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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师兄,我是真的想双休 30-40

30-40

    第31章


    容邵看到自己修的殿宇被击破一个大洞, 碎瓦还在往下掉,砸在他花了重金铺的白玉地砖上。


    “我的天花板!”他心疼地说,“你知道这个天花板花了我多少钱吗?”


    突然, 又一块碎瓦从洞口边缘剥落下来,砸在旁边镶了宝石的琉璃灯上, “哐当”一声碎了满地。


    “我的灯!”容邵惨叫道。


    但心疼归心疼,此刻的他并不慌,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容邵看了一眼沈无聿手中的剑, 冷笑一声, “剑修?”


    他退后两步, 抬手打了个响指,殿门打开, 十几个黑衣魔修鱼贯而入,挡在容邵前面, 他们身上无一例外缠着锁灵藤,藤蔓蠕动着。


    容邵觉得自己安全了,找回说话的底气:“原来是混进来的修士,不过也没关系, 之前也不是没有修士伪装成凡人混进来过,金丹期的都有, 但最后嘛”


    他站在魔修后面,正准备好好欣赏猎物被围剿时的快感, 还不忘对岑渺说话。


    “来,渺渺, 我们不管他,等一下锁灵藤吸收灵力和精气来为我们提供助力,我们走。”


    沈无聿的眼神骤然冷下来, 杀伐之气从他身上无声地散开,腰间的逐霜剑发出一声低鸣,剑身在鞘中轻轻震颤,寒气沿着剑鞘的缝隙往外冒。


    “渺渺?”他看向被魔修挡在后面的容邵,不悦道,“你跟她很熟?”


    容邵被沈无聿看死人一般的眼神激怒,一拍石柱:“给我上!我还不信,魔尊给的兵防不住你这个年轻剑修!”


    十几个魔修的眼睛瞬间变得猩红,犹如失去理智的野兽,驱使着锁灵藤铺天盖地向沈无聿方向。


    与此同时,十几个魔修散开阵型,各自催动分身术,殿内瞬间多出了数十道黑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从四面八方逼来。


    沈无聿拔剑出鞘,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迎面而战。


    逐霜出鞘,剑身完好无瑕,通体泛着清冽的寒光,下一瞬,剑身从剑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崩解成无数冰晶碎片,在他周围悬浮。


    一把完好的剑消失了,化作漫天碎冰,千百片冰晶同时炸开,如暴雨般席卷而出,每一片都走着不同的轨迹,绕过黑雾的屏障,精准地找到每一个魔修,割掉他们身上的锁灵藤,断裂的截面瞬间凝上白霜。


    藤蔓的残肢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死去。


    为了不让锁灵根感知到灵力,自始至终,沈无聿没有动用一丝灵力,用的是剑意。


    但操控数百片冰晶各自行进、抵御四面八方的法术和同时死死压制住自身灵力不外泄,需要消耗大量的心神。


    锁灵藤断了,但魔修并没有倒,失去了藤蔓束缚的魔气反而彻底失控,为首的那个魔修双目赤红,完全失去理智,循着殿内最弱的气息发起攻击。


    “停下!”容邵脸色骤变,厉声大骂,“她不是敌人,你敢碰她?!”


    但那魔修已经听不见了,魔气侵蚀了他的神智,眼里只剩下本能的嗜杀,双手结印,一道黑雾化成的锁链凭空凝成,朝岑渺的方向甩去。


    岑渺早在魔修充满杀意的目光转向她的那一刻,身体就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扑向身旁的案几,身体借着惯性极其丝滑地溜进了厚重的紫檀桌面下方。


    滑进去的同时,岑渺眼疾手快,一把将桌面上铺着的那几张阵法图纸扯了下来,死死护在怀里。


    “轰!”


    锁链砸在案几上,紫檀木面炸裂出一道深深的焦痕,碎屑飞溅,但好在容邵是个讲究排场的人,这桌子用料极其厚实,硬生生替她扛下了这致命的一击。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沈无聿的冰晶也到了。


    无数晶莹剔透的冰晶眨眼间凝结成保护层,将躲在桌下的岑渺连同大半个被劈裂的案几严严实实地包裹在内,彻底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锁链。


    “靠,我的桌子!那可是千年紫檀木。”一直躲在阵法后方的容邵见状,毫无形象地破口大骂,“这可是老子花重金买的千年紫檀木啊!这都是钱啊钱!”


    就在沈无聿强行抽调大半剑意和冰晶去护住岑渺的一瞬间,他原本密不透风的攻防节奏,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两个魔修捕捉到了这个稍纵即逝的空当,犹如鬼魅般瞬间闪现到他背后,魔气凝成的双掌同时拍上了他的后背。


    沈无聿身形一震,脚下踉跄半步才稳住身子,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因为死死压制着灵力,他根本无法像寻常修士直接灵力护体,筑基期的修为在此刻就是被废掉。


    与此同时,地上被逐霜砍掉的锁灵藤又开始再生,截面处冒出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分裂,比先前更粗更密,铺天盖地地朝沈无聿涌去。


    沈无聿一边甩断缠上脚踝的藤蔓,一边应对魔修的围攻,冰晶分散在太多地方,每一片的攻击力都在削弱。


    他呼吸加重,冰晶光泽也在变暗,虽然依旧在切割锁灵藤和防御,但速度变慢不少,有一片擦着魔修的肩膀飞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衣料都没有割开。


    被保护起来的岑渺看着这一切,心急如焚,自己没有灵力,唯一能帮到沈无聿的就是不拖他后腿。


    岑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从前做方案遇到死局时一样,把所有已知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锁灵藤追踪灵力,沈无聿不能用灵力,魔修在消耗他体力和心神,逐霜剑分散出来的冰晶越来越弱,更何况还有一大部分在这里保护着自己


    岑渺想集中注意力想办法,但一股香气总是在她鼻尖附近飘散。


    等等。


    从进殿起就一直萦绕在鼻尖的甜腻香气,她一直当作是容邵品味俗气的熏香,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香气最浓郁的地方,锁灵藤的再生速度就快。


    “沈无聿!”岑渺大声朝他喊道,“香炉!打翻香炉!这个香在催生锁灵藤!”


    沈无聿听到她的声音,冰晶瞬间变向,数十片碎冰汇成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大殿正中的白玉香炉劈去。


    “不!”容邵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护住香炉。


    冰晶斩在香炉上,白玉炸裂,灰烬和香料四散飞溅,那股甜腻到齁的气味往天花板的大洞迅速消去。


    失去了香气催生的锁灵藤,再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刚冒出截面的新芽萎缩、发黄,还没长到一寸便耷拉下去,像被抽走了养分的枯草。


    “沈无聿,不用管我!先处理好你那边的事!”岑渺见状,继续扯着嗓子喊,同时将身体缩回案几下方,双臂护住头部。


    沈无聿没有撤掉所有冰晶,留了足够的冰晶继续行程保护层,能抵御几次偷袭。


    剩下散布在殿内各处的冰晶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各自的任务,像听到了号令的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回归,在他掌心重新凝结成完整的逐霜剑。


    沈无聿握紧逐霜,手腕一转,剑尖朝下,目光扫过殿内的魔修。


    没有了锁灵藤的干扰,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汇入剑身,逐霜发出一声长鸣,剑身上的冰晶纹路骤然亮起,发刺目的白光。


    “锵——”


    沈无聿脚尖一点,飞到半空,举剑往空中一斩,一道磅礴的剑气划破天幕。


    等落地时,殿内已经恢复安静,十几个魔修横七竖八地倒在碎裂的白玉砖上,连同那些断裂的锁灵藤一起,身上全都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无聿单膝跪地,用逐霜撑着地,大口喘着气。


    这一剑,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护在岑渺周围的冰晶感知到威胁消散,重新嵌入逐霜剑身。


    岑渺从案几下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沈无聿身边,蹲下身去扶他。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让我看看——”


    沈无聿偏过头,不让她看到自己流血的脸,压住喉间的腥甜,哑声道:“我没事。”


    大殿本就摇摇欲坠的厚重殿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半扇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直接砸在了地上。


    纪舒宁踩着一地狼藉跨进殿门,目光扫过满地冰雕般的魔修、碎掉的白玉香炉、劈裂的千年紫檀案几、以及天花板上巨大的窟窿。


    “哟,我这是来早了还是来迟了?”她倚着门框,挑眉问。


    纪舒宁看到瘫在石台旁的容邵,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容山主,趁着凌玉山还没来,我们聊两句。”


    容邵屁股不断往后挪,直到退无可退。


    “聊、聊什么?”


    “聊聊你为什么打着我们合欢宗的旗号,四处搜罗容貌出众的男女。”纪舒宁蹲下身,一只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嘴角噙着笑说,但让人不寒而栗。


    岑渺正准备掰沈无聿的脸摆正,检查他的伤势,结果听到“合欢宗”三个字时,啪地松开了沈无聿的脸。


    伤势什么的,等一下再看。


    容邵的脸一下子白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纪舒宁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我一个一个查过来的,容山主,你猜我在你山下的炼丹房里找到了什么?”


    容邵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嗫嚅着,说不出一个字。


    纪舒宁侧头瞥了一眼正在竖起耳朵吃瓜的岑渺,恢复了明媚的笑容。


    “这边建议不要偷听哦,不然会恶心得吃不下饭。”


    岑渺识趣地转过身,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沈无聿将逐霜归鞘,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淡淡地开口:“炼丹房里有什么?”


    纪舒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容邵,“美人丹,对吧?”


    第32章


    容邵蜷缩在地上, 彻底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我只是帮魔主干活而已。”


    纪舒宁踢垃圾般地踢了容邵一脚, 冷笑道:“打着合欢宗的名号四处搜罗容貌出众的男女,骗到山上来, 然后送到青楼吸食他人精气,再把剩下的躯壳丢进丹炉里熬,形成美人丹。”


    “真正的合欢宗功法, 是阴阳调和, 互利互惠, 双方都会受益,而不是一方吸取另一方的精气, 这应是邪修采补术。”


    “你知道合欢宗的名声被你糟蹋成了什么样吗!”纪舒宁愤怒地控诉道。


    容邵张嘴想辩解自己只是个干活的牛马,纪舒宁已经蹲下身来, 捏住了他的下巴,将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了他嘴里。


    “吃下去。”


    容邵拼命摇头,但纪舒宁的手劲大得惊人,药丸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这是什么?”容邵想吐出来, 但手脚已经变得软趴趴的,连抬起手都十分困难。


    “合欢宗的特质丸, 效果我不说,你自己慢慢体会。”


    殿外远处, 传来了浩荡的破空声,一道道剑光划过天际。


    纪舒宁看了一眼, 对岑渺挑眉:“小渺渺,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欢迎来合欢宗找我噢~”


    岑渺还没来得及回她, 逐霜已经无声无息地横在了两人之间。


    殿外的破空声越来越近,剑光如流星般坠落在凤鸣山各处,伴随着整齐划一的喝令声。


    岑渺看向天花板的大洞,激动地说:“天衡宗的人来了!”


    重新看回前面时,发现眼前的纪舒宁不见了,只剩下他们三个。


    “归墟阵,只要我启动归墟阵”容邵浑身是血,手指在地上拖出一道道血迹,不死心地爬向阵法。


    岑渺挡在了他面前,从腰间拔出灵槐树枝,学着沈无聿握剑的样子。


    容邵被堵住,抬起头发现是岑渺,松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渺渺,我们”


    一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他,灵槐树枝抽在他脸上,力道不大,但羞辱感极强。


    容邵的脑袋被抽得偏向一侧,脸颊上浮起一道红痕。


    “别叫我渺渺,我嫌恶心。”


    容邵满脸不可置信,“什么意思?”


    岑渺上前一步,灵槐树枝的尖端抵上了他的喉咙,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一字一字地说: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回去。”


    容邵盯着抵在喉咙上的树枝,咬牙切齿地说:“你也不怕被抓起来吗?你以为那些正道修士”


    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变得含糊,口齿不清。


    纪舒宁喂的药丸发作了,先是身体变软,紧接着皮肤表面浮起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浑身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来爬去,每一条纹路经过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


    容邵发出一声惨叫,趁还有最后一丝力气,站起身来,猛地朝岑渺扑来,直奔她的咽喉。


    岑渺手中的灵槐树枝骤然爆发出一道金光,挡在她面前。


    同一瞬间,逐霜携着一片冰晶残影贴着她的脸颊擦过,近到几缕碎发被剑风卷起,但一根发丝都不曾伤到。


    沈无聿站在岑渺身后,右手持剑,用剑尖抵在容邵的喉结上。


    缠着布条的掌心早已被鲜血浸透,血珠沿着剑柄一路蜿蜒而下,滴在白玉地砖上。


    容邵的眼珠往上一翻,身子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彻底没了动静。


    沈无聿收了剑,转身走到最近的一根廊柱旁,靠着柱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甚至还嫌地上的碎瓦硌人,用逐霜上的冰晶在身下扑了一层薄冰垫。


    岑渺看着他受伤的手,一时不知道是该心疼还是该气笑。


    从他殿顶破入的那一刻,她就注意到他手上的伤势,现在的布条早就不像布条了,被血浸得发黑,黏在掌心的伤口上,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肉。


    沈无聿抬眼看她,拍了拍身旁的冰垫:“过来坐。”


    岑渺走过去,想要帮他重新包扎。


    她刚伸手碰到布条的边缘,沈无聿用这只受伤的手掐了个诀,冰垫表面浮起一层淡蓝色的柔光,仿佛在冰垫上盖了层毛毯。


    “坐吧,不冷了。”


    岑渺看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会冻屁股吗?”


    “不会。”沈无聿回。


    岑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冰垫果然不冰,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她刚想开口说他的伤得重新包扎,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天花板被炸开了第二个洞,比沈无聿劈的那个大了足足两倍,碎石和尘土倾泻而下。


    逐霜的冰晶瞬间扩散,在两人头顶凝成一面冰盾,碎石砸上去,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


    白光从洞口倾泻而下,十几道身影踏光而落,白衣胜雪,长剑出鞘,十分气派。


    “天衡宗,执法堂,前来清理邪修!”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震得头顶洞口边缘又掉下来几块碎瓦。


    为首的男子落地后,环顾四周,表情逐渐从肃杀变成了茫然。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激烈的战斗场面,会看到邪修和魔修顽强抵抗,会看到血肉横飞、法术乱飞的惨烈景象。


    但现在,战斗显然已经结束了。


    凌玉山看到的是这样一幕,沈无聿正盘腿坐在地上,问旁边的小姑娘:“他来得太迟了。”


    小姑娘点点头,还很配合地“嗯”了一声。


    凌玉山:“”


    这两人,礼貌吗?


    他身后,天衡宗执法堂十余名弟子持剑而立,气势如虹,集体陷入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沉默。


    凌玉山压下额角跳动的青筋,偏头给了属下一个眼神,示意他们去善后。


    训练有素的白衣弟子们立刻会意,迅速收剑入鞘,有条不紊地上前收拾残局。


    几个人拿出了特制的锁链去捆地上生死不知、满身黑纹的容邵,其余人分散开来,贴壁探阵,查验洞顶与四角残留的禁制痕迹,确认是否还有潜伏的魔修与未散的魔气。


    一切都井然有序。


    片刻后,一名弟子走到凌玉山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凌师兄,我们发现了大量的账簿,记录了凤鸣山这些年的罪行。还有我们在深处发现了炼丹炉,里面全是美人丹。”


    “证据都保存好了吗?”凌玉山问。


    那弟子抱拳回道:“都用留影石保存好了,账簿也封存入匣,封条完好。”


    “好,继续搜。”


    安排妥当后,凌玉山负着手,在屋子里转悠,眼神往别处虚扫,时不时抬手指点几句,步子不知不觉朝廊柱方向靠。


    岑渺感觉他在检查善后进度,但直觉告诉她不是,是在找人。


    “她呢?”


    “谁?”沈无聿眼皮都懒得抬,语气比凌玉山的还要漫不经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说呢?”凌玉山黑着脸沉声问。


    沈无聿终于抬了一下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说:“走了。”


    “走了?你怎么不替我拦住她?”凌玉山原本就黑沉的脸色瞬间又黑了一层。


    沈无聿将受伤的手往他眼前送,慢条斯理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受伤了,拦不住嫂子。”


    “嫂子”二字一出,原本还在尽职尽责查探阵法的执法堂弟子们,齐刷刷动作一滞。


    几个人面面相觑,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视线挪开,此刻一个个恨不得原地聋了。


    拿锁链的弟子手一抖,差点把容邵的脖子勒断,吓得连忙松开一点,低头对昏迷不醒的容邵歉意道:“不好意思啊。”


    闻到浓浓的火药味,正准备开口劝架的岑渺也停下来了,看着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气氛剑拔弩张,果断选择闭嘴吃瓜。


    凌玉山看着他受伤的手,虽然不相信他会受伤,但还是翻出储物袋,袋口朝下,“哗啦啦”地倒出一堆玉瓶。


    六品养颜丹,七品玉骨丹、八品续骨丹随便拿一瓶放到外面都够寻常修士争破头的东西,此刻跟不要钱似的堆在沈无聿腿上。


    最后,凌玉山从袖中摸出一个单独以锦布包裹的小瓶,捏着瓶口,重重拍进他怀里。


    九品养神丹。


    凌玉山骂骂咧咧道:“吃!内服外敷,全给我用上!一天不好,别说是我凌玉山道师弟。”


    沈无聿低头看怀里这堆价值连城的东西,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利落地往储物袋里一扫,直接照单全收。


    “谢谢师兄。”他抬起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嫂子说之前的事,你也有受益。”


    殿内陷入了诡异般的安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岑渺瞪大双眼,还有更大的瓜?!


    这时,一个身穿白袍的弟子快步上前,在凌玉山身侧站定,低声道:“堂主,山下有一群凡人不肯走。”


    殿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啧”声,但又不得不完成公事。


    “怎么回事?”凌玉山皱眉问。


    弟子感受到周围的人不悦的眼神,硬着头皮继续道:“属下劝他们下山,说此地是魔修盘踞之所,已被执法堂接管,让他们各自回家,可他们不信,说凤鸣山是仙缘宝地。”


    凌玉山问:“你们没有和他们说这是魔窟?那些道长、山主都是把他们当作炼丹材料?”


    “说了!”那弟子苦着脸说,“可他们根本听不进去!为首的一个叫周思成的人,煽动他们说咱们天衡宗仗势欺人,是怕他们抢了我们修仙的灵力,眼红要断他们的仙路!”


    凌玉山气极反笑:“他们都没有引气入体,我们抢什么?抢空气?”


    殿内气氛一时凝滞,毕竟不能随意对凡人动手,这是修真界的底线,天衡宗作为第一大宗门,更不能带头破坏了这规矩。


    容邵虽是凡人,但有和魔界私通的证据,与山脚下的凡人不一样。


    刚刚角落里一直安静吃瓜的岑渺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凌玉山转身看向岑渺,问:“是什么办法?”


    “让我混进去。”岑渺说。


    第33章


    “不行。”沈无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对, “太危险了。”


    岑渺歪着头,一直盯他看。


    沈无聿被她看得不自在,别开视线, 轻咳一声掩饰刚刚的慌张,解释道:“周思成知道你在山顶, 你进去,身份一旦暴露”


    “谁说就我一个了?”岑渺打断他,笑着说, “不是还有沈易吗?”


    沈无聿的话卡在喉咙里, 身体一僵。


    沈易?对, 沈易可以去。


    他垂下眼,大脑绞尽脑汁地想着计划。


    首先得处理完伤, 然后顺路找个没人的角落易容,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山下, 用沈易的身份跟岑渺汇合。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是,他现在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离开这里。


    去查容邵的押送情况?太刻意。


    去确认周思成身边的人数?太牵强。


    他低头,视线落在用布条简单包扎的伤口上。


    还好, 刚刚暗自用灵力处理背后和脸上的伤口时,没有把手上的伤口一并处理了, 现在反而有理由出去。


    沈无聿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手上的伤得重新处理一下。”


    “不和我一起走吗,沈易?”


    沈无聿脚步一顿, 手中的逐霜剑差点脱手落地,他慢慢地转过身。


    只见岑渺坐在冰垫上,两只手托腮笑着看他,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沈易?”凌玉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疑惑地问,“谁是沈易?”


    沈无聿站在原地,视线从岑渺脸上慢慢收回来,转头看了凌玉山一眼。


    凌玉山一脸茫然地回望他,眼神里写满了问号。


    沈无聿抬手掐了个诀,淡蓝色的灵光顺着掌心的伤口蔓延,布条底下的皮肉无声无息地愈合,连疤都没留下。


    他把布条扯下来,随手一丢,对岑渺说:“走吧。”


    岑渺看着他完好如初的手,默默记下,以后要是能修仙,这个法术一定要学。


    第一个是清洁术,第二个是治愈术,越想越觉得实用。


    殿内,凌玉山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殿门口,嘴里还在无声地默念,眼神从从茫然,到思考,到猜测,到清明。


    沈易易易容,易容后的沈无聿!


    凌玉山右手握紧成拳,重重砸在摊平的左手掌心上,激动地说:“我果然没有看错,妙哉妙哉!”


    一个弟子问:“堂主,怎么了?”


    凌玉山很快恢复如常,“没事,你们几个,跟我一起下山。”


    *


    凤鸣山山脚下乌泱泱地聚了一群人,太阳正烈,晒得人头顶发烫,但没有一个抱怨,正忙着和天衡宗弟子对抗。


    “让开!我们是来修仙的!”


    壮汉力气最大,一马当先挤在最前,膀大腰圆,跟堵门的门神似的,天衡宗的弟子被他这身板一逼,逼得后退半步。


    “凭什么拦我们!你们天衡宗算什么东西?”钱三婶朝天衡宗弟子啐了一口,“呸!”


    “就是眼红,见不得我们也有仙缘!”后面有人附和道,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七嘴八舌,哭的哭,骂的骂,一股脑地往前挤,非要讨个说法。


    天衡宗的几个白衣弟子拦在路中间,腰间长剑纹丝未动。


    不是不想拔。


    是真的不能拔。


    “堂主还没下来吗?”几个弟子被堵得进退两难,一人悄悄问自己的同伴。


    “还没。”


    “要不我们开防御结界吧?”


    “忍着。”


    话音刚落,钱三婶弯腰捞起一把碎石子,朝他们扬手就是一撒。


    其中一个弟子没躲成功,捂着额头小声抱怨道:“要不现在开?”


    “忍着!”


    就在这时,周思成从人群缓缓走出,神情悲悯,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但还在竭力护着身后众人的圣人。


    “诸位,消消气,消消气。”


    刚刚还在吵闹的人群竟然真的安静下来。


    周思成环视四周,目光从每一张激动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天衡宗弟子身上,笑着说:“这位道友,大家都是讲理的人,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闹成这样?”


    那弟子咬牙:“是你们与魔界有勾搭!”


    “我们怎么可能和魔界有勾搭呢?”周思成含笑反问他,转向人群,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奈的姿态,“你们看,天衡宗为了不让我们有机会修仙,都扯上魔界了。”


    人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就是!张口就是魔界,好大的帽子!”


    被怼的弟子急得脸色涨红,从怀里掏出账簿,高高举起:“这是山上搜出来的账册,白纸黑字,清楚记着每一批进山人员的去向。”


    “哦?”周思成侧过头,斜眼看了一眼那本账簿,“天衡宗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门,门下弟子数千,想临时造一本账册,费多大功夫?”


    他扭头,哽咽道:“凤鸣山开山这些年,送了多少人踏上仙路,天衡宗就眼红了多少年。今日他们拿着伪造的账册,说我们勾结魔界,说到底,不过是容不得我们普通人也有一条出路。”


    一个天衡宗弟子实在忍不住,脱口骂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周思成没有恼,反而慢慢直起身,冷静地问:“这位道友,你今天张口魔界闭口邪修,证据呢?”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口号声此起彼伏,越喊越整齐,越喊越响,越喊越有节奏。


    那弟子准备拿出证据回怼,刚要开口,人群的声音就该住了他的声音,他说的话没有一个人听见。


    旁边的同伴凑过来,努力辨认他的口型:“你刚刚说什么?”


    那弟子放弃了,把账簿往怀里一抱,偏头,在震耳欲聋的口号声里凑到同伴耳边大声说:“我说,堂主来了没!”


    “快了快了。”


    就在现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人群的末尾悄悄多了两道身影。


    岑渺踮着脚往前看,前面全是高举的拳头和整整齐齐的口号声。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天衡宗,骗子!”


    她正准备拉着沈无聿往里挤,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吴芳和秦细站在她的前面,跟着人群一起挥着手,喊得满脸通红。


    “天衡宗,骗,嗯?”


    岑渺悄悄伸手,捏住两人的衣领,往后轻轻一扯。


    吴芳和秦细同时被扯,回过头问:“谁啊?”


    “是我。”岑渺说。


    吴芳愣了一下,秦细最先反应过来,一脸震惊:“岑渺?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着管事上山去了吗?”


    岑渺摇头:“打算回去拿东西,发生什么事了?”


    吴芳没有怀疑:“天衡宗的人把山封了,让我们回家,说这里是魔窟。”


    “周道长说是天衡宗眼红,故意捣乱的。”秦细补充道,朝前头努了努嘴,“大家就喊起来了。”


    岑渺:“我有话想问天衡宗的人,能让我站前面吗?”


    吴芳和秦细两人没多想,以为岑渺也是来维权的,当即点头,转身拍前面的人肩膀:“让一让让一让,这位妹妹有话要说!”


    “麻烦让个道,谢谢啊!”


    前面的人被拍了肩膀,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多问,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路来。


    岑渺低着头往前钻,在人群里见缝插针。


    沈无聿像她的保安,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始终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挤到一半,人群突然朝前猛涌,岑渺身子往前一趔趄,沈无聿的手立马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岑渺站稳后,继续往前钻,终于从人群里冒了个头,站到了靠前的位置。


    周思成就在几步之外,岑渺高高举起手,大声叫他:“道长!”


    周思成得意地看着天衡宗的弟子,闻声循声望来,看到岑渺时,笑容一僵,迅速收回视线,假装没有看到。


    “道长!”岑渺继续喊。


    周思成视若无睹,随手拉了个最近的人,凑近对方耳边,煞有介事地低声说着什么。


    一副正在处理要紧事的模样,忙得很,忙得根本没空搭理旁边这个小姑娘。


    被他拉住的那个人不明白道长突然凑过来跟自己说这些干什么,但也不好意思推开,只好僵在原地配合地点着头。


    周围的人注意到了岑渺,有人认出她来,惊讶地开口:“你不是去山主那里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对对对,我记得你,跟着管事上山的,说是被山主亲自点名,要得到指点。”


    岑渺说:“因为我发现我被骗钱了,是天衡宗的大哥哥大姐姐们救我下来。”


    她觉得还不够,加大马力:“差点我的命都没了!”


    “被骗了?怎么被骗的?”钱三婶叉着腰凑上前,“你说清楚!”


    人群开始朝岑渺这边涌,把她团团围住,沈无聿用灵力护住她,让她和其他人保持一拳头的距离,这样不会被挤得无法呼吸。


    “我上山之后,山主说我经脉特殊,要我把家里剩下的积蓄都带上来,说是不够的话,要把我卖给青楼抵债。”


    周思成一听,立马想反驳,但准备张嘴的时候,刚刚还站在他这边的人现在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吵,听她说完。”


    被捂住嘴后,他这才发现,已经没有人看着他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岑渺身上。


    岑渺继续说:“我还偷听到,山主和管事说,只要是女性,就抓到青楼,他们有的是办法让客人看不见,事成后,放进炉子炼丹。”


    “那男的呢!”有人在下面着急地问。


    “也拉去当苦力,榨干后就打包进青楼。”岑渺说。


    “我的钱呐……”


    “我的修仙梦,碎了。”


    就在这时,凌玉山带着人下来了。


    岑渺感觉到那道视线往自己这边扫来,立刻侧过身,低下头,用手挡住半张脸,凑到沈无聿耳边低声说:“你会传音吗?让凌大哥装作不认识我。”


    沈无聿没问原因,闭眼用神识传音,等凌玉山回了个“收到”后,才睁眼,继续看向岑渺。


    岑渺继续说:“大家先别哭,还有更可怕的。”


    人群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周思成被捂着嘴,发出“呜呜”声。


    “你们有没有认识去年来凤鸣山的人?”岑渺问。


    “有,我们村的李大柱。”钱三婶在下面举手,“我就是听说他在这里发达了,我才来的。”


    岑渺看着她,“你怎么听说他发达了?”


    钱三婶理所当然地回答:“周道长说的啊,说李大柱进山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现在已经能御剑了,还说等他出师,肯定衣锦还乡,光宗耀祖。”


    “三婶,你来凤鸣山这两天,有见过他吗?”


    钱三婶愣住,支支吾吾地说:“周、周道长说,大柱天资好,被内门长老看重,正在闭关修炼冲刺境界,不能随便见我们这些外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连她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番话里透出的不对劲。


    “诸位,凤鸣山根本不是什么名门正派,这里就是一个披着修仙外衣的魔窟!他们用花言巧语把我们骗进山,不是为了收徒,而是把我们当成了原材料!”


    岑渺说着,朝凌玉山使了个眼色。


    凌玉山适时上前一步,举起一个红色石头,岑渺指着这颗石头说:“如果不是天衡宗的人及时前来,我恐怕已经成为了这颗石头!”


    人群彻底乱了,之前种种不对劲的迹象,此刻都变成了证据。


    刚刚还在对天衡宗人吐口水的人,现在绝望地哭求:“求求你们大发慈悲,救救我,我不想被炼成石头。”


    凌玉山已经将周思成制住,两名天衡宗弟子守在左右,周思成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驻守在凤鸣山的魔修已经撤退,他已经没有任何靠山了。


    凌玉山等人群的慌乱稍稍平息了一些,才沉声说:“诸位,天衡宗既然来了,就不会置之不理。凤鸣山的事,我们会彻查到底,进山的人,能救的,一个不会落下。”


    “今日先请诸位随我们的弟子去山下安置,吃饭落脚,若有家人还在山中,将名字、样貌一一告知我们的人,我们会如实记录,逐一清查。”


    岑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退出人群的视线,低声对沈无聿说:“接下来就交给凌大哥吧。”


    “嗯。”


    两人不声不响地从人群边缘退出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离开。


    第34章


    凤鸣山入口。


    这是岑渺第二次来到这里了, 第一次时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舒服,现在轻松多了, 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她伸了个懒腰,双臂向后展开, 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腰也不酸了, 腿也不疼了, 甚至觉得现在让她跑个八百米, 三分钟内能跑完还不带喘的。


    岑渺转过身,看向沈无聿。


    此刻的他已经撤去了易容术, 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岑渺其实觉得这张脸才是麻烦,放人堆里走两步就容易叫人多看几眼, 平白生事,眉眼清冷,轮廓利落,完全没有被骗来的说服力。


    她没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只是问:“天衡宗会怎么处理那些被骗来的人?比如钱三婶她们。”


    沈无聿说:“抹去他们关于血晶的残酷记忆,送他们安全返乡, 再发一笔足以安居乐业的安置费,让他们重新开始生活。”


    岑渺松了口气, “这次感觉比我预想的容易。”


    “不是因为凤鸣山弱。”沈无聿摇头说,“是因为魔界在最后撤兵了。”


    岑渺一愣, 她原本以为这次顺利,是她们准备充分,是沈无聿能打, 是运气好赶上了个空档。


    现在听来,不是这个原因。


    毕竟连天衡宗执法堂的人都没能查到血晶的源头在凤鸣山,说明这背后的靠山绝不简单。


    这样的对手,不会因为打不过就退。


    沈无聿抬眼看了下天,“天快黑了,我们先离开这里。”


    “噢好。”岑渺站在原地,等着沈无聿从储物袋里拿飞舟出来。


    结果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豪华飞舟,只等到蠢蠢欲动的逐霜。


    沈无聿右手一挥,逐霜的剑身开始变大,从一把普通长剑的大小慢慢变成足够站两个人的宽度。


    岑渺立刻后退几步,双臂打叉,“我不敢御剑。”


    沈无聿歪头,看着她:“可是你不是说它很好看吗?”


    逐霜剑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冰晶碎片在晨曦的微光下闪闪发光,配合着向岑渺展示它的美。


    岑渺纠结着看着逐霜,苦着脸说:“可是它会变成碎片啊,万一中途碎了怎么办?”


    在沈无聿第一次唤逐霜时,她就不敢御剑了,更何况她现在知道了这把剑是无数碎片组成的,可以随时分解、重组。


    “不会,只要我的灵力维持着,它就不会散开。”沈无聿说。


    “可你刚刚不是说消耗了很多灵力吗?万一飞到一半,灵力不够怎么办?”岑渺指出漏洞。


    “御剑用不了多少灵力,而且逐霜在完整状态下很稳定,不会轻易分解。只有在战斗时,我才会让它碎成冰晶。”


    “但还是要灵力吧?而且你还要维持那么多碎片不散开,肯定很费灵力吧。”


    岑渺盯着那把看起来晶莹剔透、实际上是碎片拼接的剑,还是有些犹豫。


    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沈无聿,但一想到在高空中,脚下的剑突然哗啦散成一地碎片,就像不会游泳的人带着游泳圈在海里游泳,突然游泳圈漏气了一样。


    逐霜剑像是听明白她的话,突然嗡的一声,径直朝岑渺飞了过去。


    岑渺吓得往后一跳:“!!!”


    逐霜没有伤她的意思,而是绕着她转了起来。


    先是不紧不慢地绕了一圈,剑身上的冰晶纹路流光溢彩,故意展示得明明白白:你看,这哪里像会散架的样子?


    接着它加快了速度,嗖嗖嗖连转三圈,卷起一阵风,在岑渺周围织出一圈光。


    转完之后它稳稳地悬停在她面前,剑尖朝上。


    “回来。”沈无聿冷声说。


    逐霜顿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回他身侧,速度堪比蜗牛。


    岑渺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余光瞥见逐霜垂着剑尖一动不动地悬在沈无聿手边。


    她记得有些修仙小说里写过,修士与本命灵剑之间是可以通过神识交流的,心念一动便能对话,别人是听不见的。


    也就是说,此刻这一人一剑看似相安无事,实际上沈无聿多半正在识海里把逐霜骂得狗血淋头。


    岑渺:“别骂它了,其实也不怪它。是我胆子小,它飞得挺稳的。”


    她刚说完,就见到逐霜剑身上暗淡下去的冰晶唰地亮了回来,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岑渺见状又加了一句:“而且刚才转的那几圈真的很漂亮,我很喜欢,逐霜。”


    逐霜彻底收不住了,亮得更厉害了,剑身上的光芒一阵一阵地闪。


    它想往岑渺的方向飘,被沈无聿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只好委委屈屈地把光收了几分,剑尖朝下,一副被按住了尾巴的模样。


    岑渺看得有点心软,但还是不敢御剑,哪怕是逐霜。


    喜欢归喜欢,上去是另一回事。


    沈无聿看她夸也夸了、哄也哄了,就是不提要御剑,便决定收回逐霜。


    剑身上的寒光一敛,细密的拼接纹路被一层薄冰重新覆盖,眨眼间便恢复成一把通体光滑的长剑,剑面如镜,再看不出半点碎片的痕迹,乖乖回到他手中。


    沈无聿将逐霜剑挂回腰间,另一只手探入储物袋,取出一枚刻着符文的木牌,随手往前一抛。


    木牌在空中旋了半圈,灵光大开,眨眼间便展开成一艘小巧的飞舟。


    舟身通体是温润的木色,两侧船舷刻着流云纹饰,舟头微微上翘,舟板厚实平整,看上去就很有安全感。


    岑渺二话不说地踩了上去,回头朝沈无聿伸出一只手:“上来呀。”


    话说出口她才反应过来,人家是飞舟的主人,又不是需要她搀扶的老人家,这个动作多少有点多余。


    但手已经伸出去了,收回来更奇怪。


    正当她准备把手收回来时,一只手从下方搭了上来,握得很实,仿佛真的需要她拉一把才能上飞舟。


    沈无聿借着这个力踏上飞舟,站稳后才松开手,说了声:“谢谢。”


    语气很认真,没有半分揶揄,倒好像她刚才做的不是一件多余的事,而是一件值得道谢的事。


    岑渺觉得这声谢谢有点犯规,她说不上来哪里犯规,但就是觉得,明明是自己做了件傻事,被他这么一接一谢,反倒显得她做对了。


    她别开眼,催促道:“走吧走吧,天快黑了。”


    飞舟应声升起,穿过凤鸣山上空的薄雾,驶入渐沉的暮色中。


    舟上的风灯不知何时亮了,莹莹的暖光笼着四周。


    岑渺在舟尾找了个靠船舷的角落,盘腿坐下,背靠着舷壁,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要休息的架势。


    “我睡着了!”


    风灯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抿紧双唇,整张脸写满了“我现在处于熟睡状态请勿打扰”的话。


    沈无聿站在舟头,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真正睡着的人,大概不会特意通知别人。


    他没有拆穿,只是抬手一挥,一道薄薄的灵力屏障在她身周无声展开,将夜风隔在了外面。


    舟上的风声一下子小了,只剩风灯偶尔轻晃的细响。


    岑渺感觉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方才还往领口里钻的凉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暖和感,不闷不燥。


    她想睁眼,但又觉得自己已经“睡着了”,这时候睁眼未免不太专业。


    于是她把脑袋往舷壁上又蹭了蹭,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呼吸渐渐放慢,装着装着,竟然有了几分真的困意。


    沈无聿立在舟头,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长发被风卷起又落下,他浑然不觉,只是垂眼看着手中的掌舵符文,将飞舟的速度又放慢了一点。


    不是赶不了路,是舟尾的人刚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夜色渐浓,云层从脚下无声地掠过,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暗蓝,风灯的暖光从身后映过来,在他背影和侧颌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疏远感消失了,显出一点温柔的轮廓。


    他偏头往后看了一眼,看到岑渺缩成一团,脑袋歪着,眉头舒展,睡得毫无防备。


    沈无聿在掌舵符文上落下最后一道指诀,飞舟便进入了平稳的自行巡航,不疾不徐地穿行在星河与云海之间。


    沈无聿转身,走向舟尾,在岑渺旁边坐了下来。


    岑渺睡得很沉,感知不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只是本能地往温热的方向挪。


    她的头一点一点地歪过去,最终靠上了他的肩膀,发丝散了几缕在他湛蓝色的衣袍上。


    但她还不太满意,迷迷糊糊地蹭了蹭,脑袋往下滑了一点,又拱回来一点,反复了两三次,才终于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鼻尖刚好抵在他肩窝边缘,呼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扫在他颈侧。


    岑渺在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想,好像在哪里闻到过这个味道。


    像是在雪天里走了很久的路,浑身冻透了,终于推开自家木屋的门,炉子里的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暖意和松木燃烧的香气一起迎接她,把风雪关在了身后。


    她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闻过,但也懒得想了,只是下意识地把脸又往温暖的地方埋,心甘情愿地待在温暖的小屋里。


    沈无聿的身体僵住了,搁在膝上的手从放松的状态一点一点收紧,直到五指握成拳。


    他试着动了一下肩膀,只是想换个不那么僵硬的姿势。


    肩膀上的人立刻有了反应,眉头微微皱起,脑袋又往他肩窝里拱了拱,用力地、赖着不走地,蹭回了原来的位置。


    沈无聿不敢动了,维持着这个姿势,入定打坐。


    可这个定入得并不安稳,颈侧的温热气息像是长了一双手,把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心神一次又一次地扯散。


    他放弃了。


    沈无聿睁开眼,低头看向肩上的人,她睡得很沉,对他一点防备和戒备心都没有。


    他看着她的发顶,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息道:


    “你到底和魔界是什么关系。”


    *


    魔界,无尽深渊。


    万丈之下,浓稠的魔气吞噬着一切光亮。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昼夜更替,只有永无止境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中被无数封印锁链缠绕的祭台。


    祭台之上,一道身影静静端坐。


    他闭着眼,周围萦绕着魔气,长发垂落如瀑,散在祭台边缘,发尾没入黑暗中看不见尽头。


    封印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穿过他的身体,每一根都刻满了上古符文,泛着微弱的金光。


    锁链上最初的符文曾亮如烈日,如今已黯淡了许多,十四年的岁月一层一层地消磨着它们的光芒,但始终没能将其彻底熄灭。


    一个跪伏在祭台下方的黑影拱手道:“尊上,为何突然在凤鸣山撤兵?明明我们可以趁天衡宗来的人不多,一举将其歼灭。”


    另一个黑影在旁开口:“属下查到,此次进入凤鸣山的人中,有连筝和沈修谨之子,沈无聿。”


    他顿了一下,不解地问:“当年封印尊上的阵法,正是连筝所设。她的儿子就在凤鸣山中,尊上却下令撤兵……属下愚钝,实在想不通。”


    两道黑影伏在祭台之下,等待着他们的主人回答。


    “你在质疑我?”


    祭台上的人没有睁眼,甚至没有动一下,两道黑影同时伏低了身子,“属下不敢!属下罪该万死!”


    一人咬牙低声道:“尊上被困在此处十四年,当年设阵之人的儿子就在眼前,属下心中不甘,想替尊上报仇”


    两道黑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再开口,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们几乎以为祭台上的人已经重新睡去,就像过去的十四年一样。


    自从被封印后,尊上便陷入了漫长的沉眠,偶尔醒来片刻,吩咐几句,便又阖眼睡去。


    直到今日,他毫无征兆地醒了过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从凤鸣山撤兵。


    而现在,沉默了许久的祭台上,再次传来声音。


    “岑若舒,在哪?”——


    作者有话说:逐霜:想去、但不敢、可是她夸我了、可是主人在瞪我、可是她叫我名字了啊。


    第35章


    “我们沉痛地宣布, 知名作家岑若舒女士,于今日凌晨三点十七分,在长庆医院确认离世。”


    “岑若舒女士一年前因突发脑溢血陷入深度昏迷, 此后一直处于植物人状态,虽经多方救治, 始终未能恢复意识。今晨各项生命指征持续下降,最终抢救无效。”


    “其生前代表作《入魔》曾长期占据绿色平台榜首,一年前突然断更, 读者一度以为弃坑烂尾, 直到编辑公开声明, 外界才得知真相。”


    “其好友小飞在社交平台发文称,岑若舒的电脑中存有一版与已发布内容完全不同的稿件, 大纲全部推翻重写。但遗憾的是,第一版结局始终未能找到, 第二版亦未完成。”


    #岑若舒去世# 3.2亿阅读


    #入魔永远不会完结# 1.7亿阅读


    【断更的时候骂她断更骂得最凶的人,现在评论区全删干净了,真有脸。】


    【当时评论“作者大大是不是死了”的人,你们现在满意了吗?】


    【求求了第二版存稿发出来吧, 哪怕没写完也行,哪怕只有一个大纲, 我们想知道她最后想写什么。】


    【说起来第一版的女主真的惨,被男主虐了几百章, 当时评论区天天骂她虐女,骂到热搜都上了好几次。】


    【所以第二版是不是因为骂声太大, 她良心发现了?】


    【楼上别瞎猜了,人家写什么是人家的事。】


    【女主孩子出生没?连载停在女主怀孕那里,到现在也不知道生没生。】


    【所以女主真的用命换了孩子?当时评论区都疯了, 全在骂作者让女主白死。】


    【我记得那段,男主跪在女主面前求她不要生,看得我血压飙升。当时整个评论区都炸了,几千条评论全是骂作者的。】


    【“恭喜岑若舒成功超越所有虐文作者,登顶虐女第一人”,这条当年点赞八万多,我到现在都记得。】


    【最离谱的是还有人给她寄刀片,搞得编辑出来发声明说作者身体不好请大家嘴下留情。】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在医院了】


    【别说了,真的别说了。】


    【只有我好奇第二版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码字的吗?第一版停在女主怀孕,这两版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想推翻重写?】


    【楼上,我也好奇。】


    【总不可能是存稿箱的文自己开始改写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开个玩笑!】


    【哈哈哈哈你这也太离谱了,什么赛博灵异事件。】


    【笔下角色觉醒了自己改命是吧哈哈哈。】


    【说不定是女主自己受不了了,半夜重写自己的命】


    【行了行了别玩梗了,人家刚走。】


    程飞昀坐在电脑前,指尖机械地滚动着鼠标滚轮,屏幕上的评论一条一条地往下滑,屏幕的光在她的镜片反射。


    这些帖子是几个月前的,热搜早就撤了,话题也凉了,评论区也没什么新留言了。可她还是时不时地点进来,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飞昀。”


    身后传来一个男生,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按住了那只还在滑动鼠标的手。


    “该准备了,化妆师已经到了。”


    程飞昀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早上七点十分,她关掉页面,摘下眼镜。


    今天是她拍婚纱照的日子,是为自己婚礼准备的照片。


    她和岑若舒约定过的,一定要看到对方穿婚纱。


    当时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都觉得那一天还很远,远到她们连自己以后会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更别提嫁给谁了。


    现在,约定的日子准备到了。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人进来了,怀里抱着一只工具箱,朝她笑着说:


    “你好,我是你今天的化妆师,叫我小岑就好。”


    程飞昀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头:“你好。”


    小岑把工具箱放在台上打开,动作利落地铺好毛巾,然后走到她身后,轻轻拢起她的头发,低声喃喃道:


    “真漂亮。”


    程飞昀正低头看手机,没听清,抬头问:“嗯?你说什么?”


    小岑已经拿起了梳子,笑着说:“我说今天的新娘真好看。”


    “谢谢。”程飞昀说。


    她把手机支架打开,继续划着屏幕,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你也在看《入魔》?”小岑瞥了一眼,问道。


    “嗯,”程飞昀划了一下屏幕翻到下一章,“重新看的。”


    小岑拿起卷棒,若无其事地接了一句:“这个男主,真令人讨厌,幸好换男主了。”


    程飞昀沉默了几秒,说:“第二版的男主换人了,女主连名字都变了。”


    “你怎么知道换男主了?”她突然问。


    小岑:“我之前在网上看到你发的微博,就猜是换男主了。”


    程飞昀想了想,好像确实在微博里提过一句,便没有再追问,“嗯,换人了,整个故事都推翻重来。”


    小岑手上的动作没停,好奇地问:“那第二版的男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飞昀想了想,“第一版的男二,表面上是个配角,戏份不多。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每次出场,都刚好在女主最难的时候,不像第一版的男主那样轰轰烈烈。”


    小岑半开玩笑地说:“也许是女主自己选的呢,不是作者重新写的。”


    程飞昀笑了一声:“你这说法倒是新鲜,网上那些人都在猜是作者被骂怕了才改的。”


    “才不是。”小岑拿起定型喷雾,对着她的发型喷,“说不定是作者和女主一起商量好的,两个人坐下来聊了聊,决定换命运。”


    程飞昀安静了一会,忽然说:“我知道她写这本书的时候很痛苦。”


    小岑的手抖了一下。


    “她其实不喜欢写虐女的。”程飞昀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像是与自己对话。


    “一开始只是想试试热门题材赚钱,结果一写就火了,火到她根本停不下来。读者要看虐,编辑要她加虐,数据在涨,她被推着往前走,每天写得想吐,但不敢停。”


    “我作为她的朋友,我真的很难过”程飞昀哑声说,眼眶泛红。


    小岑半蹲在她面前,一手举着纸巾擦她的眼泪,“不哭不哭,妆花了我得重画,今天时间来不及的。”


    程飞昀被她这个反应逗得破涕为笑,接过纸巾擤鼻涕,声音闷闷的,“抱歉,大好日子的,不该说这些。”


    小岑站起来,帮她把眼下洇开的底妆补好,一边补一边说:“你知道吗,我觉得你那个朋友,她肯定不希望你难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想啊,她连笔下的角色都舍不得虐,怎么舍得让自己最好的朋友哭。”


    程飞昀手里的纸巾被捏紧,抽吸着鼻子问:“可是,我都不知道第二版是什么时候写的,我看到结局了,女主和新男主还是死了”


    “也许不是她写的,她走进了自己写的世界里,亲手把女主从那条死路上拉了回来。不是改大纲,是真的陪着她走了一趟。”小岑笑道,但眼底里的认真不像是开玩笑。


    程飞昀被这句话说得一愣,然后噗地笑了出来:“你这脑洞比她还大。”


    小岑弯起眼睛,“是吗?可能我上辈子也是个写小说的。”


    她专注地帮程飞昀补着妆,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只是一个尽职的化妆师在安慰情绪低落的客户,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等化完后,小岑看着镜子里的程飞昀,鼻尖红红的,睫毛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泪珠,可嘴角是向上翘的,是在笑。


    笑起来真好看,


    跟很多年前一样好看。


    小岑垂下眼,假装去翻工具箱里的东西,手指在那些瓶瓶罐罐之间拨了两下,什么也没拿,只是需要一个低头的理由。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


    “好啦,妆好了,穿婚纱吧。今天拍出来的照片一定特别好看。”


    程飞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希望吧,我这个人不太上镜。”


    “不会的,你今天是最美的新娘。”


    小岑把婚纱从衣架上取下来,仔细地展开,蹲下身撑好裙摆。


    “来,抬脚。”


    程飞昀扶着她的肩膀踩了进去,小岑一点一点地把婚纱提上来,拉好拉链,又绕到身后理好拖尾,手指沿着腰线抚过去,把每一处褶皱都抹平了。


    镜子里的程飞昀,妆容精致,长发盘起,白色的婚纱衬得整个人发着光,美神降临。


    小岑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程飞昀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口红沾牙了?”


    小岑摇头笑,走上前,帮她把一缕落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你开心吗?”


    程飞昀笑着说:“开心啊,就是怕拍出来会显胖。”


    小岑摇头,重复问了一遍。


    “飞,你开心吗?”


    程飞昀的笑顿住了,“飞”这个称呼,只有一个人用过。


    从高中开始,一直叫到后来,别人都喊她飞昀、小程、程程,只有那一个人,永远只叫她一个字,飞。


    小岑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很快笑着补了一句:“抱歉啊,我有个朋友名字也带飞,叫惯了。”


    程飞昀看着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泪水涌到了眼眶边缘,在睫毛上晃了晃,她使劲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眨了好几下,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


    然后低下头,看着面前这张陌生的,不该认识的脸,笑了。


    笑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一颗都没掉。


    “若舒,我真的很开心。”


    “他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婚纱是我自己挑的,你肯定嫌丑,但是没办法,谁让你不在。”


    “我现在工作也很顺利,升职加薪了。”


    程飞昀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


    “你以前总说,等你小说写火了,赚了大钱,就带我环游世界。巴黎、伦敦、冰岛,你列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贴在你房间的墙上。”


    她笑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晃。


    “你的小说真的火了,可你不在了。”


    “所以我自己去了。去年去了巴黎,拍了好多照片,发在你微博评论区里了。”


    岑若舒垂下眼,轻声说:“太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程飞昀,看着这张从十五岁就认识的脸,看着她精致的妆容、盘起的长发、白色的婚纱,想把这一切一切都刻在脑海里。


    “我也过得很好,飞。”岑若舒笑着说,“真的很好。”


    程飞昀看着她,想要出声挽留岑若舒,但嘴唇刚动了一下,眼前人的眼神就变了。


    “抱歉程女士,我刚刚走神了。”她揉了揉太阳穴,像是刚从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中缓过来,然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程飞昀,愣住了。


    “诶?妆已经化好了?”


    化妆师绕到程飞昀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底妆、眼妆、唇色全做完了?我怎么不记得?难道是最近没睡好,晕乎乎的,我都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来的了。”


    程飞昀看着镜子的自己,妆容是完全适合她的风格,眉眼温柔,碎发被整齐地别在耳后。


    这个妆不能花。


    不是因为今天要拍婚纱照,不是因为时间来不及重画,而是因为这是若舒帮她化的,是她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程飞昀对着镜子,释怀地笑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背对着镜子朝门口走去,“走吧,该拍照了。”


    程飞昀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时候再看一眼镜子,看一眼岑若舒给她化的妆,她就真的忍不住哭了。


    化妆师跟在后面,还在嘀咕着自己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外阳光很好,是个适合拍婚纱照的天气。


    程飞昀走出去的时候,风刚好吹过来,裙摆扬起一片白色的弧线。


    她抬手挡了一下太阳,眯着眼看向远处等着她的未婚夫,笑着朝他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说:


    “老公,我最好的闺蜜说了,你要是对我不好,她就来揍你。”


    未婚夫低头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碎发,“若舒托梦来的吗?好,我记住了。”


    程飞昀靠着他的肩,轻轻摇头,“是她亲自来的。”


    未婚夫没有质疑她,只是握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谢谢她来看我们。”


    *


    与此同时。


    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里,岑若舒睁开了眼。


    “你回来了?”


    对面坐着一个人,对着刚醒来的岑若舒说:“上次不是已经回去过一次了吗?”


    岑若舒说:“为了完成一个约定。”


    管理者低头,拿笔在本子上写字,边写边说:“这次是看在你上次回去的时候封印了魔尊,替那个小世界稳住了根基,我才肯帮你破例申请的。”


    他觉得说得不够多,无奈地说:“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早就死了,上次帮你已经费了我很大力气了,结果你还要我帮你一次。”


    “你知道让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回到现实世界,哪怕只是借一副躯壳待不到一个小时,要走多少流程吗?光报批文件就得走好几个月。”


    管理者写完一行字,忽然停了笔,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她。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岑若舒刚刚为了不听他对自己的吐槽,一直捂着耳朵,嘴里哼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见他停了笔,才慢慢把手放下来,“你说完了?”


    管理者嘴角抽了一下,决定不跟她计较。


    “我说正事。”他敲了敲桌面,严肃地说,“按照规则,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死亡之后,你在修仙世界里关于现实的记忆会被逐步清除。”


    “也就是说,你应该已经不记得现实世界的事了。不记得自己写过小说,不记得自己是谁,更不应该记得你在现实里还有一个朋友。”


    岑若舒笑了,很温柔的那种笑,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我确实不记得了。”


    管理者疑惑地问:“那你怎么”


    岑若舒:“但是有一天,我在医馆旁,听见渺渺对她的小伙伴们说,‘等我发达了,就带你们去看遍天下的风景’。”


    “我当时站在那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在想谁,只是觉得这句话我听过,很久很久以前,我对一个人这么说过。”


    “然后我就来找你了。”


    管理者看着她,叹了口气,把笔重新拿起来,“你们这些搞创作的,都有病。”


    岑若舒没有反驳,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笑着。


    “这次回去,那边是什么时候了?”她问。


    管理者摇头:“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有可能过了一个月,也有可能过了十年。”


    他合上本子,看了她一眼。


    “做好准备。”


    第36章


    天衡宗。


    岑渺是被一束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 直射在她脸上,烤得她整张脸发烫。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过头顶,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打算继续睡。


    等等。


    她是怎么回到床上的?


    最后的记忆还停在飞舟上,自己靠在一个很温暖很舒服的地方,像躺在雪中的木屋里,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岑渺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 裹成一个蚕茧, 盯着天花板发呆。


    飞舟上睡着了,现在在床上, 中间这段记忆是空白的。


    有人把她搬回来了。


    逐霜没有手,排除。


    也就是说, 沈无聿把她抱回来的?背回来的?扛回来的?


    每想到一个方式,自己的脸和耳朵都烫了一度。


    岑渺打算把这个问题连同自己一起闷死在被窝里,可脑子不听话,想完了沈无聿, 又自动跳到了另一件事上。


    她答应过清衡真君,想办法让沈无聿不修炼无情道, 然后他帮她找娘亲。


    岑渺躺在床上,认真地回忆了一下这几天和沈无聿的相处。


    凤鸣山里替她挡过攻击, 撤掉易容术时会回答她的问题,飞舟上给她布了灵力屏障挡风, 收逐霜时被她拒绝了御剑也没有半分不耐烦,上飞舟的时候她伸手拉他,他还认认真真地握住了, 说了声谢谢。


    还有和他师兄凌玉山的相处,他从不觉得凌大哥烦,反而会接受凌大哥对他的关怀。


    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和修仙小说提到的高冷无情的剑修完全不一样。


    岑渺抱着被子想了想,觉得清衡真君可能是多虑了。这人虽然偶尔话少脸冷,但该有的情绪都有,该给的回应也没少给,哪里像是要修无情道的样子?


    不过答应人家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岑渺又赖了片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慢吞吞地爬起来洗漱。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气色比下山前好了些,但眼下还有一层淡淡的青痕,是这些天亏欠的睡眠留下的证据。


    欠下的觉债不是一觉就能还清的。


    擦干净脸,岑渺忽然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检查自己的腰部印记了。


    她掀起衣摆,对着铜镜检查腰侧的皮肤,上次查看还是在去凤鸣山之前,那时候还只是一团墨迹,而现在


    墨团的边缘,竟然凝出了一枚花瓣的轮廓。


    凤鸣山之前还没有这么明显,什么时候变的?


    岑渺用手使劲揉了揉那枚花瓣,又掐又捏,甚至用指甲刮了两下,皮肤除了被她折腾得泛红,什么异样感觉都没有。


    她不死心,沾了水用力擦,擦到皮肤发烫,花瓣依旧清晰,边缘的轮廓甚至比之前更清晰。


    “真是邪门。”岑渺放弃了,盯着铜镜里被揉红的腰侧皮肤,有些懊恼。


    腰侧火辣辣地疼,花瓣一点没少,倒是把自己搓出一片红印来。


    亏大了。


    不过比起花瓣的事,她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


    从凤鸣山趁乱带出来的归墟阵图纸,自己走之前塞进了袖子里,谁也没说。


    可她在飞舟上睡着了,是被沈无聿搬回来的。


    也就是说,沈无聿不仅把她搬了回来,中间还经过了下舟、进门、放到床上这一整套流程。


    岑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伸手往夹层里一摸。


    还在。


    图纸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幸好沈无聿是个规矩的人,搬归搬,没有乱翻的习惯。


    岑渺把图纸从夹层里抽出来,在桌上摊开,用茶杯压住四角。


    当时在凤鸣山时看得太匆忙,现在终于有时间细看了。


    她没有正经学过阵法,这些弯弯绕绕的符文对她来说,和鬼画符没有什么区别。


    但她会找规律,这是自己在现实世界中从做数据分析实习养成的职业病,再乱的东西,看久了总能看出结构。


    甲方丢过来的表格再乱,几千行数据再杂,她都能从里面扒拉出重复项和异常值。


    符文看不懂没关系,当它是一组未清洗的原始数据就行了。


    岑渺拿起笔,把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符文圈出来,标上编号,再把纹路的走向用线条连起来,遇到分岔就做标记,遇到汇合就画箭头。


    这套流程她太熟了,和在Excel里做数据透视表没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把单元格换成了符文,把公式换成了线条。


    渐渐地,散乱的纹路开始有了脉络。


    所有的线条,不管从哪个方向出发,不管中间绕了多少弯,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岑渺的笔尖停在圆圈上,愣了一下。


    这个位置,她认得。


    是容邵当时让她站的地方。


    岑渺一看,好家伙,归墟阵的所有纹路汇聚到圆心,站在圆心的人就是个人形电池,接受血晶能量,然后传给另外一个人。


    说好的老乡帮老乡呢,怎么变成了“老乡骗老乡,两眼泪汪汪”。


    岑渺正咬牙切齿地瞪着图纸,隔空骂容邵中,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她一听就知道是谁,对外喊:“稍等一下!”


    岑渺连忙拿起火折子,啪地点了,火苗舔上纸面,符文纹路扭曲卷缩,三秒不到化成一片灰烬。


    她一边吹散最后一缕烟,一边拿袖子扇了扇,又飞快地把灰拨进水碗里搅了两下,端到角落放好,准备等人走了再倒掉。


    然后她走到衣柜前,扒拉了几下,挑了件鹅黄色的襦裙换上,外面罩了一件杏色的短褙子。


    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白梅,不是绣娘的活,是她娘亲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针脚细密,花瓣的边缘还故意绣得不太齐整,带着一点拙朴的可爱。


    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耳侧,衬得脸颊愈发白净,整个人像是春日里刚抽芽的枝头,鲜亮又透着一股子不自知的灵气。


    岑渺对着铜镜端详了两秒,觉得还行,这才走到门前,拉开门。


    “久等了。”


    沈无聿站在门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衣袍,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袖口与领缘绣着暗色流云纹,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腰间束一条同色窄带,垂下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一蓝一黄,一冷一暖,两人就这么隔着门槛对望。


    岑渺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学他平时的样子,于是把笑收了,微微抬起下巴,淡淡地开口:“何事?”


    “岑渺?”沈无聿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在确认门没有敲错。


    岑渺绷着一张脸,“嗯”了一声,努力维持着高冷沈无聿的人设。


    可是被沈无聿盯着的感觉实在是太有压迫感了,她的嘴角最先顶不住,“噗嗤”一声破功。


    “沈公子,这么早来找我干什么?”


    沈无聿道:“不早了。”


    岑渺心虚地瞄了一眼窗外的太阳位置,确实已经到头顶了。


    她干咳一声,选择直接跳过这个话题。


    “所以,什么事?”


    “师父让我带你去凌霄殿,”沈无聿说,“不过在这之前,先去吃饭。”


    岑渺觉得后半句才是重点,“清衡真君找我什么事啊?”


    “他没有说。”


    “那你就不问吗?”


    “师父说什么,照做就是。”


    岑渺看着沈无聿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心想这人当好学生当得也太彻底了。


    不过她也没再追问,毕竟肚子已经咕了一声,比起清衡真君找她的目的,眼下填饱肚子才是正经事。


    “你等我一下。”


    岑渺转身跑回屋里,虚掩着门,端起角落里的灰水,推开窗户哗地泼进了窗外的花丛里。


    灰渣和泥土搅在一起,什么痕迹都看不出来。


    岑渺满意地看了一眼,把空碗扣在桌上,又扫了一圈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东西。


    “好了,走吧。”


    沈无聿提醒道:“师父让你把灵槐树枝带上。”


    岑渺脚步一顿,瞪了他一眼,嗔怒道:“你怎么不早说?”


    沈无聿平静地回道:“还没来得及说。”


    岑渺一时语塞,只好又转身跑回屋里,翻箱倒柜找灵槐树枝。


    衣柜翻了,桌上翻了,包袱也翻了,没有。


    “在哪啊”她嘟囔着蹲下去看床底,也没有。


    岑渺站起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沈无聿!你把我的灵槐树枝放哪里了!”


    这一声喊得理直气壮,像是在问自家相公东西放哪了。


    沈无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疾不徐,“床头。”


    岑渺扭头一看,灵槐树枝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被一块素帕包裹着。


    她愣了一下,这根树枝昨天明明挂在她腰间的,怎么会在床上?


    岑渺抬眼看了一眼门外安静等她的白色身影,答案不用问了。


    她把灵槐树枝别回腰间,手里拿着素帕,犹豫了一下,放回了床头。


    “这次是真的走了?没有东西要拿了吧?”岑渺再次确认。


    “没有了。”沈无聿回。


    他抬手一挥,逐霜从袖间飞出,剑身展开,悬停在两人面前。


    岑渺的笑容凝固中,“不是说去吃饭吗?”


    “凌霄殿在太清峰,从这里走过去要一日。”沈无聿说。


    “不是有公共传送阵吗?”


    “师父没有开启通道。”


    岑渺不死心,“那昨日的飞舟呢?”


    “被师兄借走了。”


    每一条退路都被堵得死死的,岑渺觉得这不像巧合。


    她看了一眼逐霜,逐霜悬在半空,剑面朝上,乖得像是昨天那场炫耀表演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无聿让逐霜低了几寸,然后踏上剑身,低头看着还站在地上的岑渺。


    “我记得你是要修仙的吧?”


    岑渺疑惑地抬头看他,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何意味。


    “修仙之人,总要学会御剑的。”


    岑渺悟了,大悟特悟,现在的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你要是敢让它散开”


    “不会。”沈无聿秒回。


    “飞慢一点。”


    “好。”


    “不许突然加速。”


    “好。”


    “也不许往下俯冲。”


    “好。”


    岑渺把能想到的条件全列了一遍,沈无聿每一条都答应了,完全没有不耐烦。


    她闭眼,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然后一咬牙,伸出手,视死如归道:


    “拉我上去。”


    沈无聿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伸手握住了,把她带上了剑身,等她双脚都站稳了,才松开手。


    岑渺站在逐霜上面,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双眼依旧紧闭,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面前最近的东西——沈无聿的袖子。


    “沈无聿我和你说,你敢松开我,你就死定了!”


    岑渺闭着眼,明明紧张得发抖,但还是凶狠狠地放出狠话。


    沈无聿笑了,低声说:“好。”


    逐霜剑缓缓升起,载着两人掠过外门院子的屋檐,朝凌霄殿的方向缓缓飞去,速度慢到底下走路的弟子都能跟得上。


    这大概是整个天衡宗有史以来,飞得最慢的一次御剑。


    第37章


    逐霜剑稳稳落在太清峰峰顶。


    岑渺双腿发软, 踉跄着下了剑,扶着旁边的石柱大口喘气。


    “还好吗?”沈无聿将逐霜收回剑鞘,挂在玉佩旁。


    岑渺呆滞地看向前方回:“还还好就是腿有点软。”


    其实逐霜飞得比马车还稳, 全程没有颠簸,连她的头发都没乱。


    但她的腿不讲道理, 从上去的那一刻就开始抖,抖了一路,到现在还没停。


    主要是心理关没过, 脚下踩的是一把剑这件事本身就够吓人了, 没有扶手, 没有围栏,没有安全带, 什么防护措施都没有,只能全程抱紧了沈无聿的腰。


    现在回想起来, 腰线很窄,没有一点多余的东西,但也不是那种瘦得硌手的窄,而是结实的、收束得很紧的那种, 两只手环过去刚刚好,肩膀又很宽, 和腰的比例


    岑渺打住了自己的思路,不对, 她在想什么!


    可眼睛刚刚和刚刚的腿一样,不听话, 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沈无聿那边飘。


    他正侧身收剑,山风掀起衣袍的一角,腰带系得规整, 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腰线。


    岑渺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然后迅速撤回来,假装在看远处的云海。


    “岑渺。”沈无聿唤她。


    岑渺一个激灵,心虚地转过头,“怎、怎么了?”


    沈无聿手里捏着一颗灵石,逐霜横在他另一只掌心上,剑身发着白光。


    “要试试喂它吗?”


    岑渺愣住,“喂?”她看着沈无聿掌心里的逐霜,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把剑,能喂的吗?


    “御剑会消耗它的灵力,需要补充。”沈无聿解释道,把灵石递到她面前。


    灵石不大,只有拇指盖的大小,看着像一颗路边捡的白色鹅卵石,但拿在手里就知道不一样。


    “把灵石靠近剑身就可以了。”沈无聿说,“这是上等灵石,不需要喂太多。”


    岑渺两根手指捏着灵石的边缘,慢慢往逐霜的方向凑,姿势像在给一只不熟的老虎递零食,手伸出去了,身体却往后仰着,随时准备跑。


    灵石刚靠近剑身,逐霜就有了反应,光滑的剑面又开始有裂痕,整把剑朝灵石的方向偏。


    灵石里的灵气被一缕一缕地抽走,化成细细的白色光丝,没入剑身,冰晶一层一层地变亮,逐霜发出一声嗡鸣,声音软绵绵的,和上次那种炫耀式的高亢完全不一样。


    岑渺瞪大了眼睛,“它在吃?”


    “嗯,再喂一颗给它吧。”沈无聿从袖中又摸出一颗灵石,递到她手里,“再喂一颗。”


    岑渺这次大胆了不少,接过灵石直接凑了过去,还故意不急着喂,把灵石举在逐霜面前晃了晃。


    “想吃?”


    逐霜的冰晶亮了一下,剑身朝灵石的方向偏。


    岑渺眼疾手快地把灵石往后一藏,逐霜扑了个空,剑身晃了晃,冰晶茫然地闪了两下。


    岑渺乐了,又把灵石伸出来。


    逐霜立刻凑过来,她又缩回去。


    凑过来,再缩回去。


    逐霜被她遛了三个来回,嗡鸣声从软绵绵变成了急切的嗡嗡嗡,剑尖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只被主人拿零食吊着却怎么也够不着的小狗,急得整把剑都在原地打转。


    “好了好了,给你给你。”


    岑渺笑得弯了腰,把灵石贴上去,逐霜迫不及待地吸走了灵气,嗡鸣声一下子变得又长又满足,冰晶亮得像在撒娇,仿佛在说:“你怎么现在才给我!”


    沈无聿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曾经斩过妖魔、镇过邪祟的本命剑,此刻正被人当狗遛,神情复杂。


    岑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剑面,宠溺地夸道:“霜霜你也太可爱了吧。”


    霜霜。


    这个称呼一出口,逐霜整把剑都亮了,冰晶从剑尖到剑柄齐刷刷地闪了一遍,嗡鸣声拔高了半个调,剑身贴着她的掌心蹭了又蹭,巴不得把自己整把剑都塞进她手里,直接换个主人。


    沈无聿冷声说:“逐霜。”


    逐霜没理他,继续蹭岑渺的手心。


    沈无聿的眼神幽深,也不知道是在识海里说了什么,逐霜的光忽然一滞,磨磨蹭蹭地从岑渺手心里挪开了,冰晶还朝着岑渺的方向一闪一闪,毫不掩饰自己的恋恋不舍。


    岑渺笑着冲它挥手:“霜霜拜拜。”


    逐霜嗡地一声又想飘回去,沈无聿直接把它收进了剑鞘,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两人沿着石阶走进凌霄殿,殿内比外面看着要朴素得多,陈设简洁,几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檀香,是个正经的地方。


    “师父说他在内厅。”沈无聿侧身让她先走,“我去放个东西,你沿着这条路直走就到了。”


    岑渺点点头,看着他的白色身影转入旁边的回廊,然后独自往前走去。


    凌霄殿的内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石板路两侧种满了花,都是些寻常的品种,月季、兰花等等,错落地开着,打理得很用心,能看出是有人在日日照料。


    岑渺一边走一边看,总觉得这个清衡真君表面不怒自威,私底下倒是个挺有生活情趣的人。


    路过一面矮墙的时候,她注意到墙边的石台上摆着几块留影石,大小不一,排成一排,像是现实世界里摆在柜子上的相框。


    她好奇地凑近看了看,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其中一块。


    留影石突然亮了,画面里是一片开满桃花的院子。


    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笑得眉眼弯弯,正拿一朵落下来的桃花逗孩子。


    男孩伸手去够,小短手抓了个空,急得皱起整张脸,男人就笑着把花塞进他手心里,然后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她没有看留影石,清冷地负手而立,小男孩忽然把手里那朵皱巴巴的桃花举起来,朝她的方向递过去,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娘”。


    女人低下头,伸手接了这朵花,把花别在了腰间的剑穗上。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扭过身去扯他爹的领子,“爹你看,娘收了!”


    “阿聿真厉害!”男人鼓励道,宠溺地说,“筝儿收了你的花,说明她今天心情好上加好。”


    小男孩信以为真,又从地上捡了一朵,踉踉跄跄地跑向女人,仰着脑袋,把花举过头顶,“娘,还有!”


    女人这次别在了剑穗的另一边,男人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冷面如霜的夫人腰间挂了两朵皱巴巴的桃花,笑容温柔得眼角都起了纹路。


    他转头对着留影石的方向,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她笑了。”


    画面消散,岑渺站在原地,嘴角下意识往上翘,看到这样温馨的画面,心里感觉暖暖的。


    “这是无聿的爹娘。”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岑渺转过头,清衡真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真君,我不是故意的。”


    清衡真君走上前,重新播放留影石,画面重新亮了起来,还是那个开满桃花的院子。


    “无妨,修谨这人最爱拍这些,走到哪拍到哪。”清衡真君看着画面里对连筝笑得眉眼弯弯的男人,无奈地说,“当年天衡宗附近卖留影石的商贩,差点被他一个人买到售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商贩看见他来,直接把摊子收了,说大人您饶了小的吧,整条街的货都在您府上了。”


    岑渺想象了一下这个场景,没忍住笑出声。


    清衡真君看了一会,伸手关掉了留影石,画面暗下去,温馨的桃花院子消失了。


    他目光在一排石头上扫了一圈,忽然伸手拿起角落里一块比其他都小的留影石,递给岑渺。


    “这块你应该想看,我帮你注入灵力。”


    岑渺接过小小的留影石,清衡真君抬手在上面轻轻一点,灵光没入石面,画面亮了。


    沈修谨站在树下,怀里抱着一岁多的沈无聿,小家伙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镜头,严肃得和刚刚的影像判若两人。


    连筝站在正中间,气势冷然,是这张合影的绝对主角,她的右手被穿着浅青衣群的岑若舒挽着,胳膊往下压。


    岑若舒挽着连筝的手对镜头比了个耶,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上,笑得温柔。


    “筝筝,你也跟我一起比耶嘛~”岑若舒晃着连筝的胳膊说。


    连筝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抬起手生硬地比了个耶。


    动作僵硬得像是在结剑诀,两根手指直直地戳在半空,和岑若舒的耶形成了鲜明对比。


    岑若舒满意地笑了,搂紧她的胳膊,对着留影石喊了一声:“茄子。”


    画面定格在这一刻,连筝冷着脸比耶,岑若舒笑着比耶,沈修谨抱着严肃脸的小无聿站在一旁,笑着看镜头。


    “这是青石镇吗?”岑渺问道。


    画面的院子,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医馆,她在那里长大的,从记事起就在灵槐树底下玩泥巴,夏天在树荫里乘凉,秋天捡落下来的银色叶子夹在书里当书签。


    “是,你娘怀你的时候,连筝和沈修谨去看过几次岑若舒。”清衡真君说,“你腰间的树枝就是从后面的树那摘的吧?”


    画面里的四个人,三大一小,站在青石镇的院子里,阳光很好,笑容正好。


    现在,这四个人里,两个不在了,一个失踪了,只剩下一个,此刻正在凌霄殿某处办事,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一岁多时的样子。


    “走吧,”清衡真君转身往内厅走,“再不走,菜真要凉了。”


    岑渺收好留影石,跟上清衡真君的脚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真君。”


    清衡真君脚步一顿,侧过头。


    “我爹是谁?”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从小到大,娘亲从未提过,她问过很多次,得到的回答永远是沉默或者岔开话题。


    “我也不知道。”清衡真君说。


    岑渺叹了口气,习惯了,每次问到这个问题,得到的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不知道。


    她正准备迈步跟上去,清衡真君忽然说:


    “但连筝知道。”


    岑渺摇头,“可是连筝宗主已经不在了。”


    这条线索断在了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身上,现在的她找不到钥匙。


    不过没关系,她等得起。


    第38章


    走进内厅的时候, 沈无聿已经在了。


    内厅里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满满当当,清蒸鲈鱼、红烧排骨、一碟翠绿的时蔬、一盅莲子羹等等。


    沈无聿站在桌边, 正把最后一道菜从食盒里端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白衣袖口挽了半寸,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神仙下凡给你端菜,让人移不开双眼。


    岑渺在门口站了一会, 才反应过他刚刚说的“去取一样东西”, 原来是这一整桌饭菜。


    “这是你做的?”


    沈无聿放下袖口, “仇师傅做的,我去取的。”


    “坐吧坐吧, 别站着了。”清衡真君已经在主位落座,手边照旧摆着一壶茶, 朝岑渺抬下颔,示意她坐。


    岑渺走过去拉开椅子,发现自己的位置前面已经摆好了碗筷,碗里盛了小半碗红枣粥。


    她还没来得及坐下, 门外就传来一阵风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熟悉的声音。


    “师父!我闻到排骨味了!”


    凌玉山大步流星地走进内厅,眼睛直接锁定了桌上的红烧排骨。


    “渺渺也在啊。”凌玉山朝她咧嘴一笑, 随手拉开椅子坐下,筷子已经拿到手里了, “凤鸣山一行辛苦了,来来来,多吃点补回来。”


    说着他已经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又夹了一块,放进了岑渺的碗里。


    “尝尝,仇师傅的红烧排骨是天衡宗一绝。”


    岑渺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笑着道了声谢。


    凌玉山又夹了一块排骨,这次放进了沈无聿的碗里,笑嘻嘻地说:“沈易,辛苦了。”


    清衡真君手中的茶壶微微一顿,“噢?无聿也去了凤鸣山?不是说正闭关稳定筑基期吗?”


    凌玉山嚼排骨的动作一僵,眼珠子慢慢转向沈无聿,眼神里写满了三个字,“你完了。”


    沈无聿:“师父,是弟子擅自——”


    “难怪这几日修为不稳,原来不是在闭关,是去凤鸣山了。”


    清衡真君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沈无聿,是看岑渺,对她说:“你看我这徒弟,真不令人省心,你说我拿他怎么办才好。”


    岑渺被这个眼神看得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低头喝粥,心里默默点赞这演技。


    当初是谁暗示告诉她沈易就是沈无聿的?全是面前这位仙风道骨的天衡宗宗主。


    现在倒好,一脸痛心疾首地坐在主位上,演一个刚刚才得知真相的师父,还要对着她诉苦。


    还去当什么说书先生啊,直接当影帝得了。


    凌玉山拼命给沈无聿使眼色,沈无聿没理他,对着清衡真君的方向说:“师父,弟子知错。”


    清衡真君叹了口气,叹得情真意切、忧心忡忡、痛心疾首,“为师真的操碎了心。”


    岑渺低头狂喝粥,不敢抬头,怕一对上清衡真君忧伤的双眼,会直接笑出声。


    “可是师父,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沈无聿问。


    清衡真君端着茶杯,眼都没眨一下,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噢?是吗?我忘了。”


    凌玉山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来回转,先看师父,再看师弟,又看师父,最后看向岑渺,一脸求助的表情——到底谁在说真话?


    岑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心想,修仙界有没有奥斯卡这类的颁奖典礼,如果有的话,最佳男主角这个奖,清衡真君拿得当之无愧。


    “好了,说正事。”


    凌玉山埋怨地看了清衡真君一眼,抗议道:“师父,这个时候说正事?”


    清衡真君抿了口茶,“先吃完再说,饭桌上谈正事伤胃。”


    一桌菜在三人的奋力拼搏下,消灭了大半,岑渺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感叹道:“有没有仇师傅的联系方式,我想天天吃。”


    凌玉山拼命点头,“渺渺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我跟师父申请了三年了,想让仇师傅每天给我单独开小灶,师父不批。”


    “为啥不批?”岑渺问。


    “一百三十岁的元婴修士,还要天天催着人做饭。”清衡真君替他回答。


    凌玉山不服气,“吃饭和修为又不冲突,我元婴期突破那天,还是吃着仇师傅的红烧排骨悟的道呢。”


    清衡真君喝了口茶,漫不经心地说:“合欢宗那位女弟子也没少出力吧,听说她还把你们的双修过程写成了毕业论述,被合欢宗评为了优秀毕设。”


    凌玉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师父!!!”


    岑渺看天看地,不知道往哪里看好,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喝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选择盯着桌面上一道木纹看,但耳朵却不想错过一句话。


    “你、您、那是正经的合修功法!是功法交流!而且那篇论述我不知情!是她自己写的!”凌玉山红着脸,激动地说。


    “嗯,所以你是事后才看到的。”清衡真君接了一句。


    凌玉山彻底放弃挣扎,趴在桌上装死。


    清衡真君转过头,看向岑渺,忽然换了一副认真科普的语气:“渺渺,你既然想要修仙,有些常识还是该了解的。”


    岑渺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掏出笔记本好好记录一下接下来说的话。


    “双修是正经的修炼方式,两人灵力互补,共同精进修为,效果远胜独自苦修。”


    说到这里,清衡真君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往沈无聿的方向飘了一下,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一瞥,但岑渺还是捕捉到了。


    “无聿,你也来听。”


    沈无聿正在收拾面前的空碗,闻言抬了一下眼,“弟子在听。”


    “在听就好。”清衡真君点头,继续科普道,“不过双修对灵脉契合度要求极高,不是随便两个人就能修的。”


    岑渺认真地点头,觉得这知识很有用。


    原来不是随便两个人睡觉就叫双修,还得看灵脉契合度,和她在现实世界看的那些修仙小说写的完全不一样。


    “那怎么才能知道两个人灵脉契不契合?”岑渺追问,求知欲旺盛。


    清衡真君看了她一眼,又又又不经意地看了沈无聿一眼,然后说:“双修的时候才能知道。”


    岑渺愣了一下,总觉得这个回答里藏着一个巨大的逻辑漏洞。


    “等等,”她皱眉,“您的意思是要先双修才能知道契不契合,但双修又需要契合才能修,那到底是先双修还是先契合?”


    清衡真君喝了口茶,面不改色地说:“这个问题很好,改天我会请合欢宗的人来天衡宗开讲座。”


    凌玉山一听“合欢宗”三字,刚抬起来的头又趴了回去。


    清衡真君看自己的徒弟害羞的样子,决定不继续逗他了,话锋一转:


    “好了,说正事。”


    他让人把碗碟撤了下去,重新沏了一壶茶,给他们各倒了一杯。


    岑渺:“”


    这招她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了,每次被问住就沏茶,每次沏完茶就说正事,沏茶是他的烟雾弹,正事是他的安全门。


    不过这次,清衡真君确实没有再绕弯子了。


    他放下茶壶,笑意从脸上褪去,目光扫过在座三人,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执法堂查了血晶这么多年,一无所获,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内厅安静下来,刚刚还在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是恶言”的凌玉山也坐着了身子,收起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们执法堂之前的注意力全放在黑市上。”凌玉山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沉声说,“血晶最早是在黑市流通的,量不大,但品质极高,我们顺着黑市的线追了两年多,查封了好几个据点,抓了一批中间人,可每次查到上游,线索就断了。”


    他皱眉,“现在回头看,黑市那边根本就是个烟雾弹,故意放出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真正的源头在凤鸣山,一直都在。”


    清衡真君点了点头,看向沈无聿。


    “无聿,你来说说,你在凤鸣山看到了什么?”


    沈无聿说:“血晶阵的规模比预想中大,至少运作了两年以上,阵法的供能方式很隐蔽。”


    他顿了一下,“但有一点不合理。”


    “在师兄带着执法堂的人赶到之前,凤鸣山的魔修基本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表面上看,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凌玉山插了一句:“确实,我到的时候你已经结束战斗了,我还夸赞你的能力。”


    “问题就在这里,我才刚进入筑基期,凤鸣山驻守的魔修里至少有三个元婴期,我一个人不可能全部拿下。”沈无聿说,“唯一的解释是,打到一半的时候,真身已经撤了,剩下的都是低级魔修或者躯壳。”


    清衡真君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重响。


    “渊夜已经醒了。”


    沈无聿和凌玉山同时转头看向清衡真君,脸色骤变。


    “什么时候的事?”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清衡真君说:“十四年前,圣女连筝的封印阵将渊夜封印,从那之后,渊夜一直处于沉睡状态。”


    “封印阵和连筝的灵脉相连,连筝虽然不在了,但阵法的反馈一直由我监测,最近封印的灵力波动越来越频繁。”


    “无聿刚刚说的撤兵,倒是印证了我的猜想,能让魔界的兵一下子统一行动的,也只有渊夜了。”


    岑渺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提到的问题。


    “这个圣女,是谁?”


    清衡真君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封印完成之后,她便消失了,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画像。”


    他接着解释:“渊夜是修仙界第一个将测灵石打碎的人,他的灵力远超常人能承受的极限,能近身封印他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凌玉山点头,低声说:“我们执法堂每次快查到源头就断线,我以为是对方手段高明,现在想想,估计是天衡宗有内鬼。”


    他追了几年的案子,每一次出动、每一次部署、每一次换方向,都有人在暗处看着,然后在他快要够到真相的时候,偷偷泄露信息。


    岑渺坐在旁边,看着凌玉山的侧脸。方才还在饭桌上抢排骨、被师父揭短双修往事的人,此刻整张脸都很严肃,甚至有点像被人背刺的难过?


    “你有怀疑的人选吗?”清衡真君问。


    凌玉山沉默了一会,慢慢摇头,“我怀疑过执法堂的几个人,暗中查了一轮,没查出问题。”


    沈无聿微微抬眼,似乎想说什么,清衡真君抬手压了一下,目光越过他,落到岑渺身上。


    “渺渺,你怎么看?”


    第39章


    岑渺正端着茶杯喝水, 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呛了一口,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清衡真君捋了捋胡须,意味深长地说:“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你是局外人,有时反而看得比他们明白。”


    岑渺心想, 我何止是局外人,我是局外到连执法堂在哪都不太确定的那种人。


    不过清衡真君都开口了,她也不好说“我不知道”来推回去, 毕竟自己做过咨询行业的小黑工, 不懂的领域也能硬着上。


    “那我先问几个问题。”


    她看向凌玉山, 问:“凌大哥,你们执法堂每次出动前, 行动部署是怎么传达的?是开会口头说,还是有书面的东西?”


    凌玉山微微一怔, 显然没想到她问的不是人,而是流程。


    “口头,核心行动从不落纸面。”


    “每次行动的核心人员是固定的吗?”


    “你这个方向我也查过,”凌玉山摇头, “我轮换过人手,打乱过分组, 甚至有一次只带了两个人出发,结果照样扑空。”


    “这两个人你信得过吗?”岑渺问。


    “拿命信得过。”凌玉山说得毫不犹豫。


    “包括对方的伴侣?像道侣、至交这类的, 回去之后会不会无意间提到行动的事?”


    岑渺想了想,举了个例子:“不一定是有意的, 就是类似道侣问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他随口答一句‘要出任务’。”


    凌玉山摇头:“一个未曾婚配,一个道侣是执法堂外勤, 跟了我八年,出生入死的交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执法堂所有人入堂时都立过灵契,行动相关的事只能与同样立契之人谈论,若对未立契者开口,灵契会即刻示警,我这边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这些年有响过吗?”沈无聿问。


    “没有,一次都没有。”凌玉山说这句话的时候,十分笃定,“我执法堂的人,没有问题。”


    岑渺看着他的神情,觉得这不是盲目信任。


    她刚才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接得又快又准,甚至替她想到了下一步,说明这些方向他自己早就一条一条地走过了,才敢说出这句话。


    岑渺一手撑着下巴,拇指无意识地碾着下唇。


    人没问题,灵契没响,执法堂内部是干净的,那内鬼不可能是执法堂的人。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面前凉透了的茶换成了热的。


    岑渺抬头,清衡真君已经坐回到自己的座位,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笑眯眯的,像个来送茶的老伯,完全看不出刚才还在说什么内鬼、渊夜、封印这种足以翻天的事。


    岑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入喉后,脑子也清醒了一点。


    “有纸和笔吗?”她看向沈无聿。


    沈无聿抬手一翻,掌心凭空多了一支笔和一张白纸,像变戏法似的。


    岑渺接过来的时候一愣,果然,修仙是挺方便的


    她把纸铺在桌上,提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圈,写上“执法堂”,然后往外拉了几条线。


    “消息的流向就这么几种。”岑渺一边画一边说,“第一,从人嘴里出去,排除了。”


    “第二,从身边人嘴里漏出去,也排除了。”


    两条线被她打了叉。


    “第三,”岑渺画了一条往上的箭头,在顶端写了个问号,“从执法堂上面漏的。凌大哥你的行动部署,需要向谁汇报?”


    “师父。”凌玉山说。


    岑渺笔尖悬在纸上,慢慢抬起头,看向清衡真君。


    清衡真君端着茶杯,神态自若,甚至冲她和蔼地笑,“没关系,大胆写。”


    岑渺默默把目光收回来,在问号旁边写了“宗主”两个字,没有打叉,也没有画圈,留了个空白,非常识时务地继续往下画。


    她正要继续画第四条线,笔尖悬在半空,喉咙忽然有点干。


    还没来得及去够茶杯,一只手已经把茶递到了她面前。


    岑渺下意识接过去,指尖擦过他的指节,她的手一抖,茶杯跟着晃动,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纸上,把“执法堂”三个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


    “抱歉。”岑渺赶紧把杯子稳住,腾出一只手去擦纸,结果越擦越花。


    沈无聿抽了张帕子递过来,这次岑渺学聪明了,只捏了帕子的一角,这样就不会因为有肢体接触而感觉到紧张了。


    凌玉山本来正盯着纸上几条线,眉头紧锁,脑子里也在过自己的排查思路,忽然被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他转头,看到自家师父正端着茶杯,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身旁两人,像是在戏楼里给他指台上最精彩的一幕。


    凌玉山嘴巴张大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震惊写满了整张脸。


    不是因为内鬼,不是因为渊夜,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偷偷看好这一对的事,师父不仅知道,而且和他一样。


    “凌大哥,凌大哥?”


    岑渺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她手里握着笔,关心地问:“你还好吗?”


    凌玉山秒收回自己的表情,迅速切换成执法堂堂主该有的严肃模样。


    “渺渺,你继续说,我在听。”


    沈无聿:“她刚刚问你能不能画一下执法堂的布局。”


    凌玉山一愣:“画布局?”


    岑渺点头,把纸和笔推过去,“不用很详细,大概画一下执法堂周围有什么建筑,人平时从哪个方向进出就行。”


    凌玉山接过笔,到底是执法堂的人,几笔下去就把自家地盘勾得清清楚楚。


    “这是执法堂,议事厅在西北角,平时我们就在里面讨论行动部署,全程有隔音阵,是我亲手布的。”凌玉山在议事厅周围画了一圈,表示阵法覆盖范围。


    笔尖移到正门的位置,“这是执法堂的门,出了这道门就不许谈行动相关的事。灵契会识别关键词,比如地名、时间、目标、阵法部署,触发了就示警。”


    凌玉山说着说着,怕岑渺误会,又加了一句:“只听关键词,不监听日常对话,平时聊天吃饭骂人都不管,不然执法堂早没人了。”


    岑渺想了想,问:“如果不是用嘴说,是写下来呢?”


    沈无聿回:“灵契识别的是意念,不是字面。”


    凌玉山点头,接着沈无聿的话解释:“简单来说,灵契绑定的是行动意图,你心里清楚自己在传递行动消息,不管是说、写、还是用暗号,它都能识别。”


    岑渺挑眉,“这比我想象的严谨。”


    “执法堂的活就是这样,经手的都是要命的事,规矩严一点。灵契只管行动信息,其余的一概不碰,谁跟谁吵了架、谁背后骂了我”凌玉山撇嘴,“这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岑渺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图上,沿着议事厅的隔音阵范围慢慢往外看,最后停在旁边一个没有标注的小方块上。


    “这是什么?”


    “茶室。”凌玉山说,“在执法堂里面,散了会大家去那边歇歇脚。”


    岑渺的手指在隔音阵的圈和茶室之间来回点了两下,问:“茶室里的茶,是自带的,还是专门有人来换?”


    凌玉山:“有专人负责,每天换新茶,都是执法堂的杂务弟子,不参与我们的核心部署讨论。”


    “杂物弟子立过灵契吗?”岑渺问。


    不用等凌玉山回答,岑渺从他的表情里已经读到了答案——杂务弟子不参与行动,不进议事厅,听不到议事厅到内容,不算核心人员,没有立契。


    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茶室每天有外人进出,茶壶、茶杯、桌椅等这些东西,每天都被人碰过。”


    岑渺看向沈无聿,“你们修仙界,有没有那种可以藏在物件里、能听声音的东西?”


    她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上辈子实习的时候,公司出过一回竞标方案泄露的事,查了两个月,把所有参会的人翻了个遍,结果最后发现,问题出在会议室里面的茶水间。


    对手的人在饮水机上装了窃听器,每次散会后大家去接水闲聊几句,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整套方案就出去了。


    当时公司的保密做得不算差,出了会议室大家都很自觉,不在工位上聊方案的事,内部通讯软件也有敏感词监控,该做的防护都做了。


    但茶水间没人防,接杯水、等咖啡机的那几十秒,人是放空的,嘴是松的,说的人自己都不觉得在泄密。


    修仙界未必有窃听器,但道理是一样的。


    散会后大家去茶室歇脚,端着杯子随口聊两句,“唉明天又要早起”、“回东边那条线白跑了”,说的人心里没有传递行动信息的意图,灵契不会响。


    但如果茶室里有一双“耳朵”,这些话一个字都不会漏。


    沈无聿和凌玉山同时变了脸色。


    “有。”沈无聿先开口,沉声道,“窃灵虫,寄生在器物表面,能记录方圆一丈内的声音,体型极小,肉眼几乎不可见。”


    凌玉山的呼吸重了一拍,“不对,执法堂每个月都有例行排查,所有器物、阵法、房间都要过一遍灵识扫描,窃灵虫藏不住。”


    “除非每个月都重新种一次。”沈无聿说。


    他指着这张图问,“每天进茶室换茶的杂务弟子是固定的人吗?”


    “轮班制,不固定。”


    “茶具呢?每天用的茶壶茶杯是同一套,还是会换?”沈无聿问。


    凌玉山开口要答,忽然顿住了。


    “茶具是从外面统一采买的。器物阁负责分发日常用品,茶室的茶具也归他们管。”


    岑渺问:“茶具多久换一次?”


    凌玉山摇头,“这个我没留意过,茶具长得都一个样,换了我也看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沉默了。


    认不出来,这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如果每隔一段时间,器物阁送来一批新壶换掉旧壶,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更不会有人想到新壶上可能已经带了东西。


    凌玉山对岑渺郑重地拱手:“渺渺,多谢。”


    岑渺连忙摆手,“我就是随便问了几个问题,不一定对。”


    凌玉山转向清衡真君,“师父,我先去查了。”


    清衡真君点头,嘱咐道:“别打草惊蛇。”


    沈无聿也跟着起身,“我和师兄一起去,窃灵虫需要用灵识逐层扫,两个人快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内厅,凌玉山走得急,沈无聿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岑渺一眼。


    “我会亲自送渺渺下山,你先去忙。”清衡真君说。


    沈无聿点头,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很快追上了走廊尽头的凌玉山。


    门合上的一瞬,清衡真君抬手一划,内厅四壁泛起一层光,是隔音结界。


    清衡真君给她续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又变成了慈眉善目的样子。


    “渺渺,我们聊聊。”


    第40章


    岑渺警惕地看向这杯茶, 上次就是边喝茶边被忽悠着签了一桩交易。


    “去了趟凤鸣山,进展如何呀?”清衡真君问。


    岑渺大脑飞速运作,进展如何?


    她上辈子给组长汇报项目进度的时候, 好歹还能编几个数据糊弄一下,这个怎么汇报?


    沈无聿对自己好感度提升了约百分之十五, 主要贡献来源于凤鸣山并肩作战以及不拖后腿?以及本人在危险环境中没有拖后腿?


    “还行”岑渺最后憋出两个字。


    说完就后悔了,这跟当年跟组长说“适应得还不错”一样心虚。


    她做好了被追问的准备,在想如何组织下一句话, 争取说得像那么回事时。


    “测灵石修好了, 明日你就可以去测灵根了。”清衡真君说。


    岑渺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被堵住


    不展开问了?就这么过了?不要求她列个甘特图排一下未来三个月的推进计划?


    但清衡真君显然已经翻篇了, 不紧不慢地说:“这次不会再碎了,因为是我亲自修好, 我在石头上加了一层护阵,你只管去测。”


    岑渺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 水面微晃,映出她自己模模糊糊的脸。


    “可是真君,如果我没有灵根呢?”她轻声问。


    清衡真君笑着看她,“上次不是信心满满地吗?怎么现在反倒打起退堂鼓了?”


    岑渺一噎, 弱弱地说:“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岑渺想了想,说:“上次是跟您谈交易, 谈不拢大不了不谈了。测灵根不一样,测出来没有, 就是没有,我自己说了不算, 您说了也不算。”


    “再说了,您总不能因为跟我有交易,就给我走后门吧, 传出去天衡宗宗主徇私,您那仙风道骨的人设还要不要了。”


    清衡真君被她最后一句逗得眉头一挑,哈哈笑了几声。


    “放心,我不会开后门。”他笑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进太清峰有两条路,你自己选。”


    “第一条,你也见到过,灵根资质出众,直接被长老选中,免试入内门。”清衡真君话锋一转,“但是,如果晋升试炼没有达到长老预期,也是会被淘汰掉。”


    “第二条,走晋升试炼,从外门开始,和所有弟子一起修炼基础功法、学宗门规矩,等练气期大圆满,参加试炼,全部通过,自己选峰。”


    岑渺听完,在心里过了一遍,概括道:“所以第一条路是纯看天赋,第二条是看后期的努力。”


    清衡真君点头,“是这个意思没错。”


    岑渺又问:“凌大哥走的也是第一条天资路线吗?”


    “玉山?你怎么不先问问无聿?”清衡真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岑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位宗主是不是逮着一切机会都要往那个方向拐。


    “他是前宗主的儿子,还是冰灵根,肯定第一条,这还用问吗。”


    清衡真君“欸”了一声,又竖起一根晃了晃,“非也非也。”


    岑渺挑眉,等他说。


    “冰灵根没错,测灵那天我确实直接把人领走了。”清衡真君放下手说,“但你以为被我领走就完了?他后面参加的可不是晋升试炼,是传承试炼。”


    “有什么不同?”岑渺问。


    “晋升试炼是进内门的门槛,传承试炼,是选日后扛起太清峰的人。”


    清衡真君说得轻飘飘,但岑渺听出了其中的不同。


    太清峰,


    天衡宗宗主之位。


    凌玉山之前跟她说沈无聿没参加晋升试炼,她当时以为是因为身份特殊免了考试。


    现在才知道,不是不考,是考的根本不是同一张卷子。


    “那凌大哥呢?”


    “玉山的灵根不算拔尖,测完之后没有长老主动来选他。”清衡真君看向窗外,回忆道。


    “那时候我还不是宗主,刚升了长老没多久,是在场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我头一回选人。”


    “其他长老选人,先看灵根,灵根好的抢着要,差一些的懒得多看一眼。”清衡真君苦笑了一下,“等他们挑完了各自领走,有些弟子见没人选自己,就走了。”


    岑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在空旷的外门广场,所有人都走了,只有凌玉山偏不走。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他先看了我一样,问——”


    清衡真君学着少年时凌玉山的语气,“你也是剩下的吧?”


    “我说,我是长老。”


    岑渺笑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清衡真君自己也笑了,笑完摇摇头,“我说我也是第一次选徒弟,还没经验,你愿不愿意试试。他想了一下,说行,反正也没别的选了。”


    “就这么开始了,一个没人要的弟子,一个没人信的长老,谁都不被看好。”


    清衡真君继续说:“后来晋升试炼,他是一百多人里唯一通过的那个。”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话里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像个家长在开家长会,终于等到老师念自家孩子名字的那一刻,还是全校第一。


    “消息传出去,好几个长老来找我,说想把玉山转到他们门下,我师父也来了,亲自说愿意收他做亲传。”


    “凌大哥怎么说?”岑渺问。


    清衡真君回:“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朝我师父行了个礼,说‘多谢宗主厚爱,弟子已经有师父了’。”


    “这么多年来,您就只收了他一个弟子吗?”


    清衡真君被这个问题拉回来,笑了一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


    “我懒,当初收玉山也是一时兴起,觉得好玩。连师兄师妹他们都没收过徒弟,我倒先收了一个。”


    清衡真君:“不过,传承试炼他没有通过。”


    岑渺一怔,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清衡真君没有细说差在哪里,“但他走了另一条路,执法堂堂主,管的是整个修仙界正道宗门的刑律稽查。”


    他正要端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岑渺搭在桌子上的手腕,视线停在她手腕上的手链。


    “这是无聿给你的?”


    岑渺低头看了看,“是的,说是好看。”


    “能解下来给我看看吗?”清衡真君问。


    岑渺没多想,把手链摘下来递了过去。


    清衡真君接过去,托在掌心,低头看了一会。


    珠子温润如初,色泽通透,没有一丝杂质,寻常人看不出门道,但清衡真君不是寻常人。


    他将灵力探入珠体,一触便认出了凌玉山的镇魔古法,淬在珠心里,贴着经脉佩戴,能识别人是否有魔气。


    只是这镇魔古法是给修士用的,淬在珠中,贴着经脉,靠灵力反馈来识别魔气。


    修士佩戴无碍,但岑渺是个凡人,经脉里没有灵力,珠子的法阵长期贴着空脉运转,日子久了会反噬经络。


    清衡真君在心里叹了一声,这孩子炼珠子的时候大概没想到这一层。


    他掌心灵力微微一催,无声无息地将珠中的镇魔法阵抹了个干净。


    “确实好看,无聿难得有这心思。”


    岑渺接过来重新戴回手腕,毫无察觉,只当长辈在打趣晚辈。


    清衡真君看了一眼窗外,说:“天色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抬手随意一划,内厅角落的空气微微扭曲,一道光圈无声浮现,光圈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熟悉的院子。


    岑渺瞪大了眼睛,这个院子不就是她住的地方吗!


    “直通你院子门口,省得走夜路。”清衡真君说。


    岑渺激动了一瞬,随即想起上山的时候她是被沈无聿带着御剑飞上来的,当时还紧张得手心冒汗,早知道有这个,何必受那个罪。


    “真君,”她一脚迈进光圈,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能不能一开始就用这个?”


    清衡真君笑得慈祥又欠揍,“那多无趣,路上的风景不看看吗?”


    岑渺回想了一下御剑上来的过程,呼呼的冷风,以及她死死揪着沈无聿袖子不敢往下看的全过程。


    什么风景,全是风,没有景。


    她正要迈进光圈,清衡真君忽然开口:“对了,我给你的那块留影石,不需要灵力打开了,我已经填满了。”


    “好!”


    下一瞬,岑渺已经站在了自己所在的外门院子里,身后的光圈散去,只剩夜晚的虫鸣声音。


    她推开门进了屋,点了灯,没有着急睡去,而是从怀里掏出留影石,捧在手心里。


    之前在凌霄殿看过一遍,那次是清衡真君帮她注的灵力,看得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慢慢看。


    岑渺按住石面,灵光亮了,画面浮现出来,还是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院子。


    青石镇,医馆,灵槐树。


    岑渺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准备重新放第三遍时,她猛地抬头,看向第二遍最后的画面定格。


    画面里,岑若舒挽着连筝的手,对镜头比了个耶,笑着喊了一声“茄子”。


    耶。


    茄子。


    “比耶”是现代的手势,“茄子”是现代拍照时才会喊的口令。


    连筝不懂,所以她比出来的耶僵硬得像在结剑诀;沈修瑾不懂,所以他只是笑着看镜头。


    只有岑若舒,自然而然地比耶,自然而然地喊茄子,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岑渺捧着留影石的手在发抖,她拼命地翻记忆。


    从她穿来的第一天翻,从“渺渺,你终于醒了”这句话开始翻,从娘亲抱着她哭的那个怀抱翻。


    没有。


    然后是第二天,第三天,第一年,第五年,第十年,十几年,一天一天,一句一句。


    没有。


    没有茄子,没有比耶,没有任何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字。


    岑渺睁开眼,看着留影石里定格的画面,岑若舒笑着比耶,喊着茄子,手搭在隆起的腹部上。


    容邵在凤鸣山说过的话忽然浮上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穿越者在现代的身体死去,就会失去关于那个世界的全部记忆。”


    留影石从手里滑了下去,落在被褥上,灵光还亮着,画面里的岑若舒还在笑。


    岑渺捂住脸,哭了出来。


    起初她还能忍住,死死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越流越凶,像是积压已久的堤坝忽然决了口。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越哭越凶,到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趴在床沿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穿来的那一天,就是现实中岑若舒亲死去的那一天。


    留影石的灵光慢慢暗了下去,画面一点一点地消失。


    *


    长庆医院。


    陈如羽推开门的时候,值班医生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她,停下脚步。


    “情况没有变化,各项指标稳定,但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医生翻着手里的病历夹说,“另外,这个月的费用该缴了。”


    陈如羽说等一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Lisa,这个月的费用下来了。”


    挂断电话后,她对医生说:“刚刚已经交过了。”


    医生点点头,翻了翻病历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家属那边不来吗?”


    陈如羽摇头,“不肯给钱,也不肯来。”


    医生斟酌着措辞,“实话跟你说,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半年内还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没把话说完,但陈如羽听懂了。


    “我知道了,谢谢医生。”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护理的事,转身走了,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的滴声。


    陈如羽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阅读软件,翻到上次和岑渺讨论到地方,轻声说:


    “你是对的。”


    “原男主渊夜就是个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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