹。
沈易朝着她走来,走着走着,灰袍上的补丁一块块消失了,颜色从洗得发白变成湛蓝,等他走到她跟前,已经是一身蓝袍,墨发高束,眉眼清冷。
岑渺嘴巴张着,“生气”两个字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
清衡真君在台上悠悠地问:“还气吗?”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摊主都在等岑渺的回答。
岑渺的嘴动了两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气的”
清衡真君啪地一拍醒木:“好,请听下回分解。”
“等等,我话还没有说完!”岑渺急得追出茶馆门口。
清衡真君已经飘到了茶馆门口,袍袖一甩,身形越来越淡。
岑渺扶住门框继续喊:“为什么是叫这个名字?无聿不是无笔的意思吗!连笔都没有,怎么写自己的命运?”
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晃,茶馆的桌椅板凳全变成了花生米,哗啦啦地往下塌。她脚下一空,整个人直接掉了下去,掉进了一片铺天盖地的花生米海洋里。
她用力挥着胳膊,想要打掉攻击她的花生米,忽然手背觉得特别痒。
岑渺在花生米海洋里停住,四面八方都是圆滚滚的花生米,手背周围什么都没有。她在梦里忍不住笑,这梦做得可真够无聊的,连挠她的东西都懒得给她看。
痒意仿佛听懂了她的嘲笑,偏要变本加厉。这回顺着手背一路往上,慢悠悠地蹭到手腕,又在她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像有人用指腹描着她的脉搏。
岑渺心里一痒,伸手朝着痒的地方一把抓住。
嘿,梦里的东西跑不掉的。
“嘶。”对方似乎被她捉疼了,轻轻地吸气。
岑渺立马松手,心想真是见鬼了,在梦里还能听见沈无聿的声音。
不过这回摸着还挺真实的,温热的,捏上去的触感和花生米差远了,倒是很像一只真实的、活生生的手,仔细摸还能摸到薄薄的茧。
她把这件事放到一边,往后一仰,重新躺回花生米堆里,闭上眼睛。
梦里的事,梦里解决,不影响睡觉。
没过多久,痒意又来了,这回没有客气,从手腕直接蹿到了手臂,顺着手臂一路往上,绕过了手肘弯,停都没停,继续往上,一直蹭到了她的颈侧。
“行了行了,我醒了!”岑渺气得直接坐起身,怒气冲冲地看向罪魁祸首。
沈无聿本是正弯腰凑近去看她腰间香囊上的白梅绣样,冷不防被薅住,半垂的眼睫一颤,偏过头将就她的力道,对上一双圆瞪瞪的、明显在生气的眼睛。
“你醒了。”
岑渺低头一看,自己五指张开,正攥着他一缕头发,力道不轻。
她立马松开,坐直了身子,双手先放在胸前,又觉得不对,挪到膝盖上,还是觉得不对,最后往后退了半寸,才找到一个“我很淡定”的姿势。
“你怎么在这?”
沈无聿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不紧不慢地把散落的发丝拢回耳后,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被人大力薅住头发的不是他。
“找你。”他说。
“找我什么事?”
沈无聿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停在她腰间。
“你腰间的香囊,能给我看看吗?”
岑渺的手刚要去解香囊,动作忽然顿住了,哪怕自己刚睡醒,她也记得清衡真君和她说过的话——这个香囊,是沈无聿的娘亲连筝留给她的。
淡青色缎面,绣着一枝白梅,针脚细密温柔,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东西。
“你要是想多看一会,就先拿着吧。”
“可以吗?”他问。
岑渺认识沈无聿这些日子以来,听过他冷淡的语气,听过他不耐烦的语气,唯独没有听过他这般小心翼翼的声音说话。
“当然可以。”她解下香囊,大方地递过去,“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沈无聿这才伸手接过,低下头,看着缎面上的白梅,指尖沿着花瓣的轮廓游走,最后停在花瓣的边缘,和清衡真君那天的动作如出一辙。
岑渺起初没在意,只是安静地坐着,抱着膝盖,视线落在别处,留他一个人看。
可过了一会儿,她隐隐察觉出异样。
沈无聿的拇指停在白梅上的时间长得有些过了,神情不像是在回忆,倒像是此刻才终于有机会触碰到一件求而不得的东西。
岑渺轻声问:“连宗主她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吗?”
“有。”沈无聿说,目光仍落在那枝白梅上,没有抬头。
岑渺心里一松,暗暗庆幸。幸好他说了“有”,否则她刚才那句话,够她半夜翻身坐起来扇自己一巴掌,再骂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封信。”
庆幸戛然而止。
不过岑渺很快又在心里找补,一封信也好,好歹是亲笔写的,一笔一划都是心意,说不定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把该交代的、想叮嘱的、来不及说的全写了。
“信里写了什么?”她问。
“以无情之心,渡有情之劫,可乎?”沈无聿道,他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拇指搁在白梅的花瓣边缘,没有移开。
岑渺以为他在问自己,认真想了想,说:“要我说,能问出‘可乎’两个字的人,本就不是无情之人。真无情的人不会问,直接做了。”
沈无聿本是垂眸看着香囊,闻言却抬起了头,喃喃重复:“不是无情之人”
“嗯。”他低声应道,然后将香囊收拢在掌心,从腰间解下自己的玉佩,放到岑渺手边,“能借我一日吗?我拿这枚玉佩抵押。”
岑渺低头,这枚玉佩玉质温润,系着一条暗青色的穗子,这是沈无聿从不离身的东西。
清衡真君说过,这是沈修谨留给他的,封存着最后一缕神识。
他说的是“抵押”,不是赠予,是怕她不放心,要拿自己仅有的东西做担保。
岑渺没有接玉佩,而是站起身,走到沈无聿面前,蹲了下来。
沈无聿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岑渺已经低下头,把他攥在掌心里的香囊轻轻抽了出来。
他五指本能地收紧,像不想被抢走心爱之物的小朋友,急着开口:“玉佩不够吗?那我”
话到半途便断了,因为一时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能拿来抵。玉佩已是他最贵重的东西;逐霜是本命剑,倘若她要,他也给得出。
岑渺没有把香囊拿走,而是将它系在了他的腰间。
沈无聿整个人像被人点了定身术,不敢动。
岑渺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双手,缓缓张开,又合拢,又张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悬在半空,停住了。
她的手指有些笨,穗子绕了一圈滑掉了,她抿着嘴重新来,绕到一半又松了,第三次,穗子终于老老实实地绕了上去。
淡青色缎面贴着湛蓝色衣袍,白梅朝外。
岑渺满意地打了个结,扯了一下确认不会散,刚想退后看看效果。
“多谢。”沈无聿沉声说。
“还没结束呢。”岑渺拿起他手中的白玉佩,在香囊边上比了比位置,把暗青色的穗子仔细绕上去,系好。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一下便打好了结,和香囊并排挂着。
一左一右。
连筝的白梅香囊,沈修谨的白玉佩,分开了十一年的两样东西,在沈无聿的腰间重新挨到了一起,两条穗子垂在一处,风一动,便细细交缠。
岑渺拍手,得意地绕着沈无聿转了一圈,欣赏自己的成果。
绕到沈无聿正面时,她收起笑,板起一张脸,“说好了,只借你一日噢。”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故作凶狠的模样,嘴角不由上扬。
“那如果——”他微微俯身,拉长了尾音,声音里带了几分蓄意的戏谑,“超过一日呢?”
岑渺没料到他会讨价还价,把手一背,下巴抬高,“那我就”
她眯起眼,像一只被人摸了逆毛、正竖起尾巴的小猫,骄傲又不肯示弱,停顿片刻,她踮脚朝他说,
“那我就亲自来取。”
沈无聿没有退开,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日近了许多。
他的目光从她扬起的下巴移到她的眼睛上,对着她的眼睛低声说,“好。”
岑渺忘了眨眼,她的大脑很清楚自己应该做出下一步反应,后退半步,或者把下巴放下来,或者至少把眼神移开。
可她一样没做。
沈无聿嘴角的弧度又深了,慢慢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等你来取。”他说。
岑渺伸手,双手交叠,遮住他的眼睛,动作太突然,沈无聿没来得及反应,眼睫扫过她的掌心。
“你做什么?”他问。
“你的眼睛太好看了,我羡慕。”岑渺把刚刚大脑一时间的短路原因归根于这双眼睛。
眼尾狭长,睫毛浓密,瞳仁是极淡的银灰色,换谁被这样的眼睛近距离盯着看,都会短路的。
岑渺在心里把这套说辞过了两遍,觉得十分合理,无懈可击。
沈无聿在她掌心下眨了一下眼,睫毛扫过她的手心,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好看吗?”他问。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接了一句,“我送你。”
岑渺瞪大眼睛看着沈无聿,心跳从刚才的微妙小鹿乱撞,一步跨越到了恐怖故事级别的狂跳。
她“啪”地收回双手,后退一大步,脚后跟绊上一根竹篾,整个人往后一个趔趄,好在踉跄两步稳住了,没有当场坐到草坡上。
沈无聿皱眉,显然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你说羡慕,”他重复了一遍,“我送——”
“停!”岑渺一巴掌捂上他的嘴,沈无聿的后半句话闷在她掌心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尾音。
“我现在非常认真地跟你说一件事,别人夸你眼睛好看,你只需要说谢谢就好了。”她快速地说。
沈无聿垂眼看着她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岑渺确认他听进去了,才把手放下来。
“谢谢。”他说。
岑渺心想孺子可教,转身准备走回草坡继续做灯笼。
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你的眼睛也好看。”
岑渺继续往前走,蹲回草坡上,把散了一地的竹篾和彩纸重新拢到一起,“当然啦,因为是我的眼睛呀。”
她拿起一根竹篾,试着弯了一下,竹篾难得没有弹回来,刚要高兴,余光一扫,发现草坡上做灯笼的人已经少了大半,不少人捧着成品往湖边走,远处的天色也暗下来了,湖岸边隐隐约约亮起了几点火光。
天镜湖的夜色和白日完全不同,白天的湖面像一面镜子,晚上的湖面像一块黑玉。
岑渺手里的竹篾差点又断了,后知后觉,原来她睡了一个下午。
丘秋说快的半天慢的磨到太阳下山,她倒好,太阳快下山了,手里只有一根弯好的竹篾和一堆废料。
“沈无聿!”她招手,语气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切换成了甜得发腻的央求,“你过来一下!”
沈无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膝盖上就被堆了一堆竹篾。
“骨架你扎,”岑渺飞快地分配任务,把彩纸和浆糊拢到自己面前,“糊纸我来,分工合作,效率翻倍。”
她说完抬头看他,又补了一句:“快点噢,天快黑了。”
沈无聿捡起一根竹篾,两指一夹,竹篾断成两截。
“啪。”
沈无聿放下残骸,拿起第二根,这回他显然有意收了力,拇指与食指极克制地掐住两端,眼看就要成了。
“啪。”
“我去买材料。”沈无聿放下手里的两截残骸,直接放弃,起身拍掉衣袍上的灰。
岑渺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湖岸,岸上乌压压站满了人,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做的灯笼,橘色的光点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不用了,”她扯着他的袖子站起身,“我们直接去买灯笼。”
两人沿着湖岸往集市的方向走,一路上到处是提着灯笼的人,橘红色的光汇集成一条流动的火河。
卖灯笼的摊子支在对的岸老柳树下,长长一排木架上挂满了各式灯笼,莲花的、锦鲤的、月兔的。
岑渺一路走一路看,经过了三四个摊子都没停,倒是沈无聿在第二个摊子前停下脚步。
岑渺回头瞥了一眼,拉着他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沈无聿被她拽着走了几步,问:“这个不好吗?”
“不是我想要的。”岑渺说。
岑渺拉着他一路走到最后一个摊子,终于肯停下脚步,从最角落里拎出一盏素灯笼,没有花样,没有图案,干干净净的一张红纸糊在竹骨上,在满排锦鲤莲花月兔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就这个。”
岑渺付了钱,把灯笼往他手里一塞,自己转身跑去隔壁摊子,捧着一支细毫笔和一小碟墨回来,跑得急,墨碟里的墨沾在她手上。
她蹲到柳树根旁的石阶上,拍了拍身旁,示意他坐,把手中的灯笼递给她。
沈无聿依言坐下,看着她咬着笔帽拔开,蘸墨,左手扶稳灯面,右手悬腕落笔。
第一笔是枝干,从灯面底部斜斜往上挑。
她画得很慢,运笔谈不上流畅,但每一划都落得仔细。枝干画完,她把笔尖多余的墨在碟边刮了又刮,凑近灯面吹了吹,确认不会晕开,才重新落笔。
远处的湖岸上橘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多起来,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了,岑渺皱起眉,把灯面凑近,眯着眼努力分辨,毛笔悬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突然一道暖光从侧面照过来,不刺眼,把灯面照得清清楚楚,连细细的纸纹都看得清楚。
岑渺扭头,看到沈无聿抬着右手,掌心朝着她灯笼的方向,一点金光沉在掌中,像一盏灯悬在空中,把方圆这一小片地方照得如同白昼。
“够亮吗?”他问。
“够了。”
岑渺重新落笔,第一朵梅花的花瓣慢慢描了出来。沈无聿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随着她换个角度侧身,他手腕不动声色地跟着转了一寸,把光始终留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她收了第一朵的最后一笔,把笔尖在碟边刮了刮,像是在自言自语:“执笔在手,书写自己的命途。”
岑渺眼角余光捕捉到投射在灯笼纸面上的光微微偏了,又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正了回来。
她没有抬头,重新调墨,落笔描第二朵的花瓣,声音仍是漫不经心的:“就是不知道,执笔的人,心里有没有怨气。”
沈无聿沉默了很久,久到岑渺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笔尖已经描完了第二朵的最后一瓣,准备起笔画第三朵。
“不怨。”
他的视线落在灯笼上,看向已经画好的两朵墨梅,停了片刻。
“他们各自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是没有选择我。”
第三朵梅花从枝干的尽头生出来,花瓣紧贴着前两朵,含苞待放。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岑渺继续落笔,笔尖绕过枝干,往最末梢探去,起了最后一朵。墨色在纸面晕开,她手上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一片花瓣,一片花瓣,比前两朵都描得仔细。
“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沈无聿忽然说,“我选择活着。”
岑渺的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面上洇出一片不规则深色,比旁边所有的花瓣都重。
“对不起。”她连忙道歉。
“不用道歉。”沈无聿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和香囊说。
岑渺顺着深色的边缘,慢慢往外描,一笔,一笔,把那片晕染顺进了花瓣的脉络里,深的地方当作墨色最浓的蕊,淡的地方顺势晕成花瓣的纹理。
最后一朵,反而比前两朵更饱满,更好看。
“大功告成!”
岑渺把灯笼转过来给他看,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好不好看?”
沈无聿接过灯笼,看着灯面上最后一朵墨梅出神,低声说:“好看。”
岑渺正要把灯笼拿回来,沈无聿另一只手已经覆了上去,掌心贴着灯面,一层极淡的金光从他指缝间无声地渗入纸面。
灯面上的墨梅,花瓣边缘开始发光,将每一笔拙朴的墨痕都镀上了一圈金边。
“不是点蜡烛吗?”岑渺问。
“蜡烛会烧坏。”沈无聿说。
岑渺明白他的意思,蜡烛燃尽时,火舌确实容易舔到纸面,若是被风一吹,火苗一窜,这辛辛苦苦画上去的墨梅转瞬就会化为灰烬。
“还是你聪明。”她夸赞道。
湖岸边已经排起了长队,放灯的人一个接一个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托入湖中,橘红色的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夜风一吹,缀满整片湖面。
轮到他们时,岑渺蹲到水边,双手将灯笼轻轻托入湖面。灯底刚触到水,金边的梅花透过红纸发光,在满湖橘光之中格外显眼,顺着水流慢慢往湖心飘去。
“好看。”
岑渺蹲在石阶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追着自己亲手放的灯笼,直到金光只剩下一个小点消失不见后,才恋恋不舍地起身。
谁知起得太急,后脑勺撞上一片硬实温热的胸膛,岑渺刚想转头说对不起,脖子一转,猝不及防撞进一张白狐狸脸。
白底描金,眉心一点朱砂,狐眼细长上挑,眼尾勾出两道流云纹,半张脸隐在黑夜里。
岑渺差点尖叫,如果不是余光瞥见腰间白玉佩和淡青色香囊并排挂着,两条穗子缠在一处,她这一嗓子真要喊出来了。
“你怎么戴上面具了?吓我一跳。”她嗔怒道。
“这里人太多,随我来。”沈无聿扣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人群外走。
人声渐远,灯火渐稀。
他带着她绕过最后一排老柳树,回到了他们一开始遇见的湖对岸,拐上一条少有人走的石堤。
石堤尽头是一小片凸出湖面的平台,三面环水,身后是万盏灯笼。
岑渺站在平台上,湖风迎面扑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伸手按住被吹乱的头发,回头看沈无聿,发现他没有跟上来。
他停在石堤最后一级台阶上,一手摘下狐狸面具,随手拎在。
平台比石堤高出两级石阶,岑渺站在上面,沈无聿站在下面,难得地,她的视线比他高了半头。
她低头看他,他仰头看她。
岑渺觉得新鲜,双手背在身后,故意居高临下地看他,“原来你这个角度看我是这样的。”
她狡黠地笑着,正准备调侃他为何偏要避开人群、带她来这荒僻寂静的湖石高台。话还未说出口,沈无聿忽地抬起了手。
平台的高度差刚好让他抬起的手停在她心口的位置,掌心摊开,一条手链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红绳绞着银丝,中间穿了一颗莹白的小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光。
天上悬着一轮圆月,和沈无聿掌心里那颗莹白的珠子很像,但不同的是,这颗珠子有他的一缕神识,能保护着她在凤鸣山不受伤。
身后万盏灯火倒映在湖面上,橘红色的光铺了半面湖水。
岑渺嘴边的笑还挂着,俏皮话却忘得一干二净。
“利息。”沈无聿说。
“你不欠我钱啊。”岑渺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很诚实地伸了出去。
沈无聿捏着红绳的一端,绕上她的腕间,珠子顺着绳结滑到腕骨内侧,刚好贴着经脉。
这珠子是他连夜炼制,以凌玉山镇魔古法淬入其中,贴着经脉戴上,能压住魔气外溢。寻常人戴,不过是一颗温润的玉珠,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低着头,借着系绳子的空档,悄悄以神识探了一下,经脉平稳,没有灵气。
是个寻常凡人。
沈无聿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是他多想了。
他将绳子系好,打了个结后松开手,说:“这是借一日香囊的利息。”
岑渺把手腕收回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珠子的颜色和月亮一样,只不过一颗挂在天上,一颗在她手腕上。
“利息我收了,香囊明天还是要还的噢。”
“逾期呢?”沈无聿明知故问,微微仰头看着高台上的她。
“那我就亲自来取。”岑渺说完愣了一下,这句话她今天好像已经说过一次了。
沈无聿显然也记得,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好,等你来。”
*
第二天,雪玉峰的晨雾还没散,沈无聿已经御剑离峰。
湖面上昨夜放的灯大多已经熄了,残骸星星点点地散在水面,湖风一吹,往芦苇丛里漂。
他在湖面上空收了逐霜,脚尖轻点水面,站定,湖水泛起的涟漪在脚下荡开,让出一条路来。
天色将明未明,薄雾浮在水面上,残灯散落其间。
沈无聿顺着昨夜留下的神识往前走,脚踩水面,步子不急,湖水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在身后散开。
神识的牵引在一丛芦苇前停住了,他拨开苇叶,看到灯笼歪在苇根处,灯面上金边的墨梅还亮着,照亮周围一小片水域。
沈无聿俯身将灯笼拿起来,托在掌心,盯着昨晚因意外晕染出来的深色花蕊。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选择殉情了。
沈无聿把灯笼收进袖中,抬手唤出逐霜。
剑从袖间飞出,划破晨雾,悬在他身侧。他踏上剑身,没有回雪玉峰,转了个方向,往外门弟子院落去。
外门弟子院这个时辰还没有人起床,地上湿漉漉的,脚踩上去会留下印子。
沈无聿落在院墙外,收了逐霜,翻墙进去,脚落地时没有声响。
他解下腰间的香囊,穗子被玉佩缠了一夜,打了个死结,他低头拆了片刻,才将褶子一道一道顺平,走到她门边,将香囊挂回门钩上。
两根手指搭上穗结,一缕极细的灵气从指尖渗出,无声地沿着绳结散开,附着在香囊上,看不见,也摸不着。
往后旁人若是伸手来取,灵气便会原封不动地弹回去。
沈无聿收回手,顿了一下,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片叶子,以指尖为笔,在叶面上划了三个字。
“未逾期。”
就在这时,腰间的玉佩忽然亮了一下,微弱的白光一闪即灭,是凌玉山催他回去做任务的信号。
沈无聿转身,越过院墙,踏上逐霜,湛蓝色的衣袍随风一扬,人已经离了地面,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停在外面弟子院上空。
在去放灯节的一日,他在藏书阁里取游记,想给岑渺作消遣用。取书时碰落了旁边一叠旧档,俯身去捡,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册封面,记的是魔主被圣女封印前的种种异事。
册子压在最底层,无人翻阅已久,书页泛黄,唯有其中一段墨迹尚为清晰:
“灵石骤暗,黑光自石心蔓延,须臾间石身尽裂。尘烟散尽,地上遗有一片漆黑花瓣,色深如墨,不知从何而来,遍寻不得,遂成悬案,至今未解。”
沈无聿对着岑渺所住的院子,从袖中取出一片花瓣。
色深如墨,一模一样的描绘。
他将花瓣重新收回袖中,踩稳逐霜,御剑而去,湛蓝色的衣袍没入晨雾之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谢谢每一个小可爱的支持!
这是我第一本连载期上V的文,每一条留言、每一瓶营养液、每一张霸王票,我都看见了,也都认真记在心里,真的非常非常感动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4章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天还没亮, 岑渺就在收拾包袱了。
倒不是忽然变勤快了,而是昨晚压根没怎么睡着,脑子里全是今天要去凤鸣山的事,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 越焦虑越想,恶性循环到后半夜。
她裹在被子里瞪着漆黑的房顶,心想这两天是不是有人偷偷快进了, 前天还在湖边放灯笼呢, 怎么一睁眼就该出发了。
岑渺叹了口气, 索性翻身下床,摸黑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开始收拾包袱,收拾了一圈才发现, 压根没什么好收拾的。
她来天衡宗时就没带什么东西,这些天也没攒下什么家当,全是宗门发的,带不走也不必带。翻来翻去, 能带的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娘亲留的白梅香囊,青石镇的灵槐树枝、还有手腕上的红绳手链。
岑渺低头看了眼手腕, 莹白的珠子贴着脉搏,被油灯一照, 透出一圈温润的光晕,戴了快小半个月, 珠子已经很服帖了。
其实她本来还盼着沈无聿能迟点还,万一每逾一日就多付一条手链呢,攒一攒也能凑个首饰盒。
结果第二天一早, 香囊就系在她院门栅栏上了,旁边带着片叶子,上面三个字:
“未逾期。”
岑渺看着手腕上的手链叹气,可惜了,这条手链本可以有伴的。
不过说起来,知道沈易就是沈无聿之后,有一件事倒是省心了。
之前她还在发愁,去了凤鸣山以后怎么跟沈无聿告别,从郑重的“后会有期”到轻描淡写的“我走了啊”。
现在好了,去凤鸣山的路上不用告别,因为人就在旁边;到了凤鸣山也不用告别,因为人还在旁边。
想明白这一层的时候,岑渺有种以为期末考试要考一百道大题,翻开卷子发现只有三道选择题的爽感。
等悠闲地享受完在天衡宗的最后一顿早餐后,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锁好院门,边走边打哈欠,暗骂周思成这个骗子。
*
另一边,沈无聿到得很早。
天还黑着,草堂里只亮了一盏灯,周思成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睁开眼,眯着看了两秒才认出来人。
“沈易小兄弟!你也太早了吧,是第一个到的人。”周思成一下子来了精神,上前搭话。
沈无聿本能地想无视这场毫无营养的搭话,但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是沈易,不是剑修天才沈无聿。
他在心里默默切换了一下状态,垂着眼,闷声应了一句:“早。”
草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思成热情地拉着沈无聿进门坐下,翘起二郎腿,扇子往膝盖上一搭,“沈易小兄弟啊,上回时间赶,好多事没来得及问。反正现在闲着,咱们聊聊?”
“聊什么?”沈无聿“拘谨”地问,仿佛是内向晚辈第一次被长辈单独拉着说话。
“就聊聊家常话,家里还有什么人啊?”周思成给他倒了杯茶,作出一副关心晚辈的驾驶。
沈无聿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很难喝,无法入喉,和雪玉峰上师父珍藏的雪芽完全不是一个层次。但“沈易”哪喝过什么好茶,他又“受宠若惊”地抿了一口。
“就我和我娘,爹走得早。”至少后半句不算是骗人。
“唉,苦命的孩子。”周思成叹了口气,感慨和追问之间衔接得行云流水,“你娘在家做什么营生?”
“种地,种稻子。”沈无聿说。
“种地好,踏实。”周思成点头,忽然语气一变,“哪个村?”
“南西村。”
“一个人来的?”
“嗯。”
“路上住哪?”
“破庙,有时候露宿。”
“你娘放心?”
“她哭了一场,还是让我走了。”
“村里有多少户人家?”
“二三十户。”
“出过修士没有?”
“没有。”
周思成的扇子在膝盖上停住,低声重复了一遍:“没出过修士”他抬起眼,笑还挂在脸上,但笑意没到眼底,一字一字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天衡宗可以测灵根?”
这个问题问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像之前那些家常话可以随口应付。
沈无聿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那杯难以下咽的茶。
周思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看似东一句西一句的闲聊,实则每一句都在判断他是不是宗门派来的卧底。
“走商说的,”他说,“前年秋天有个走商路过我们村卖货,跟村里人闲聊时提了一嘴,说北边有个大宗门每年都招人测灵根,不收钱。我娘听了以后,攒了一年钱当盘缠,让我来试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走商叫什么我记不得了,个子高,好像是卖茶的。”
周思成怀疑地看着他,明显没有完全信任对方,沈无聿回望他,困惑里带着一丝被问多了之后的不安。
“卖茶的啊,”周思成笑了一声,扇子重新摇起来,重新给沈无聿倒了杯茶,“沈易啊,到了凤鸣山以后,你最想做什么?”
沈无聿低下头闷声道,“吃饱饭。”
“只是吃饱饭?”周思成手里的茶壶悬在半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完全没料到一个千里迢迢跑来测灵根的少年,最大的愿望居然不是修仙飞升,而是吃饱饭。
“嗯。”沈无聿认真地点头,又问,“凤鸣山有食堂吗?
周思成把茶壶放下,拍着沈无聿的肩膀说,“有!一日三餐管饱,到了凤鸣山,不会再让你饿肚子了。”
沈无聿如释重负地点头,肩膀完全放松,好像凤鸣山有没有食堂这件事,比能不能激发灵根重要一百倍。
周思成看着他这点出息,把最后那点疑心也收了起来。
草堂里陆续坐满了人,周思成在人群里穿梭招呼,如鱼得水,拍肩膀的拍肩膀,递茶的递茶,不断地喊着“凤鸣山改变命运”、“七日筑基不是梦”、“你们来对了”的口号。
沈无聿坐在角落里,手无意识地敲着茶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进门的人。
没有岑渺。
也好,她不来才好,凤鸣山是个骗局,他来是为了查,她来是真抱着找娘亲线索的希望往火坑里跳。
周思成清点了一圈人数,大声喊:“差不多了,我们准备出发。”
“等等,等一下!我来了!”草堂外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紧跟着是竹枝被胡乱扒开的哗啦声。
岑渺从竹林里钻出来,头顶一片竹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看过来,好奇地看着门口的岑渺。
岑渺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弯腰朝四周胡乱鞠了几下:“抱歉抱歉,打扰了打扰了。”
没人回她,倒是有个姐姐善意地指了指自己头顶,岑渺一摸,摸到头顶上有一片竹叶,不知道跟着自己多久了。
她赶紧把竹叶薅下来揉成一团,趁没人注意塞进袖子里,低着头小碎步挪到角落里沈无聿旁边。
“早啊,沈易。”
“早。”沈无聿低声回,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让出了一个刚好能坐下的位置。
岑渺刚坐下,伸手想去够桌上的茶壶润润喉,结果周思成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嗓:“好,我们不等其他人了,出发!”
岑渺感觉自己要渴死了,慌忙抓起茶壶往杯子里倒,结果就倒了三滴出来,没了。
“岑姑娘,沈易,快跟上!”周思成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催。
“不急,”沈无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替她挡住了周思成的视线,“我们跟在后面走就行。”
周思成想了想倒也没催了,领着一群人先出了门。
沈无聿从腰间解下一只水囊,拧开盖子倒进她杯里,说:“干净的。”
岑渺也没客气,端起来就灌了半杯,刚入口她就品出熟悉的茶味,入口清冽,回甘悠长,是清衡真君之前请她喝的茶。
她慢慢又喝了一口,抬眼看他,“沈易,你们村后山上是不是有棵茶树?”
“嗯,山上有棵老茶树,野的,不值钱。”沈无聿说着,又要拧开水囊给她续。
倒也不算骗人,雪玉峰上确实有一棵茶树,灵气浸润了几千年,师父看得比命根子还金贵,平时连凌玉山碰一下都要挨骂。
岑渺连忙用手盖住杯口,“够了够了。”
草堂门口传来周思成不耐烦的声音,催促道:“干什么呢?磨磨蹭蹭!”
岑渺吓得一激灵,拿起包袱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拽沈无聿的袖子:“快走快走!”
沈无聿被她拽着出了草堂后门,沿着窄径穿过最后一片竹林。前面那群人已经走远了,只剩周思成叉着腰站在路口等他们,脸上的表情像极了学校门口催迟到学生的教导主任。
“年轻人磨磨蹭蹭的,”周思成不满地嘀咕,转身大步往前走,“跟上!”
三人穿出竹林,眼前骤然开阔,空地中央停着一艘飞舟。
与其说是飞舟,倒不如说是一条放大了几倍的乌篷船,船身漆成暗红色,漆面斑驳脱落,船头挂着一面小旗,上头绣了一只凤凰,和香囊上那只一样艳俗。
先到的十几个人已经挤在船上了,岑渺踩着踏板上去,船身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船舷站稳,找了个角落坐下,沈无聿跟在她旁边落座。
周思成最后一个跳上来,往阵眼里倒灵石,飞舟嗡地一震,缓缓升起,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地面。
岑渺下意识抓紧船舷稳住自己,低头一看,地面正在迅速变远,竹林变成了一片深绿色的毯子,天衡宗的屋脊楼阁缩成了火柴盒大小。
“啊啊啊啊啊啊!”
船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好几个壮汉一声不吭地扒着船舷干呕,害怕得想立马晕过去,船头的人紧闭着双眼,觉得只要不往下看就不算在天上。
岑渺理解他们,飞舟不比飞机,没有舱壁,没有安全带,连个像样的扶手都没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船身还时不时晃一下,整个人就像坐在一片被人往天上扔的木板上。
她想起刚来天衡宗时,凌玉山接他们时坐的那艘飞舟,四面有灵气凝成的护罩,风进不来,人也掉不出去,稳得像在地上坐马车,还有吃的喝的伺候。
再看看脚下这艘,船板缝里往上漏风,船舷上的漆一摸掉一手渣,连块挡风的帘子都没有。
一分灵石一分货,诚不欺人。
岑渺偏头一看,沈无聿正闭目养神,全船十几个人,只有他一个不怕。
岑渺用手戳了一下他胳膊,沈无聿睁开一只眼,她朝他使眼色,让他看看船上抱船柱的、趴船板的、干呕的,闭眼念经的人。
意思很明确:你好歹演一下。
沈无聿扫了一圈,默默把手从膝盖挪到船舷上,握紧,眉头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摆出强忍不适的模样。
单看表情,确实像是在忍受颠簸。
但他呼吸均匀,握着船舷的手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和旁边抖成筛子的汉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岑渺无声地叹了口气,还好船上乱成一锅粥,没人有空关注角落里这位演技堪忧的影帝。
飞舟在云层中颠簸了将近五个时辰,船上的尖叫声早就没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该吐的都吐完了,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周围的云雾渐渐散开,前方出现了连绵的山脉。
“快到了,前面就是凤鸣山。”周思成站到船头,指着前方说。
众人勉强撑起身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云雾之中,一座山峰拔地而起,半山腰笼着一层薄雾,飞舟缓缓下降,穿过最后一层雾气,山门出现在眼前。
不高,不威严,甚至有些破旧,匾额下挂了一条褪色的红布横幅,岑渺定晴一看,差点要把上午吃的早饭吐出来。
“热烈欢迎新学员入山,七日筑基不是梦,三年金丹娶仙子!”
周思成张开双臂,笑得满面春风,“诸位,欢迎来到凤鸣山。”
第25章
岑渺跟着大部队走进山门, 一路打量四周。
凤鸣山有种努力修缮过但预算明显不够的破:石阶缝里长满杂草,有几级干脆裂成两半,中间塞了块木板凑合着用;两侧的灯柱倒是新漆过, 但只漆了朝路的那一面,背面该掉的还掉着。
沿路往上走, 零零散散分布着几栋木楼,外墙刷了统一的朱红色,远看还行, 近看就能发现红漆下面是参差不齐的旧木板, 还有些窗户甚至是纸糊的。
和天衡宗一比, 就像拿小旅馆和五星级酒店放在一起。
但大部队的其他人并不这么想。
“这就是仙门啊”一个大婶仰着头,一脸虔诚。
岑渺看了她一眼, 十分面生,没有在测灵根那次见过, 船上十几个人里,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认识的只有自己和沈无聿,其余全是生面孔。
看来周思成不只在天衡宗附近设了草堂, 其他地方也有据点,今天这一船人, 是从四面八方捞来的。
这张网撒得比她以为的大多了。
她回头看跟在最后面的沈无聿,穿着一身灰袍跟在人群末尾,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在看,实际上什么都在看。
周思成领着众人参观了凤鸣山, 学堂、丹房、演武场、灵田,一处一处介绍得头头是道。
凤鸣山不大,东西南北走一圈不过小半个时辰, 但四面环山,只有飞舟来时的方向有一个山口,此刻山口处云雾弥漫,隐隐能看到雾气中有符文流转。
是结界。
她偏头看了沈无聿一眼,他也在看那个方向,目光比平时冷了几分。
“诸位!”周思成走在最前面,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咱们凤鸣山虽然地方不大,但该有的都有。前面是学堂,左边是丹房,右边那栋是屋舍,等会给大家分房间。”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拍脑袋,转身对着大部队的人说:“瞧我,光顾着介绍,忘了正事。诸位赶了一早上的路,肚子早空了吧?走,先吃饭!别的都不急,填饱肚子最要紧!”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明显欢快轻松了不少。
“可不是嘛,都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
“到仙门能尝仙家的菜,是我们的福气。”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岑渺拿着一双筷子无从下手。
她原以为伙食会跟凤鸣山的外观一样寒酸,结果三张大桌摆着红烧猪蹄、清蒸鲫鱼、药膳炖鸡,和天衡宗一样的丰盛,只不过云阁楼用的是灵禽,凤鸣山此时用的是普通肉类。
桌上甚至摆了酒。
刚刚还面色发白的人,看到这桌菜,瞬间活过来。
“吃吃吃,不要客气!”周思成大手一挥,豪爽地说,“这是给各位接风洗尘的,到了凤鸣山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敞开了吃!”
不用他说第二遍,十几双筷子同时伸了出去,争夺激烈。
周思成端着酒壶挨个倒酒,走到沈无聿身边时,笑着说:“沈易啊,你不是说到了凤鸣山最想吃饱饭吗?来,现在管够,吃!”
沈无聿摇头,推脱道:“刚刚坐飞舟太晕了,现在没有什么胃口。”
岑渺准备夹炖鸡的手一顿,刚伸出去的筷子悄悄缩了回。
沈无聿不吃,是不是在暗示她这桌菜有问题?
“飞舟晕?那更要吃点东西垫垫,空腹更难受。来,喝口酒暖暖胃。”周思成关切地说。
沈无聿还是摇头。
周思成收起笑,严肃地说:“沈易啊,你想想,你们全村人省吃俭用凑钱送你出来,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盼着你在凤鸣山好好修行吗?你连饭都不吃,身体垮了,拿什么修行?到时候你怎么跟你娘交代?怎么跟全村人交代?”
岑渺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沉。
沈无聿像是被这番话戳中了痛处,终于低着头,夹起一小块鸡肉,“我吃。”
岑渺在心里默默给他的演技打了个高分,演委屈的样子,比在飞舟上演晕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趁周思成走远,压低声音问:“菜能吃吗?”
“菜能吃,酒别碰,等下他会来劝,找理由推掉。”沈无聿小声说。
岑渺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已经有好几个喝了酒的人彻底卸了防备,问什么答什么,笑声不断,有两个甚至当场跪下要拜周思成为师。
周思成连忙扶起来,“别别别,我只是个弟子,拜师得找山主。不急不急,明天开坛授课,山主亲自来,到时候再说。”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大声说:“来来来,各位,端起酒杯!这第一杯,敬凤鸣山,敬大家的新生活!”
十几个端起酒杯,气氛热闹得像年会,觥筹交错间,已经有人开始称兄道弟,说到时候罩着对方。
周思成的目光扫过全场,精准地落在角落里三个没端起来的杯子上。
“三位?这是规矩,入山第一杯酒,人人都得喝,不喝不吉利。”
三位?
岑渺一愣,自己和沈无聿是两个,第三个是谁?
顺着周思成的视线看过去,对面桌角坐着一个姑娘,正安安静静地低头吃菜,酒杯被她推到了碗碟后面,藏得挺隐蔽,但没逃过周思成的眼睛。
岑渺认出她,就是刚才在草堂门口提醒她摘竹叶的那个人。
周思成笑得阴恻恻,挨个看了三人一眼,和气但不容商量:“这是凤鸣山的规矩,入山第一杯酒,图个好兆头。各位远道而来,山主备的酒,不喝可就辜负了这份心意。”
有人热心地帮腔:“是啊是啊,大家都喝了,就剩你们三个了,别扫兴嘛。”
那个姑娘抬起头,端起酒杯饮尽,放下,继续低头吃菜,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像是只不过在配合一个无聊的流程。
还剩两杯。
周思成看向岑渺和沈无聿,“你们呢?”
岑渺在想用什么理由逃酒比较好,编过敏?装肚子疼?说自己吃素不沾酒?每一个借口都显得太刻意了,在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越解释越可疑。
沈无聿先她一步端起了酒杯,“我替她——”
“一人一杯,不兴替,难道你能替她修炼吗?”周思成这话一出,同桌几个喝了酒的人跟着哄笑。
岑渺正在找一个“假装豪爽实则没喝”的完美角度,挡脸的袖子都已经准备好了,结果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听见沈无聿说:“周道长说的对,我们得喝。你杯子没满,我帮你倒。”
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无聿,想问他:“你哪边的?”
沈无聿倾身过来,壶嘴对准她的杯口,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杯壁外侧,像是帮她扶稳,免得酒洒出来。
等装满她的酒杯后,沈无聿端起自己拿呗,仰头一口干了,杯底朝天。
岑渺咬着牙,心想喝完了再跟你算账,闭眼一口闷了。
甜丝丝的果酒滑过喉咙,除了甜,什么都没有,没有头晕,没有发热,什么事都没有。
“好!”周思成满意地去招呼别桌。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来越热闹。
“来来来,周大哥,我再敬你一杯!”壮汉涨红着脸站起来,酒杯都端不稳了。
“周道长,我跟你说,我回去一定把我表弟也带来,他比我还壮,干活一个顶俩!”
“我也是我也是,我们村还有好几个年轻人想来呢!”
一个大婶拉着旁边人的人手,眼眶泛红:“妹子,咱们以后就是同门师姐妹来,有福同享啊。”
周思成笑得合不拢嘴,举着酒壶一桌一桌地转,嘴里说着“好好好,都是一家人”。
“天衡宗那帮人,只偏心有灵根的人,咱们凤鸣山呢?管吃管住,还帮你们激发灵根,哪个好哪个坏,你们自己品。”周思成说。
“就是!”壮汉一拍桌子,“天衡宗狗屁的正派宗门看不上咱们,凤鸣山看得上,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大宗门有什么了不起的,”大婶也跟着附和,“门槛高得吓人,进去了也是被人欺负,哪有凤鸣山自在。”
周思成很享受这种被吹捧的感觉,但还是装作谦虚的摆手。
“哪里哪里,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天衡宗是大宗门,咱们比不了,但咱们凤鸣山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他举起酒杯,声音忽然变高了八度。
“人情味!”
岑渺低着头默默吃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周思成你是真不要命了,天衡宗的少主就坐在你对面呢,你搁这骂人家狗屁正派宗门。
她观察沈无聿的表情,他低着头,眉头紧皱,一手撑着额角,用手指揉着太阳穴,一脸忍无可忍的模样。
好在周思成没让他再多忍片刻,招呼众人起身,一路说说笑笑地往木楼去了。
岑渺跟在人群后面,无意间回了一下头。
不回头还好,一回头,心直接凉了半截。
来时的山口方向此刻已经被浓雾严严实实地封住了,白茫茫一片,雾里隐隐有符文一闪一灭。
还没来得及和沈无聿说,前面的队伍已经开始不对劲了,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刚刚和周思成称兄道弟的壮汉最先撑不住,走着走着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路上,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趴在地上。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十几个人东倒西歪地瘫了一路。
“哎哟哎哟,酒量都不行啊。”周思成无奈地摇头,“来人,把他们抬进去。”
他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就知道他们会倒。
话音刚落,从木楼里走出七八个黑衣人,动作熟练地把地上的人一个个扛起来往屋里搬。
岑渺站在一片横七竖八的人堆里,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她知道自己也该倒,但身体好像不受她控制了。
身旁的沈无聿忽然晃了一下,脚步一个趔趄,肩膀撞上了她。
“闭眼。”他用气音送到她耳边。
岑渺没有犹豫,眼一闭,身体顺势往旁边一歪,靠在了他肩上。
沈无聿顺势搂住她的肩,两个人一起往地上倒,他侧了一下身,让她摔在自己胳膊上而不是石板上。
岑渺闭着眼,鼻尖全是他身上的气息,像是在终年积雪的林间点起了一簇微弱的火,松木燃烧时特有的树脂香,清冽,微涩。
“男的放东边,女的放西边,分开。”周思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指挥着黑衣人做事。
岑渺感觉自己被人从沈无聿身上扒开,一双粗糙的手架住她的腋下,像提麻袋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能快,不能乱,要像真的昏过去一样,呼吸得均匀。
被扛着走的时候,岑渺的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晃荡,手腕上的珠子跟着一下一下撞着腕骨。
一扇门被踹开,她被扔到床上,弹了一下,旁边传来另一个人震耳欲聋的鼾声,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果然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第一次上夹子,怪紧张的
小可爱们的评论我都有看的,大家的评论真的都太可爱啦!!!
第26章
岑渺慢慢坐起身, 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楼下院子里,几个黑衣人正把最后几个昏睡的人往屋里搬, 手脚粗暴,有人的脑袋磕在门框上, 搬的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周思成站在院子中央,白天和蔼可亲的模样已经消失,背着手跟一个黑衣人说话。
“这批一共十五个, ”他扫了一眼手里的册子, 盘点着库存, “体格好的挑出来送灵田,长得周正的几个留着, 山主要过目,剩下的”
他顿了一下, 合上册子。
“拉去北坡。”
“北坡上个月还没有消化完,这么快又送?”黑衣人不解。
“山主的意思,最近消耗大,供不上。”周思成不耐烦地打断, “废话少说,照办。”
黑衣人不再多问, 低头领命走了。
周思成又低头翻了翻册子,手指在某一页上点了两下, 对身旁另一个黑衣人说话,但声音太小, 岑渺听不清了。
片刻后,院子里的人散了,灯笼灭了大半, 只剩两个黑衣人开始绕着楼巡逻。
岑渺扶着窗框,默默数着巡逻的间隔,等黑衣人绕到楼背后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靠太近了,会被发现。”
岑渺捂着嘴回头,月光从窗缝漏进一线,落在床尾站着的一个人影上。
幸好,是白天在草堂门口提醒她摘竹叶、酒桌上第三个没有端杯的人。
“你——”
姑娘抬手,一根细白的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头听了一下窗外巡逻的脚步,等远了,才低声开口,尾音带着笑:“我叫纪舒宁,你叫岑渺,不用自我介绍了,省点时间。”
“你认识我?”岑渺警惕地后退半步,背抵着窗框。
“周思成在名册上单独标记了你的名字。”纪舒宁说,“还画了个圈,看来挺重视你的嘛。”
岑渺盯着纪舒宁看,不像被骗进来的,也不像刚醒的迷糊样子。
“我来找你,是因为十五个人里,只有三个没被迷药晕倒。”纪舒宁说,“你和灰袍少年是什么人?”
岑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冷静地反问:“你又是什么人?”
“不重要。”纪舒宁说。
“那我们是什么人也不重要。”岑渺倒也不恼,甚至笑了一下。
窗外巡逻的脚步声远了一轮,又近了一轮。
纪舒宁先开口了,但换了个方向:“你不是修士。”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是。”岑渺承认,没什么好藏的,她连灵根都没有。
“迷药对你应该有效才对啊,”纪舒宁歪头思索,目光慢悠悠地落在她手腕上的手链上,忽而眉梢一挑,恍然笑了,“原来是他帮你解的。”
她没有靠床柱,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床沿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身子微微后仰,一副看戏的姿态。
岑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靠了靠。
纪舒宁注意到了,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深,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岑渺的方向:“迷药的量不小,普通果酒打底,掺的是软骨散,劲头不大但胜在温和,喝下去没什么异感,大约一炷香后发作,四肢酸软,神志模糊,重的直接昏睡,轻的也站不稳。”
“你对迷药很熟悉,你是丹修?”岑渺冷静地问。
能把迷药的底料、发作时间、症状说得这么清楚的人,要么是用药的,要么是解药的,总之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丹修?”纪舒宁听到这个答案,笑得更开心了,“猜错了哦。”
她撑着床沿往前倾了倾身,下巴微抬,“你说,猜错了是不是得有惩罚呢?小妹妹。”
岑渺没有理她,双手抱胸,警惕看着对方。
“哎呀,不理我也没用,”纪舒宁在身后叹了口气,倒也不恼,甚至带着点被逗乐的无奈,“我刚才说的惩罚,就是跟我合作呀。”
“合作?我只是个凡人,你找我合作什么?”岑渺问。
“我知道呀,”纪舒宁理所当然地点头,“你是凡人,但你身边那位可不是呀。”
岑渺脸色一沉,沈无聿是以凡人的身份来的,灵压收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若不是事先知道,也看不出半点破绽。
这个人是怎么发现的?
“我与他只是路上结伴,并不相熟。”岑渺撇清关系。
“是吗?路上结伴的人,会隔着袖子帮你渡灵气解药?”纪舒宁也不戳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在你喝酒之前,他帮你倒酒,酒过他的手,灵气顺着壶壁走了一圈,把里面的软骨散逼散了大半。你喝进去的,已经不剩什么药性了。”纪舒宁撑着下巴,啧啧称赞,“做得很漂亮。”
她看向岑渺,认真地说:“散修是做不到的,小妹妹。”
“所以你不是丹修,是——”
“又猜?上一次猜错还没罚完呢,胆子倒不小。”纪舒宁伸出手来,将岑渺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迫她对视,“再错一次,罚可就不只是合作了。”
岑渺伸手将手指从下巴上拨开,被这个人绕来绕去的说话方式磨得有些烦了。
“你到底想跟我合作什么?”
她是真的有些疲倦了,穿来这个世界满打满算没几年,一个清衡真君要跟她做交易,一个纪舒宁要谈合作,她既没灵根也没修为,唯一的长处大概就是还没被吓死。
她的人生规划很简单:暴富,然后躺平,无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这里。
但回家的路,她必须知道。
纪舒宁看着她,大概是从岑渺脸上读出了什么一言难尽的表情,倒是难得正经了。
“先让我和你的老相好见个面,放心,你也在场。”
“他不是我的岑渺条件反射地想纠正。
“好好好,路上结伴的,不相熟的。总之,明天找个机会,我们三个碰个头。”纪舒宁替她把后半句堵了回去。
“为什么不是现在?”岑渺说,“周思成逼着所有人喝了酒,在他看来,十五个人都该昏得不省人事,这个时候他的警惕心是最低的。”
纪舒宁听完,有些意外。
“分析得倒是不错,”她承认,但还是超窗外努嘴,“可我们对这里还不熟。巡逻几班、什么时候换人、走廊里有没有暗哨、哪扇门从外头上了锁。”
岑渺皱眉,不得不承认这些确实是盲区。她能数清楼下的巡逻节奏和人数,但楼道里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行动跟赌没什么区别。
“明天白天周思成多半会把人聚在一起,到时候人一聚,谁在哪间房一目了然,我们混在人堆里碰头就好。”纪舒宁说。
岑渺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白天人多眼杂反而是掩护,三个人混在人群里交换几句话,比深夜摸黑穿走廊安全。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纪舒宁往床上一倒,枕着手臂,侧过身看她,长发散在枕边。
岑渺盯着天花板发呆,眼神涣散。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还震耳欲聋的鼾声,似乎在她们回到各自床上的时候停了。
她想了想,又觉得也许是那人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鼾声时有时无,本就常见。
于是翻身背对窗子,把被子往下巴处拢了拢,眼皮渐沉,很快就睡着了。
*
沈无聿没有睡,靠在床头,半阖着眼,呼吸绵长均匀,和屋里其余五个昏睡的人别无二致。
软骨散,粗糙的手段,但对付一群没什么修为的普通人绰绰有余,但周思成下药的量控得精准,不多不少,说明不是第一次了。
他放出神识,像水雾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墙壁、走廊、楼梯,将整座楼的动静纳入感知。
水雾刚漫出这间屋子,就碰上了第一道阻碍,像隔着一层挂满水珠的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但五官模糊,手脚的轮廓黏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普通修士的神识探到这里,大概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全貌,实则什么细节都没看清。
对沈无聿而言,这层玻璃上的水珠再多,缝隙还是有的。他将神识压薄了几分,从水珠与水珠之间渗了过去,能够看清玻璃后的情况。
夜晚有两班巡逻,一轮大概一个时辰,喜欢走固定路线。
再往外探,院墙之外是密林,没有路。山路只有一条,从正门出去往南,走不到半里就有一道卡哨,两个人守着,修为不高,但位置卡得刁钻,正好在唯一的下山口上。
沈无聿将这些信息记在脑中,神识继续往西边探。
就在这时,水雾撞上了另一片水雾,像两缕不同颜色的烟一样碰上,但不相容。
沈无聿没有急着收回去,而是顺着神识的边缘辨别对方来历。
这道气息里,缠着一丝他极为熟悉的东西。
很淡,像衣服沾上了他人的熏香,穿的人自己未必察觉,但闻惯了那股香的人,一闻就认出来了。
凌玉山的气息怎么会在这里?
*
凤鸣山山顶的院子里,挂着几盏血红色的灯笼,灯笼的骨架不是竹篾,是骨头,打磨得很光滑,榫卯衔接处用暗红色的丝线缠紧,红纸糊在外面,灯影随风在地砖上扭曲变形。
周思成跪在门槛外,腰弯得很低,双手捧着册子,一条一条往里面报。
“才十五个?”
屋里点着香,甜腻中压着一股血腥气,从门缝往外散。
半晌,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金簪束着,簪尾是一串红玉坠,鲜红色长袍穿得随意,领口半敞,胸前挂着两三样玉器,手上戴着四五枚戒指,把玩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
周思成把头压得更低:“属下无能,近来各处风声收紧,招募不易,下个月属下多跑几处,定给山主补够。”
容邵不想听他的借口,不耐烦地说:“行了,先随便挑一个送到北坡。”
周思成膝行往前挪了半步,讨好道:“山主,这批人里有一个人属下拿不准,想请山主定夺。”
容邵拨弄珠子的手一顿,来了兴趣:“说。”
“有个叫岑渺的人,是属下在天衡宗外门搭上的,用了几个异世才有的词试探,”周思成说,“后来属下又用山主赐的测灵盘验过,显示此人确是异世之人。”
“她有灵根吗?”容邵问。
“没有,连测灵石都没过。”周思成回。
“多大了?”
“十四。”
容邵重新拨动珠子,似在自语:“十四那就是不到五十”
周思成不明所以,但不敢问。
半晌,容邵才道:“别送北坡,单独留着,明天带来。”
周思成伏地叩首:“是。”
第27章
翌日清晨, 刺耳的铜锣声忽然响起,将整间屋舍的人从昏沉宿醉中狠狠震醒。
岑渺在铜锣声响起前便已醒了,此刻正刻意装作被锣声吓醒的模样, 揉着惺忪睡眼慢吞吞地坐起身,打量着同屋舍里的人。
她很好奇, 昨晚和纪舒宁说话时,到底是谁的鼾声如雷。
纪舒宁也已经醒了,一只手支着脑袋, 不知道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见岑渺睁眼, 她抬起另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看门那。”
岑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门旁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 半臂宽,一尺来长, 上头用浓墨端端正正地写着几行大字:
一、感恩宗门,珍惜机会。
二、勤勉工作,不得偷懒。
三、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四、发现违规行为, 应立即举报。
五、不得私下议论宗门事务。
末尾盖了一方朱红色的印章,刀痕刻着“凤鸣山训导堂”。
岑渺和纪舒宁对视一眼, 心照不宣地笑了。
同屋的其余几人也陆续醒了,一个个扶着发昏的脑袋,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宿醉”二字。
“昨晚的酒劲好大,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楼的了。”旁边床上的大婶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结果因为太晕没坐稳,“咚”地一声倒回床上,草垫扬起一片灰。
“我也是, 醒来就在这了。”另一个年轻姑娘揉着后颈说,声音沙哑。
最里面床上的女人也醒了,她没有急着坐起来,而是侧躺着缓了一会儿,才慢慢撑起身子,低声说了句:“有水吗?”
岑渺起身把矮桌上的粗陶水壶递过去,女人双手接过,仰头猛灌,喉结上下滚动,喝完才缓过来一些,冲岑渺点头:“谢谢。”
钱三婶终于借着墙的力道坐起身,她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扫过屋里的四个人,大嗓门虽因宿醉有些沙哑,却半点不影响她的自来熟性子:“哎哟,咱们几个人凑一屋,也算有缘了。我姓钱,家里排行老三,你们叫我钱三婶就行,大丰镇来的,家里男人走得早,就剩我一个。”
年轻姑娘抱着膝盖坐在床上,闻言挤出一个笑:“我叫秦细,从小在山里长大,听周道长说来了凤鸣山能激发灵根,我就跟着来了。”
里面那个女人把水壶放下,说:“我姓吴,单名一个芳字,虚长你们几岁,叫我芳娘就行。”
“岑渺。”
“纪舒宁。”
五个人报完名字后,气氛突然变得安静。
钱三婶咂了咂嘴,率先打破沉默:“我说咱这凤鸣山,规矩倒不少。不过也是,能收留咱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定是要守些规矩的。”
她说着,又看向岑渺和纪舒宁,笑着说:“看你们俩姑娘,倒是生得白净,不像是咱们这般苦出身,也是来寻活路的?”
纪舒宁接得自然,笑着说:“谁不是来寻活路的呢,三婶你说是不是?”
钱三婶本肚子里备了一堆酸话,没防备碰上这么个滑溜的软钉子,顿时噎了一下。她眼珠子一转,不甘心地将矛头对准了一旁安静的岑渺:“这个妹子倒是话不多,不过我昨个儿倒是瞧见了,你跟一个俊郎的走得挺近的嘛。”
她拿手肘捅了捅秦细,挤眉弄眼:“年轻姑娘家的,孤男寡女,可不是什么好事。”
岑渺不理解怎么突然这人对她和纪舒宁产生了敌意,五个人挤在一间破屋里,认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名字都还没记全,怎么就开始给人泼脏水了?
“他是我哥。”她回。
沈无聿是清衡真君的亲传弟子,清衡真君跟她做了交易,怎么着也算半个自己人,师兄是哥,哥是师兄,一个意思。
逻辑完美,岑渺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你哥?”钱三婶明显不信,上下打量她,“你俩长得可一点都不像。”
“我随娘。”岑渺敷衍道。
钱三婶还想再说什么,廊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从外面推开,周思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手里各提着一只木桶。
“都醒了?好,好。”他扫了屋里一圈,脸上的和气笑容一如昨日,像是昨晚院子里那个盘点人数、吩咐把人拉去北坡的人根本不存在,“初来乍到,昨晚招待简薄,委屈各位了。早食已经备好,吃完了,我领各位去认认地方。”
钱三婶一听到能吃早饭,以为和昨晚的晚饭一样丰盛,也顾不上继续怼岑渺了,第一个跑过去,抢了只碗,舀了满满一大勺,等她看清碗里是什么时,手顿住了。
粥是绿的,不是野菜熬煮的清爽浅绿,是发暗、发灰的墨绿,像被霉斑浸过似的,还泛着一层黏腻的油光,汤色浑浊。
她刚才抢碗时的急切、舀粥时的雀跃瞬间烟消云散,扭头看向周思成,赔着笑道:“周道长,这粥”
“灵谷粥。”周思成不等她说完,含笑接道,“凤鸣山独有的,寻常地方喝不着。初来乍到的,肠胃还没适应,喝着可能怪,但对打通经脉大有裨益,多喝几天就习惯了。”
钱三婶盯着桶里的墨绿色粥,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昨晚喝了一肚子好酒,吃了大半桌子好菜,红烧猪蹄,清蒸鲫鱼,药膳炖鸡,连酒都是甜的,今早醒来她还在想,仙门就是不一样,这日子她能过。
结果一觉醒来,就是这种泔水似的食物,谁愿意修仙啊?
“周道长,”她赔着笑,把碗往回推,“我年龄大了,容易消化不好,要不我不喝这个,喝点热水垫垫也成?”
“三婶。”周思成将碗推了回来,“这是山主特地为各位备下的,驱寒暖体,打通经脉,是旁人花灵石都求不来的东西。你说不喝,让山主怎么想?”
钱三婶不以为意,把碗往地下一摔,大声说:“山主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认识什么山主!我就是来修仙的,不是来喝这种泔水的!昨晚那顿饭吃得好好的,今早换成这个,谁能受得了?我呸,这叫什么仙门,骗子!”
她一口气说完,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等着人附和说要一起走,但没有一个人吭声,她也不在乎,重新把眼神对准周思成,声音更高了一度:“怎么,说不过了?那就放我走!我要回家!”
黑衣人想上去制服她,但周思成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退后。
“三婶,”他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看你,这是做什么呢?想要回家,好说。”
钱三婶一愣,本以为自己还要撒泼打滚一阵子周思成才会答应,没想到这么快,狐疑地看着他:“你说真的?”
“凤鸣山从不强留人,门在那,三婶请便。”周思成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旁边的黑衣人果然往旁边退了半步,让出了门口的方向。
钱三婶眼神在门口和周思成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试探地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眼看就要迈出门槛了。
“只是三婶,走之前,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周思成忽然冷声说。
钱三婶脚步一顿,留给他们一个背影。
“从来没有一个凡人,能从凤鸣山出去。”周思成忽然抬眼,开口说道。
钱三婶的肩膀慢慢僵住了,刚刚叉腰对峙的气势全无了,连头不敢回。
周思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转头看着身后的岑渺她们说:“因为来了凤鸣山,走的时候就不是凡人了嘛!哈哈,三婶你想多了,我这人就爱开玩笑,别当真别当真。”
笑声落下来,屋里没有一个人跟着笑。
周思成也不在意,他一边笑,一边朝钱三婶摆手,将重新盛好的一碗灵谷粥递到钱三婶面前。
“回来喝吧,凉了药性要散的。”
钱三婶慢慢转过身,像泄了气的皮球,接过碗,低着头把粥喝了,然后走回原来站着的位置,脊背弓着,眼神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周思成朝黑衣人使了个眼神,黑衣人端着木桶,挨个给屋里的人重新盛了一碗。
岑渺低头一看,粥的颜色像巫婆煮的毒药,墨绿发灰,凑近了有股腥气往鼻子里钻,配上这只缺了口的粗碗,整碗端在手里,说是从泔水桶里舀出来的也不过分。
怪不得钱三婶刚才反应那么大,这谁看了不摔碗啊。
“各位,我之前和大家说过什么,大家都还记得吗?”周思成环视一圈,语重心长地说道。
没有人回答。
“我说,修仙之路,苦。”他一字一顿道,“我说得清清楚楚,不是享福,是磨砺,是把凡人的筋骨一点一点淬成修士的根骨,大家当时怎么对我说的?”
还是没有人吭声。
周思成也不需要人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大家说,不怕苦,就想修仙。说吃什么苦都行,只要能踏上修仙路。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个说得那叫一个坚定,眼睛都是亮的。”
他指着门,越说越恨铁不成钢,“结果头一天,就有人要走了。”
周思成叹了口气,在屋里踱了两步,像一个真心为弟子操碎了心的师父。
“我不怪大家,头一天最难,这我理解,但你们想想,就这么一碗粥把你们难住了,往后的路怎么走?灵根哪是那么好激发的,不吃这点苦,哪来的造化?”
“再说了,这粥看着是丑了点,但这是灵谷熬的,喝了强筋健骨,疏通经脉。昨晚那桌酒菜,是接风,是山主的一片心意;今早这碗粥,才是正事,才是真正为各位着想的东西。”他笑道,“药越苦,治病越快,这个道理,大家都懂的。”
说完,他不再开口,就这么站着,含笑盯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人群里有人低着头,把碗端起来喝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岑渺捏着自己的碗,慢慢跟着端起来,把碗沿抵在嘴上,仰头,喉结动了一下,实则舌根往后缩,粥顺着嘴角悄悄流进袖子。
周思成说得情真意切,像是真的在为大家谋划前程。
但岑渺只记得一件事。
天衡宗的饭菜,是真的好吃。
灵禽炖的汤,喝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云阁楼的点心,用灵果做馅,咬一口满嘴清香;就连最普通的一碗白饭,米粒颗颗晶莹,带着淡淡的灵气,放凉了都是香的。
周思成看了眼钱三婶,不悦道:“瞧瞧,吃个早饭,耽误了多少功夫,等会还要带大家去做激发灵根的准备,这会时辰都耽误了。”
钱三婶低着头,脖子往下缩,回避对方的眼神。
周思成也没有再追究,指着门后的木板问:“对了,这个大家都看见了吗?”
他快步走过去,抬手指着第四行说:“举报是有奖励的,谁要是发现了违规,来跟我说,山主记你一功,快速激发灵根的名额,你排第一个,不用等,不用熬,直接上。”
“我知道大家都迫不及待想激发灵根,所以啊,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该说的、该报的,趁早说,趁早得好处,自己得了名额,也是替宗门维护规矩,两全其美的事。”
岑渺眼角余光往右边一扫,纪舒宁正好也看过来,两人对上,纪舒宁朝她单眼眨眼,两人都知道对方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妙啊,不仅关着人,还要让人互相咬。
屋里有人已经开始往四周打量了,像是在回想昨晚谁说过什么话、今早谁的表情不对劲。
周思成把这些全看在眼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时辰不早了,跟我走,今天第一天,不急,先带大家认认地方。”
第28章
众人跟着周思成往外走, 楼梯是木头的,年头久了,每踩一级都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响。
岑渺扶着扶手往下走, 手刚搭上去,扶手晃了一下, 她连忙收手,低头一看,固定扶手的钉子松了一半, 翘在那里, 锈迹斑斑, 只好小心翼翼地踩着楼梯,终于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地面上。
院子里已经站着一批人, 都是昨晚同船来的男人,一个个低着头, 表情和她们屋里的人如出一辙。
岑渺往人群后头挪,精准地停在沈无聿身边,小声说:“我身上好臭啊。”
就在两人并肩站定的瞬间,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灵气, 从他的袖口飘出,裹住她沾了绿粥的衣袖。不过瞬息, 黏腻的湿痕、怪异的颜色尽数消失,袖口重新变得干爽洁净。
岑渺低头看了眼袖口, 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她其实是故意站过来的, 刚刚的绿粥她没喝,偷偷借着袖子倒掉,腥气沾了一袖口, 黏腻腻的,她可不想顶着这股臭气一整天。
凤鸣山这地方,指望他们烧热水让人洗澡,那是做梦,自己又不会清洁术,左右看了一圈,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只有旁边这位。
等她哪天学会了法术,第一个要学的,就是清洁术。
岑渺在心里给自己的选择鼓了个掌,这一步站得相当有远见。
周思成站在院子的高台上,双手手掌朝下往下压,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想必今早大家都有所感悟了,接下来是我们的山主,容邵真人。”
话音落下,高台旁边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头发用金簪束着,簪尾缀着一串红玉坠,鲜红色的长袍拖地,领口半敞,胸前挂着两三样玉器,手上戴着四五枚戒指,把玩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完全是暴发户的模样。
他站上高台,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周思成立刻让出一个位置,走下高台,催促道:“见到山主还不快快行礼?”
最前排的几个反应最快,还没等周思成说完就立马弯下腰九十度鞠躬,岑渺见前面的人都弯腰了,顺手往旁边扯了一把。
沈无聿的袖子被她捏住,也慢慢弯腰,弯得不情不愿,幅度也比旁人小很多。
容邵站在高台上,没有叫起,就那么站着,把玩着手里的珠子,底下的人腰开始酸,腿开始僵,但没有人敢先直起来。
等到岑渺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时候,终于等到容邵开口:“行了,都起来吧。”
岑渺直起腰,后背传来一阵酸胀,她悄悄用拳头抵着腰捶了一下,抬起头。
容邵从高台上走下来,在人群里踱步,边走边说,每经过一个人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本座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凡人。”
他停下脚步,看向人群里一个面皮黝黑的庄稼汉:“跟你一样,也是种地的,穷得揭不开锅,饭都吃不饱。”
那庄稼汉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局促地低下了头。
“你们是有福气的人,知道吗?天底下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踏上修仙路,踏不上,你们踏上了,这叫缘分,这叫天命。本座见过太多人,庸庸碌碌一辈子,临死才后悔,早知道当年拼一把就好了。”
“你们以前在乡下,眼里只有那一亩三分地。到了我这,我给你们赋能,让你们从底层人,变成长生不老的仙人。这叫什么?这叫阶级跃迁。”
阶级跃迁?
岑渺总觉得这个山主语出惊人,心术不正。
但心术不正的人有时候反而更好谈,因为他们什么都可以交换。
容邵说完,转头看了眼周思成,周思成立马会意。
“好了,山主说了这么多,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了,修仙之路,苦是苦,但值,绝对值。”
“来,跟我走,今天第一天,带各位认认地方,看看咱们凤鸣山的同门,是怎么修炼的。”
队伍跟着往前走,原以为出了那破旧的院落,能见识到传说中仙气缭绕的仙家福地,可越往山里走,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
没有仙鹤灵草,只有光秃秃的石壁和几株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唯一特别的是,有几株妖艳的藤绕在歪脖子树上,藤是深紫色的,叶片肥厚,在这一片灰扑扑的石壁和枯黄的树干里十分违和。
周思成指着枯树和藤蔓,自豪地向大家介绍:“大家看,这就是咱们凤鸣山的紫金藤,外面大宗门求都求不到的宝贝。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它能日夜吸收天地灵气,然后再反哺给山里的弟子,只要站在这附近,修行速度都能翻倍。”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人下意识地往藤蔓的方向凑了凑,仰着脸,想要沾点仙气。
沈无聿站在人群后方,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几株盘根错节的藤蔓。
紫金藤?大宗门求都求不到?
他在心底嗤笑一声,这分明是修仙界早就明令禁止、见之必焚的魔物——锁灵藤。
沈无聿的视线顺着藤蔓的走向往下移,落在它没入泥土的根部。
他宽袖下的手指微捻,悄无声息地将一缕极细的神识带着灵力探入地下,神识刚触及深土,便像落入了一张早就张好的网,微薄的灵力很快被吸净。
沈无聿斩断神识与灵力的联系,天衡宗藏经阁顶层的《禁物志》残卷,在他脑海中清晰地铺展开来。
书中记载,锁灵藤乃是修仙界明令见之必毁的魔物,最擅长吸食人的精气。
凡人精气凝结的血晶品阶虽不高,但胜在量大,在地下黑市,这些血晶可以大批量地卖给那些买不起正规丹药、又急需灵力突破的底层散修当辅助丹材。
低成本,高利润,需求极其稳定。
而若是骗到了有修为的修士,对锁灵藤而言更是极品。修士的丹田会被它当成上等的天然炉鼎,苦修得来的纯粹灵力被一丝丝剥抽干净,最终凝结成更为精纯高阶的“灵晶”,成为昂贵的高端产品。
天衡宗作为正道宗门之首,绝不容许此等用人命填补修为的邪秽存在,而一直负责打击这灰色产业的,是他的师兄,凌玉山。
沈无聿抬起眼,看向还在滔滔不绝介绍凤鸣山“宝物”的周思成。
凌玉山这几年带着人几乎翻遍了修仙界三教九流的黑市,端了不少倒卖血晶的地下窝点,但从来没有抓到真正的源头,为此愁得常年在执法堂里拍桌子骂天骂地。
谁能想到,这让凌玉山头疼欲裂、苦苦追寻了数年的黑产源头,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扎根在天衡宗的眼皮子底下,还大张旗鼓地去外门广场发传单拉客,骗到这里来。
天衡宗,有内鬼。
沈无聿感觉到袖角被人用力拽了两下,低头一看,岑渺正拼命地将他往后拉。
她一边嫌弃地捂着口鼻,一边警惕地盯着那株紫金藤,压低声音说:“这群人一直在挤着我们,我们退后一点。”
沈无聿顺着她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跟着她退到了人群最后方,与那株藤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他本来只是怕她在这被人坑死,才敛去修为,跟下山来探探凤鸣山虚实,顺道护她周全,万万没想到,跟着她下趟山,还有意外地收获。
沈无聿收回思绪,看向站在岑渺身旁的纪舒宁。
纪舒宁此刻正懒洋洋地靠在一旁,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着一缕长发,明明对周思成的介绍丝毫不敢兴趣,但还是装在认真聆听,时不时点头。
沈无聿想,凌玉山欠他的,这辈子怕是还不完了。
前方周思成终于结束了对紫金藤的介绍,一抬手,像正带着旅游团去黑心购物点的导游,笑眯眯地示意队伍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窄,石壁两侧渗着水迹,苔藓沿着缝隙往上蔓延,脚下的青石板坑坑洼洼,凹进去的地方积着半夜的雨水,踩上去一脚全是泥。
队伍刚拐过一道弯,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男人从侧边的岔路口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衣衫破烂,皮肤溃烂,瘦得只剩下骨架,整个人像是被里里外外抽干了。
他冲进人群,抓住离他最近的庄稼汉的袖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这里不是修仙,是骗人的!”
话没说完,两个黑衣人已经从后头追上来,一左一右扣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架住,往阴暗深处拖去。
他干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地面,在长满苔藓的青石板上抠出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周思成重重地叹了口气,“哎,作孽啊!”
他摇着头安抚众人,“大家莫慌,别怕。这位师兄……本是个好苗子,可惜啊,就是道心不稳。他修行时急于求成,背着宗门偷偷练了歪门邪道,导致走火入魔,不仅坏了根基,还得了失心疯,整日说些疯话。我们正准备将他送到后山静养呢。”
岑渺站在人群里,心想,这话也太敷衍了,谁会信?
皮肤溃烂,瘦得只剩骨架,抠破手指也要挣扎着说出那几个字,这哪里像是失心疯,分明是个被榨干了还没死透的人。
周思成这番说辞,随便一个正常人都能看出破绽。
结果下一秒,她前面的秦细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后怕:“原来是走火入魔啊,吓死我了,我说怎么看上去这么吓人。”
“可不是,失心疯说的话哪能信,我就说嘛,周道长这样的善心人,怎么可能骗我们。”
“我刚才还真信了,惭愧惭愧。”
“歪门邪道果然要不得,老实跟着山主修炼才是正道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笃定,越说越是庆幸,刚刚还被吓到的人,此刻看向地上的血痕的眼神里,竟然全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鄙夷和庆幸。
岑渺听着这些对话沉默着,默默收回了“谁会信”这三个字。
好的,她明白了。
周思成温声说:“大家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修仙路上,道心最重要,诸位根骨虽浅,但心性坚定,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纪舒宁俯身贴着岑渺的耳朵说:“看见了吗?人永远只愿意相信让自己好受的那个答案。”
岑渺点点头,她知道这种疯狂本质上是一种自救式的自欺欺人,眼前这些人已经付出了离乡背井的代价,把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虚无缥缈的仙途上。
在这个节点,真相反而成了最刺眼的东西。因为一旦承认这是一个骗局,就等于承认自己这辈子的孤注一掷,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蠢货做的一场烂梦。
岑渺忽然感到有些心寒,但拯救这群陷入狂热的人并不是她来凤鸣山的目的。
自己来这里,只是为了弄清楚容邵,是否和她一样,是误入此间的异世之人。
倘若当真如此,她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他:他可知道,回去的方法是什么。
她需要知道这个方法,不是为了回去。
而是为了避开它。
既然能毫无征兆地被抛入这个世界,便也可能毫无征兆地被收回去。
只有先摸清回去的方法,才能小心避开和应对,确保在找到娘亲之前,不会被突然召回。
岑渺抬头看向山顶,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殿的轮廓。
她要的答案,就在上面。
第29章
绕了一大圈, 队伍终于又回到了最开始集合的那个破旧院落。
众人在烈日下走了一路,此刻大多又累又渴,但在刚刚一路的仙气洗脑宣传下, 早上喝绿粥、摔碗、被威胁的不愉快已经被冲淡了大半,凑在一起, 眉飞色舞地讨论今早看到的种种“仙家异象”。
“当时我站在紫金藤旁边,真的感觉到灵气了!”
“我也是,背上暖烘烘的, 肯定是经脉被打通了, 果然七日筑基不是梦啊!”
“你没听周道长说吗?北坡是秘境, 只有修为高深的人才能去,那里的土都能长出金子嘞!”
“长金子算什么, 我听人说,歪脖子树活了三千年, 树根底下埋着一颗渡劫期的内丹,谁要是挖到了,当场就能飞升!”
“那你还不赶紧去挖?”
“你懂什么,这是要机缘的!周道长说了, 心不诚的人连树都找不着。”
岑渺借着人群喧闹的掩护,不着痕迹地往沈无聿身边挪了挪, 手臂紧紧贴着他的衣袖,低声说:“沈易, 等等午饭的时候,我们和纪舒宁见一面, 她要找你。”
“找我?”沈无聿反问。
岑渺还没来得及解释,院中便响起周思成中气十足的声音:“诸位道友辛苦了!午斋已备,请随我来。”
所谓“午斋”, 不过是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上头摆着一盆盆寡淡的白水煮菜和糙米饭,菜叶烂烂地耷拉在碗沿上,连点油星都看不见。
男女分开坐,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岑渺被安排在女弟子这一侧,和沈无聿隔了几张桌子远,两人一个坐在最左边,一个坐在最右边,连使个眼色都不方便。
比起早上那碗绿粥,也不过是从难以下咽变成了勉强能吃。
然而众人竟毫无怨言,端起碗便吃,早上还嫌弃粥像泔水的钱三婶此时发出感叹:“辟谷之前,就该先清清肠胃,吃得越素,越容易修炼。”
岑渺用筷子挑着碗里还算能入口的菜叶,默默往嘴里送,忍住反胃的冲动,每一口都是靠强大的意志力。
忽然一个女弟子匆匆跑进院中,凑到周思成耳边低语了几句。
周思成眉头一挑,随即朝众人抬手一压,大声说:“诸位道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方才容山主差人传话,说今早在紫金藤前留意到一位根骨上佳、慧根深藏的弟子,甚是合眼,特意想亲自指点一二,为其开窍授课。”
此话一出,像往高温油锅里泼了一盆水,直接炸锅了。
所有人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望向周思成,恨不得他下一个念出的名字就是自己的。
“是我吧?我今早在紫金藤前站了好久呢!”
“站得久有什么用?我当时可是浑身发麻,周道长指点说这是灵气入体的预兆,容山主肯定看到了!”一个瘦小的男人不甘心地反驳。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捋了捋胡子,故作深沉道:“我看都别争了,容山主说的是慧根深藏,慧根这东西,不是站在紫金藤前就能看出来的,得看悟性。今早周道长讲道的时候,我可是第一个领悟的。”
“你悟到了什么?”有人嗤之以鼻,反驳道。
“天机不可泄露。”瘦高男人闭上眼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众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服谁,恨不得把今早打了个喷嚏都说成是仙缘降世的征兆。
周思成故意卖了个关子,也不急着开口,任由众人争得热火朝天,等吵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诸位莫急,诸位莫急。”
“修行讲究缘法,缘分未到,急也急不来。”他话锋一转,“不过,今早我不是跟诸位提过嘛,凤鸣山还有别的法子,可以增进机缘的。有心的道友,自然记得。”
他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背着手在桌前踱起步来。
每经过一个人面前,那人便挺直腰板,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错过一个眼神。
周思成就这么一个一个走过去,走走停停,每一次停顿都精准地吊起一个人的希望,又轻飘飘地碾碎。
整整绕了一圈,才终于停下脚步,面朝角落的方向。
“岑渺,岑姑娘。”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了过去,直直盯着角落里的岑渺,如果眼神能杀人的话,此时的岑渺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岑渺正夹着一根菜叶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低头愣了一瞬。
她并不意外,来凤鸣山之前,她就做好了迟早要和容邵碰面的准备,但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
只是原以为还需费些周折,没成想对方主动递了梯子过来。
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完美切换成了难以置信又受宠若惊的模样,“手忙脚乱”地放下筷子,动作幅度大得甚至碰翻了旁边的缺口茶碗,茶水撒了一地。
“我、我吗?”岑渺慌忙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在衣摆上蹭掉水渍,结结巴巴道,“周道长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我什么都不会啊”
周思成笑得和蔼:“容山主慧眼识珠,自然不会出错。岑姑娘莫要妄自菲薄,这可是天大的仙缘,随着我身边这位管事走吧。”
岑渺正要迈步跟上那管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
众人回头一看,沈无聿面前的茶碗碎在了他手里,碎瓷片散落一桌,掌心隐隐渗出一道血痕。
旁边几个男人对视一眼,随即对视一眼,露出了然的神色。
“兄弟,想开点,咱们都一样,谁不眼红啊。”壮汉最先开口。
“可不是嘛,你说她能有什么根骨?八成就是长了张脸……你懂的。”
“这个山主,该不会是个”
“嘘!这么说,你不要命啦?”
几个人挤眉弄眼地笑成一团,自以为找到了真相。
碎瓷还散在桌上,沈无聿没去拣,只是垂着眼,任由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
岑渺循声回头,两人的视线隔着过道对上。
察觉到她的注视,沈无聿将还在滴血的右手背到了身后,紧接着姿态闲适地靠上椅背,抬起另一只完好的左手,修长的指节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一拨。
“哗啦—”
碎瓷片在桌子弹起来,准准地落进了旁边刚刚造谣的壮汉饭碗里。
岑渺噗嗤笑出声,下一秒反应过来,赶紧抬手捂住嘴,硬生生变成一串硬咳。
“岑姑娘?”管事在催。
“噢好。”岑渺再看了沈无聿一眼,对方微笑地注视她,她冲他一笑,然后跟上管事的步伐,走出这破旧的院子。
沈无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恢复了之前的惯有的淡漠,仿佛刚刚只是顺手擦掉桌上不干净的灰尘罢了。
等岑渺彻底走出院子后,他这才将右手从身后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扯下一截衣角,随意缠了两圈。
周思成也随即离开,说是去准备下午的课业,院子里便只剩下这一群自由散漫的人。
方才被碎瓷片砸了饭碗的壮汉终于缓过劲来,他猛地将碗往桌上一摔,站起身,阴沉着脸走到沈无聿面前。
“姓沈的,你什么意思?我碗里的碎片是不是你放的!”
男人身后陆续站起三四个人,将沈无聿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瘦高个啐了一口,嗓门很大:“我大哥问你话呢,聋了?”
“就是,同样都是没被选上的,怎么就你架子最大?”又一个人帮腔,半天的窝囊气总算找到了出口,“还真当自己是哪家少爷呢?”
吵。
沈无聿连眼皮都没抬,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不是我放的,是它自己滑进去。”
壮汉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揪住沈无聿的衣领将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沈无聿被拽得踉跄一步,缠着布条的右手垂在身侧,血早已洇透了衣角。
“你再给老子嘴硬试试?”壮汉几乎是贴着他的脸吼。
沈无聿偏过头,避开男人喷在脸上的唾沫,正当他准备使用灵力时,壮汉双膝一软,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转而死死扼住了自己的喉咙,重重跪在了地上。
“大哥?”瘦高个吓得连退两步,结果自己身子忽然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额头“砰”地一声磕在地上,怎么也挣扎不开。
紧接着,刚刚还在嬉皮笑脸造谣的人,现在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脸变得青紫,掐着自己的脖子,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一个字。
院中其余人本端着碗看热闹,突然看到这诡异的画面,一个个大惊失色。
“灵、灵根反噬!”一个人被吓得站起来,指着地上跪着的人说,“在仙门重地嚼舌根,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恐慌如瘟疫一般蔓延开来,同一桌的人慌忙搬着凳子往后退,生怕被波及,甚至有人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拜哪路神仙。
沈无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在地上抽搐的人,只觉得无趣,便走出院子,远离这聒噪的地方。
走到无人处,他抬手摸了一下脸,指尖触到残留的唾沫痕迹,淡漠地一挥手,易容术随之散去,“沈易”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褪尽,露出底下本来的眉眼。
这张脸被人喷了口水,他不想再用了。
不过幸好是“沈易”这张脸,若换了他自身的原脸,刚刚那群人失去的就不仅仅是声音了。
沈无聿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眯眼锁定山顶的殿宇后,便抬步拾级而上。
“山上设了结界,没有香囊,你会迷路。”一道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沈无聿脚步一顿,半侧身回头看,是纪舒宁。
“方才院中的事,多谢。”
纪舒宁闻言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察觉了。
“不必客气,毕竟论起来,我还短暂地当过你的嫂子。”纪舒宁笑道,“多亏了他,我拿到了优秀毕设。”
沈无聿“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纪舒宁看着他孤行的背影,嘴角往下撇。
这种冷冰冰的性格,她最不喜欢了,真搞不懂,为什么她们合欢宗的弟子大多数喜欢这种性格,越是冷脸,越想捂热。
纪舒宁追上去,严肃地说:“站住,这山上遍布锁灵藤,如果大量使用灵力,会被锁灵藤缠上,我没跟你开玩笑。”
沈无聿偏头看了她一眼:“谁说我要用灵力了?”
纪舒宁一愣:“可你们剑修离了灵力,不就”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位,是连筝与沈修瑾的儿子。
剑修离了灵力是普通人,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或许没错,但对沈无聿而言,灵力不过是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
纪舒宁将手中的香囊递过去,“这是我从一个管事身上偷拿的,没有这个会迷路,你拿着。”
沈无聿接过香囊,揣进袖中,忽然开口:“联系凌玉山。”
“什么?”纪舒宁问。
“光靠我们三个不够,需要凌玉山带人来收尾。”沈无聿言简意赅。
纪舒宁皱眉:“为什么是我?你自己就不能发吗?”
“你发简讯,他会秒回。”沈无聿道。
纪舒宁嘴角抽搐:“行。”
她掏出传讯玉简,指尖刚触上去,便顿住了,玉简上的灵纹暗淡无光,“我忘了,凤鸣山设了禁制,传讯玉简在山中完全收不到信号,我来了两天,一条消息都发不出去。”
沈无聿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纪舒宁被他看得微怔,下意识拢鬓边的碎发,心想沈无聿莫非是终于发现她长得好看了?
“你和凌玉山的同心蛊,还在吗?”沈无聿忽然问。
纪舒宁脸上的笑意一僵,沈无聿看着她的反应,心下了然,八卦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同心蛊走心脉共振,不经灵讯,不受禁制影响。”他说。
纪舒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自嘲道:“原来还有这个功能。”
沈无聿继续往山上走,身影很快没入浓雾之中。
纪舒宁站在原地,压下心底不合时宜的情绪,将凤鸣山的坐标和情况凝成一道心念,顺着蛊印传了出去。
做完这些,她拢好袖口,遮住腕间的印记,转身朝山脚的另一侧走去。
第30章
管事领着岑渺沿石阶而上, 走出几步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绣着凤凰香袋递过来。
“岑姑娘,山上雾气重, 有这个会好闻一点。”
岑渺接过,凑近闻了闻, 一股清甜的草木香气沁入鼻尖,果然将雾气中潮湿沉闷的腐朽味冲淡了不少。
不过她心里清楚,管事特意递来这个, 绝不仅仅是为了好闻。
这香袋, 怕是上山的通行证。
“多谢管事。”岑渺将香袋系在腰间, 正好将它和白梅香囊错开,若无其事地套着近乎, “咱们这是要去哪?山主怎么突然想见我?”
管事头也没回,脚下的步子迈得飞快, 公事公办地回:“岑姑娘到了便知道了。”
说完便不再多说,显然没有闲聊的打算。
岑渺见套不出话,也就不再自讨没趣,安静地跟在身后, 暗中留意着沿途的地形。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 空气愈发湿冷,与山下燥热的院落恍若两个世界, 石阶两旁的如蟒蛇一般粗的锁灵藤缠满了树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偶尔有几名穿着轻薄、容貌姣好的男女端着托盘, 从浓雾中低头匆匆走来。
他们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 对岑渺这个外人视而不见,擦肩而过时只留下一阵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殿宇矗立在山顶,飞檐翘角,廊下悬着七彩琉璃灯;檐脊、廊柱、门楣,目之所及无一处不描金绘彩,恨不得将整座殿宇都裹上一层金箔。
和天衡宗那种底蕴深厚的大宗门,这里简直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山头的主人是个张扬的暴发户。
山下在吃泔水的时候,山上倒是好气派。
岑渺迅速用上毕生的演技,配合地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东张西望,每看一处都要小声惊呼一下。
“这是真金吗?”她伸手指了指廊柱上的金纹,又赶紧缩回来,怕碰坏了赔不起。
管事见她这副反应,脸上全是藏不住的优越感,停在殿门前,侧身一让:“山主在里面,岑姑娘请。”
岑渺迈进殿门的一瞬间,甜腻的香气再次扑面而来,这比石阶上与那些人擦肩时浓烈了数倍。
她连打了两个喷嚏,眼眶被呛得流出眼泪。
原来香气的源头是在这里,这浓度已经不是什么熏香了,分明就是毒气。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直接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空气,岑渺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香料罐子里,只好屏住呼吸,微微张嘴用口换气,尽量不让这股味道经过鼻腔。
容邵已经迎了上来,热情地引着她往里走,甚至亲自拉开了一把檀木椅,侧身相让:“岑姑娘,快请坐。”
岑渺连忙摆手,一副受之有愧的模样:“山主亲自给我拉椅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拿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缘,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上。
容邵见状,朗声一笑:“哎,岑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在我这凤鸣山,不讲究那些凡俗的尊卑虚礼。大家都是为了求道嘛,人人平等。”
他在对面落座,拎起桌上的茶壶,亲自替她斟了一盏,双手推到她面前:“姑娘不必紧张,今日请你上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喝喝茶。”
岑渺双手捧过茶盏,没有喝,低声道:“山主抬爱了,小女子就是个普通人,实在不知道您怎么会注意到我。”
容邵端起自己的茶盏,轻抿一口,忽然问了一句:“岑姑娘,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灵根吗?”
岑渺一愣,以为他问的是自己和山下的一群人。
“周道长说过,我们不是没有灵根,只是没有被激活,这也是我为什么来凤鸣山的原因。”
“我说的‘我们’,不是他们。”容邵笑着摇头,放下茶盏,盯着岑渺的眼睛低声说,“是我,和你。”
岑渺手一抖,茶水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衣袖。
“山主这话小女子听不太懂。”
“那我换个方向问吧。”
容邵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处,像坐在长条会议室谈判桌主位上,准备对对手进行最终施压的资本家。
“岑渺,你是魂穿,还是胎穿?”
岑渺瞳孔骤缩,她早就猜到容邵和自己一样,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凤鸣山求证。
但猜到是一回事,亲耳听到“魂穿”和“胎穿”两个词从修仙世界的人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就像曾经的她一直怀疑隔壁工位的同事是老乡,直到某天他突然开口说了句方言,这种震惊不在于意外,而在于终于被证实。
这一刻,所有猜测尘埃落定。
岑渺正想着如何周旋,容邵抬手制止了她。
“别费劲了,我知道你是。”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到脑后,翘着二郎腿说,“噢对了,刚才的问题其实不太严谨,胎穿严格来说也算魂穿的一种,等于我问了个废话。”
岑渺问:“你怎么知道?”
容邵笑了一声,“你能被我写的现代宣传语吸引,说明你其实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我可能是异世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七日筑基不是梦这些话,这个世界的凡人听了只会觉得莫名其妙,但你不一样,你一听就懂,还主动找上门来。”
岑渺沉默,她确实对这些宣传语感觉熟悉,熟悉到一眼就知道,能写出这些话的人,绝不可能是这个世界的人。
“就仅凭这个?”她问。
“当然不止。”容邵放下枕在脑后的手,身体重新前倾,“之前周思成给你测过灵盘吧?”
岑渺点头,来凤鸣山之前,周思成确实是用测灵盘测过,当时说她的结果是在红色区域,经脉闭塞,原来是能测出是不是异世人。
“表面上看,你的指针停在红色区域,和其他凡人没什么两样,但我们按上去,会留下一个印记。”容邵解释,“放心,只有我知道这个,周思成不知道。”
“这种灵盘,是你自己做的?”岑渺问。
容邵一听,哈哈大笑:“我要有这本事,还用费尽心思骗人进来?”
岑渺跟着笑:“那可得感谢这位贵人,不然我们老乡也见不了面。能做出这种灵盘的人,本事可不小,我还挺好奇是谁。”
容邵看了她一眼,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
岑渺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无所谓的样子。
越是不急,对方就越想说,这点心理学,她还是懂一点的。
果然,没过多久,容邵自己就开了口:“魔尊。”
容邵说完“魔尊”二字,整个人松弛下来,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灵根吗?”
岑渺摇头。
“因为灵根的‘根’,指的是灵魂扎进这个世界的根,就像一棵树,根扎在哪片土里,就从哪片土里吸收养分。这个世界的人,灵魂生于此长于此,根自然扎得深,所以能汲取天地灵气修炼。”容邵道。
“但这个世界也有许多人没有灵根,他们也无法修炼,难道他们也是和我们一样是异世人?”岑渺说。
“不一样,凡人的根也扎在这片土里,只是扎得浅,浅到吸收不了灵气,但根是在的,所以凡人偶尔会出现到中年灵根觉醒的情况。”
容邵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岑渺。
“但我们的根不在这里,所以灵气对我们来说,就像浇在塑料花上的水,怎么浇也吸收不了。”
话说到这里,容邵忽然顿了顿,表情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根不在这里,也未必是坏事。”
岑渺抬眼看他,等他的下一句。
“至少说明,我们在那边还有根,你想过回去吗?”容邵问。
岑渺皱眉:“我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不是猝死了吗?人都死了,还怎么回去?诈尸?”
“你没死。”
容邵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如果身体真的死了,灵魂脱离的那一刻,所有前世的记忆都会被清除。”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班、猝死前在做什么,对吧?”
岑渺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记忆还在,说明在现实世界中的身体还在运作,靠机器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特征,也就是,植物人。”
岑渺脑子嗡地一下,可随即,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浮上来,是谁在替她付这笔钱?
她想不出来。
七岁那年她生过一场大病,昏迷了整整三天,醒来之后,父母看她的眼神就变了。起初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渐渐明白,自己的身体对他们来说就是花钱无底洞。
所以不可能是他们,连她活着的时候都嫌她是负担,更不可能给一个植物人续命。
岑渺垂下眼,提醒自己冷静,这些都是容邵的一面之词,眼前这个人经营着修仙界的缅北凤鸣山,满嘴跑火车是基本功,谁知道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植物人也好,无法修炼的原因也好,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容邵双手一摊,“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回去?”
岑渺反问道:“你既然知道回去的办法,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先回去?”
容邵被戳到了痛处,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我不想吗?因为需要两个异世人才能完成,一个人做不到,二十年前,我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越说越气,话里话外都是不甘心:“但她在最后一刻反悔了,然后人就消失了,再也找不到。”
岑渺抓住了重点,“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三个异世人?她还在吗?”
容邵说:“我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但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现在你在这里。”
“好,我跟你回去。”岑渺点头。
容邵喜出望外,但岑渺紧接着又说:“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具体怎么做。你让我配合可以,但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就让我闭着眼跟着做吧?万一办法是杀了我呢?”
容邵一听自己有机会回去了,急着站起来走到书架盘,从最底层翻出一卷泛黄的图纸,摊在桌子上。
“这个阵法叫归墟阵,两个异世灵魂同时激活阵眼,就能撕开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灵魂顺着裂缝回去。”他用手指着图纸中央,语速飞快说,怕错过了回去的好时间。
岑渺低头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一个也看不懂。
“阵法需要大量精气驱动,山上的锁灵藤是魔尊给的种子,能吸收精气,在根部凝出血晶。一部分血晶交给魔界,算是报酬,剩下的留着给阵法供能。”
容邵说得滔滔不绝,已经毫无保留,眼里只剩下对回去的渴望。
“那需要我们怎么做?”岑渺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接着他的话问。
“很简单,阵法已经布好了,血晶也攒够了,万事俱备,就差你。”
容邵在图纸上画了两个圈,“到时候你和我分别站在这两个阵眼上,同时将灵魂灌入阵法,归墟阵就会自动运转,撕开裂缝。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岑渺盯着图纸上那两个阵眼的位置,问:“什么时候?”
“现在就可以了。”容邵两手撑在案几上,整个人像是刚发现假期审批通过OA的牛马,和刚刚双手交叠的谈判者判若两人。
“二十年了,我在这破地方熬了整整二十年!受够了没有手机没有空调的地方!”他激动地在殿内来回踱步。
岑渺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自己完全没有被感染到。
归墟阵、两个阵眼、血晶供能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拖。
“等等,为什么之前那个异世人突然反悔?”
容邵被能回去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下意识地说:“因为她心太软。”
“受不了什么?”岑渺追问。
“启动归墟阵需要的灵力太大,血晶不够,得在阵法运转的同时,用锁灵藤同时抽取山下所有人的精气来补”
容邵越说越气,恨恨地拍了一下桌子,“就因为她那点圣母心,我又多熬了二十年!这些人本来就是凡人,活个几十年也就没了,我们回去才是正事。她非要在这种事上犯矫情。”
“你是怎么知道她是异世人?也是骗进来的?”岑渺问。
“魔尊送过来的,可能觉得她行为举止奇怪吧,真的烦死她了。”容邵越说越烦躁,用力揉了一把脸,然后重新振作起来,朝殿深处走去。
“走,我带你看看。”
岑渺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垂着纱帘的拱门,看到正中央有两个圆形台,相距数丈,一左一右,正对应图纸上容邵画的那两个圈。
容邵二话不说直接站上去,回头冲岑渺招手:“来,你站对面那个。”
岑渺没有动,正想着怎么继续拖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座大殿剧烈地震了一下,头顶的琉璃灯晃得叮当作响,紧接着一道剑气破顶而入,带着凛冽的寒意,将两个阵眼之间的地面劈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容邵踉跄后退,错愕地问:“什么人?”
烟尘散去,一道修长的身影落在裂痕之间,右手垂在身侧,掌心缠着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
岑渺看清来人的脸,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用再思考怎么避开回家的路。
“你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天空一声巨响,某人闪亮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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