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大典前夜。
岑渺沐浴过后, 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泛红的脸,不知是热水蒸的, 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沈无聿从屏风后走出来,拿着一条干燥的棉巾, 走到岑渺身后,自然而然地拿起她披散在肩上的湿发,一缕一缕地替她擦着。
两人的目光在朦胧的铜镜中交汇。
沈无聿低低地笑了一声, 俯身明知故问道:“怎么脸还这么红?莫非是刚才的水太烫了。”
岑渺透过镜子瞪了他一眼, 伸手就想去夺他手里的棉巾:“你还说!明日就是大典了, 你刚才在净房里还那般没分寸”
沈无聿擦头发的动作没停,闻言一顿, 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方才在灵泉池中,水汽氤氲间, 自己将人禁锢在怀里,任凭她如何低声求饶也总要掐着她的腰多索几个吻的画面。
“你说得对。”他低声开口。
岑渺一愣。
“确实,明日大典事务繁多,今晚本该早些歇息。”沈无聿道。
他说这话时, 眉目微垂,手上帮岑渺擦头发的动作也愈发温柔, 看上去像是在认真反省自己方才的逾矩之举。
但岑渺从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这人看上去像在反省, 实则是在回味。
她转过身,盯着他问:“所以刚才是谁——”
话没说完, 沈无聿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发顶,一本正经道:“明日之后又是做五休二了, 今日不算。”
岑渺:“”
做五休二是这么用的吗???这人是不是对休息日的概念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
再这么继续升温,今晚就不用睡了。
“沈、无、聿。”
岑渺抬手抵住他的胸口,把人推开半寸,然后板起一张脸,严肃地说:
“大典前夜,新婚道侣不得同房越界,这是规矩。你,现在,立刻,去凌玉山那睡!”
沈无聿低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无辜道:“天衡宗没有这条规矩。”
“现在有了。”岑渺眼都不眨,“我刚刚立的。”
沈无聿摇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纪舒宁来了,她就住在凌玉山那里,我去了不方便,会打扰他们。”
说得情真意切,像是替师兄着想的体贴之人。
岑渺差点就信了,就差一点。
“你说得对,确实不该打扰他们。”
沈无聿挑眉,唇角上扬,然而下一瞬,岑渺便道:“要不你去凌霄殿吧。”
沈无聿的笑凝在了脸上,“师父那边”
岑渺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自己也说过的,太清峰上有间厢房,一直没人住。”
本来只是堵他借口的随口一句话,沈无聿却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垂下眼,低声道:“有一间,曾经是我父母住的。”
“行了行了。”岑渺无力地败下阵来,“今日准你回屋睡。”
话音刚落,沈无聿的眉眼便舒展开来,速度之快,令人生疑。
岑渺看在眼里,怀疑他刚刚的低迷是不是装的。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过我们约法三章,回屋可以,今晚规规矩矩睡觉,绝对不能动手动脚!”
沈无聿温声道:“自然。”
岑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也不许动嘴。”
沈无聿正在将棉巾放回妆台,闻言手一松,棉巾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是不许我动,还是不许动你?”
岑渺起身,双手叉腰,拿出了前世做方案时幻想怼甲方的气势:“都不许。”
沈无聿弯腰捡起棉巾,不紧不慢地叠好放回妆台上,软声说:“好,都听渺渺的。”
岑渺总觉得他答应得太快了,但也挑不出毛病,只能先上床占了里侧,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为了谨防对方动手动脚,今天她准备了两床被子。
沈无聿熄了灯,躺在外侧,中间与岑渺隔了一拳多的距离,双手甚至老老实实地放在被子外面。
岑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此人确实没有非分之想,才渐渐放松下来。
屋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的声音。
“渺渺。”
“嗯?”
“明日大典,你紧张吗?”
岑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盯着头顶的帐幔,认真想了想,说:“有一点。”
“我也是,还有点不安?”沈无聿说。
岑渺侧过头看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映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
“大概是明日的事太多了,心里装着,就觉得沉。”她将被子往上扯了点,“明日得早起梳妆,到时候顶着两个黑眼圈拜堂,让师父笑话一辈子。”
沈无聿低低地“嗯”了一声。
“快闭眼。”岑渺又催了一句。
“已经闭上了。”
岑渺偏头一看,这人双眼睁得好好的,正在看她。
“你闭哪了?”
沈无聿摇头道:“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岑渺无奈,“沈无聿,你这个坏习惯到底是什么时候养出来的?”
沈无聿认真想了想:“应该是青木秘境时。”
岑渺暗暗腹诽,谁能想到那时候就埋下祸根了。
“以前你一个人的时候不也睡得好好的?”
“那时候不知道抱着你是什么感觉。”沈无聿说,“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岑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闷了半晌,掀开被角一小截,小声说:“过来,不许乱动。”
沈无聿立刻翻身过来,一只手臂穿过她的颈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动作熟练得过分。
“说好了,只是抱着。”她强调。
“嗯。”
“不许动手。”
“嗯。”
“也不许动嘴。”
“嗯。”
岑渺满意了,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困意终于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额头上有温热的触感。
“沈无聿。”
“风吹羽毛进来了,我帮你吹走。”
岑渺把脸往他胸口埋,“睡觉吧,阿聿。”
“嗯。”
这回沈无聿真的没再出声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呼吸渐渐交叠,慢慢沉入同一片夜色里。
*
另一侧,凌霄阁,大殿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清衡真君正坐在案前,执笔勾画着过几日大典的各项布防与宾客名册。
忽然,他察觉到殿外两道熟悉又极其隐秘的气息正在靠近。
殿门未关,一男一女两道身影逆着光,跨过了凌霄殿的高门槛。
走在前面的女子一袭素白长裙,气质冷若冰霜;而落后她半步的男子则穿着一身暗金玄袍,俊美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清衡真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并没有过多的诧异。
“你们不是说不来吗?”他靠向椅背,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没好气地看着这两人。
外界至今还在传颂沈修谨为爱殉情,随连筝双双神魂俱灭的旷世绝恋。
当岑若舒告诉自己真相时,说两人还活着时,他还不相信,直到亲眼见到才信了。
“长卿,无聿这般大的喜事,我们做父母的哪能不来?”连筝说。
沈修谨上前两步,先替连筝拉开紫檀木椅,护着她落座后,自己才在一旁坐下。
“你们倒还记得自己有个儿子。”顾长卿冷哼了一声,嘴上抱怨着,手上将冒着袅袅热气的茶送到了两人手边。
他指了指沈修谨,没好气地数落道:“当年你们和若舒背着我布下那等瞒天过海的大局,双双死遁,把宗门这一大摊子和年幼的无聿全扔给我。”
沈修谨端起茶盏,掩饰性地咳了一声。
“当年的事实在牵扯太广,敌暗我明,并非有意瞒你。若非借着死遁彻底转入暗处,我们几个也无法放开手脚去破局,更无法护住无聿和渺渺安稳长大。”
顾长卿正色道:“你们如今身份不便露面,大典当日暗处的防卫便交给你们二人了。”
连筝颔首应下,抿了口茶后道:“渊夜也要来。”
“渊夜?你怎么知道他会来?”顾长卿诧异地抬起头,满脸不解。
连筝轻描淡写道:“我猜,她与渊夜和好了。”
看到两个男人都疑惑,她只好解释:“小舒这段时日来找我的次数,少了许多。”
顾长卿和沈修谨对视一眼,两人仍是一脸茫然。
特别是沈修谨,虚心求教:“筝儿,小舒给了结发香囊后不是还来了几回吗?怎么就跟渊夜那家伙扯上关系了?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看着这两人如出一辙的迟钝神情,连筝闭上眼,实在懒得跟这两个不解风情的人。
“罢了,和你们说不通。”
连筝果断放弃了深入解释,直接对顾长卿道:“总之,大典当日记得给渊夜留位置。”
顾长卿眼皮一跳,觉得有些头痛。
“留位置倒是没问题,可渊夜毕竟是堂堂魔君。他若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上主位,万一泄露了魔气,底下那些正道宗门的人怕是当场就要拔剑了。”
“这你大可放心。”连筝道,“为了不给小舒和渺渺惹麻烦,他会封禁修为,以凡人身份来。当他是小舒的寻常夫婿便是。”
顾长卿沉默片刻,提起笔,在宾客名册上添了一行。
“堂堂魔君,混在凡人里,也亏他肯。”
连筝淡淡道:“有什么不肯的。”
顾长卿想了想,觉得也是。
渊夜那个疯子,只要岑若舒点个头,别说装成毫无修为的凡人,只怕让他装个端茶倒水的小厮他都甘之如饴。
正事商议妥当,连筝和沈修谨起身,往后山的住处去。
殿门口,顾长卿看着两人熟门熟路地拐过回廊,身影没入松林深处,笑着摇了摇头。
没想到,他们还记得自己在凌霄殿有个住所。
第112章
结契大典这日, 天衡宗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亮灯。
松林里还未散尽夜露,廊下已有执事弟子来回穿行,铺撒白玉花瓣, 将通往云台的青石道从山腰一路铺到了大典门口。
“渺渺!你快穿鞋。”
石荔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从里间冲出来,盘上摆着两支云翠步摇、一对白玉耳坠, 头发散着,显然自己还没梳妆完,却先来催她。
“你自己头发还散着。”岑渺失笑。
“你的事情比较急。”
石荔把托盘往妆案上一放, 推着岑渺在铜镜前坐下, 拿起梳子就往她鬓边比划, 嘴里念念有词,“纪姐姐说要把刘海全别起来, 我觉得这边留一缕更好看,不过今天你说了算, 你想怎么梳?”
岑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想了想:“全别起来吧,这样比较配衣服。”
妆台上那件大典礼服已经挂好,玄红底, 金丝边,领口和袖缘各绣了一寸宽的同心云纹, 腰封是极深的青色,压着金线, 坠了两根细细的流苏穗。
岑渺昨晚看着它挂在那里,一时没认出来那是要给自己穿的。
梳妆的时候, 门被轻叩了两声。
是姜元仪,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布包,进门先冲石荔道了声谢, 才走到岑渺身旁,把布包放到妆台一角,轻声道:“这是我们三个人给你选的礼物。”
岑渺低头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发簪。
簪身是银的,没有繁复的花样,只在顶端錾了一朵小小的六瓣雪花,花心嵌着一粒浅蓝色的宝石,颜色温润,胜在好看。
“是赵虎打的,我和小九一起选的宝石。”
提起江玖,两人忽然沉默了。
上次午膳上江玖头痛难支,次日非但没见好,反而更重了些,连床都起不来。
岑渺去看过他一回,见他脸色白得吓人,撑着精神要说没事,她没听他的,当天就遣了两名执事弟子,备了一艘飞舟送他下山。
临走前江玖靠在舟舷边,跟她说了声“对不住”。
她当时说,有什么对不住的,下山好好养着,改日我和无聿下山,补请你喝一杯。
妆台边沉默了片刻。
还是石荔先开口:“渺渺,我帮你戴上?”
岑渺把那支银簪递过去,“嗯”了一声。
石荔接过来,凑到铜镜前比划了一圈,择了个位置插进发髻,退后半步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真好看。”她真心夸赞道。
岑渺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点恍惚。
凌玉山说自己“也就”一百三十多岁,纪舒宁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实际年岁她不敢问。
这些人活了一两百年,才寻了道侣,从这个参照系来看她在修仙界,算不算英年早婚?
忽然门口又响了一声轻叩,岑若舒走了进来。
石荔从铜镜里瞥见缓步走进来的身影,极有眼力见地拉起姜元仪,对岑渺说:“我们去外面等你。”
待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便只剩下母女二人。
岑若舒走到岑渺身后,拿起妆台上的梳子,慢慢替她把鬓边一缕散出来的碎发压进发髻。
岑渺看着铜镜里娘亲低着头的样子,鼻梁忽然有点酸,把眼神移开,看向别处。
“娘亲。”
“嗯,娘在呢。”
岑若舒自然听出了女儿尾音的轻颤,手上动作一顿:“别哭,我们不是嫁女儿,不是嫁出去就没了。”
她放下梳子,对着铜镜里的岑渺弯眼笑道:“再说了,你爹可是魔尊,整个魔界就等他一句话,随时可以给你撑腰。”
这番豪言壮语瞬间把岑渺逗得破涕为笑,她娇嗔地拉住岑若舒的衣袖:“娘亲,哪有您这样在大喜日子喊打喊杀的。”
“好好好,不说这些。”岑若舒宠溺笑道,替她理了理喜服的裙摆,“外面迎亲的仙鹤已经盘旋三圈了,吉时快到了,咱们也该出去了。”
*
云台之上,仙乐飘飘,白玉阶两旁已经坐满了前来观礼的各宗宾客。
岑若舒走到主位上落座,许叙安静地坐在岑若舒身侧,低眉敛目,周身透着股温润如玉的气质。
坐在下方的赵虎和姜元仪一眼就看到了高台上的岑若舒。
“诶诶,元仪你快看!”赵虎激动地拿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姜元仪,“那不是岑姨吗?”
姜元仪盯着高台上的男人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
“等等,虎子,你再仔细看看!那是不是以前在咱们青石镇住过一阵子的那位许先生?!”
赵虎眯着眼睛,猛地一拍大腿:“哎,还真是!他咋和岑姨坐一块去了?”
姜元仪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久远的记忆,激动得一把捂住嘴。
“你还记得吗,咱们当年都以为许先生是孤家寡人,后来还是渺渺告诉我,他早就成亲了,有深爱的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赵虎闻言音量一下子没控制住,怒斥道:“什么?!他有妻女还敢跑来给咱们渺渺当后爹?!”
周围离得近的几位人纷纷侧目,向这边投来诧异的目光。
姜元仪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去捂赵虎的嘴,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你给我闭嘴!瞎嚷嚷什么呢!”
高台之上,原本正与祁卉低声说话的许叙动作一顿,眯起眼,精准找到了说话的人。
岑若舒以袖掩唇,笑得肩膀直颤:“去吧,你这‘抛妻弃子’的罪名要是坐实了,咱们渺渺的发小可饶不了你。”
许叙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姜元仪惊恐和赵虎警惕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两人面前。
赵虎虽然觉得这人看着文弱,但有股久居上位者无形中透出的威压。
“你、你干啥?别想欺负岑姨和渺渺!”
渊夜看着他这副像护崽老母鸡般的架势,不仅没恼,反而眼里笑意更深。
“这位小兄弟,你误会了。”
他看着赵虎和姜元仪两人,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此生,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女儿。从始至终,我也只成过一次亲。”
说罢,他看了一眼高台上正含笑望着他的岑若舒,温声道:“我的妻子,就在台上,而今日的新娘子,便是我唯一的女儿。”
姜元仪倒吸了一口凉气,之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的细节现在全都串起来了。
赵虎:“亲、亲爹?”
看着两人的精彩表情,许叙心底那点被冒犯的郁结彻底烟消云散。
“多谢二位在凡界对渺渺的照顾。”
赵虎和姜元仪同时一愣,这句话说得太诚恳,反而叫两人一时不知如何接。
许叙从袖中取出两个锦囊,分别递到两人手里。
赵虎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锦囊,迟疑着没有立刻打开:“这是”
许叙说:“渺渺说你是铁匠,里头是一块玄铁矿石,魔界出的,比凡界的精铁硬上百倍,打什么都好用。”
他又转向姜元仪:“给你的是一包茶,魔界深山里长的,凡人喝了安神养气,做生意待客也拿得出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一片叶子够冲三壶,莫要浪费。”
许叙环顾四周,问:“小舒说还有一位叫小九的,他人呢?”
赵虎和姜元仪对视了一眼,支支吾吾地说:“他身子不太好,前两日山上灵气太浓,他受不住,渺渺派飞舟送他下山养病去了。”
许叙听完,“嗯”了一声,从袖中又取出第三个锦囊,将它递给姜元仪:“麻烦你帮我带给他。”
姜元仪双手接过,轻声问:“里面是?”
“一颗明珠,魔界出的,夜里不用点灯。”许叙回。
姜元仪有些疑惑,脱口而出:“怎么都是魔界出的?”
忽然,响了三声钟声,清越悠长,顺着山风一路传开来。
许叙对两人略一颔首,转身往台上走去了。
典礼,开始了。
漫天霞光仿佛被某种阵法牵引,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地汇聚成绚烂的祥云。
九天之上,数十只雪白的仙鹤发出清越的鸣叫,它们口中衔着晶莹剔透的木灵花,洒落在云台两旁的道路上,宛如下了一场春雪。
众人屏息凝神,只见两道身影携手踏上了铺满白玉花瓣的长阶。
沈无聿一袭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紧紧牵着身侧的岑渺。
岑渺身上浅金底的翠纹缂丝喜服在天光下流转着奇妙的光芒,领口和袖缘的同心云纹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现。
两人十指紧扣,宽大的喜服袍袖在风中交叠,仿佛天生便该如此契合。
另一侧的长辈席上,清衡真君捋着胡须连连点头,隐匿了身份的沈修谨与连筝也正含笑注视着这对璧人,满眼皆是欣慰。
执掌大礼的凌玉山今日换了一身隆重的绛紫色法袍,他立于云台一侧,朗声宣布:
“吉时已至,迎新人,告天地,结契合道——”
凌玉山话未说完,九天之上的漫天霞光骤然消失。
香炉里的烟直直地凝在半空,祭坛上的灯火停止了跳动,现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有人抬起头,惊恐地拉着同伴看:“这是什么!”
祭坛正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黑雾。
前一刻还仙乐飘飘、祥云缭绕的云台,瞬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笼罩。
黑雾不断往下沉,轮廓越来越清晰,一个人正在从虚空中被慢慢捏出形状。
它的眼睛是两团冷白色的光,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那么嵌在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高台主位上的岑若舒看到黑雾时,瞳孔骤缩,动弹不得。
宾客席上已经有人按住了剑柄,随即骤然收回,脸色煞白。
它悬在祭坛正上方,两团冷白色的光直直地落在岑渺和沈无聿身上。
沈无聿上前一步,将岑渺整个人挡在身后。
同一时刻,手一伸,逐霜剑从远处飞来,他拔剑直指黑雾,大声问:
“来者何意。”
第113章
清衡真君率先打破了这诡异的僵局, 一拍座椅扶手。
“各峰长老听令——护阵!”
天衡宗各峰长老同时起身,衣袍猎猎,剑光骤起, 将整座云台结成一道护镇。
宾客席上其余宗门的长老们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相继起身加入,各色法器与灵力交织,将阵势往外扩了三倍。
“布阵, 助天衡宗一臂之力!”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这、这是什么东西?是魔吗?”
话音刚落, 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轻笑从人群中传出。
“魔在这呢, 可别冤枉我。”
许叙抬手,封印尽数解开, 收敛了整日的魔气倏然尽数释放,与上方压抑的黑雾对抗。
离得近的几名修士踉跄后退, 面色骤变。
“都住手,自己人!”
半空中,正分出全部灵力支撑护台大阵的清衡真君额角青筋暴起,回头怒吼了一声。
许叙轻啧了一声, 似乎对这番袒护不以为意。他掌心魔气翻涌,无声凝成一柄燃烧着幽冥业火的漆黑长剑, 抬脚就要往前踏空而去。
忽然手被抓住。
“小心点。”
岑若舒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 “这是天道,我和你一起。”
“好。”
许叙眼睫微颤, 眸底的暴戾瞬间变得柔和。
他将掌心那柄漆黑的长剑握紧,侧过身,极其自然地让出半步, 与她并肩站定。
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并肩立在长辈席前,魔气与灵力交缠,无声对着半空中那团黑雾。
另一侧的云台中央,狂风卷起沈无聿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
“逐霜,起。”
“沈无聿!”
手腕突然被用力拉住,沈无聿动作一顿,侧头看去。
岑渺拽住他,脸色苍白。
她曾直面过这股气息,强烈的恐慌让她有不祥的预感。
“我们一起。”
岑渺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眼底的恐慌变成了熊熊燃烧的战意。
沈无聿怔住,反手扣住岑渺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握着逐霜。
剑鸣声骤然拔高,一道凛冽的冰蓝色剑光从剑身蔓延而出,将两人周身笼成一片霜寒之地,寒气与漫天黑雾在半空中激烈对撞,发出低沉的嗡鸣。
岑渺手腕轻翻,其时剑灵木纹路亮起,翠色的灵力顺着剑身往上涌,与逐霜的寒光缠绕交织,双剑合壁,狠劈开了翻涌的黑雾。
剑芒所过之处,黑雾溃散,但下一秒,黑雾如潮水般卷土重来。
“没用的。”
一道苍老而绝望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天衡宗的一名白发长老面如死灰,他仰头望着那团的黑雾,甚至连握着本命法器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天道无形无质,以剑劈之,如以掌击水,散而复聚,伤不了它分毫。”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苦苦支撑护阵的各宗门大能与弟子们如遭雷击。
“天天道?”
“长老在说什么胡话?那是天道?这怎么可能!”
“吾等皆是顺天应命的修仙之人,天道为何要降下此等抹杀生灵的死劫?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恐慌与绝望如同瘟疫般疯狂蔓延。
在修真界,天道便是至高无上的法则,是他们生生世世敬畏的无上神明。
可如今,这高高在上的法则却化作一尊没有任何感情的屠戮机器,冷酷地注视着他们,如同看着一群蝼蚁。
“为何是今日?难道沈师兄和岑师姐结契,触怒了天机?”
“休要胡言乱语!”
另一名阅历深厚的长老打断了他,“他们二人神魂早有羁绊,若天道真要阻拦,当初便该降罚,何至于今日才来?”
“那它今日来,是为了什么?”
另一个宗门的宗主冷嗤一声,“还能是为什么?今日天衡宗大典,三界宾客云集,各大宗门的长老、高手齐聚于此。这样的机会,百年难遇。”
他顿了顿,继续道:“一网打尽,多省事。”
沈无聿脚尖在玉阶上重重一点,暗金与玄红交织的喜服犹如一抹暗夜的流火,迎面撞入那团黑雾之中。
岑渺跟随其后,其时剑灵木纹路全数亮起,翠色的灵力沿着剑身蔓延至剑尖,在她周身撑开一层薄薄的灵光罩,将那扑面而来的死气挡在外面。
凌玉山转身面向云台下方还站着的天衡宗弟子,“内门弟子听令。筑基以上,全部补入护阵,按峰列阵,听各峰首席调度。”
“合欢宗弟子听令!”‘
’人群另一侧,纪舒宁将银鞭一甩,下令道:“筑基以上,协助天衡宗护阵。”
其余宗门也在同一刻动了起来。
“青崖派弟子就位!”
“落霞谷听令!”
“万剑山庄弟子,起剑阵!”
生死存亡之际,再无门派之见,数十道不同颜色的灵力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阵基。
最前方,沈无聿将逐霜高举过顶。
“碎。”
剑身从正中裂开,数百枚冰蓝色的碎刃炸散而出,在他周身悬停了一瞬,碎刃齐齐转向头顶的黑雾,蓄势待发。
就在他即将挥手送出碎刃的那一刻,发现在他周围的碎片忽然多了一倍。
但是是不属于逐霜的银色。
数十枚银白色的碎片从他右侧凭空浮现,每一枚都流转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光泽,悬在半空中,与他的冰蓝碎刃并肩。
沈无聿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个光。
逐霜的碎剑术并非他自创,而是剑灵与生俱来的本能。可天底下能做到碎剑重铸的灵剑,不止逐霜一柄。
还有一柄,名为长欢。
长欢是连筝的本命剑,随连筝形神俱灭,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
沈无聿低头往下看,云台的最边缘,长辈席的末端,两道身影并肩站在那里。
女子眉目清冷如霜,右手虚托,掌心朝上,数十枚银色碎片正是从她指间飞出的。
她身旁站着一个男人,墨发半束,手里也握着一柄剑。
“聿者,笔之始也。”
“好好活着。”
沈无聿看到连筝的眼睛时,忽然明白了,当初她说的“好好活着”,是对谁说的了。
是对她自己。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抬起手,掌心朝上。
“起。”
冰蓝碎刃应声而起,与长欢的银色碎片在半空中合流,银与蓝攀升成一道光柱,直直撞入黑雾正中。
岑渺同时出剑,其时剑前指,翠色根须沿光柱攀升而上。
数百枚与翠色交缠的碎刃从剑身上迸射而出,呼啸着刺入四面八方的黑雾,将那团漆黑切割出无数道裂口。
黑雾翻涌,浓稠的死气从裂口中疯狂外溢,试图愈合。
就在两股力量死死僵持之际,那隐在黑雾深处的无面人形忽然冷笑一声,无视了所有阵法与防御,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的神识深处。
“不自量力。”
它虚虚抬起那只由死气凝成的手,掌心向下,随意地往下压了一寸。
数百枚碎片在半空中齐齐一颤,蓝光熄灭,碎刃失去灵力牵引,从半空中纷纷坠落,叮叮当当砸在玉阶上。
连筝的身形晃了一下,沈修谨一把扶住她的肩。
同一时刻,护阵之中。
凌玉山手中的长剑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成两截,纪舒宁的银鞭从正中间断开,两截鞭身朝左右甩出去,砸在地上弹了几下。
“我的本命灵剑!”
“阵法阵盘碎了!
无论是天衡宗的内门弟子,还是其余各大宗门阅历深厚的长老,手中紧握的飞剑、法器,皆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瓦解,消失。
本命法器被天道法则强行抹杀,神魂牵连之下,云台上下许多修士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蝼蚁之力,也妄图逆天?”
云台之上,岑若舒的手垂在身侧,一点点收拢,死死握紧成拳。
她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头顶那团黑雾的本质,是她曾经亲手落笔构建的世界规则。
满座皆是名门正派的修仙者,天赋卓绝、修为通天,可在天道面前,他们的力量本就是天道的延伸,被收回不过一念之间。
可当它真正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时,岑若舒才发现,所有的推演都是纸上谈兵。
“小舒。”
许叙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肩挡住了她与黑雾之间的一线视野,背后的魔气无声外涌,在两人周围薄薄地撑了一层。
“别看它。”
岑若舒的呼吸急而浅,瞳孔涣散,像是灵魂被什么东西拽离了躯壳。
许叙的肩挡在她眼前,魔气撑起的薄障隔绝了大半死气,可她的手还是在抖。
那种被自己亲手写下的法则反噬,眼睁睁看着它沦为屠戮机器的无力感,犹如深渊般将她的神智一点点拖入冰冷的泥沼。
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娘!爹!你们没事吧!”
第114章
岑渺提着喜服下摆, 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跑来。
玄红与暗金交织的裙摆像废墟上一把火,在死气沉沉的绝境中烧出了一抹刺目而鲜活的生机。
方才碎剑被天道法则尽数击落,数百枚冰蓝碎刃砸在玉阶上叮当乱响。
但在所有人以为逐霜已毁的下一瞬, 散落的碎片无声自行聚拢,在他掌心重新凝为一柄完整的长剑, 寒芒凛冽,未曾折损半分。
“爹,用魔力攻击它。”岑渺快速说道, “灵力、法器、阵法, 凡是循天道而生的力量, 它一念之间就能收回。”
许叙偏过头,看了岑若舒一眼, 对岑渺交代道:“照顾好你娘。”
他将岑若舒轻轻往岑渺的方向推了半步,转身的那一瞬, 暗紫色的魔纹如同活物般,瞬间从他冷白的侧颈肆意攀爬至眼尾。
“渊夜,出风头的事可别想一个人全占了,不要忘了还有我!”
祁卉活动着手腕, 身上的妖纹瞬间红得滴血,原本散漫的双眸瞬间变成了金色竖瞳。
他手提猩红的妖骨刃, 与手握漆黑魔剑的许叙化作一红一黑两道流光,直奔黑雾。
而在那片翻涌的黑雾最深处, 沈修谨与连筝比他们还要更早到达。
两人一前一后,一攻一守。
连筝手中的长欢剑化作漫天交织的银网, 将涌来的黑色雾气一一斩断。
两人之间的配合早已在数千次的推演中化作本能,连筝银网左收,沈修谨提剑砍断黑雾形成的锁链。
一红一黑两道流光破雾而入时, 连筝甚将银网向两侧分开半丈,恰好容许叙与祁卉的身形穿过,随即合拢,将身后涌来的黑雾再度砍断。
四人汇于一处的刹那,黑雾向两侧急剧退散,一直隐在黑雾最深处的无面人形,终于彻彻底底地暴露在了半空中。
“你们,还活着?”
声音是机械的,没有音调。
云台下方,因为黑雾退散勉强找回一丝清明的各宗长老和修士们,皆是满脸茫然。
他们仰头看着半空中那几道身影,根本不知道这高高在上的怪物究竟是在对谁说话。
是那不可一世的魔尊?还是那突然杀出的妖王?
但在最前方的连筝与沈修谨清楚地知道,这句带着愠怒与不可置信的质问,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们瞒天过海,不仅骗过了修真界的所有人,还骗过了这天道法则。
连筝神色未动,长欢剑横于身前。
倒是沈修谨先开了口,“活着,劳你挂念。”
简简单单几个字,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这至高无上的法则脸上。
“连、连宗主?”
“连宗主没死!连宗主和真君没有死!”
“那是沈真君沈真君也在!”
“怎么可能形神俱灭当年明明是形神俱灭”
云台下方,原本陷入死寂的人群在看清半空中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时后,忽然爆发出歇斯底里的惊呼。
在这高喊声中,隐藏在黑雾深处的无形人脸,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受到了生平未有的羞辱。
但天道终究是天道,在短暂的暴怒后,视线如毒蛇般猛地一转,跨越虚空,死死地锁定了下方的岑若舒。
“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无面人形的声线开始扭曲,浓稠到近乎腐朽的死气自其掌心轰然溃决,转瞬绞碎半空,形成一柄遮天蔽日的漆黑巨刃,向岑若舒劈去。
“小舒!”
许叙双目赤红,脸上暗紫色的魔纹瞬间狂暴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疯了一般向下俯冲救援。
岑若舒抬头,巨刃的阴影已经将她整个人覆盖。
“砰!”
一面屏障凭空出现在她头顶,硬生生挡住了巨刃的攻击。
其时剑的剑意化作无数粗壮的参天藤蔓,瞬间交织成一面坚不可摧的巨盾,数千枚逐霜碎刃在藤蔓之外叠加了一层寒光凛冽的冰甲。
岑若舒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睁开眼,落入眼帘的,是两道并肩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玄红与暗金交织的喜服裙摆在风暴中猎猎作响,像废墟上逆风燃起的一把烈火。
岑渺双手死死握住其时剑的剑柄,剑身因承受着巨大的威压而剧烈颤抖,发出嘶哑的嗡鸣声。
“娘,它的目标,为什么是你?”
岑若舒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暗紫色的魔气已从上方涌进,与藤蔓巨盾和逐霜冰甲叠在一起,在她周围形成第三道护盾。
“小舒,别怕。”
许叙落在岑若舒身前,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暗紫色的魔纹从他脖颈一直蔓延到半张脸上,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沈无聿转过身,逐霜碎刃从四面八方飞回,在他手里重新凝作一柄完整的长剑。
“岑前辈。”他低声道,“我爹娘是不是参与了您的计划?”
他看了一眼还在半空中与浓重黑雾激烈缠斗的连筝和沈修谨。
漫天银网与纵横的剑气交织,那是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光景。
银网每一次收拢,剑气便跟着破雾而入,两人的配合浑然天成,像是无数次并肩之后肌肉记忆。
岑若舒靠在许叙怀里,面色苍白,抬眸迎上沈无聿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瞒天过海,是为了保住他们的命,”她顿了顿,看着半空中并肩作战的身影,“也是为了保住你的命。”
沈无聿的身形一僵,握着逐霜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半空中,沈修谨似乎也听见了这一句。
他一剑劈开黑雾,却在回身的刹那,下意识看向沈无聿。
就那么一瞬的失神,一道法则锁链已从侧方绞来。
连筝手中的长欢剑银光大盛,替他挡开了身侧袭来的法则锁链。
狂风扬起她染血的衣袂,她于漫天杀伐中看了眼云台之上长身玉立的沈无聿。
她的儿子,
长大了。
连筝唇角上扬,朝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随后,她收回视线,长欢剑的剑尖倏地一转,银光拖出一道凛冽的弧,直直迎上下一波翻涌而来的黑雾。
沈无聿望着那道背影,很久没有移开眼。
“我明白了。”他说。
话音刚落,逐霜在他掌中嗡鸣一声,剑身上的寒霜骤然炸裂,重新化作千百枚碎刃,悬在他周身。
沈无聿抬手一引,千百枚碎刃齐齐掉转方向,呼啸着冲向半空中的黑雾。
碎刃精准无误地穿插在连筝的银网与沈修谨的剑气之间。
连筝的银网刚一收拢,逐霜碎刃便如影随形地封死黑雾的所有退路,沈修谨的剑气直接击向无面人形的脖颈。
接二连三的阻挡与忤逆,彻底激怒了天道。
剑气贯入的刹那,无面人形的颈部碎裂开一道裂口,它像是头一回觉得脖子有些痒,将整道剑气像拔刺一样缓缓挤了出来。
忽然,整座天空都暗了下来。
劫云以无面人形为中心疯狂倒卷,黑雾不再向外扩散,而是一寸寸收回它的体内,身形比方才膨胀了数倍。
无面人形垂下手,俯视着他们,忽然笑了,声音不再是空洞的机械音,而是混杂着成千上万人的叠音:
“既然你们这么想活”
万千叠音在虚空中拖出长长的尾韵,像千百张嘴同时叹了一口气。
“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它抬手,打了个响指——
作者有话说:好梦正酣惊坐起,忽忆今日未更文。
最近有点忙,更新的字数有点少,尽量保持日更状态
第115章
云台之下, 方才还在惊呼连宗主尚在人世的修士们,忽然像被掐断了线的木偶,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 便接二连三地倒地。
岑渺只觉眼前猛地一花,周遭的喧嚣被瞬间抽离。再定睛时, 她和沈无聿已被强行拖入了一个完全由黑雾与死气构筑的绝对领域。
四面皆是浓稠的黑暗,不见天光,不闻人声,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喉咙被一只大手死死掐住, 说不出话。
在他们面前, 黑雾缓缓凝聚,化作了一张古朴而冰冷的黑色石桌。
石桌上, 两只玉盏并排悬浮,缓慢地绕着彼此旋转。
天道的声音如同无孔不入的毒瘴, 同时在三个绝对隔绝的暗室中幽幽响起,万千叠音在封闭的领域内来回响起,像千百个人贴着你的耳朵同时低语。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它慢悠悠地说。
“你们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感情?”
岑渺听出来了,这个天道, 是真的很困惑,像是头一回发现自己的逻辑里有一个怎么也填不上的漏洞。
“我管着三千大道, 日月星辰,万物枯荣。大到天地初开时第一缕灵气往哪个方向吹, 小到一片叶子该在哪一刻落下来,都是我说了算。”
万千叠音在黑暗中拖出长长的尾音, 它叹了口气。
“天地法则我都能算得清清楚楚,可唯独‘情’字,我算不明白。”
“我不懂, 所以我只能照着她写的来。”
黑雾翻滚着,忽然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本虚无的书册轮廓,书页在半空中无风自动,沙沙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我翻了这一本书的每一页,每一行,”
书页停在了某一处,上面的字迹凭空亮起,清晰得刺目。
“连筝。”天道念出这个名字,“其实在最初,我十分看好你。”
“你剑道天纵,性情疏淡,一生以剑入道,不为情所困。”
“按照既定的命轨,你根本就不该去天衡宗。你会被留在玄阴宗。你的清冷疏淡,本该是因为看透了仙门的虚伪与丑恶而生出的绝望。”
“多好。”它轻叹了一声,似在怀念那个完美的剧本,“你是她写过的最完美的一个人。”
忽然,天道的声音卡壳了。
那万千重叠的回音里,那份高高在上的审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怎么也想不通的深深疑惑。
“可是你为什么自己跑了?”
它像是看着一行出现了致命乱码的卷宗,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费解:
“在那本书的设定里,你应该继续忍耐,继续被践踏,直到绝望透顶。可是,你为什么会在后山救了一只翅膀折断的鸟后当天晚上你就提着剑翻了墙?”
“我不明白!”
虚空中的书页发出一声暴躁的翻动声。
“渊夜,先天魔体,与连筝宿命相缠。”
“一个是坠入深渊的仙门弃徒,一个是生于黑暗的魔界至尊。你们本该是这世上最极端的两极,在冰冷与厮杀中相互救赎。”
它带着想了无数遍仍旧想不通的执拗,“她跑了,你还在,我换一种方式让你们偶遇,仙魔大战、宗门围剿、因果纠缠,我有的是方法把你们这两条线重新死死绑在一起!”
“我以为,你身为魔尊,是最不会出问题的那一个。”
叠音忽然诡异地断了,像是一个看着完美拼图被强行抠掉了一块的强迫症患者。
“可是渊夜,你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厌倦了魔尊的身份?!”
“你该带着滔天的魔气去颠覆整个修真界!可你倒好,你竟然自封修为,收敛了所有魔气,跑到临安镇围着围裙学做饭。”
在这片绝对隔绝的黑暗中,岑渺甚至能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某个未知空间里,传来属于自己亲爹的一声尴尬干咳。
黑暗中死寂了片刻,书页再次被粗暴地翻开。
“沈修谨。”
这三个字念出来时,天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仿佛连发脾气的力气都被这群不按套路出牌的人给抽干了。
“天衡宗首席弟子,在这本命轨里,你本该是个无可挑剔的悲情天骄。”
悬浮的书页上,几行金色的字迹闪烁着微光,天道照本宣科。
“按照原定轨迹,你该在百年后的仙门大比上,才第一次见识到连筝的惊世剑意,从而一见倾心。而后,你会亲眼目睹她与渊夜在生死间生出的情愫,深知自己插不进他们的宿命,最终选择了成全。”
万千叠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猛地拔高,化作气急败坏的质问:“多好啊!多完美的一个痴情男配!你知不知道这个设定当时赚了多少眼泪!”
“可是你呢?”
黑雾翻涌,幻化出一面巨大的水镜,画面里是一条泥泞不堪、大雨滂沱的凡间道路。
“仙门大比还有整整一百年才开!连筝刚从玄阴宗叛逃,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你怎么就那么凑巧,偏偏那天去凡间除妖,偏偏就路过了那条荒山野岭的泥路把她给捡了回天衡宗了?”
无面人形的叠音在三方暗室中疯狂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水镜在黑雾中骤然碎裂,化作无数光斑消散。
无面人形仿佛终于骂累了,万千叠音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整个封闭领域的死气都随着它的情绪起伏而翻滚。
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穿着喜服的岑渺与沈无聿身上。
玄红与暗金的衣摆交织在一起,逐霜与其时的剑气虽然还在他们周身环绕,但无法劈开这绝对的法则领域。
“至于你们两个”天道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根本连在这个世上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它猛地逼近岑渺和沈无聿,那本虚构的命轨之书在她眼前疯狂翻页,最终停在了沾满刺目血迹的一页。
“两个本该是命轨里最大错误的人,凭什么还能在这里,穿着大红喜服,握着彼此的手?”
随着天道的一声冷嗤,翻涌的黑雾缓缓散开半寸。
方才那两只悬浮在黑色石桌上的玉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直接推到了两人眼前。
此时此刻,哪怕喉咙被法则压制无法发声,岑渺心里也无比清楚,在另外两个绝对隔绝的暗室里,必然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不如,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天道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慢条斯理,只是这一次,千万重叠音里浸透了充满恶意的戏谑。
“你们这群偏离命轨的异数,不是都很讲情吗?亲情、友情、爱情”
“你们不是都觉得,你们那点可笑的感情,能超越我定下的铁律,去扭转那早已注定好的死局吗?”
天道幽幽地宣布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谁倒霉喝到了天罚之水,谁就形神俱灭。而剩下的那个人,我不仅不杀,还会亲自赐下福泽,让他带着对爱人的回忆,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是亲手杀死爱人,还是被爱人亲手杀死?”
随着它的话音落下,禁锢在众人喉咙处的法则重压骤然撤去。
岑渺吸了一口气,终于夺回了出声的权利。
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黑暗的虚空中,天道为了欣赏他们崩溃的丑态,刻意撤去了隔音的屏障,连通了三个暗室的声音。
“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受够了玄阴宗的内斗,受够了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和永无止境的算计。”连筝道,“鸟能飞走,为什么我不能?”
紧接着,另一个暗室里响起了一道低沉慵懒的声音:
“我就爱给夫人做饭,怎么了?”
岑渺在黑暗中咬住了下唇,忍住不笑。
她爹这个人,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天赋,能用最平淡的语气,把对方气得七窍生烟。
第116章
天道一愣, 万千叠音在黑暗中凝滞了片刻,连翻滚的黑雾都在这一瞬间静止,随后, 一阵森冷的笑声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好,好, 好。”
万千叠音骤然收拢成一道极窄极利的锋刃,直直劈向连筝所在的暗室。
“连筝,你说你受够了玄阴宗的内斗, 受够了道貌岸然的长老, 自己选择逃出玄阴宗。”
天道的声音字字诛心:
“那你有没有想过, 你为什么会在玄阴宗?那些欺辱你的师兄,那些把你当棋子的长老, 那些让你忍到快要发疯的日日夜夜,是谁写的?”
黑雾如狂涛般翻卷, 天道的万千叠音猛地调转矛头,狠狠刺向第二个暗室,带着一股被当面打脸后恼羞成怒的尖锐。
“还有你,渊夜!”
“先天魔体, 天生被三界所不容。你从出生起便被整个修真界视为必须诛杀的祸患,一生都活在围剿与厮杀里。”
“你那滔天的魔气, 你那杀不完的仇敌,你在黑暗里独行了那么多年, 面对永无止境的背叛,都是她坐在书桌前, 想了想,觉得这样写比较吸引人!”
叠音猛地拔高,带着被许叙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维护彻底激怒的暴躁, 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困兽,什么体面都不要了,疯了似的开始翻旧帐。
虚空中黑雾骤然凝聚,幻化出一面水镜。
画面里是三百年前的天衡宗测灵石大殿,一个少年站在测灵台前,周围挤满了同一批等待测试的孩子,叽叽喳喳地交头接耳。
少年的眼睛很亮,在人群里踮着脚往前看,像是等了很久。
轮到他时,伸手触上灵石的那一瞬,整块测灵石爆发出诡异的黑光,铺天盖地地吞噬了整个大殿。
殿内一片惊叫,几位长老面色剧变,纷纷掐诀准备强行中断测试。
黑光持续了整整半炷香,浓得将所有光源吞噬殆尽,几个年幼的孩子吓得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你忘了?你也曾经想加入天衡宗的。”
“去天衡宗测灵根时,因为魔力太强大,毁掉了天衡宗的测灵石,别人看你的眼神?”
画面一转,少年走出来时,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本能的恐惧。
少年背着光落魄地站在山门台阶下,对着天衡宗高高在上的山门站了整整一天。
从早站到晚,直到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最后头也不回地隐入黑暗。
黑雾化作一幕幕水镜般的虚影,在渊夜的暗室外疯狂闪烁。
“还有,你在云海城坊市里买糖葫芦,别装不记得。”
“那摊主不过是无意间认出了你颈侧的魔纹,便吓得连谋生的摊子都不要了,抱着孩子像躲避瘟神一样扭头就跑!”
“多可怜啊”
万千叠音在封闭的暗室中幽幽盘旋,带着令人作呕的虚伪悲悯和嘲弄:“她当时高高在上地落笔,为你安排这众叛亲离的半生时,说不定心里,还觉得挺心疼你的呢。”
天道刻意在“心疼”二字上加了重音,等他在这残忍的真相面前歇斯底里地发疯。
看,写你受苦的人,居然还有脸心疼你。
多虚伪,多可笑。
片刻后,一声低沉而愉悦的闷笑传了出来。
“是么?我夫人写这段的时候,竟然还会心疼我?”
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苦涩,更没有任何天道期待中的动摇,反倒带着一丝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那可真是——太好了。”
天道发出一声咬牙切齿的冷哼,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暴躁。
“行啊。”
“岑若舒是你连筝的生死挚友,是你渊夜的结发妻子!你们有着这层关系,自然能对她百般包容。”
但它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挑拨的恶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毒蛇,在黑雾中猛地一转,瞬间锁定了始终将连筝牢牢护在身后的男人。
“可是沈修谨,你呢?”
天道的声音低语道,犹如在神魂深处呢喃的恶鬼.
“你跟岑若舒,可没有这层关系。”
“你不是她的挚友,不是她的丈夫,甚至不是她故事里的主角。你从头到尾,不过是她笔下一个用来衬托别人的配角。”
黑雾在沈修谨的四周游走,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点点收紧。
“所以,我一直很好奇”
“你对连筝的爱,到底是你自己的,还是‘深爱连筝’的设定?”
“如果连你的七情六欲都是假的,连你的灵魂都不属于你自己,你现在这副痴心绝对的模样,不觉得太可悲了吗?”
天道在这边喋喋不休,自以为这番诛心之论足以让任何一个高傲的剑修道心崩溃,甚至觉得能让这群人彻底陷入互相猜忌的局面。
它正沉浸在自己制造的这出绝望大戏里,殊不知在第三个暗室中,气氛已经完全跑偏了。
这万千叠音在岑渺听来,简直就像是催眠的背景音。
这位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子压根没仔细听它在说什么,此时此刻,她正疯狂地冲身旁的沈无聿使眼色。
“你,左边;我,右边,一起削它!”
沈无聿接收到了,用口型回复:“等。”
岑渺不满地眨了一下眼,“等什么?”
沈无聿抬眼,看了一眼头顶翻涌的黑雾。
岑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瞬间明白了。
天道维持这个绝对领域需要法则之力,而法则之力的分布并不均匀。
它每一次把注意力集中到某个暗室进行诛心拷问的时候,这边的法则压制就会松动。
此刻,它正将大半的注意力和威压都集中在沈修谨所在的暗室里,试图用最恶毒的言语击溃对方的道心。
这就导致了,他们头顶这片原本浓稠如墨的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隐隐透出了一丝法则流转的脆弱阵眼。
岑渺扣紧其时剑的剑柄,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盯着头顶那块不断变薄的黑雾。
就在这时,隔壁暗室里,终于传来了沈修谨的声音。
“是设定,又如何?”
这几个字出来,不仅是天道,连正在准备偷袭的岑渺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若没有她落笔,沈修谨便是不存在的虚无,我连遇见她、走向她的机会都不会有。我甚至,应当感谢她定下的这道宿命。”
“你是不懂情的死物,自然不明白。”他说,“书卷上冷冰冰的一行字,写不出她掌心的温度,写不出她拔剑时的惊艳,更写不出我们在泥泞中相拥时,那同频共振的心跳。”
“你,简直愚蠢!!!”
天道被这番油盐不进的宣告激怒了,万千叠音在隔壁暗室爆发出气急败坏的尖叫,它几乎是本能地抽调了整个领域的法则之力,想要去攻击胆敢藐视它的剑修。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岑渺和沈无聿头顶的黑雾,薄到了极致。
“就是现在!”
穿着大红喜服的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天而起。
湛蓝色的逐霜剑气与翠绿色的其时剑芒,一左一右,犹如划破长夜的流星。
沈无聿手腕猛地一转,湛蓝的逐霜剑气在半空中轰然炸裂,化作千万道晶莹剔透的冰蓝色碎片,掩护在其时剑旁。
而岑渺身形如一道红色的闪电,手中握着翠绿色的其时剑。
剑锋上,翠绿的生机树纹与漆黑的魔气同时亮起,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绞缠在一起,沿着剑身疯狂攀升,发出尖锐的嗡鸣。
这是她从未在人前用过的状态。
木灵根的生机,与继承自渊夜的先天魔气,在其时剑上完成了一次疯狂而危险的共振。
“大胆!”
天道的万千叠音在一瞬间从诛心的低语暴起为滔天的怒吼,整个绝对领域的黑雾同时收缩,往岑渺放下压下来,犹如一座山在塌落。
岑渺的身形在半空中停滞,黑雾化作千百道漆黑的锁链缠上她的四肢,每一条锁链都是一道被具象化的天地法则,压得她骨骼咔咔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其时剑的翠绿光芒在重压下剧烈颤抖,剑身上的树纹明灭不定,岑渺感觉自己像一棵被巨石碾过的树苗,根还在,可枝干快要被折断了。
“渺渺!”
湛蓝色的逐霜碎片不再是防守,而是化作了一场倒卷的极寒风暴,千万道冰蓝色的利刃精准地切割在那些缠绕着岑渺的法则锁链上。
每一条锁链被逐霜的剑意劈中后,切面速度结满了细密的冰晶。
原本漆黑流转的法则锁链在几息之间变成了一条条冻得僵硬的冰柱,表面的法则纹路被封在霜层之下,彻底失去了活性。
“还愣着干什么?破阵!”连筝的声音紧随其后。
话音未落,一道凛冽的银白剑气已经劈开了暗室之间的法则屏障,第二道剑气紧随其后,两人袍角翻飞间跨过碎裂的屏障残骸。
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在无情秘境中不知对练了多少次。
“那边!”岑渺朝他们喊了一声,其时剑指向头顶法则最薄的那条裂缝。
沈无聿紧随其后,湛蓝色剑气在身周凝成厚盾,挡住天道试图重新封锁的黑雾洪流,为连筝和沈修谨的进攻开路。
“无聿,左边!”连筝指挥道。
沈无聿的身形应声而动,逐霜剑气猛地向左侧展开,冰蓝色的锋刃如扇面般铺开,将那一侧正在重新凝聚的黑雾硬生生冻成一面冰墙。
连筝的目光在战场上飞速扫过,几息之间便将所有人的位置、黑雾最薄和最厚的方位全部收入眼底。
她天生就是为这种局面而生的,在无情秘境中独自面对模拟天道的那些日子,她早已将天道法则的运行方式拆解过无数遍。
“无聿,修谨,三息后,正上方,和我一起全力一劈。”
渊夜一手握着岑若舒的手,另一只手悬在身侧,漆黑的魔剑横在两人身前。
天道那由万千法则交织而成的巨大虚影,此刻已经完全锁定了被渊夜护在身后的岑若舒。
“我怎么把你忘了?”
“我的,创世者。”——
作者有话说:许叙:什么你的……什么你的!
第117章
“你在看什么?!”
渊夜怒喝一声, 眼底的戾气溢出,漆黑的魔剑发出一声巨响。
“许叙,停下。”
一只柔软但冰冷的手, 轻轻按在了魔剑的剑柄上。
渊夜低头看去,对上了岑若舒的眼睛。
她脸色苍白, 方才暗室中天道那番字字诛心的揭露,都是在指认她。
所有人受的苦,天道把每一笔账都算在了她头上。
渊夜看着她苍白的脸, 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想要用手掌的温度暖和她冰冷的手。
“小舒, 不要听它讲什么。”渊夜声音发紧,“在临安镇, 在那条最寻常的烟火巷子里,我第一眼看到你, 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算是彻底栽了。”
岑若舒微微一怔,失焦的眼神慢慢聚焦到他那张满是焦急的脸上。
就在渊夜试图驱散岑若舒眼底阴霾的时候,四道截然不同的剑光对黑雾上方全力一击。
“没用的”天道发出嘲弄的怪笑, “你们以为联手就能伤到我?”
四人受到法则之力的反噬,被迫齐齐落回地面。
连筝稳住身形, 眉头微蹙,她立刻意识到物理攻击对这个黑雾是无效的。
当她回过头, 余光瞥见岑若舒毫无血色、满是自责的脸庞时,没有任何犹豫, “铮”地一声收剑入鞘。
她快步走到岑若舒面前,一把按住了她冰凉的肩膀。
“小舒,看着我。”她说, “别听它诛心。我在玄阴宗受过的那些欺辱与暗算,从来不是压垮我的枷锁,那是替我淬炼剑心的烈火。”
沈修谨也走上前来,与妻子连筝并肩而立。
“筝儿说得对,若无你落笔,这世上便没有沈修谨,我连遇见她的机会都不会有。能在这个由你创造的世界里与她结为道侣,我早已是这世上最幸运的人。”
“娘!”
岑渺提着嫁衣裙摆跑了过来,一把抱住岑若舒的手臂,红着眼眶说:
“你别听它胡说八道!它自己是个没感情的死物,体会不到情谊,嫉妒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她用鼻子吸了口气,继续道:“你是我娘,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亲,没有你,我怎么能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还能穿着这身喜服?”
沈无聿静静地站在岑渺身侧,朝着岑若舒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极其恭敬的晚辈礼:
“岳母大人,若无您当初的落笔,便不会有我的母亲与父亲在这个世界里相遇、相爱,最终生下了我。”
听着耳边一声声的维护与宽慰,岑若舒眼眶泛红。
她看着将自己团团护在中间的家人,看着他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谢谢你们。”
岑若舒轻轻推开渊夜试图再次握紧的手,平静地说:
“你们打不过它,是因为你们的力量生于天地。”
她环视着这群伤痕累累却依然不屈的人,“无论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灵力,还是足以毁天灭地的魔力,全都来源于它,你们越是攻击,它回收的力量就越多,它就会变得越强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道那万千重叠的怪笑声再次出现,黑雾得意地翻滚着。
“还得是创世者啊,这么快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它的声音里满是恶意,“可惜你发现得太晚了,我已经足够强大了,今天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是吗?”
岑若舒忽然转过身,目光温柔地落在穿着大红喜服的女儿身上,在漫天的恐怖黑雾中,她轻声开口:
“渺渺,娘还没有看你成亲呢。趁大家都在,和无聿拜堂吧。”
岑渺一愣,握着其时剑的手僵在半空,脑子变得空白。
她下意识转头看沈无聿,本想用眼神问一句“这是什么操作”,结果发现他也是一脸懵的状态。
在这生死绝境里,她的娘亲,竟然温柔地让他们在这里原地拜堂?
岑若舒上前一步,伸手按下了岑渺举着剑的手臂,像全天下最寻常的母亲般,一点点抚平喜服上的褶皱,扶正了她发鬓边有些歪斜的珠钗。
看着女儿一袭红妆的模样,她满足地笑了笑,将她的手强行塞进了沈无聿的掌心。
“天道作陪,生死观礼,这么特殊的排场,难道委屈了我的闺女不成?”岑若舒反手握住两人的手背,声音发颤,“快点,乖,时间不多了,娘真的很想看你们成亲。”
说完,岑若舒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渊夜的身旁。
渊夜死死握紧她的手,哑声说:“小舒,你去哪,我就去哪。”
岑若舒眼眶一热,视线彻底模糊。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他颤抖的手背上,弯起唇角,温柔而坚定地回:“好。”
连筝也上前一步,迅速替儿子抚平了因战斗而破损起皱的衣襟,理正了他的发冠,温声道:“去吧。”
沈无聿深深看了自己的爹娘一眼,转身对岑渺说道:“渺渺,委屈你在这个地方与我成亲了。”
“委屈什么?”岑渺吸了吸鼻子,破涕而笑,“这世上谁家成亲能有咱们这排场?让整个世界作陪,逼着天道来观礼,我觉得好得很。”
半空中的黑雾原本准备欣赏他们的绝望,但看到眼前的荒诞发展,都忘了愤怒。
“都死到临头了,你们居然在这时候成亲?”
没有人理它。
岑渺与沈无聿十指紧扣,彻底无视了头顶狂怒的威压,一步一步走到了四位长辈面前。
沈修谨单手握剑,将周身浩荡的银白剑气尽数催动,在他们四周交织成了一方不受侵扰的“喜堂”。
“一拜天地——”
岑渺与沈无聿转过身,齐齐抬起头,直视着上方那团张牙舞爪的天道黑雾。
寻常人拜天地,求的是天道庇佑;可他们这一拜,拜的是一身反骨。
“不知死活,既然想做鬼夫妻,那就全都给我去死!”天道甩出法则锁链。
渊夜滔天的魔气化作冲天巨浪,死死扛住了头顶的锁链,为二人的婚礼撑起最后的天地。
“二拜高堂——”
岑渺与沈无聿转过身,面向站在身前的四位长辈。
岑若舒靠在渊夜肩膀上,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欣慰地笑着。
连筝红着眼眶,背脊挺得笔直,受了这极为沉重的一拜。
“夫妻对拜——”
岑渺与沈无聿相对而立。
周遭是天崩地裂的轰鸣,是黑雾与魔气疯狂对抗的巨响,连他们脚下的地面都已经在恐怖的威压下崩塌。
可在此刻的两人眼中,这濒临毁灭的世间,只剩下了彼此的倒影。
沈无聿静静地看着岑渺,想要将眼前人的一颦一笑、生生世世都刻入灵魂深处。
岑渺也看着他,身后是黑暗,脸上是她明媚的笑容。
他们看着对方,在天地崩塌的巨响中,向彼此深深俯下身去。
交错的呼吸间,被狂风吹起的发丝紧紧纠缠,宛如结发。
“礼成——”
沈修谨低沉的声音响起,为这场荒诞又浪漫的婚礼画上了句号。
然而,就在岑渺与沈无聿直起身子,指尖刚刚想要触碰彼此的那一瞬间。
【滴!收到任务,强制遣返!】
【收到任务,强制遣返倒计时启动!】
【创世者已发出最高级别求救信号,通道已锁定,不可逆转。】
下一秒,一道极其刺眼的银蓝色光束强行撕裂了黑雾,从虚空中精准地投射下来,将岑渺整个人死死笼罩其中。
天道也察觉到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万千叠音不可置信地问: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岑若舒靠在渊夜的怀里,仰起头对天道笑着说:“我的故事,还没有点完结结算,不算完结。”
岑渺被强行拉扯进遣返光束中,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看着这熟悉又该死的一幕,她瞬间气得眼眶通红,冲着岑若舒的方向拼命挣扎,大喊出声:“娘!你又这样!!你总是这样!问都不问我一声,又把我送走!!!”
刺目的白光开始大面积爆发,崩塌的世界边缘已经触手可及。
岑若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岑渺声嘶力竭地喊道:
“渺渺,回到那个世界,找到我们!”
砰。
【任务结束。】
*
长庆医院。
陈如羽手里拎着一袋洗净的水果,怀里抱着一束岑渺最喜欢的洋甘菊。
负责岑渺的主治医师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检查单,看到陈如羽时,停下脚步。
“陈小姐,你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去护士站通知家属,你能联系到岑小姐的家属吗?”
陈如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中的洋甘菊滑落一地,花瓣散乱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是渺渺她”她哽咽道。
医生摇头,“不不不,半个小时前,护士说岑小姐醒了。由于刚才一直联系不上你,我们已经先行通知了另一位紧急联络人。”
陈如羽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赶紧推开病房门。
听到门响,岑渺缓缓转过头。
病床摇起了一半,她靠在堆起来的枕头上,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整个人显得格外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打在她苍白瘦削的脸庞上。
“你来了?”
第118章
陈如羽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冲到病床前。
她不敢触碰岑渺身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监护仪器,只能虚虚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眼泪砸在洁白的床单上。
“渺渺, 你终于醒了。”
岑渺睁大双眼,视线在陈如羽满是泪痕的脸上短暂地失去了焦距。
好像曾经也有一个女人, 在她苏醒时这样抱着她,一边轻抚她的后背,一边在她耳畔哽咽着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
【渺渺, 你终于醒了。】
岑渺极力想要拨开意识深处那片浓稠的白雾, 看清那张脸。
可越是往深处回想, 回忆就越发模糊不清。
她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声音是不是其实就是陈如羽的, 只是因为她昏迷太久,把现在听见的当作了之前的记忆。
“我娘呢?”
话音刚落, 岑渺自己先愣住了。
娘?她怎么会用这个称呼?
陈如羽也是一怔,只当她是脑部创伤刚醒,语言逻辑还有些混乱,连平时叫的“妈”都说错了。
可一提到岑渺的父母, 陈如羽脸上的心疼更加明显。
她咬了咬下唇,替岑渺掖好被角, 眼神有些闪躲地低声开口:“渺渺,叔叔阿姨那边我们一直试着联系他们, 但电话怎么也打不通。”
陈如羽顿了顿,继续说:“后来有一次, 好不容易打通了你妈的电话,结果她一听到你在医院重度昏迷,每天都要花很多钱, 连问都没问一句你的情况,就直接把电话挂了。之后再打,就彻底变成了空号。”
岑渺听着这番话,心里没有多少波澜,只垂下眼睫,轻轻“哦”了一声。
陈如羽看着她这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心底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就在几分钟前,岑渺脱口而出那句“我娘呢”的时候,分明完全不是这副平淡的神情。
那一刻,她能真切地感受到,岑渺对那个被唤作“娘”的人,有着强烈的眷恋与依赖。
“如羽。”
岑渺握住陈如羽的手,虚弱地问道:“这些日子,是你帮我垫的治疗费吗?谢谢你,我一定会还你钱的。”
陈如羽摇摇头,“我们都是打工的牛马,哪有那么多钱住单人间?”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想苦笑,没笑出来。
“那是谁帮我交的钱?”岑渺低声问。
陈如羽道:“是Lisa。”
“Lisa?”
岑渺愣住了,原本就因为长久昏迷而迟钝的大脑,此刻更是直接一团浆糊。
“对,就是她。”陈如羽看着岑渺震惊的眼神,完全能理解她的难以置信,因为她自己当初也是这副见鬼了的表情。
在她们共同的记忆里,Lisa是出了名的讲究效率的人,平时对她们这些员工十分严苛。
看着岑渺呆滞的模样,陈如羽紧接着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
“在你昏迷的时候,Lisa结婚了。”
岑渺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救我图什么啊?”
陈如羽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忽然,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手里拿着最新的检查记录版,侧过身,让出进门的位置。
“程小姐,岑小姐已经醒了。”
伴随着高跟鞋踩在病房地板上的响声,一个高挑的身影走进了病房。
来人穿着一身剪裁极简但质感上乘的米白色风衣,长发用一根素雅的玉簪利落地挽在脑后。
看到来人,陈如羽像是被触发了什么肌肉记忆,条件反射般地从陪护椅上弹了起来。
“LiLisa姐,你来了。”
病床上的岑渺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哪怕昏过去几个月,那种被上司支配的恐惧依然历历在目。
Lisa径直走到病床边,将手里提着的果篮和一束鲜花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Lisa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样子,拉开一把椅子,优雅地在病床边坐下,调侃道:“怎么,怕我从包里掏出电脑,直接甩到你病床上让你做PPT?”
陈如羽干笑两声,赶紧往后退了半步,站在Lisa背后,对着岑渺疯狂摇头。
岑渺苦哈哈地说:“Lisa,先别提PPT了,我就是因为这个晕倒了。”
Lisa听到这句话,叹了口气。
“你被救护车拉走那天,医生把你从抢救室推出来,劈头盖脸就把我骂了一顿,说你长期的超负荷加班、严重睡眠不足,导致身体早就出了问题。”
岑渺和站在Lisa背后的陈如羽面面相觑,谁都没敢接话。
在她们的认知里,向来只有Lisa训人的样子,完全没有见过Lisa被人骂。
“看到你在重症监护室里插满管子的那一刻,我才真切地意识到,我平时引以为傲的狼性文化,其实是在拿你们的命换公司的业绩。”
Lisa伸出手,替岑渺拉了下被子。
“得知你可能会因为身体透支永远醒不过来的时候,我连着好几个晚上整夜失眠。如果你真的没救回来,我这辈子都没法原谅自己。”
“你昏睡的这段时间,我已经向集团高层申请,彻底整顿了公司的管理制度。现在强制双休,严禁无效加班,全面优化了每个人的工作量。”
Lisa笑着说,“所以,岑渺,这笔医药费你就当是我这个领导给你付的工伤赔偿,一分钱都不用你还。”
岑渺眼眶一热,正想道谢时,看见Lisa双手抱臂,挑眉道:
“所以,岑渺,你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心安理得地在这张最高级的病床上给我好好养病。等你什么时候活蹦乱跳了,再回来给我健康地打工。”
陈如羽和岑渺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底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果然,还是熟悉的Lisa。
Lisa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再次恢复了平时雷厉风行的作派,“行了,晚上我还要去见个客户。”
说到这,她扫向站在一旁的陈如羽:“如羽,C市那个并购案的尽调报告和行业分析数据还等着你汇总。”
上一秒还在偷笑的陈如羽瞬间垮了脸,站得笔直:“好的Lisa姐,等等我发你。”
Lisa满意地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病房的门被重新关上,走廊里清脆的高跟鞋声渐行渐远。
陈如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渺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管怎么样,咱们以后可得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什么千万级的大项目、什么客户的连环夺命call,统统都没有牛马命重要!”
岑渺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束开得正盛的鲜花上。
在她的印象里,好像曾经见过另一朵花。
一朵比眼前的洋甘菊要美得多,甚至根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花。
*
天衡宗。
天地的裂痕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缝合,最后一道银蓝色光束消散后,半空中那些张牙舞爪的雷云,开始一点点向云层深处退缩。
岑渺消失的位置,地面被那道遣返光柱烤得焦黑,留下一个浅坑。
沈无聿僵滞在原地,手依然死死维持着方才指尖相触的姿势。
大红的喜服广袖被狂风卷起,他颤抖着收拢五指,却只虚虚地抓住了一阵风。
什么都没有了。
周遭的山川正在恢复,天道的法则正在重组,甚至连赶来救援的同门都在喧哗,可这一切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连筝和沈修谨看着儿子失去灵魂的落魄背影,走到他身后,从两侧将他抱住。
原本被那场毁天灭地的威压震晕过去的各宗门弟子,此刻随着天威的散去,正陆陆续续地从废墟中苏醒过来。
看到眼前满目疮痍时,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刚刚苏醒的其他宗门弟子正好看见不远处半跪在地上渊夜,看到他身上的魔气时,下意识地拔出长剑:“这滔天的魔气不会是魔族入侵吧?”
“肯定是魔族!大家戒备,快结剑阵!”
“好阴险的魔修,竟敢趁我等不备,在布下如此杀阵!”
听着耳边这些掷地有声的讨伐,渊夜低头瞥了一眼自己。
刚才为了抗击天道法则,他体内暴动的暗黑色魔气此刻仍在往外溢散。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像个作恶多端的大反派。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种天降大黑锅的场面,他经历得实在太多了,多到他连一句“不是我干的”都懒得说。
清脆的拔剑声此起彼伏,数十道冰冷的剑光齐刷刷地指向了废墟中央,所有人皆是如临大敌,恨不得当场替天行道。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岑若舒站在渊夜面前,展开双臂,背对着他,像只护崽的母鸡。
“他是我夫君,谁都不许动他!”
人群中忽然有人愣了一下,满脸茫然地环顾四周。
“等等,我为什么会在天衡宗?”——
作者有话说:渺渺:早知道要回来当牛马,不如被天道灭了算了
第119章
话音刚落, 一道残影冲来。
刚刚还犹如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的沈无聿,忽然出现在那名弟子面前。
他银灰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刚才说什么?”
那名弟子直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在他的认知里, 天衡宗这位惊才绝艳的少宗主,永远是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 何时有过这般失控癫狂的时刻?
“沈、沈剑修”他结结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我、我只是奇怪我为什么在天衡宗您您怎么穿得如此喜庆?”
喜庆。
这两个字刺痛了沈无聿的心,他跌跌撞撞地扑向旁边另一名刚刚苏醒的别宗修士, 死死抓住对方的肩:
“那你呢?!你记不记得你为什么来这里?!你认不认识岑渺?!”
对方被他这副模样吓得直摇头:“沈、沈剑修,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连自己怎么离开宗门的都不记得, 更别提什么叫岑渺的了。”
旁边另一名弟子正扶着同伴站起来,神情同样带着茫然, 喃喃自语:“我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还在回宗的路上吗?”
不知道。
没听过。
不记得。
沈无聿踉跄着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又抓了几个人问相同的问题。
每一个人的答案都一样,茫然,困惑,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 只是莫名地站在这里,像一群被人抹去了某一页记忆的傀儡。
整个世界, 都在强行剔除她存在的痕迹。
“不不会的”
沈无聿浑身颤抖,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发疯似地在人群中搜寻起来。
“师父!凌玉山!你们在哪?”
那一身原本象征着圆满与喜庆的大红喜服,此刻在废墟与灰暗茫然的人群中, 显得格格不入。
沈无聿跌跌撞撞地穿梭在人群中,不断地喊着清衡真君和凌玉山的名字。
终于,在广场边缘的一处断裂的白玉石柱旁, 他看到了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清衡真君和凌玉山。
清衡真君正揉着胀痛的眉心,听到沈无聿焦急的呼喊声时,立刻抬手回应:“无聿,师父在这呢。”
一旁的凌玉山也顺着声音看了过去,看到沈无聿的大红喜服,以及满身沾染的泥泞与碎石时,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师弟,这喜服是能随便乱穿的吗?”
凌玉山本还想习惯性地开口调侃一下,但看到沈无聿但表情时,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师弟,“扑通”一声闷响,重重地跪倒在了清衡真君的面前,哑声道:
“师父您还记得岑渺吗?”
清衡真君被沈无聿的状态震住了,想要弯腰去扶起这个一向引以为傲的徒弟,可听清那个名字后,他伸出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岑渺?”他皱眉反问,“这是何人?”
沈无聿颓然地跌坐在地,忽然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悲痛到极点,是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
天地间,满世界都是活生生的人,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认得他的妻。
他的渺渺,就像是从未在这个世上存在过一样,被抹除得干干净净。
“无聿。”
岑若舒在渊夜小心翼翼地半搂半扶下,拖着被天威重创的身子,一步一步越过满地茫然的修士,走到了沈无聿的身侧。
而在他们身后,连筝和沈修谨也红着眼眶,并肩走了过来。
岑若舒垂下眼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无聿。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相信岑渺。”
听到这句话,沈无聿身形一僵,慢慢地放下了掩面的手,原本死寂如灰的眼睛重新恢复了神采。
“相信她”他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微翕动,“是我们还记得。”
连筝走上前,不顾地上的脏污与尖锐的碎石,半蹲下身,一把用力握住儿子冰凉颤抖的手。
“无聿,你站起来。”连筝强忍着哽咽,“你是她的夫君,如果连你都垮了,谁来替她劈开这天?谁来把她找回来?”
看着逆光站在自己身前的父母、岑若舒和渊夜,沈无聿那颗仿佛已经坠入深渊的心脏,终于重新找回了一点微弱的跳动。
他没有被彻底抛弃。
这个世界虽然遗忘了渺渺,但他还有同路人。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她来过的痕迹就永远无法被抹除。
“母亲说得对。”沈无聿低声呢喃着
他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仰起头,凝视着头顶那片虚假的晴空,一字一顿道:
“我要开辟一条,她能走回来的路。”
*
“岑渺!”
伴随着指关节敲击实木办公桌的清脆声响,一道干练的女声将岑渺的思绪拉了回来。
“Lisa。”
Lisa说:“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下午三点要跟甲方过并购案的PPT,第三部 分的数据核对完了吗?”
“马上就好,还有最后两组核心参数在跑。”岑渺的手指条件反射般落在键盘上,熟练地切回了工作界面。
Lisa看到她苍白的脸色,语气软下来:“你出院也没多久,身体才刚恢复,注意点节奏。实在做不完就分给底下的实习生,别像以前那样死磕。”
“我知道的,谢谢Lisa。”
看着上司风风火火转身离去的背影,岑渺轻叹了口气。
距离她出院,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或许是顾忌她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公司HR和直属领导难得展现出了资本家的人性之光。
但咨询行业的性质摆在这里,表面上的打卡时间变规律了,可背后的工作内容与信息密度却并没有真正减少。
改了十几版的PPT报告,庞大繁杂的行业数据分析高强度的工作量每天都在极限挤压着她的脑力。
很多时候,她连去茶水间倒杯水都要一路小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伤春悲秋。
可当她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短暂停留,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连成光的长河时,心底总会涌起一股巨大的空洞感。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难道是漏了某个重要数据?”
岑渺对着落地窗里满满班味的自己,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明明每一项数据都对得上,每一个逻辑闭环都严丝合缝,项目组的同事甚至夸她即便大病初愈,业务能力也依旧是全组的天花板。
但就是感觉弄丢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或者任务。
“岑渺,还没走吗?”陈如羽坐着工位椅滑过来问,手里还拿着下午没喝完的奶茶。
岑渺回过神,敲着键盘说:“最近项目快收尾了,搞完这部分我就走,别让Lisa留到明天改。”
“唉,你真是劳模转世。”
陈如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咔哒几声脆响,“今晚回家我要在床上大躺特躺,什么都不想,狠狠看我的小说!”
她点开手机里的绿色软件,兴奋地划拉着屏幕:“我收藏了很久的一本虐文,攒了好久一直没敢点开,就等着今天看呢。”
岑渺敲击键盘的手一顿,指尖悬在半空。
“我记得你之前也有这样看过一本类似的。那本,结局了?”
陈如羽滑动屏幕的动作停了一下,奇怪地挠了挠头:“啊?你说哪本?我平时看得挺杂的。”
“就是”
岑渺试图去形容,但张了张嘴,发现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说不出书名,记不起主角,甚至连背景设定都仿佛被一团浓雾裹住盖住。
好像有个人,好像有很长的故事,好像结局还没写完。
“算了,我记错了。”
她收回视线,低头看向屏幕。
“这种感觉我懂,看太多了就容易串,我有时候都不记得自己和你分享了什么。”
陈如羽正准备坐在椅子上滑到工位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猛地坐直,发出一声惨叫:“啊?下周?”
岑渺问:“怎么了?”
“Lisa发群消息,说下周要去A市出差,让我们帮她和她订机票和酒店。”
岑渺接过来扫了一眼,是部门出行的行政群,消息简短。
【明天出差A市,行程两天,我和岑渺同行。机票和酒店麻烦Cathy帮忙订一下,出行人:程飞昀、岑渺。谢谢。】
岑渺把手机还给她,沉默了两秒,抬起头问:“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陈如羽噗嗤一声笑出来,“没办法,Lisa点名让你去。”
跑不掉。
这是废话。
岑渺用沉默表达了对这个问题的看法,继续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发力。
陈如羽问:“哎,行程两天,飞机上无聊的很,你带什么打发时间?”
“睡觉。”
“那万一睡不着呢?”
“盯着前排椅背发呆。”
陈如羽对岑渺的回答一点也不意外,嘴里念念有词:“行,我发几本小说给你,你下载好,在飞机上看。”
说着,她顿了一下,歪头想了想:
“哎,我不记得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本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的优点就是忘性大。”
岑渺:“”
陈如羽也没等她接话,自顾自地翻着手机,继续说:“我曾经特别爱看的一本,已经发给你了,但是没写完。”
“没写完你就别发了。”
“发了!”
链接弹过来,快得像是早就备好的。
岑渺看着聊天框里跳出来的链接,看向陈如羽。
“哎,说忘性大,其实这本我没忘。奇怪吧,别的追了很久的书,断更就断更了,我基本上没多久就翻篇了,就这一本偶尔会想起来。”陈如羽说。
岑渺问:“为什么断更了?”
“因为作者去世了。”陈如羽叹了口气,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托着腮继续说,“但这本真的很好看,文笔很好。”
“嗯。”
岑渺把文档保存后,边收拾包边说:“等我有空了我会看的。”
陈如羽狂点头,抄起包就跟了上去。
第120章
候机大厅内人声鼎沸, 航站楼广播里正字正腔圆地播报着航班的登机提示。
岑渺坐在登机口前的椅子上,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岑渺。”
被叫到名字的岑渺扭头,发现程飞昀站在她旁边, 手提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拿着登机牌, 往她面前轻轻一晃。
“发什么呆呢?要登机了。”
“来了。”
岑渺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把登机牌从包侧袋里抽出来。
队伍往前缓缓移动, 广播又响了一遍, 催促着还未登机的旅客。
“昨天睡了几个小时?”程飞昀问。
“六个小时吧。”岑渺如实回答, “临走前又整理了一份甲方的资料。”
程飞昀转头看了她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PPT是做不完的, 身体可是你自己的。等会儿上飞机什么都别想,戴上眼罩好好睡一觉。”
“好, 听您的。”
两人顺着人流通过廊桥,踏入机舱。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后,岑渺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的地勤人员忙碌着挥动指挥棒。
伴随着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飞机在跑道上持续加速,随后猛地拉升, 穿破厚重的云层,最终平稳地飞行在万米高空之上。
机舱内渐渐安静下来, 大多旅客都拉下遮光板开始休息。
程飞昀向空乘要了一条毛毯,戴上降噪耳机, 阖上眼,很快进入了闭目养神的状态。
岑渺本打算听话地睡一觉,但不知道是不是候机时那杯美式的作用, 又或者是高空的气压变化,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一团乱麻。
毫无睡意,只有一阵莫名的心烦。
岑渺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前排椅背的网兜里拿出手机,点开了陈如羽昨天发给她的那个链接。
界面跳转,熟悉的绿色阅读软件载入完毕。
屏幕上只有书名和一长串的目录,岑渺没有去细看文案的背景设定,而是鬼使神差地,直接点开了第一章。
“在看小说?”
身旁突然传来程飞昀压低的声音。
岑渺侧过头,发现程飞昀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下了一边耳机,正偏头看着她的手机屏幕。
因为角度的问题,程飞昀并没有看清屏幕上具体的文字内容,只能看到那个带有明显排版特征的阅读软件界面。
“嗯,睡不着,就看点小说打发一下时间。”岑渺说。
程飞昀没有像往常在公司那样用效率和KPI来要求她,只是看着那个绿色的阅读界面,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悲伤。
“挺好的。”
她将视线投向前方椅背,小声说,“我以前也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她也是写小说的。”
岑渺一愣,在她的印象里,Lisa极少提及自己的私生活,更别提用这种伤感的语气去讨论一个人。
她本想问Lisa的朋友现在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唐突,便改了口,问:“她写的什么?”
程飞昀闻言,低声说:“奇幻故事。”
岑渺点点头,“现在奇幻故事市场很挤,能写出头很不容易。”
“是啊。”程飞昀的目光仍停在前排椅背上,“可她偏偏就出头了,火得一塌糊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多少与有荣焉的骄傲,反倒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怅惘和难过。
岑渺不太明白这份悲伤从何而来,朋友的书火了,难道不该高兴吗
她正想着,程飞昀又开口了:“可是,那根本不是她真正想写的故事。”
“为了迎合市场,为了所谓的数据和热度,资方和编辑一遍又一遍地逼着她修改大纲。她最后妥协了,亲手把原本自由的主角,逼上了一条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厌恶的剧情线。”
说到这里,程飞昀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那时候甚至还用经济的思维去劝她,告诉她这叫‘市场价值最大化’,能变现的才叫好作品,写什么不是写呢?”
“书爆火之后,赚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可她每天都在严重的失眠和自我拉扯中挣扎。她总跟我说,等写完这本,等把签下的那些合约都履行完,她就要重新开一本书,只写自己真正喜欢的结局。”
程飞昀深吸了一口气,将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机舱昏暗的顶灯,眼里泛起水光。
“但是,她没能等到敲下全文完的一天。”
程飞昀紧闭着双眼,一滴强忍着的泪终究还是脱离了控制,顺着眼尾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的碎发中。
“长期的连轴转熬夜和重度抑郁彻底拖垮了她的身体。在一个还在赶更新的深夜,她突发脑溢血,再也没有醒过来。”
岑渺小声问:“Lisa,你还记得,她写的书是什么吗?”
“男主叫渊夜,女主叫连筝。”程飞昀说。
“渊夜连筝”
岑渺在嘴里无声地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大脑忽然“嗡”地一下,连上了信息。
她连忙低下头,打开自己刚刚黑屏了的手机。
在陈如羽强烈推荐给她的那个绿色阅读界面里,她刚刚随手划开的小说第一章,就写的两个大名。
渊夜,连筝。
好熟悉的名字。
机舱内忽然来了一阵剧烈的颠簸,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叮”地一声亮起刺眼的红光。
紧接着响起了空姐略带焦急的广播声: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正受到强烈气流影响,请您立刻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洗手间将暂停使用”
伴随着飞机下坠的失重感,岑渺的耳膜被高空气压顶得嗡嗡作响,耳鸣刺痛着耳朵和大脑。
这阵气流持续了将近十分钟,伴随着空姐的广播,机身在云层上恢复了平稳的飞行。
岑渺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手还死死抓着座椅扶手,呼吸急促。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含着,或者捏住鼻子用力咽一下口水。”
岑渺愣了一下,接过糖剥开含进嘴里,照着程飞昀说的动作咽下去。
一声“啵”响,耳膜的压迫感果真减轻了不少,外界的声音也重新变得清晰。
“谢谢Lisa姐。”岑渺说。
程飞昀摇头道:“没事,以前出差,只要遇到气流我就会耳朵疼。”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个办法,还是我刚才跟你提起的那个朋友教我的。”
“其实,关于刚刚说的那本书,她最初根本不想写成后来那个样子,她心里一直有另外一个版本。”
岑渺呼吸一滞,“另一个版本?”
“嗯。”程飞昀点了点头,“只可惜那一版完全不符合当时的市场风向。她当时只写了一份很详尽的人物小传,还有个极短的开头,就被编辑和资方联手毙掉了。”
岑渺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再次出现。
就像是某种关乎生死的紧急任务被她彻底遗忘,倒计时的滴答声却在耳边疯狂作响。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Lisa姐”岑渺试探着问,“这个版本,在哪可以看?”
程飞昀刚想开口,视线借着机舱顶端微弱的阅读灯,不经意地落在了岑渺的脸上。
一开始只是随意的瞥视,但下一秒,她的眼神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眯起眼,仔仔细细地将岑渺的五官重新端详了一遍。
“怎么了,Lisa姐?”岑渺被她盯得头皮发麻。
程飞昀皱着眉,盯着岑渺的脸说:“说来奇怪,以前在公司,大家都只顾着低头看数据、赶进度,我竟然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你的脸。”
“现在在这灯光下,我忽然发现,你和我那个朋友,长得实在太像了。”
程飞昀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岑渺露在包外的半截登机牌上。
姓名栏里,清晰地印着“CEN”的拼音字母。
“而且你和她,竟然都姓岑。”
岑渺下意识地追问道:“Lisa,这个作者的真名是什么?”
机舱内持续的白噪音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程飞昀看着岑渺的脸,一字一句道:
“岑若舒。”
“她叫岑若舒。”——
作者有话说:我嗅到了完结的气息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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