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天衡宗, 剑冢。
岑渺一袭干净利落的青色劲装,手执长剑,身姿轻盈地穿梭在剑林之中。
剑锋破空, 银光乍破,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挽出一朵剑花,发出清脆的剑鸣。
每一次呼吸吐纳,丹田内的灵力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充盈。
岑渺凝神再起一式, 其时剑身上的绿纹自剑柄一路递至剑尖, 剑尖所指之处, 远处一块半人高的试炼石悄无声息地裂作两半。
裂面平整如镜,碎石簌簌坠落, 扬起一地尘埃。
岑渺收剑而立,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低下头, 目光错愕地盯着自己握剑的掌心,感受四肢精沛的力量。
她愣怔了片刻,忽然想起荒唐了整整五天五夜的“大雨”画面。
摇曳的烛火,交叠的剪影, 彻底失控的喘息,以及男人在床榻间用低哑嗓音问她:
“你是喜欢修, 还是休?”
原来在帷幔里一次次深进浅出、源源不断浇灌进她体内的,不仅仅是滚烫的情欲和□□, 还有他极高的修为。
岑渺心想,这便是那没羞没臊的“做五休二”带来的天大好处么?
双修, 果然大补!
既得此等机缘,绝不可白白浪费。
他渡给她的修为再浑厚,若不能融会贯通, 也终究只是无用之功。
岑渺甩掉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凝气提剑,重新入势,青色的身影再次没入剑林之中。
剑冢内,凛冽的剑风与清越的剑鸣交织不绝。
岑渺调动着体内的灵力,引导着它们随着剑招在奇经八脉中游走,不断地进行周天运转。
有了这股精纯力量的加持,原本晦涩难懂的剑意,此刻竟也豁然开朗。
不知过了多久,日影西斜,剑冢内的寒气逐渐加重。
当第二万次挥剑的动作在一道凌厉的寒芒中利落收势时,岑渺终于停了下来。
单薄的青色劲装已被汗水浸透,握剑的虎口也因为长时间的摩擦而微微发麻。
但与这具身体的疲惫截然相反的是,她丹田内的灵力在整整两万次极其枯燥的挥剑中,被彻底夯实稳固,筑基阶段的灵力也开始跟上金丹期的实力。
岑渺走到一旁干净的剑石上坐下休息,拿起水囊灌了两口,抬头看天。
日影已经压到了山脊线以下,在地面上拉出参差的长影。
该回去了。
说来也怪,自从那荒唐的五日结束,替她梳理完体内暴涨的灵力后,沈无聿最近不知在忙些什么。
每天清晨她从榻上睁开眼时,身侧的位置往往已经空了,床榻是凉的,显然是早早就出了门。
可每当夜幕降临,她拖着练完剑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出剑冢,沈无聿又总是雷打不动地站在入口等她。
就像今日。
岑渺将其时收成树枝的模样别在腰间,抬脚往剑冢入口走去。
她呼出一口白雾,远远便瞧见了那抹熟悉的白色身影。
沈无聿倚在入口处一柄半没入地面的废剑,玄色宽袍在傍晚的冷风中被吹得作响。
听到脚步声,他迈开长腿迎了上来,极其熟练地揽过她的腰肢,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挥完两万次了?”
源源不断的温热灵力顺着他的掌心渡过来,所经之处,绷紧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
“嗯。”
岑渺仰起头,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沈无聿的下颌线。
“你今日又去哪了?一大早便不见人影。”
沈无聿垂眸看她,掌下渡灵力的动作未停。
“去给渺渺准备一件东西。”
他垂着眼睫,看着她因为练剑而红扑扑的脸颊,神神秘秘地说:“过两日你便知道了。”
岑渺:“”
能不能把其时从腰间抽出来敲他脑门一下?这样会不会被冠上谋杀道侣的罪名?
“神神秘秘的。”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倒也没有继续追问。
“走吧,回殿。”沈无聿手臂收紧,将岑渺整个人半搂半抱地带向剑冢外,“净房里的水已经热好了,今日泡一泡你最喜欢的灵泉草,解乏。”
落日熔金,晚风拂过荒芜的剑林,卷起尘埃和碎叶,如有灵性般,温柔地绕开了相拥的两人。
走到一处断碑前,沈无聿的脚步忽然一顿。
漫天绮霞如烈火般铺陈开来,将两人周身镀上一层柔软而浓烈的金芒。
沈无聿侧过身,逆着落日余晖低下头,抬手捧起岑渺的脸颊。
岑渺澄澈的杏眼里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方才在剑林里挥了两万次剑,弄得灰头土脸,脏了面容。
“怎么了?我脸上有灰吗?”
话音未落,耳畔呼啸的晚风忽地顿住。
就在风彻底停住的瞬间,沈无聿眸底倒映着漫天绚烂的霞光与岑渺的倒影,温热的薄唇精准地覆上了她微启的红唇。
这个吻不似榻上那般凶狠掠夺,没有纠缠的齿舌,没有逼得人喘不上气的侵占。
他含住她的下唇,一遍又一遍地耐心温柔厮磨。
落日一点点沉入荒芜的地平线,最后一缕黄昏的光影越过林立的残剑断碑,倾泻在相拥相吻的眷侣上。
光影交替间,两人交叠的剪影在废剑丛中缓缓拉长。
*
翌日。
岑渺在云被里翻了个身,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间,耳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她迷迷糊糊地掀开一条眼缝,眯着眼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原本熟悉的寝殿新置了一个黄花梨木大衣柜,柜旁还靠着一面一人高的青铜瑞兽纹长镜。
沈无聿背对着她,正立在长镜面前,手里各拿着一条他自己的衣袍比对。
他将两件衣袍轮番抵在宽阔的胸前,微蹙着长眉,在镜子前左看右看。
岑渺拥着云被,下巴放在枕头上,就这么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向来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男人,此刻竟为了两件衣服陷入了如此艰难的困境,她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左边那件吧,好看。”
长镜前的高大身躯忽然僵住。
沈无聿转过身,平日淡漠从容的脸上,竟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吵醒你了?”
他随手将右手的墨色常服搭在一旁的屏风上,拿着被她钦点的鹅黄色袍服走到她面前。
岑渺盯着衣服看了两眼,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她亲自定制的衣服吗?
鹅黄色的上好云锦,领口、袖口和下摆都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裁剪是修身的款式,腰线收得利落,比他平日穿的那些宽松袍服要更显身材。
她记得掌柜的说,这个颜色本就难驾驭,寻常人穿了容易显得轻浮,但配上云纹暗绣和银线滚边,便有了几分端庄。
岑渺抬眼看向沈无聿,心想,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大概不会有半分轻浮。
见岑渺拥着云被看得呆住,沈无聿转身走到衣柜旁,取出另一套女款鹅黄色衣裙,也是坊市那日一同购买的。
“既然渺渺眼光这般好,不如今日就陪我一起穿?”
岑渺视线落下,那是与他手中大同小异的情侣款。
女款的裁剪更加俏皮,窄袖襦裙收腰,裙摆处的银线卷草纹比男款繁复些,月白色的宽腰带上绣着同款暗纹。
“好啊。”岑渺掀开云被,赤足踩在地上,“不过你倒是说说,今日这是要去哪里?”
沈无聿将衣裙递给她,垂眸道:“到了便知。”
“又卖关子。”
岑渺接过衣裙,转身走到屏风后,“你最近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在准备什么惊喜吧?”
屏风外,正准备去妆台前替她挑选玉簪的沈无聿蓦地僵在了原地。
“哦?那渺渺倒是猜猜看,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岑渺在屏风后一边低头系着腰间繁复的衣带,一边道:“你这几天天天往外跑,是不是看我最近练剑太辛苦,偷偷去哪处秘境给我寻了稳定境界的天才地宝吧?”
屏风外沉默了片刻。
随即传来沈无聿低低的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无奈。
“渺渺啊”他顿了顿,“你就只想得到这些?”
岑渺系好腰带,探出头来看他:“不然呢?难不成你还能给我变出什么更稀奇的不成?”
她从屏风后走出来,一身鹅黄衣裙将她衬得越发明艳动人,月白腰带系成精致的结,垂下两条飘带。
岑渺双手背在身后,足尖轻点,刻意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小半个圈,让裙摆随着动作飘起。
“没想到你的眼光还不错。”
她侧过脸,又看了看另一个角度,这条裙子完全符合她的审美。
沈无聿站在原地,呼吸一滞。
鹅黄色的裙摆随着她的转身轻盈飘起,月白腰带系出的飘带在腰侧摇曳。
明明是他见过千百遍的容颜,但每一日都像第一次见到一般,让他移不开眼。
“沈无聿?”岑渺见他半晌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出神,不由得歪头问,“怎么了,是不是被我美到了?”
沈无聿回过神,别开眼,低低应了一声:“好看。”
岑渺忽然笑起来,抬手推他的胸口,催促道:“行了,该你了,快去换上让我瞧瞧。”
沈无聿捉住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这才拿着那件鹅黄色的男款宽袍步入屏风后。
片刻后,屏风处传来脚步声。
岑渺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飘带,听到动静抬头一瞧,就这一眼,再也挪不开视线。
和上次在寝殿里随意披上,衣带松松垮垮的样子截然不同。
从领口到腰带,从袖口到下摆,每一处都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就连鬓边散落的几缕碎发,他都抬手理到了耳后。
“好看吗?”沈无聿问。
“你穿什么都好看,不过这件特别好看。”岑渺认真道,“不过,你怎么看上去这么紧张?”
沈无聿走到那面青铜长镜前,侧头看向她:“渺渺,过来。”
岑渺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并肩立在镜前,一身鹅黄。
镜中倒映出两道身影,男款袍服修身利落,女款襦裙灵动轻盈,同样的云锦,同样的银线云纹。
沈无聿盯着镜中的两人,看了很久。
久到岑渺以为他又在纠结什么,正要开口问,就听见他低声说:“很好。”
“什么很好?”
“这样”沈无聿顿了顿,喉结滚动,“很好。”
他说完,从衣柜旁拿起那个之前放在一边的锦盒,递到岑渺面前。
“送你的。”
岑渺接过锦盒,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巧的木灵花。
她拿起来细看,花瓣的纹路清晰,每一片都薄如蝉翼,花蕊处嵌了颗极小的碧绿宝石,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自己刻的?”岑渺问。
沈无聿不自然地偏过头,低咳了一声。
“木灵花不好雕,试了很多次,这支算是最好的了。”
岑渺很满意,转过身去,将一头乌黑如绸缎般的长发亮在他面前。
“帮我戴上吧。”
沈无聿接过玉簪,抬手拢起她鬓边的青丝,然后将玉簪穿过去,轻轻一转,将玉簪固定住。
做完这些,他退开半步。
铜镜里的人一身鹅黄襦裙,白玉簪像一朵鲜花插在她乌黑的发里。
岑渺从镜中看到沈无聿的退后,正想转身逗弄他两句。
忽然一双手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圈了过来,将她扣进怀里,宽大的手掌交叠覆盖在她的腹前,下巴搭在她肩膀处。
“渺渺,今日这一趟,对我很重要。”
第102章
铜镜里, 倒映着一高一矮两道交叠的身影。
鹅黄色的衣料像是初春里最灿烂的一抹光亮,将原本清冷的雪玉峰内殿照得明媚。
“走吧。”
沈无聿牵着岑渺的手走出殿外,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 逐霜破空而出,悬停在两人脚边。
岑渺站上剑身, 沈无聿随即立在她身后,长臂一揽,将她圈进怀里。
“下次试试其时?总是你的剑带我, 其时都要吃醋了。”岑渺说。
沈无聿点头:“好, 不过其时比逐霜窄些, 到时候得贴得更紧。”
岑渺反手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沈无聿的胸膛。
这人真的是越来越会了。
沈无聿一手引着逐霜升起,然后掐了个避风诀。
一层淡淡的透明结界瞬间将两人笼罩, 把雪玉峰清晨凛冽刺骨的寒风挡在了外面。
逐霜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化作一道璀璨的银芒, 载着两人穿过云层,最后一个俯冲,斜斜地朝天衡宗后山深处飞去。
“是去无情秘境?”岑渺看着越来越熟悉的地形,有些疑惑。
沈无聿在她耳边轻轻“嗯”了一声。
又飞了约莫一炷香, 前方迷雾渐浓,灵气与魔气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无聿驭剑在迷雾中穿行, 绕过几处禁制,最后在一片浓雾笼罩的林地上空悬停。
“到了。”
他收了逐霜, 牵着岑渺的手平稳落地。
四周大雾弥漫,白茫茫的一片, 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踩在枯枝上的细碎声响。
岑渺任由他牵着往前走,身子落后他半个身位。
她就说嘛,沈无聿怎么可能只带她出来闲逛?原来这几日神神秘秘、早出晚归的, 是偷偷寻了处绝佳的历练之地,想检验检验她这几日双修加上挥剑两万次的成果!
岑渺感受着四周熟悉的气息,心里越发笃定。
她一边跟着沈无聿的步子,空着的右手悄悄把其时从腰间抽出来。
绿色的灵槐树枝在她手中一闪,化作一柄修长的青色长剑。
岑渺握紧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迷雾,竖起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冲出来的妖兽。
“沈无聿,你给我透个底。”
岑渺扯了扯两人交握的手,凑到他耳边,做贼似的用气声问道:
“你是不是在这附近放了留影石?”
沈无聿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她。
他确实在这附近布下了留影石,而且不止一块。
见沈无聿这副默认的神情,岑渺顿时燃起熊熊的斗志。
她就说嘛,这人为什么非要她穿这身鹅黄色的襦裙,还特意配了情侣装,原来是想留个纪念。
“行,你放心,我最近练剑很勤快,金丹初期的妖兽应该没问题。”
岑渺握紧了剑鞘,顿了顿,又一脸严肃地补充道:“要是遇到金丹中期的,你也别急着出手,让我先试试,实在打不过了你再帮忙。”
沈无聿盯着她看了几秒,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好。”
“对了,留影石放在哪个角度?”岑渺环顾四周,认真道,“我尽量站在镜头前面一点,侧身会显得身姿更利落。”
“渺渺,我——”
“嘘。”岑渺打断他,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的迷雾,“有动静。”
沈无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迷雾中确实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岑渺立刻摆出架势,其时剑尖斜指前方,整个人进入了战斗状态。
“来了来了,你往后站一点,别挡住留影石的角度。”
她回头问道:“所以留影石到底在哪?”
沈无聿看着她严阵以待的样子,有些后悔刚刚没有及时戳穿。
“渺渺。”他无奈地唤了她一声。
“嗯?”
岑渺头也不回,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白雾,说道:“你先别说话,这妖兽气息隐藏得极好,连我都探不出深浅,怕是个善于偷袭的硬茬!”
就在她屏息凝神,准备先发制人劈出一道惊天剑气时,一团雪白且毛茸茸的东西从雾气里滚了出来,直直撞在了她的脚边。
岑渺低头一看,是只胖得几乎像个雪球的低阶月影兔,两只耳朵耷拉着,圆溜溜的红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小兔子撞到她的鞋尖,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然后抱着她的脚踝蹭了蹭。
岑渺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后正笑得很开心的人。
沈无聿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
“无情秘境这两年已经没有妖兽了。”
岑渺一愣:“什么?”
“宗门清理过了,现在只剩些低阶灵兽和普通动物。”沈无聿淡淡道,“所以渺渺不用担心,今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岑渺把小兔子放在旁边的草丛里,看着它一蹦一跳地钻进了灌木丛,这才站起身,把其时收回腰间。
“行了,既然不是来历练的,那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沈无聿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快到了。”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岑渺忽然觉得不对劲。
四周的魔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是木灵花的味道。
但旧试炼秘境怎么会有木灵花?
她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眼前的浓雾忽然散开了。
前方出现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结界,结界内外像是两个世界。
原本遮天蔽日的厚重迷雾,在结界边缘戛然而止。
结界外,依然是那个阴冷的试炼秘境,魔气与灵气纠缠,古木参天,树影森森。
结界内,满地都是木灵花。
密密麻麻的白色花朵铺满了整片林间空地,清香驱散了曾经的腐臭气息,花田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这种本该生在灵气充裕、四季如春之地的娇贵灵植,此刻竟在凶狠地方肆意生长。
木灵花极难种植,更别说短短几日内催生出这样一片花海,以她的修为尚且做不到,沈无聿必定耗费了大量灵力。
岑渺彻底怔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你”
她已经震惊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改造了一下。”沈无聿牵着她的手穿过结界,走进花海,“因为这个地方对我很重要。”
岑渺由着他牵引,如同踩在云端般,跟着他往花海深处走去。
脚下踩着由灵草与落花铺就的柔软□□,每走一步,两旁洁白娇嫩的花枝便被他们的鹅黄衣摆拂得微微倾斜,随后回正。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
花田里的树,不正是她曾经闭眼念遗言的地方吗?
“这里是”
沈无聿在树旁停下,侧过身看她,“就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渺渺。”
岑渺慢慢走到树前,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
当年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她被妖狼追得狼狈不堪,躲在树后,闭着眼睛念“遗言”的少女。
而他是瞒着师父偷闯到秘境附近,手持剑划破浓雾,刺杀妖狼的少年。
岑渺手指抚摸着树干的纹路,转头看向沈无聿:“说起来,你那时候也是偷偷溜进来的吧?”
“是。”
“还记得吗?你当时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一副质问的样子,”岑渺笑起来,“结果你自己也是偷闯进来历练的。”
沈无聿低声道:“那时候刚筑基,想试试实战,就突发奇想来无情秘境挑战一下自己。”
“所以我们俩那时候都是偷闯者,半斤八两。”岑渺眨眼道。
沈无聿嘴唇上扬,“你是意外传送,我是主动偷闯,性质不同。”
“结果还不是都在这里遇到了。”岑渺笑着说。
沈无聿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是啊,都在这里遇到了。”
他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在那棵古树不远处,花海中央,有一小块空地,铺着青石板,石面干净得纤尘不染。
“站在这里。”沈无聿松开她的手,退后几步。
岑渺心跳得很快,刚站定青石板,一阵温和的灵力波动从脚下荡开。
紧接着,整片花海的木灵花同时轻颤,无数白色花瓣脱离枝头,在半空中盘旋而起,在她头顶上方越聚越多,形成了一片流动的花云。
岑渺站在花雨的中心,透过层层叠叠的花瓣缝隙,看到沈无聿抬着一只手,指挥着这场花雨。
花瓣在空中盘旋,在半空中缓缓勾勒出了两道虚影。
起初是,一个少女蜷缩在古树后,双手合十,闭着眼睛。
画面短暂停留,然后花瓣散开,重新汇聚。
浓雾中,一个少年御剑而来,长剑破空,一剑封喉。
少女追着少年,锲而不舍地问:“你叫什么?”
少年终于停下脚步,侧过头淡淡地回:“沈无聿。”
天镜湖畔,万盏灯火。少女解下腰间的香囊,系在少年腰间,又把白玉佩系在旁边,两条穗子并排垂着,在风中细细交缠。
夜色深沉,少女低头画灯笼,一笔一笔描着墨梅,少年在旁举着掌心的金光为她照亮。
灯谜会的广场,少女举着兔子灯笼,暖光照在她脸上,她转头冲少年笑。
画面中的两人渐渐长大,少年的身形越发修长挺拔,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凌厉;少女的容颜越发明艳动人,从当年躲在树后的小姑娘,长成了眉眼如画的模样。
剑冢里,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天际,他们在残剑断碑间低头相吻。
雪玉峰内殿,摇曳的烛火中,两道身影在帷幔后交叠,剪影缠绵。
每一幅画面都像是在诉说他们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从相遇,到相识,到相知,到相爱。
一幕一幕,皆是他们走过的朝朝暮暮。
漫天花瓣勾勒出的相拥虚影在半空中倏然散开,簌簌而落。
无数白色花瓣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从中间向两侧分散,如同缓缓拉开的帷幕。
花瓣散尽,沈无聿的身影显现出来。
他站在花海边缘,一身鹅黄色的袍服上落满了花瓣,朝她迈步走来。
岑渺呆呆地站在原地,衣裙上、发间、肩头都落满了白色花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无聿走到她面前停住,温柔地拭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掌心一划,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渗出。
岑渺瞳孔骤缩,想要阻止,却被沈无聿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你疯了?这是你的心头血。”
“我知道,所以才珍贵。”沈无聿低声说。
沈无聿手指微动,灵力牵引着血珠,血珠开始延展、拉长,最后化作一条精致的红绳。
他的目光落在岑渺手腕上那条手链,中间穿着一颗莹白的小珠子,那是他在放灯节时送她的。
沈无聿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解开旧的红绳,然后将心头血化成的红绳穿过玉珠,系在她腕间。
红绳在触及岑渺肌肤的刹那,沈无聿的腕间也浮现出了完全相同的红痕。
两人的灵力脉动在这一刻彻底交缠,同生共死,天道不可解。
“渺渺,凡俗嫁娶有婚书聘礼,我愿以心头血为聘,邀你神魂相融为誓。”
“从此天涯海角,生死与共。无论轮回几世,无论你在何处,我都会找到你,一遍又一遍告诉你,我叫沈无聿。”
岑渺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你傻不傻,”她哽咽着说,“心头血这么重要的东西”
“不会有比你更重要的事了。”沈无聿打断她。
岑渺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滴在两人相扣的手。
沈无聿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渺渺,我不拜天地,不信天道,只信你。”
“你可愿收下我这半条命,此生、来世、生生世世,让我成为你唯一认定的道侣?”
岑渺哽咽着点头。
“我愿意。”
她抬起头,泪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当年我追着你问名字,现在终于等到你的回答了。”
在这漫天飘落的木灵花雨中,在这片铺满花瓣的林间空地,在他们相遇的地方,在结界隔开的这个只属于两人的小小世界里,岑渺听到了回答。
“我,沈无聿,此生来生,只属于岑渺一人。”——
第103章
临安镇。
小院的灶房里, 正传出阵阵诱人的饭菜香。
许叙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正熟练地颠着锅。
锅里的青椒肉丝滋滋作响, 香气扑鼻。
灶台旁边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三道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娃娃菜。
这段日子,是他苏醒过来后过得最安逸的时候。
不用处理魔域的政务,只需要每天想着给心爱的人做什么饭菜, 陪她在小院里晒太阳, 听她讲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构思。
虽然
许叙看了眼院子角落里堆着的文书, 嘴角一抽。
虽然那帮属下总能找到他,隔三差五就有人偷偷摸进临安镇, 把急需处理的政务塞给他。
更过分的是祁卉,居然每次都踩着饭点来巡视, 然后理所当然地在院子里坐下,一脸期待地等着开饭。
“我说祁卉,你一个妖王,能不能有点自觉。”
许叙从灶房探出头来, 手里还拿着锅铲,无奈地看着已经在石桌旁的人。
祁卉正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茶, 闻言抬起头,“什么自觉?”
“你这都第几次来蹭饭了?”许叙问。
祁卉放下茶壶, 正色道:“我这是来关心你们小两口的生活啊!而且上次误绑了嫂子,我不得表示表示歉意?”
许叙:“这都过去多久了”
“哎呀, 这种事哪能忘?”祁卉一本正经道,“要不是我那次手下办事不力,把嫂子带回了魔宫, 你俩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重归于好呢!”
许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想把这家伙扔出去的冲动。
“行了行了。”岑若舒在旁边笑出声,“反正都做了这么多,多一双筷子也不碍事。”
“你看!嫂子都发话了!”祁卉立刻接话,得逞地看向许叙。
许叙叹了口气,转身回灶房,准备继续做下一道菜。
就在他刚踏出灶房门槛的瞬间,心口忽然猛地一跳。
许叙右手扶住门框,左手死死按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阿叙!”岑若舒立刻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扶住他。
“怎么了?”她担心地问。
许叙将手里的青椒肉丝放在门旁的矮柜上,握住岑若舒的手,摇头道:“没事。”
祁卉也立刻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指尖瞬间亮起一抹幽绿的妖力,便要探查许叙的经脉。
“我没事,不是伤”许叙道。
“明明就有事。”岑若舒焦急地顺着他的胸口,“你别吓我呀。”
祁卉在旁边观察着他的神色,猜测道:“魔域那帮老家伙造反,把你藏在魔宫宝库里的金山银山都给搬空了?”
许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没事干可以回妖界处理政务。”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祁卉讪讪道。
岑若舒没理会两人的对话,手还按在许叙胸口,仔细感受着他的魔力波动。
“小舒,我真的没有伤。”许叙低声道,伸手覆住她放在他胸口的手。
“我就是觉得好像有人趁我没防备,从我身边偷走了很重要的宝贝。”
“偷走?什么东西?”岑若舒一愣。
许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说不上来。”
他压下心中那股烦闷,牵起岑若舒的手往外走。
“渺渺今天是不是要来?我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听到女儿要回来,岑若舒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是啊,刚刚发玉简说快到了。”
许叙脚步一顿,忽然看向身后的祁卉,眼睛一眯。
“你该回去了。”
祁卉被他这危险的眼神看得后背一凉,“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我告诉你啊,别想找借口赶我走,我今天可是带了礼物的。”
他说着,从袖里掏出一颗灵果,往许叙面前一递:“拿着,我从妖界带的,这一季就结了三颗。”
许叙把果子收下,在手里掂了掂,确定是不可多得的极品灵果后,他转身便递给了身旁的岑若舒。
“小舒,这果子对修士有用,你和渺渺当饭后甜点吃。”
岑若舒笑着接过:“好。”
见他收了礼,祁卉顿时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在石凳上坐稳,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甚至还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怎么样?我这兄弟够意思吧?赶紧的,去灶房再添副碗筷,今天这顿饭我吃定了!”
谁知,许叙转过头,薄唇微启,冷冷地说:“慢走不送。”
祁卉的笑僵在脸上,翘着的二郎腿悬在半空,进退两难。
他转向岑若舒,换上一张讨好的笑脸:“嫂子——”
“叫谁?”
许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岑若舒身前,挡住祁卉的视线。
岑若舒躲在他宽阔的背后,看着自家夫君这幅模样,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俏皮地踮起脚尖,越过许叙的肩膀,冲着祁卉说:“好啦,一开始我就和你讲过留下来。”
祁卉朝岑若舒投去一个感动的眼神,立马在石桌旁坐下,两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许叙看了他一眼,转身往灶房走去继续做菜。
祁卉左右瞄了瞄,确认许叙走远了,才把身子往岑若舒身边凑,压低声音问:
“嫂子,我问你个事。”
岑若舒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笑了笑:“你问。”
“渺渺她知道她的父亲是魔尊吗?”
岑若舒温声说:“她知道的。”
祁卉点点头,有些局促地问:“还有那个,我有点不好意思。你说等会儿渺渺看到我,会不会怪我?毕竟上次我的手下没轻没重的,把她给‘请’到魔界去了。”
一想到自己曾经把渊夜的女儿给绑了,他现在就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虽说是为了帮许叙认亲,但那过程确实不太体面,他真怕岑渺和她爹一样记仇。
岑若舒看着堂堂妖王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放心吧,渺渺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也要豁达得多。她知道阿叙是谁后,虽然惊讶了很久,但从没说过一句怨怪的话。”
祁卉听到后,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皱眉嫌弃道:“我今天穿得是不是太随便了?早知道就换身正经的。”
岑若舒见祁卉这紧张的样子,刚想开口打趣两句,忽然“吱呀”一声,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许叙手里拿着个见底的白瓷调料罐,对岑若舒说:“小舒,酱料不够了,我去买。”
“我去!”祁卉一个箭步冲上来,拍着胸脯,“跑个腿而已,交给我!”
“你知道去哪买?”许叙问。
祁卉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难的,我鼻子可灵了。”
许叙看了他一眼,把调料罐递过去。
祁卉一喜,刚伸手去接,许叙忽然又收回来。
“算了。”
“诶?”
许叙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头也不回:“看灶上的火啊。”
“你倒是让我去啊!”祁卉冲着院门口喊了一嗓子,巷子里只传回他自己的回声。
他气呼呼地转身进了厨房,盯着灶上咕嘟冒泡的砂锅,生无可恋地托腮看火。
*
与此同时,临安镇外。
一道剑光自云端疾驰而下,落在镇口隐蔽的树林旁。
“终于到了!”岑渺从剑光中跳下来,踩在落叶上。
沈无聿随后落地,收剑,顺手替她拂掉肩上沾的一片碎叶。
他今日没穿那身惯常的白衣,特地选了身湛蓝的衣袍,墨发今日也用一顶白玉冠规规矩矩地束好。
不仅如此,他腰间的储物袋里,塞满了他在宗门宝库里精挑细选的天材地宝和稀世灵药,全是他今日准备用来提亲的聘礼。
岑渺踮着脚往镇子里张望,这是她头一回来临安镇,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连路边一丛歪歪扭扭的野花都要蹲下去看两眼。
沈无聿跟在她身侧,心思却不在这里。
石板路比青石镇更窄,两边屋舍低矮,瓦缝间钻出细细的炊烟。
岑渺站起来的时候无意间回头,正好看见他垂着眼,反复确认储物袋里的东西是否带齐。
她捂嘴偷笑:“沈无聿,你不用这么紧张,我爹娘脾气可好了。”
沈无聿摇头:“毕竟是初次登门拜访,礼数不可废,若是他们觉得我今日登门太过唐突”
“不会的不会的!”岑渺打断他的顾虑,忽然鼻尖移动,使劲嗅了嗅。
一股桂花香顺着风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酒酿的醇厚。
岑渺眼睛一亮,循着香味望去,巷口拐角处支着一个小摊,挑着一面旧布幡,上面写着“陈记桂花酿”。
“是桂花酿!我正好答应了娘亲要给她带。”
岑渺转身就要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沈无聿,再看了看前方的路。
“阿聿,你在这等我一下,我买了就来,很快的。”
“我和你一起。”沈无聿回过神来,跟上一步。
岑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按回原地,“你这看上去像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就别跟着我去凑热闹啦。”
她冲沈无聿俏皮地眨了眨眼:“你就乖乖站在这里等我回来!”
沈无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特意换上的衣袍,觉得岑渺说得确实有理。
若是仪容不整地登门,实在有失礼数。
他只好无奈地妥协:“好,那我在此处等你,切莫拥挤,当心些。”
“知道啦!”
岑渺朝他挥了挥手,转身便没入了长街的人潮中,几步之间就被熙来攘往的行人吞没了身影。
沈无聿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多看了一瞬,才低头,不紧不慢地翻检了一遍储物袋。
珍宝、药材,一样不少。
而另一边的街角,许叙正提着刚打好的酱油,沿原路慢悠悠地往回走。
经过沈无聿身侧时,他目不斜视,步履从容,手中酱料罐轻轻一晃,与寻常赶集的镇民别无二致。
只是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一缕极淡的魔气无声无息地拂过沈无聿的神识。
“站住。”——
第104章
许叙转过身, 指着自己散漫地问:“小伙子,你在叫我吗?”
沈无聿眼神一冷,厉声质问:“许道友, 为何你身上有魔气?”
巷子很窄,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 日光只剩头顶一线。
许叙就站在那一线光下面,逆着光看过来,面容半明半暗。
两人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 死死对视了良久, 僵滞的氛围忽然被一声突兀的轻笑打破。
“小伙子, 你莫不是太紧张看走眼了?”许叙慢条斯理地理衣袖,“我这刚从灶房里出来, 身上只有呛人的烟火气,哪里来的什么魔气?”
听到这番轻描淡写的说辞, 沈无聿的眼神愈发晦暗。
天凝湖初见时,他就隐约觉得此人气息不对,只是彼时对方压得极深,他无法确证, 不好贸然发难。
可今日不同,方才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 他感觉到强大的魔气。
放眼整个三界,能有如此恐怖威压的魔修, 只有一人。
“渊夜?”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许叙挑了挑眉, 紧接着,他用神识扫了一眼沈无聿腰间的储物袋。
仅扫了一眼,他的眼皮就狠狠一跳。
再看看眼前这小子一反常态的精致打扮, 带着这么重的厚礼跑到偏僻的临安镇,还能是来干嘛的?
许叙脸色一变,偏头朝身后尽头的家看了一眼。
“巷子口风大,在此处动刀动剑的,未免太引人注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小伙子若是当真起了疑心,不如换个地方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便来到了临安镇尽头幽静的竹林。
许叙走到竹林中央,极其小心地将白瓷酱油平稳地放在了一块干净的青石上。
随后,他直起身,随手打了个响指。
一道暗紫色的透明结界瞬间如倒扣的巨碗般笼罩了整片竹林,将此处的气息与外界彻底隔绝。
“就这里吧,免得打扰了我的家人。”
许叙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下手腕,五指虚空一抓,右手凌空一握,魔气自掌心涌出,凝成一柄漆黑的长剑。
“当初在天凝湖,你几番挑衅要与我比剑,那时我懒得搭理你。”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沈无聿,指尖沿着漆黑的剑脊轻轻一抹,魔气随指尖游走。
“今日,我便成全你。”
魔剑裹挟着暗紫色的气流直取沈无聿的肩膀,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沈无聿骤缩,脚尖点地,身形轻盈一侧,同时手腕翻转,逐霜剑带着凛冽的寒霜横档于身前。
“哐!”
一黑一蓝两股极其霸道的力量轰然相撞,剑刃交击处发出刺目的光芒,寒气与魔气纠缠撕扯,将两人脚下的枯叶震成齑粉。
沈无聿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腾空翻起,在半空中剑尖一转,逐霜化作数百片冰刃。
他手指虚空一引,碎片在空中盘旋半圈,骤然四散,从四面八方朝许叙袭去。
许叙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有点意思。”
他魔剑一挥,紫黑色的剑气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的十几片冰刃斩碎。
“叮叮当当——”
清脆的撞击声如急雨敲打玉盘般在竹林中密集响起。
许叙将魔剑往地上一插,魔气瞬间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暗色剑网,抵挡着逐霜碎片的攻击。
他很清楚,这些碎刃不过是声东击西。
果不其然,就在寒气最盛的刹那,上方忽然传来极其锐利的破空之声。
沈无聿的身形不知何时已借着落叶的掩护掠至他正上方,湛蓝的衣袍猎猎作响。
“凝!”
伴随着这一声清喝,漫天飞舞的冰蓝碎片如倦鸟归林,所有碎片倒飞而回,眨眼间凝成一柄通体冰蓝的长剑。
沈无聿双手紧握剑柄,借着数百片碎片汇聚的磅礴之势,整个人如坠落的流星般俯冲而下,剑尖笔直地刺向下方那张密不透风的暗色剑网。
原本坚不可摧的魔气保护层在这一剑之下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紧接着被撕裂出一道巨大的缺口。
许叙拔出魔剑,挡住逐霜剑的剑气。
剑刃相撞的瞬间,他借力向后退开半步,同时魔剑反手一撩,剑尖裹挟着暗紫色的魔气直取沈无聿肋下。
面对这极其刁钻狠辣的一击,沈无聿在半空中强行扭身,惊险万分地避开要害。
与此同时,他毫无退意,手中逐霜剑带起一抹极其冷冽的弧光,贴着魔剑的剑脊狠狠一震。
两人在电光火石间交错而过。
沈无聿连人带剑重重落地,单膝点地在青石板上滑出数丈远,逐霜撑地才止住身形。
而另一侧,许叙稳稳站定。
他随手散去了手中的漆黑魔剑,正欲拂袖,忽然感觉到手臂的刺痛。
低头一看,右臂衣袖被削开一道口子,袖口处有一道细长的血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不愧是连筝的儿子。”
许叙忽然笑了,周身原本散去的魔气再次疯狂凝聚,在掌心重新化作一柄漆黑的魔剑。
“不过,”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年轻的剑修,淡淡道,“就凭这点本事,还不够。”
沈无聿咬牙站起身,手中的逐霜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上的寒光重新聚起,蓄势待发。
就当两人准备再次拼个高下之时,一道翠绿色的剑光破空而至,精准地横在沈无聿面前,将逐霜拦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道银白色的剑光从竹林深处飞来,拍在魔剑的剑脊上。
沈无聿一怔,抬眼看去,剑身上隐隐有灵木的纹理,正是岑渺的其时剑。
许叙也停了手,看向那把银白色的长剑,剑身上刻着繁复的符文,泛着温润的光泽。
“打够了?”一道温柔却不怒自威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
岑渺无奈地喊:“爹,沈无聿,你们差不多得了。”
暗紫色的结界应声而开,两道身影从竹林外走了进来。
岑若舒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竹林,右手虚空一引,银白色的长剑回到她掌中。
她的目光落在许叙手臂上那道血痕上,眉头微蹙,走上前去,抬手按在他手臂上,指尖泛起淡淡的灵光。
“又受伤了。”
许叙看着她,嘴角勾起,“就擦破点皮,不碍事。”
“擦破点皮也是伤。”岑若舒瞥了他一眼,灵力渡入伤口处,那道血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许叙顺势握住她的手,乖顺地应道:“夫人教训得是。”
见爹娘在那边旁若无人地温存,岑渺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到沈无聿跟前。
沈无聿此刻已经将逐霜收回剑鞘,但握剑的右手仍垂在身侧,虎口处渗出血丝。
还没等岑渺问,他就先一步道:“无碍。”
岑渺瞪他一眼,沈无聿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少年,老老实实地伸出了右手。
岑渺托起他的手,摊开掌心一看,只见他虎口处被方才极其霸道的反震之力震得裂开了一道血口。
“让你在巷口等我,你倒好,跑来跟我爹打架?”
“我不知道他是岳父”沈无聿任由她往自己手心里撒药粉,有些懊恼与无措。
一听到“岳父”二字,岑渺撒药粉的手一抖。
沈无聿倒吸了一口凉气,忍痛着药粉带来的剧痛。
“啊!对不起对不起”
岑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放轻了动作,一边红着脸给他吹伤口,一边小声嘟囔:“我是答应你了,但现在不知道我爹娘同不同意这门亲事。”
沈无聿看着她凑近的侧脸,耳尖也染上了一层薄红:“岳父刚刚没杀我,应该”
“应该什么?”岑渺抬眼看他,又好气又好笑,“我爹要是真想杀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他就是故意的,你看那边。”
她抬起下巴,朝着不远处努了努嘴。
沈无聿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刚刚还跟他比剑比得有来有回的魔尊,正举着手对自家夫人说:
“小舒,连筝的这个儿子下手实在是没轻没重,你看,都把我手臂划破了。”
岑若舒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道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痕迹,“已经好了。”
“可是疼啊,需要小舒吹吹才能好。”许叙委屈道。
沈无聿:“”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沈修谨在连筝面前,好像也是这副德性。
现在看来,大概是有其父必有其岳父?
“在想什么呢?”岑渺问。
沈无聿抬起已经被灵力治愈好的胳膊,可怜巴巴地看着岑渺:“疼,需要渺渺亲亲才能好。”
岑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瞪圆了眼:“你、你学坏了!”
“可是真的疼。”沈无聿继续可怜兮兮地举着手,学着许叙刚才的语气,“渺渺不吹的话,我可能会疼一辈子。”
他不依不饶,倾身靠近了些:“渺渺要不要亲自确认一下?”
岑渺哪里顶得住他这样的攻势?
她紧张地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前方的爹娘正腻歪着没有朝他们这边看来,正才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啵”了一下。
“走吧走吧。”岑渺牵着沈无聿的手,想要赶紧离开竹林。
刚走出几步,许叙忽然回过头,目光如刀般扫向沈无聿。
沈无聿被这杀人的目光锁死,扣紧岑渺的手,十指相扣,回了个礼貌的微笑。
许叙“哼”了一声,凑到岑若舒的耳边低语道:
“小舒,这小伙子修为太低了,要不等他到化神期,我们再同意这门亲事吧?”
岑若舒瞥了他一眼:“我当时与你成婚时,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凡人。”
许叙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当年在临安镇,他隐藏身份,装成普通的镇民。岑若舒嫁给他的时候,确实以为他只是个不会做饭的凡人,连半点修为都没有。
“那、那不一样。”许叙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哪里不一样?”岑若舒反问道。
“我”许叙想了半天,“反正就是不一样。”
后面,岑渺憋着笑,小声对沈无聿说:“看见没?我娘才是最厉害的。”
沈无聿点头,深以为然。
四人穿过竹林,朝着巷子深处的家走去——
作者有话说:许叙:这人一直在挑衅我
脑洞:审核一直在挑衅我,我已经改了二十五次了还不放我出来
第105章
祁卉正蹲在灶房门口, 手里拿着根烧火棍,愁眉苦脸地往灶膛里捅。
他对着火嘟囔了一句:“怎么他们还不回来啊!”
祁卉叹了口气,又捅了一把柴, 火星子噼啪乱溅,他拿袖子扇了扇, 越扇越气闷。
就在他即将失去耐心,准备罢工冲出去找人的时候,“吱呀”一声, 小院的木门终于被推开了。
“你们可算回来了!”
祁卉扔下烧火棍, “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顶着半脸的烟灰跑出去。
刚跨出门槛,看到岑渺身旁的沈无聿时, 他猛地转向许叙,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许叙回了他一个“闭嘴”的眼神。
祁卉立刻收回表情, 规规矩矩地从走出来,双手老实地垂在身侧,挺直了腰板,仿佛刚才那个对着火诉苦的人从未存在过。
岑渺注意到这个陌生的面孔, 转头看向许叙。
“爹,这位是”
还没等许叙开口, 祁卉已经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襟, 朝岑渺郑重地拱手一礼。
“在下祁卉,你爹的故交。”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好的那种。”
岑渺眨了眨眼,面露疑惑。
“爹, 你还有故交?”
“就是他。”许叙淡淡道。
岑渺一怔,目光重新落回祁卉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祁卉敏锐地捕捉到她表情里一闪而过的东西,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讪讪地背到身后,下意识往许叙身边靠。
许叙往旁边让了一步,把他晾在原地。
还没等祁卉开口解释,沈无聿已经上前一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
“当日之事,是晚辈冲动冒犯,出手过重,在此向前辈赔罪。”
祁卉愣住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肋骨的位置,那里早就好了,但被这一礼勾起来的记忆还是让他抽了一下嘴角。
断了两根,躺了半个月,吃了三个月的灵果才把妖力补回来。
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他确实是拦着人家不让走,人家急着去救岑渺,换了他自己,恐怕打得更狠。
“欸,起来起来,那次是我拦着你,本就是我理亏在先。何况你那一剑,确实漂亮!”祁卉竖起一根大拇指,由衷地夸道。
岑渺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声问沈无聿:“你把他打得很惨?”
祁卉替他答了,语气复杂:“何止很惨,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咱也不提了,到时候可以再一起切磋切磋。”
沈无聿看着他,祁卉赶紧补了一句:“友好的那种。”
“好。”沈无聿回道。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稍稍缓和,岑渺刚想拉着沈无聿在石桌旁坐下时,一道凉飕飕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既然人齐了,我再去添道红烧肉,准备开饭。”
许叙说着已经转身往灶房走了,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
“沈无聿,进来搭把手。”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岑若舒掩唇轻笑,显然是看破了自家夫君要单独敲打未来女婿的小心思,并不打算阻拦。
岑渺刚想开口说什么,被岑若舒拉住,摇了摇头,只好冲他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去吧”。
沈无聿读懂了她眼底的担忧与安抚,朝岑渺回了一个笑容,然后大步迈进灶房。
灶房门合上的一瞬,祁卉压低声音,幸灾乐祸道:“完了,你家那位要遭殃了。”
岑渺瞪了他一眼。
“我是替他紧张!”祁卉立刻改口,顿了顿,回忆般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不过比起被你家那位在竹林里砍,在灶房里切肉应该还好?”
灶房里,许叙将一块五花肉拍在砧板上,把刀递过去。
“切。”
沈无聿接过刀,挽起袖子,上前净了手后,直接开始切肉。
许叙靠在灶台边,双臂抱胸,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沈无聿垂眸,运刀利落,每一块大小均匀,间距分毫不差。
许叙扫了一眼砧板,挑不出毛病,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锅热了,下锅。”
沈无聿将肉块逐一摆入锅中,油脂遇热滋滋作响,溅起的油星子弹到他手背上,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叙看在眼里,心想,耐疼倒是耐疼。
“煎到两面金黄再翻面。”
沈无聿依言放慢了节奏,锅铲压住肉块,听着油脂慢慢收紧的声音,然后翻面。
许叙歪头:“左边那几块颜色浅了,单独再煎一会儿。”
沈无聿把颜色浅的拨到锅底火力最旺的位置,其余的推到一侧。
许叙本想再挑一挑问题,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没什么可挑的,暗自有些不悦。
“下葱姜。”
沈无聿将碟中的葱姜拨入锅中,锅铲一推一压,煸出香气。
“放糖,炒糖色。”
沈无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糖罐,舀了一勺准备下锅。
“多了。”许叙伸手按住他的勺,拨掉小半,“炒糖色要小火慢熬,放多了会发苦。”
沈无聿将糖撒入锅中,糖粒遇热慢慢融化,从白转黄,再从黄转成琥珀色,翻起细密的小泡。
许叙盯着锅里糖色的变化,在心里默数了几息。
“行了,翻肉,裹匀。”
沈无聿将肉块逐一翻过,每一块均匀裹上一层油亮的糖色。
许叙扫了一眼,色泽均匀,火候没过,又没办法挑出毛病。
他开始觉得这个女婿有点难找茬了。
“酱油,沿锅边淋,别直接浇肉上,颜色会花。”
沈无聿手腕一转,酱油顺着锅壁缓缓滑下去,嗞的一声,焦香混着酱香翻上来。
许叙忽然觉出不对,这手法不像是头一回下厨的生疏,倒像是练过。
“挺熟练的啊,之前做过饭?”
沈无聿把酱油瓶放回灶台,如实道:“我偶尔会去云阁楼,向那里的师傅请教。”
“云阁楼?”许叙挑眉。
这个名字有些久远了,当年他以渊夜的身份与天衡宗打过几次交道,听人提起过,云阁楼的饭菜是全天下第一。
许叙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沈修谨的儿子,忽然说:“仇山还在?”
“在。”沈无聿点头,“仇师傅收了两个徒弟,但红烧肉还是他自己亲手做。”
“他的红烧肉和桂花糕确实不错。”
许叙随口说了一句,又觉得自己夸得太顺嘴了,补了一句,“不过比我的还差点。”
沈无聿把锅铲放下,等着下一步指令。
许叙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小子的性子,倒是不像连筝,更像沈修谨。
嘴上不说好听的话,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
“加水,没过肉就行。”
沈无聿舀了一瓢水,沿锅边匀匀倒进去,水面刚好没过肉块。
许叙拿过锅盖盖上,靠回灶台边,忽然问:“你和渺渺,什么时候认识的?”
“她入天衡宗那年。”
“那一年她多大?”
“十四岁。”
许叙低声重复道:“十四岁”
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四岁那年就认识自己的女儿了。
见过她初入宗门时的拘谨,见过她咬着牙一个人练功的倔强,见过她跌倒了不吭声、爬起来继续走的样子。
而他还被封印在深渊里,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女儿。
一个在他缺席的那些年里,独自长大了的女儿。
许叙伸手去掀锅盖,掀了一半,又想起自己刚说过别掀盖,默默放了回去。
“方才在院子里,我留意到了渺渺手腕上的那条手链,绳是你的心头血?”
沈无聿一怔,随即点头:“是。”
心头血炼物,修士之间并不罕见,但代价极重,等同于折损自身根基。
“不过,”许叙话锋一转,“上面那颗珠子,我倒是挺好奇的。”
“镇魔古法,贴着经脉戴,压的是魔气外溢。”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锅里汤汁咕嘟冒泡的声音。
他是魔尊渊夜,天底下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和魔气有关的东西。
珠子嵌在红绳上,旁人看来不过是一颗温润的玉珠,可在他眼里,那点伪装和没有一样。
“你很早就知道渺渺体内有魔气了?”
沈无聿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测灵根的时候,我捡到了一枚黑色的花瓣。”
许叙问:“所以你炼了那颗珠子。”
“我不敢贸然探查她的经脉,怕惊动魔气反噬伤了她。”沈无聿说,“只能用这个法子,贴身压住,不让魔气外溢。”
“渺渺知道吗?”
沈无聿摇头:“不知道,我只告诉她,珠子里有我的一缕神识,能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珠子里的镇魔古法也跟着失了效,现在就只剩下我的神识。”
许叙说:“半仙半魔之体,灵根显化时,会有极细微的魔气伴生。寻常手段测不出来,只有在灵力波动最剧烈的那一瞬,才会泄露一丝痕迹。”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往下说了,转身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了戳肉,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酱色油亮,香气扑鼻。
许叙背对着沈无聿,拿筷子把肉块一块一块翻了个面。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
“从今往后,对渺渺,必须好。”
沈无聿看着他的背影,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记下了。”
话音落下,沈无聿右手二指并拢,抵在眉心,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灵光。
修士之间最重的承诺,以自身修为为引,灵力刻入神魂,一旦立下,终生不可违背。违者,道心崩碎,修为尽废。
“此生,岑渺所愿,我必成全。岑渺所忧,我必为解。岑渺所往,我必相随。”
灵光从他眉心没入神魂,归于无形。
许叙看着他,有些意外,也有些懊恼。
他当年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许叙盯着沈无聿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肉盛进盘子里,递给他。
“端出去吧。”
沈无聿接过红烧肉和另外几道早已炒好的菜,跟在许叙身后走出灶房。
院子里三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岑渺第一眼看向沈无聿,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四肢完好、衣衫整齐、没有新添的伤,这才松了口气。
许叙把最后一盘青菜放在石桌上,在岑若舒身旁坐下。
岑渺往旁边挪了挪,给沈无聿让出位置,两人肩膀挨着肩膀坐下来。
祁卉扫了一眼这个座次,许叙和岑若舒坐一边,岑渺和沈无聿坐一边,他自己在对面,活像个来陪衬的。
“我坐哪?”他问。
“你不是已经坐了吗?”许叙头也没抬地说。
祁卉低头一看,自己确实已经坐下了,只是下意识觉得应该客气一下。
“吃吧。”岑若舒拿起筷子,先给岑渺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许叙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
岑渺咬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一亮:“好吃!爹,你今天的红烧肉比上次的还好。”
许叙嘴角一抽,想说这肉是沈无聿炒的,但转念一想,觉得这说出来像是在替沈无聿邀功。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默默接受不属于他的赞美。
岑渺转头对沈无聿说:“你尝尝,我爹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
沈无聿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认真咀嚼了两下,点头:“确实很好,刚刚跟着岳父学了很多,我回去做给你吃。”
祁卉在对面看看许叙,又看看沈无聿,一块红烧肉含在嘴里忘了嚼。
刚刚还是许前辈,现在改口叫岳父了?渊夜居然没骂?
这红烧肉到底放了些什么?
岑若舒转头看了一眼自家夫君,然后低下头,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了,拿起碗喝了一口汤,掩住嘴角。
巷子深处,炊烟已经散尽了,只剩下桂花酿的甜香和温馨的说笑声。
第106章
饭后, 祁卉说妖界还有些事要处理,和许叙交代了几句便先走了。
岑渺和沈无聿收拾碗筷的时候,许叙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喝茶, 看似闲散,但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等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回灶房, 走出来时,岑若舒坐在院子里的躺椅看书,对她道:
“你爹在后院等你, 去吧。”
岑渺“嗯”了一声, 转身往后院走。
沈无聿放下手里的抹布, 跟上了一步。
“无聿,陪我坐会, 让他们父女俩待一会儿。”岑若舒叫住沈无聿。
沈无聿脚步一顿,目光追着岑渺的背影消失在院子后, 才收了回来。
他在岑若舒对面坐下,岑若舒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
“听阿叙说,你很早就察觉到渺渺身上有魔气了?”
沈无聿接过茶杯, 点头:“她测灵根那日,我捡到一枚黑色的花瓣。”
“发现之后, 你没有上报宗门?”
“没有。”沈无聿说,“魔与邪不同。邪是心术不正, 魔只是另一种力量。修士以灵力入道,魔修以魔气入道, 道不同,但不意味着善恶有别。”
岑若舒听着,嘴角上扬。
“所以你觉得, 渺渺身上有魔气,并不是坏事。”
沈无聿点头:“至少不是需要上报的,更何况渊夜执掌魔域以来,平定了百年内乱,约束属下不得滥杀,魔域与从前已大不相同。”
岑若舒低头笑了一下,她想起许叙当年在临安镇的样子,学做饭能把灶台烧出个窟窿,杀条鱼磨蹭半个时辰下不了刀,被隔壁王婶嫌弃“这后生看着清秀,怎么什么都不会”。
当时的她怎么就被这外表欺骗了呢?
岑若舒放下茶杯,看着沈无聿,忽然说:“我和你母亲连筝,是至交。”
沈无聿道:“嗯,我知道,渺渺的香囊是我母亲绣了后送给她的。”
“你小时候来过青石镇,你知道吗?”岑若舒问。
沈无聿微微一愣。
“你才一岁多,修谨抱着你,那时候我怀着渺渺,筝筝每次来都会带一大包灵药,说是顺路带的,其实青石镇离天衡宗哪里顺路了?”岑若舒笑着回忆道。
沈无聿听着这些他从未听过的往事,安静地端着茶杯,没有打断。
他没有想到,自己和岑渺的缘分,远比他以为的要早得多。
岑若舒继续说:“修谨每次来都直奔灶房煮汤,筝儿就抱着你坐在院子里陪我说话。”
“你那时候话还不会说几句,但特别好奇,总是盯着我的肚子看。”
“有一回你伸手去摸,渺渺在里面踢了一脚,正好踢在你手心上,你吓了一跳,整个人缩到筝儿怀里,瞪着大眼睛看了半天,又慢慢把手伸回来。”
岑若舒笑了起来,“修谨端着汤从灶房出来,看见你趴在我肚子上听动静,差点把汤洒了。”
沈无聿说:“那时候太小了,不记得了。”
岑若舒看着他这副难得露出窘态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但过了以后,笑意渐渐淡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开口。
“无聿,你还记得,你娘亲最后和你说了什么吗?”
沈无聿周身的气息倏然一滞,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当然记得,五岁的记忆大多模糊了,但那天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忘。
“她说,好好活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以为她很快就会回来。
后来师父告诉他,娘亲渡劫失败,形神俱灭,父亲殉情,再也不会回来了。
听到这个回答,岑若舒轻轻点了点头,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你有没有想过,你母亲那句话,不只是对你说的?”
说罢,她便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沈无聿一怔,眉头拧起。
不只是对他说的?那是对谁说的?
岑若舒将他眼底的疑惑尽收眼底,知道沈无聿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也没打算让他现在就想明白。
她抬眸看向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适时地转移了话题:
“后院这么久了也没什么大动静,你要不要去看看?”
沈无聿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岑若舒一鞠躬。
“多谢岳母。”
岑若舒笑道:“去吧。”
沈无聿转身往后院走,在穿过庭院拱门时候脚步微微一顿。
好好活着。
不只是对他说的。
沈无聿没有回头,迈步走进了后院。
*
后院比前院宽敞许多,围墙外的槐枝探进来半截。
岑渺刚走进来,许叙随手一弹指,一层几乎透明的结界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后院,从外面看,这里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临安镇的邻居路过只会看见一堵普通的院墙,听见几声普通的鸟叫,绝不会知道墙里头有个魔尊正准备教女儿用魔力。
许叙问:“吃饱了?”
“吃饱了。”岑渺答。
“那就好,一会儿可能有点难受,饿着肚子更遭罪。”他说着,走到院子中央的地面,“过来坐,爹已经垫了层魔力在地上,不会脏。”
岑渺走过去,盘腿坐下,地面果然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丝温热。
许叙在她对面盘膝坐定,温柔道:“你体内有一半你娘的灵力,也有一半我的魔气。”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半仙半魔,按理说是相克的,幸好没有反噬,你娘怀你的时候,一直用灵力护着你,把两股力量都稳住了。”
许叙伸出手:“渺渺,把手给我。”
岑渺依言伸出手,将手放在许叙的掌心上。
许叙反手握住她,一缕黑色雾气自他指尖溢出,顺着岑渺的掌心,无声无息地探入了她的经脉。
“闭上眼,内视识海。”
岑渺闭上眼,将注意力沉入识海。
许叙送进来的那缕魔气正顺着经脉缓缓下沉,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走到哪里,哪里的灵力就本能地往两边让开。
“感受到了?”许叙问。
“嗯黑黑的,在往下走。”
“那是我的,给你带路用的。顺着它往下,找你自己的那份。”
岑渺的神识跟着那缕黑雾一路往下探,许叙的魔气走在前面像一盏提灯带路。
忽然,是身体深处某个沉睡的东西与许叙的魔气共鸣,像是深潭底部忽然冒出一个气泡。
“找到了?”许叙问。
“好像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岑渺说,“可是好小。”
“它不小,是你只摸到了表面。”许叙说,“别管大小,先跟它打个招呼。靠近它,别动,让它感受你。”
岑渺的神识小心翼翼地贴过去,魔气察觉到她,像被惊醒的兽。
丹田深处的灵力立刻涌上来,把她的神识往回推。
“别慌,灵力在护你,但它分不清敌友,让它放松,就像”许叙想了想,“就像你牵着一条护院的狗,外面来了个客人,狗冲着人家叫,你拍拍它的头,告诉它这是自己人,它就不叫了。”
岑渺照着做,调动自己的灵力,试着把紧绷的灵力松开。
魔气也跟着安静下来,在丹田深处不动。
“好,现在引它出来。一缕就够,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指尖就收。”许叙说。
岑渺在识海中应了一声,屏息凝神,撤掉灵力,单纯以神识贴上那缕魔气,轻轻往上引。
像抽丝剥茧般,神识从一团浓郁的黑暗边缘轻轻剥离出一缕极细的黑雾,带着它往经脉上方走,但走了没几寸,经脉开始刺痛。
灵力感应到有东西在自己地盘上走动,本能地涌过来排斥。
岑渺闷哼了一声,额角立刻渗出细密的冷汗,原本平稳的呼吸也跟着乱了节奏。
那缕刚被引出来的黑雾受到灵力的挤压,立刻暴躁起来,隐隐有失控的架势。
“别慌,经脉被你的灵力温养了十几年,魔气对它来说太生硬霸道。你只顾着引魔气,灵力自然会觉得经脉受了欺负。”许叙道。
他紧紧盯着岑渺微微发颤的肩膀,引导道:“刚才灵力是护院的狗,现在,你要让它给客人带路。”
岑渺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她强忍着经脉撕扯的痛楚,按照许叙的指引,硬生生将神识一分为二。
一部分神识继续安抚那缕暴躁的魔气,另一部分则迅速调动起经脉中反抗的灵力,强行将它们推向经脉四周,像是在脆弱的经脉内壁上镀了一层莹白的保护膜。
剩下的一部分灵力不再排斥,反而顺着魔气行进的方向缓缓流动。
“去。”岑渺在识海中下达了指令。
许叙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掌心的魔气又加厚了一层,从外部稳住她的经脉。
属于岑渺的魔气感应到灵力不再敌对,犹豫了一瞬,顺着那条刚刚铺开的通道,一寸一寸地往前挤。
岑渺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引着两股力量往经脉上方走。
“就是现在,渺渺。”
岑渺咬着牙,神识猛地一推,两股力量冲破了最后的关窍,顺着她的右臂经脉,毫无阻滞地直达指尖。
一黑一白,魔气和灵力,第一次在她的指尖共存。
岑渺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咬出来的血,整个人愣在原地。
“爹,我做到了!”
许叙撤去了托在她手底的本源魔力,骄傲地说:“是的,渺渺,你做到了,而且做得比爹好。”
岑渺茫然地问:“比你好?”
“爹是纯魔体,只能走魔气这一条路。你刚才让灵力替魔气铺路,两股力量一起走,爹想不出来,也做不到。”
许叙伸出手,掌心凝出一团纯粹的黑雾,没有一丝灵光,然后看了看岑渺指尖那圈黑白交缠的光,笑着摇了摇头。
“半仙半魔,你娘给你的灵力,爹给你的魔气,你让它们和平共处了。”
他抬手,用袖子轻轻替她擦掉嘴唇上的血,像替她擦掉唇边的米粒。
“我的渺渺,真的了不起。”
岑渺仰头给了许叙一个大大的笑容,忽然余光瞥见月洞门边多了一个人影。
沈无聿靠在门框上,不知道站了多久,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许叙也看见了。
他收回手,直起身,低头看了岑渺一眼,轻轻拍了她的头顶。
“去吧,去找他吧。”
岑渺抱了一下许叙的胳膊,仰头笑着说:“谢谢爹。”
许叙被她抱得一愣,随即别过头,扬了扬下巴:“下次我再教你。”
岑渺松开手,跑向月洞门,兴奋地朝沈无聿展示刚刚学到的内容,指尖泛起一缕极淡的黑雾,亮了一瞬就散了。
沈无聿看着那缕转瞬即逝的黑雾,由衷地夸道:“很厉害。”
“我爹也这么说。”岑渺笑弯了眼,抬头看了看天色。
“该走了。”她小声说。
沈无聿点头,替她拍了拍裙上的土。
两人并肩穿过月洞门,回到前院。
夜风送来几缕淡淡的槐花香,岑若舒正静静地坐在石桌旁等他们。
见岑渺走近,她站起身,温声叮嘱道:“到了传个玉简报平安。”
“娘,要不我就在临安镇住一段时间吧。”岑渺挽着岑若舒的胳膊晃了晃,“爹还要教我好多东西呢。”
岑若舒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
岑渺吐了吐舌头,索性把头靠在母亲肩上撒娇:“被发现了,其实我就是不想离开娘和爹。”
“不行,我和你爹明日就要回魔殿了。”岑若舒的语气温柔但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岑渺瘪了瘪嘴,还想再摇晃着胳膊挣扎一下,一直跟在身后的许叙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是一贯的散漫与纵容。
“听你娘的。不过,想回来随时回来,爹都在。”
“好吧。”岑渺松开岑若舒的胳膊,恋恋不舍道,“我下个月再来。”
沈无聿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岳父岳母,晚辈告辞。”
许叙看了他一眼,略显别扭地将头偏向别处,“路上小心。”
岑渺拉着沈无聿的手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爹,娘,等我!”
两个人的背影在月色下拉长,越走越远。
一高一矮,肩膀亲昵地挨着肩膀,走过青石板铺就的窄巷,拐过街角,彻底看不见了。
许叙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牵住了他的。
岑若舒站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和他一同望着那早已没有了人影的长巷。
许叙反手扣住她的手,扣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闷闷的。
“小舒。”
“嗯?”
“我们的闺女,真了不起。”
岑若舒笑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许叙伸手揽过妻子的肩膀,将她拥在怀里。
第107章
回到天衡宗已是翌日清晨。
两道剑光一前一后掠过云海, 在凌霄殿前的广场上落定。
岑渺收了剑,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殿门,忽然止步不前。
沈无聿落地的一瞬便察觉到身侧的停顿, 收剑的动作顿了一拍,转头看她。
岑渺低头盯着石缝里钻出的一株狗尾巴草看了好一会儿, 慢吞吞地说:“阿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无聿微微偏头, 等她往下讲。
“我刚来天衡宗的时候, 师父找过我, 和我做了个交易。”
岑渺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小孩。
“他说你一直想修无情道,连宗主就是因为对无情道的执念才走的, 他不想你重蹈覆辙。”
她深吸一口气,把积压了太久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要我留在你身边,做一个能让你真正在意的人。作为交换,他会替我寻回娘亲的下落。”
最后一字落下, 她竟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凌霄殿前安静了很久,久到连云海深处的鹤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岑渺终于忍不住抬起头, 准备迎接一张冷下来的脸。
“我知道。”沈无聿道。
岑渺愣住,“你知道?”
沈无聿说:“师父从很早以前就在替我安排很多事, 具体是什么,我不确定, 但猜得到大概。”
“你不生气?”岑渺忍不住问。
沈无聿不解地看着她:“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当初答应留在你身边,有一部分原因是和师父做了交易,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什么?”
岑渺卡住了。
说没有好感, 那是假话。当初清衡真君找她谈那笔交易的时候,她对沈无聿已经是有好感了。
可要说完全是因为喜欢,她又确实答应了交易。
沈无聿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她没料到的问题。
“渺渺,师父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换你留在我身边。”
岑渺一愣,老实答道:“帮我找回我娘亲的下落。”
沈无聿点头道:“他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才换得动你的行动。”
岑渺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看着她这副不开窍的模样,沈无聿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眉心,重复道:“他拿你最在意的东西,才换得动你的举动。”
“但他从来没有拿任何东西,来要求我留在你身边。”
岑渺呆立在原地,微张着嘴,好半天都没能将这句话在脑海里完全消化。
晨风拂过凌霄殿前的广场,从石缝里倔强钻出的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
“你你的意思是”
“是。”
沈无聿没有等她把那句结结巴巴的话说完,便给了极其笃定的答复。
“渺渺,师父的交易也好,你为了寻回娘亲的妥协也罢,在我这里,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
沈无聿向前迈出半步,拉近了两人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
“是我自己,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岑渺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低下头,拼命忍着,睫毛抖了好几下,没让眼泪掉出来。
可就在鼻子最酸的那一瞬,脑子里有个念头忽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等等。
她仔细回想了一遍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清衡真君和她做交易,说要帮她找回娘亲的下落。
然后呢?
她娘亲岑若舒最后是怎么找到的?
是祁卉的手下稀里糊涂把她“请”去了魔界,阴差阳错地与娘亲相认,然后娘亲自己回来的。
和清衡真君,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岑渺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抬头问:“等一下,你之前不是还想修无情道吗?师父说他拦了你好多年。”
沈无聿沉默了一瞬。
“我去无情秘境,不是为了修无情道。”
岑渺一时反应不过来:“那是为什么?”
“我想知道,母亲为什么走到最后那一步。”他说,“她那么聪明,修了两百多年,不可能看不见自己的执念,我想去秘境里找一个答案。”
岑渺一怔,握住他的手,将手指一根根挤进他的指缝,牢牢地十指紧扣。
沈无聿低头看了眼交握的手,收紧了手。
两人静静地相视片刻,最后是岑渺先回过神来,想起今日来凌霄殿的正事,拉着他往殿内走去。
“走吧,正事要紧,别让师父等急了。”
两人牵着手跨入门槛时,清衡真君正盘腿坐在大殿上首的蒲团上,悠哉游哉地烹着一壶灵茶。
水沸的咕噜声伴着袅袅茶香,衬得他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闲适。
见他们并肩走来,清衡真君眼皮一掀,明知故问地打趣道:“哟,在外面吹了半天风,终于舍得进来了?”
沈无聿没有像往常那般随性落座,他牵着岑渺走到大殿中央,忽地松开手,撩起雪白的衣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岑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弄得一愣,也赶紧跟着跪在了他身侧。
清衡真君放下手中的紫砂茶盏,身子微微前倾,有些纳闷:“大清早的,行这么大的礼作甚?”
沈无聿道:“师尊,徒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听到这声久违的“师尊”,清衡真君心想,平日里只叫师父,今日忽叫师尊,绝对有大事发生。
他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何事啊?”
沈无聿沉声道:“弟子心悦岑渺,欲结道侣之契,恳请师尊允准。”
殿里安静下来,只剩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知趣地响。
清衡真君用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茶案,目光在沈无聿脸上停了几息,又慢慢挪到岑渺身上。
岑渺跪得端正,紧张得像只强撑着不动的小兔子。
清衡真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往后一仰,拖着长腔说:“结——道——侣——啊”
岑渺的心猛地一沉,准备说些什么说服清衡真君同意时,忽然听见一阵爽朗的大笑。
“哎哟,瞧瞧你们俩这如临大敌的架势!怎么,以为为师要棒打鸳鸯,还是要把无聿抓去后山关禁闭啊?”
清衡真君笑得连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水花四溅。
沈无聿倒是神色如常,仿佛眼前这位笑得前仰后合的宗主,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清衡真君好不容易止住笑,“行了行了,起来起来,跪着像什么话。”
岑渺还愣着,被沈无聿伸手一扶才回过神,她踉跄着站起来,小声问:“师父这是同意了?”
清衡真君脸上的笑意一收,正色道:“无聿,你已经知道渺渺的父亲是谁了?”
“知道。”沈无聿回道。
清衡真君抿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问:“提亲去了?”
沈无聿微微颔首。
“他没和你比试一番?”
“比试了。”
清衡真君嗤地一声笑出来,拿茶盏盖拨了拨浮叶,悠悠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渺渺的身世,那为师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门亲事,为师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沈无聿垂首道:“徒儿双亲早逝,早已不在人世。是以,徒儿恳请师尊能出面,替徒儿作男方长辈。”
他抬头看向清衡真君,认真道:“师尊既是徒儿的恩师,亦是渺渺的师父。徒儿斗胆,想请师尊亲自主持这桩婚事。”
岑渺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刚刚好像看到清衡真君听到“双亲早逝”这四个字的时候,拿茶盏的手猛地一抖。
但还没等她看清,清衡真君已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
“你倒是把为师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放下茶盏,语气懒洋洋的,像在抱怨多了一桩差事。
“行,为师应了。”清衡真君说,“既然为师来主持,那就得有个章程。无聿,你想订在什么时候?”
沈无聿回得极快:“由师尊定夺。”
清衡真君眉头一挑,又转头去寻岑渺的意见:“渺渺,你呢?”
岑渺正走着神,冷不丁被点到名,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脱口道:“啊?我、我都行”
清衡真君看了看沈无聿,又看了看岑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吧,合着你们俩就是来当甩手掌柜的,我定就我定。”
他重新盘坐在蒲团上,手指在膝头飞快地掐算起来。
“下月十九,灵脉交汇,是个难得一见的黄道吉日。就定在这天了。”
岑渺默默在心里算了算,还不到一个月。
她偷偷看了沈无聿一眼,沈无聿正好也侧过头来看她,两人目光撞上,又同时移开。
清衡真君把两人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斜睨着他们:“怎么,嫌早了?”
“不早。”沈无聿脱口而出。
岑渺也如梦初醒,赶紧连连摆手:“不嫌不嫌!下月十九好啊,师父选的日子肯定是全天下最好的黄道吉日!”
清衡真君被她这一连串马屁拍得太阳穴突突跳,嫌弃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少在这灌迷魂汤。你们两个,快点回去准备结契大典吧。”
“多谢师尊,徒儿告退。”
“谢谢师父!师父您好好休息!”
两人齐声应了,向清衡真君行了一礼,转身往殿外走。
大殿内重归死寂。
清衡真君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一样冰凉的东西。
是一枚铜色的令牌,背面光滑如镜。
他以指代笔,在令牌上落笔。
“无聿要成婚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小炉里的水都快烧干了,那枚一直毫无动静的铜色令牌,终于在掌心中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振动。
“我们会来,莫让他知晓。”
第108章
距离大典还有半个月时, 沈无聿的院子已经堆满了送来挑选的物件。
从大典当日要用的琉璃盏,到宴请宾客的灵酒,再到殿内悬挂的灯, 每一样都送来了三五种备选,他一样一样亲自过目。
书房里摆不下, 就沿着回廊的栏杆一路往外排。
这日午后,阳光和煦。
岑渺刚练完剑,就被沈无聿拉到了屋内。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十几匹红色的料子, 每匹料子旁边都压着一枚竹签, 上面用沈无聿的字迹端端正正地写了名称:丹砂、石榴、胭脂
“这是沧海阁刚送来的极品流云纱, 你看看,喜欢哪种红?”
岑渺看着那满桌子颜色差异微乎其微的红布, 眼睛都快花了。
“这不都是红色吗?”她随机指着其中两匹布问,“这个和这个, 有什么区别?”
“左边这匹是用丹枫藤染的,右边这匹加了赤炎鸟的尾羽,在阳光下会有暗金色的流光。”
沈无聿耐心地解释,随后拿起右边那匹, 在岑渺身前比划了一下,退后半步, 微微偏头打量。
岑渺老老实实地站着让他比,低头看了一眼贴在自己锁骨前的料子, 确实能看到纱面上隐隐的金色暗纹,像夏日湖面上的波光。
“好看吗?”她问。
沈无聿又换了左边那匹在她颈侧比了比, 目光在两种红之间来回看了几趟。
“沈无聿,差不多行了吧?”
“再等一下。”沈无聿又拿起第三匹。
岑渺叹了口气,抬起下巴方便他比划。
第三匹比完换第四匹, 第四匹比完换第五匹,每换一匹他都会退后半步看看整体效果,再凑近看一下料子和她肤色的衔接处。
岑渺实在站得腿酸了,趁他转身去拿下一匹的时候,偷偷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
“渺渺站累了?”
他背对着她,居然也察觉到了。
“没有,”岑渺立刻把身子站直,“你继续。”
沈无聿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料子,将旁边的椅子拉到她身后。
“坐着也能比。”
岑渺不客气地坐了下去,两条腿终于得到了解放,她把脚悄悄在椅脚后面活动了两下。
沈无聿单膝半蹲在她面前,将下一匹料子展开,贴在她肩侧。
他的视线从料子的边沿移到她的颈侧,又沿着下颌的轮廓往上看,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岑渺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头道:“看布料,别看我。”
过了一会儿,发现身旁没有动静。
布料还贴在她的肩膀,没有被拿走,也没有换下一匹。
岑渺忍不住转回头,正想问他怎么不动了,嘴唇撞上了一片温热。
贴在肩侧的流云纱轻飘飘地滑落,如同一汪红色的水波堆叠在她的膝头。
沈无聿原本单膝半蹲的姿势未变,上半身顺势往前倾,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这个吻顺理成章地加深。
偏了半寸的角度被他慢慢地正过来,唇瓣从蹭着变成了衔着,下唇含住了她的上唇。
岑渺的呼吸全被他尽数堵在了唇齿间,脑子里一阵晕乎乎的,攀附上了他撑在扶手上的小臂。
就在她快要喘不过气时,沈无聿终于克制地停下了动作。
他微微退开一点,唇瓣恋恋不舍地松开她,带出一缕银丝。
那缕银丝在午后的光线里一闪,便无声无息地断在两唇之间。
岑渺慌乱地垂下眼睫,不敢去看那暧昧至极的画面,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去擦拭唇角。
“渺渺的嘴唇肿了。”沈无聿哑声说。
岑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刚碰到自己的下唇,触感确实不对,按上去时隐隐有一丝异样的敏感。
沈无聿:“被我亲肿了。”
轰的一下,岑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这还没正式结契就这样,对上眼神差点开干,结契了岂不是更过分。
岑渺这样想着,想站起来拉开距离,但椅子被沈无聿的手臂撑住了两侧,她只好又坐回去。
沈无聿垂眸看着她无处躲闪的模样,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那只撑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指腹抚摸她微红的眼尾,最后落在嫣红湿润的唇瓣上。
“就这匹吧。”他哑声说。
岑渺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哪匹?”
“胭脂。”沈无聿将流云纱从她膝头拾起,在她脸颊边比了比,低笑道,“渺渺现在的脸色,和胭脂最为相称。”
岑渺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打趣什么,羞恼地一把推开他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沈无聿!你再这样,这大典你自己一个人办去吧!”
“我错了。”
沈无聿认错极快,握住她推过来的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婚服的料子明日再定,还有最要紧的一样东西,需得渺渺亲自过目。”
他牵着岑渺的手,绕过满地琳琅满目的物件,走到书房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
书案中央平铺着一卷尚未合拢的卷轴,轴端镶嵌着温润的羊脂白玉,卷轴的材质并非寻常纸帛,而是用万年金丝楠木的汁液织就的灵帛,水火不侵,万年不朽。
这对于修仙者而言,是用来书写极其重要的天地契约才会动用的灵物。
岑渺凑近看了一眼,认出是结契书,上面的一笔一画都是沈无聿的字迹,字里行间隐隐有金色的灵气流转。
她逐字逐句地往下看,越看越觉得与寻常的结契书不同。
她记得寻常的结契书都会提到天道为证、违约必受天罚之类的措辞,可沈无聿写的这份婚书,通篇竟无半个字提及天道。
只见那泛着微光的灵帛上,字字遒劲:
“日月轮转,岁月无极。
今沈无聿与岑渺,结为道侣。
生死相托,吉凶相救。
本心为证,神魂为鉴。
福祸同渡,生死相依。”
在这几句之后,纸面上突兀地空出了一整行的位置,而在那片空白之下,是沈无聿最后的落笔:
“沈无聿愿以一身道骨修为作保,护岑渺岁岁无虞。纵万物倾覆,亦绝不退让半步。”
岑渺指着一处空白,疑惑地转头看向沈无聿,问:“怎么中间空了一行?”
沈无聿松开揽着她的手,从一旁的白玉笔洗上拿起一支通体莹润的霜毫笔,蘸饱了散发着淡香的灵墨,递入她的掌心。
“我们的契约,不拜天道,只问本心,这一行,自然要留给我的渺渺亲自落笔。”
岑渺接过笔,侧头问:“我要写什么?”
“渺渺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没有要求?”
“没有。”沈无聿甚至半开玩笑地轻声纵容道,“你若是嫌弃我,在这写上一句‘勉强凑合,凑合过吧’,这契印也能成。”
岑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贫嘴,谁家结契的誓词上会写这种话。”
她嘴上控诉着,手腕悬空,笔尖稳稳落下。
她的字迹不似他那般锋芒毕露,但带着独特的洒脱与坚韧,随着散发着淡香的灵墨晕染,空白处一行行被填满:
“岑渺愿常立沈无聿身侧,纵前路未明,亦无他求。”
随着最后一笔利落收尾,她毫不犹豫地分出一缕神识,顺着指尖注入笔端,点在了自己的名字之上。
因为没有拜请天道,这卷婚书落成的瞬间,并未引动九天之上的雷鸣祥瑞,也没有天地法则降下的枷锁。
灵帛上只爆发出两团极其纯粹的光芒,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毫无保留地试探、交织,最终亲昵地融为一体,化作两枚暗金色的古朴契印,分别没入了两人的眉心。
眉心处传来一阵转瞬即逝的滚烫,紧接着,一种奇妙且隐秘的共鸣感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岑渺愣了一下,这种共鸣感与青木秘境的感觉不一样,又与神交不一样。
她悄悄朝沈无聿看了一眼,他也正低着眼,似乎同样在感受那道陌生的共鸣。
“渺渺,礼成了。”
沈无聿双手扣住岑渺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直接压坐在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边缘。
“沈无聿。”
岑渺猝不及防地腾空,双手下意识地攀住了他的肩膀,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被尽数堵在了一个滚烫而凶狠的吻里。
这一次的吻,比方才试布料时还要失控。
沈无聿的唇舌长驱直入,掠夺着她的呼吸。
“渺渺”
他在唇齿交缠的间隙低哑地唤她,温热的唇顺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往下,吻过她修长的颈项,最终在那处跳动的血脉上不轻不重地碾磨,留下斑驳暧昧的红痕。
神魂契印的相连,将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无数倍。
“唔”岑渺被亲得身体发软,眼尾很快泛起了一抹靡丽的红。
“布料不试了吗?”她趁着他薄唇稍稍离开的空隙,艰难地喘息着,试图找回最后一丝理智。
“不挑了。”
沈无聿的声音带着动情后的蛊惑,他连头都未抬,宽大的衣袖只是随意一挥,浑厚的灵力瞬间倾泻而出。
砰!
书房厚重的门窗在灵力的牵引下关闭,四周悬挂的重重帷幔如同水波般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将书案这一隅彻底笼罩,遮蔽了满室不断升温的旖旎春光。
修长的手指轻易地扯落了她腰间束着的最后一道衣带,练功用的素色外袍落在紫檀木上。
“现在,我有更想试的。”——
作者有话说:不敢再写,上次写的改了五十次还没有放出来,等过段时间没那么严了,再来写
第109章
青石镇的早晨, 灵槐树的叶子照例泛着青光,镇口卖豆腐的老王头刚挑着担子出来,一只信鸽从天上拍着翅膀落下来, 停在了铁匠铺的屋檐上。
赵虎正蹲在门口吃早饭,米粥都没喝完, 就见那鸽子腿上绑着封信,扑棱棱地朝他叫。
他放下碗,把信解下来, 拆开, 对着光看了半天。
“爹!!!!”他扯开嗓子往里喊, “渺渺要成婚了!”
他爹的锤声停了一下,从里头传出一声:“谁?”
“岑渺!就咱们镇医馆那个渺渺!后来去了天衡宗的渺渺!”
赵虎说完这句时, 拿着信赶紧跑到茶馆。
姜元仪正弯腰替一桌客人收碗,一只鸽子不知从哪儿飞进来, 在她头顶盘了一圈,落在了她的托盘边沿上,把她吓了一跳。
“哪来的鸽子?”
旁边的客人也在看稀奇,姜元仪解下信, 翻到正面一看。
信还没有开始看,茶馆门口一阵风, 赵虎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险些绊在门槛上, 扶住门框,胸口剧烈起伏, 朝她喊:
“元仪!渺渺要成亲了!”
茶馆里几桌客人齐刷刷回头。
姜元仪把托盘往旁边一放,手忙脚乱地拆开信封,请帖展开, 她扫了第一行,眼泪就下来了。
“欸!”赵虎慌了,手足无措地在她面前乱晃,“你哭什么啊,是好事啊!”
“我知道是好事。”姜元仪用袖子擦了把脸,哽咽道,“我就是、就是高兴嘛”
她把请帖反复看了两遍,小心将请帖叠好进信封,抬头看向赵虎,问:“小九呢?你没去叫他?”
赵虎摇头:“还没有,不过他的信鸽也飞过去了,他看到了自己会来的。”
姜元仪点头,“也是。”
两人等了约莫小半盏茶,镇口的青石板路上没有出现任何人影,决定去找江玖。
“行,我们去找他。”姜元仪起身道。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拐过灵槐树,到了江玖家门口。
赵虎抬手刚要拍门,姜元仪伸手拦住他:“轻点,万一他在看睡觉。”
“那更要叫醒他!”
赵虎用力拍了三下,直接把门推开了。
姜元仪“噗嗤”笑出声,和赵虎一起走到内屋。
江玖趴在书案上,两只手死死撑着太阳穴,面前展开着那张请帖,旁边的砚台不知怎么倒了,墨汁洇了一片,信鸽还落在窗沿上,歪着脑袋看他。
“小九!”
江玖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视线对焦到两人身上。
“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赵虎冲过去,凑近了看他脸,“你疼成这样。”
“一会就过去了。”江玖松开撑着太阳穴的手,慢慢坐直。
赵虎见他坐直了,脸色也好看了些,顿时松了口气,咧开嘴,雀跃地说:
“行了吧?没事就好!对了,你看到了吗,渺渺要成婚了!”
江玖当场往前一栽。
赵虎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刚才拍江玖肩膀的姿势还没收回来。
姜元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江玖的肩膀,没让他整个人磕在书案上。
“小九!”
两人手忙脚乱地把江玖挪到里间,姜元仪去灶上烧水,赵虎守在床边,低头盯着昏迷的江玖看了好一会儿,神情由慌乱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把头转向门口,压低声音:
“元仪,你说,小九不会是暗恋渺渺吧?”
“闭嘴。”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两人同时噤声,齐刷刷看过去。
江玖缓缓睁开眼,先是一片茫然,视线在房梁上定了片刻,慢慢对焦,最后落在守在床边的两张脸上。
“我昏过去了?”
“对。”赵虎憋着一肚子话,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江玖抬手按了按眉心,说不清来处的烦闷压在心里。
刚刚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个机械般的声音一闪而过。
“小九?”赵虎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没事。”江玖开口道,“我们过几日去选贺礼吧。”
“好!”
赵虎和姜元仪异口同声道,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争论着送什么,声音在屋里来回绕。
江玖坐在床沿,视线落在窗外的灵槐树。
难道刚刚真的只是错觉吗?
*
过了半月,三人一早收拾好行李,在青石镇碰头,准备出发。
赵虎背了个大包袱,走起来左右晃,里面装着三人共同准备的贺礼。
姜元仪担忧地往江玖方向看了一眼。
江玖背着个寻常的行囊,站在灵槐树下,仰头看天。
这两日他都是这副模样,话比平时更少,脸色倒还好,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发一小会儿呆,被叫了才回过神,说声没事,又归于平静。
姜元仪想开口问,最终还是没有问。
“走吧。”江玖说。
天衡宗在云深之处,驭剑来回约莫两日的路程。
但三人皆是凡人,不会御剑。
岑渺便给他们雇了一辆附近城里专跑仙门路线的飞舟,车厢里铺着厚软的绒毯,沿途有避风的阵法,坐着颇为舒适。
赵虎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开始左右张望。
“你们说,到了天衡宗,岑渺会不会亲自来接我们?”
“方才开飞舟的人不是说了吗,”姜元仪头也没抬,在看一本随手带来的游记,“她会在山门处等我们。”
“哦,对。”赵虎消停了片刻。
又过了一会,他问:“你们说,沈无聿那个人,靠不靠谱?”
“靠谱,渺渺又不是傻子。”姜元仪翻了一页回道。
“但渺渺有时候眼神不太好”
“赵虎,”姜元仪把游记放下,看着他,“你把话说完。”
赵虎被她这么一看,反倒讪讪地挠了挠脑袋,“就是,就是我们是渺渺的好朋友,我们总得替她多问一句吧?”
“你不是见过吗?”姜元仪反问道。
赵虎嘟囔:“太久了,谁知道人有没有变。”
“你自己不也变了,赵虎,那时候你连我说话都不听,现在你——”
“我现在也不听。”赵虎打断她,看向窗外,“反正到时候他要是哪里不好,我就”
“你就怎样?”姜元仪瞥他。
赵虎顿了顿,想起对方是宗门下一任宗主,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就和渺渺说。”
姜元仪没再接话,重新低头看游记。
飞舟在云层里穿行,窗外偶尔掠过几只不知名的灵鸟,扑翅飞远。
姜元仪悄悄觑了江玖一眼,他看着窗外,忽然开口:“到了。”
姜元仪和赵虎同时往窗外看去。
云层在飞舟两侧缓缓分开,露出连绵的山脊,墨色的松林覆满峰顶,云雾在山腰处悠悠环绕,再往前,巍峨的山门从云雾里显出轮廓。
赵虎把脑袋贴在窗沿上,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道:“盖这门需要多少石头啊?”
飞舟缓缓停在山门外的石坪上,舱门打开,三人依次下来。
山上的风比山下凉,赵虎刚下飞舟,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啊嚏!”
回声在群峰之间荡了一个来回。
山门里飞出一道白影,脚踏长剑,衣袂翻飞,还没落地就先笑出了声。
“赵虎!”
赵虎当场就中气十足地一声吼:“渺渺!”
岑渺跃下来,抬头就对上三人走来的身影。
姜元仪走上前,直接张开了手臂。
岑渺往前走了两步,钻进去抱着她。
周围山风轻响,松林簌簌。
旁边赵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往前一步,一把把岑渺从姜元仪那边拽过来,结结实实地拍了两下她的背,咧着嘴道:“过几日要成婚了,激动吗!”
岑渺揉了揉背,嘴上没什么表情地回:“激动。”
赵虎等着她后续,等了一息,发现没了。
“就这?”
“就这。”
赵虎扭头看向姜元仪,一脸不敢置信。
姜元仪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费力气了,这就是岑渺,从小就这样。
岑渺抬起眼,看向最后一个人。
江玖站得稍远些,望着岑渺。
赵虎在旁边看了半天,困惑道:“你们俩在干嘛?”
“叙旧,”岑渺和江玖同时开口,“少管。”
赵虎闭上嘴。
岑渺收回视线,转身领着三人往里走,一边回头道:“午膳备好了,先去吃,吃完我带你们转一转。”
“好!”赵虎立刻来了精神,大步跟上。
姜元仪走在岑渺身侧,趁着赵虎往前跑去看路边的灵植,压低了声音:“渺渺,小九这几日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在飞舟上就没什么精神,你留意着点。”
岑渺往后看了一眼,心想怪不得江玖今天怪怪的。
“严不严重?”
“他说不严重,”姜元仪顿了顿,“但他一向报喜不报忧。”
岑渺点了点头,继续带人往云阁楼方向走。
三人跟着她拐过一道回廊,云阁楼的轮廓从松林后显现出来,赵虎正仰着头数檐角,姜元仪在看廊下挂着的风铃,一路走得悠哉。
岑渺走在最前面,脚步忽然一停。
胃里不知何时翻腾起来,廊下那盆灵花的香气随风飘过来,浓烈且甜腻。
平日里闻着还好,今日不知为何,一入鼻就反胃。
岑渺抬手捂住嘴,往旁边退了半步,背对着几人,深呼吸压下反胃感。
早知道昨天就不吃石荔带的果子,还是太嘴馋了。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深呼吸了第三下,终于没有反胃感了。
江玖站在后面注意到岑渺的动作,脸色一变。
“抹杀。”
脑海里机械声音再次响起——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午膳摆在云阁楼二层的小厅里, 窗朝松林,风进来是凉的,带着山上特有的清气。
岑渺推开门, 里面已经坐了一桌人,石荔、凌玉山和纪舒宁都在。
沈无聿坐在主位, 手边温着一壶茶。
见岑渺进来,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只有她听得见:“胃还难受?”
岑渺一怔:“你怎么知道?”
沈无聿解释道:“石荔刚刚和我说, 她刚刚也有点反胃, 你们两个昨天一起吃饭,我猜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放在岑渺手里, 说:“等等饭前服一粒,今晚就好了。”
说完, 沈无聿往岑渺身后看去,和姜元仪她们打招呼:“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岑渺趁机打开玉瓶倒出一粒, 仰头服下,入口是微微的苦, 吃完后胃果然好了许多。
她在石荔旁边坐下,石荔凑过来聊天:“可恶啊, 早知道昨天不吃那个果子了。”
岑渺笑着拍了拍石荔的手背,安抚道:“吃一堑长一智, 下次再遇见没见过的灵果,先让灵兽试一口。”
说罢,她转过身, 将身后的三人引上前来。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岑渺指着桌边几人,“这是执法堂凌玉山凌阁主,是执掌门派刑罚的;这位是他的道侣,合欢宗的纪舒宁纪姐姐;这是石荔,我在宗里最好的朋友。”
她又转向另一侧,朝沈无聿几人道:“三位是我在凡人界自幼相识的发小,赵虎、姜元仪,还有江玖。此番他们是不远万里,特意赶来参加过几日的大典。”
话音落,赵虎已经挺起胸膛往前站了半步,一副随时准备自我介绍的架势。
姜元仪怕他冒失,在他身后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赵虎会意,摸着后脑勺憨憨一笑,学着江湖上的规矩抱了抱拳,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见过各位仙长!”
江玖站在稍后的位置,向桌边几人拱手作揖。
凌玉山见状,顿时乐了,“哎哟,客气了客气了!咱们这儿没这么多规矩,什么仙长不仙长的,听着怪生分的。”
他亲自拉开身旁的三把椅子,“大家不用这么拘束,真要算起来,我们也就是比你们年龄稍微大上那么一点点而已。”
赵虎闻言,小声问:“大一点点?那是大几岁啊?”
“也不多,也就大一百多岁吧,哈哈哈哈!”凌玉山笑道。
此话一出,赵虎和姜元仪两个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震惊。
这位凌阁主看着这般年轻都一百三十多岁了,那修为深不可测的沈公子难道是个活了几百岁的人?
他们家渺渺,过几日竟要嫁给一个几百岁的老祖宗?!
凌玉山一瞧赵虎和姜元仪两个如遭雷击的神情,再顺着他们的目光一看沈无聿,瞬间反应过来他们两个在脑补什么。
“哈哈哈哈,你们别瞎想。”凌玉山赶紧连连摆手替沈无聿澄清,“修仙界看修为不看岁数,沈无聿年轻得很,满打满算,也就比你们家渺渺大两岁!”
听到这话,赵虎和姜元仪同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肉眼可见地把悬在半空的心放下。
“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赵虎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起来,连忙拉着姜元仪入座。
岑渺在一旁看着这出闹剧,侧过身,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旁的沈无聿,凑近他耳边小声打趣道:“祖宗。”
沈无聿牵着她往位置上走,倒了杯温茶,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捏了捏岑渺的手。
“润润嗓子,我的小祖宗。”
岑渺接过茶盏,笑着看着沈无聿。
众人皆已落座,随着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上桌,小厅内的气氛也彻底热络了开来。
纪舒宁见姜元仪起初还有些拘谨,便主动替她布菜,夹了一筷子晶莹剔透的灵笋放在她碗里,温声细语地介绍:
“元仪妹妹,尝尝这个玉节笋,清心润肺的。对了,你们过几日大典穿的衣裳可备好了?若是没备,我那还有许多好看的衣裳。”
姜元仪受宠若惊地摆手:“多谢纪姐姐,渺渺早就替我们安排妥当了,衣服和住处都备得极好。”
石荔插话:“前几日渺渺一直拉着我去挑衣服,把人家压箱底的好衣料都快翻空了,我腿都走断了。”
岑渺被好友当面揭了底,顺手夹起一块软糕塞进石荔嘴里,嗔怪道:“吃你的吧,好吃的都堵不上你的嘴。”
石荔咬着软糕,笑嘻嘻地冲她眨了眨眼。
岑渺道:“元仪,衣服里掺了冰蚕丝,轻薄透气,凡人穿着也不觉得沉,还能避尘防寒。晚些回了客舍,你试试合不合身。”
姜元仪听得心里一暖,她本以为渺渺如今成了高高在上的修士,又和未来的天衡宗宗主成为夫妻,她与渺渺之间的距离多少会生分些。
可如今看来,她的渺渺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事事替朋友着想的姑娘。
“好,听你的。”姜元仪重重地点了点头。
忽然,桌上多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凌玉山拍开一坛珍藏的灵酒,不仅自己倒了一大碗,还格外热情地给赵虎和江玖也满上,朗声笑道。
“赵兄弟,江兄弟!来,尝尝我们天衡宗的醉仙酿,这可是好东西,凡人喝了能强身健体。”
赵虎一听能强身健体,眼睛顿时亮了,双手端起酒杯大声应道:“多谢凌老哥!我就是个打铁匠。”
“欸,话不能这么说!”凌玉山大手一挥,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不管是打铁还是练剑,都是凭力气和手艺吃饭,干了!”
赵虎憨厚一笑,仰起脖子便是一口闷,直呼痛快。
江玖举着酒杯,没有跟着喝。
头还是很痛,周遭凌玉山爽朗的笑声和赵虎中气十足的嗓音,落在他耳中都变成了失真的嗡鸣,脸色苍白如纸,连带着唇瓣都褪尽了血色。
“小九?”
岑渺原本正和石荔说话,余光瞥见江玖这边的异样,立刻转过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被她这一问,桌上的说笑声也随之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了江玖身上。
江玖忍着剧痛,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大概是这几日舟车劳顿,加上初次登仙山,一时有些适应不了这山上的灵气,歇一歇就好了。”
凌玉山点头道:“天衡宗灵气过于浓郁,凡体初入仙山,一时间受不住灵压冲击,产生气血翻涌、头晕目眩之症也是常理。”
岑渺立刻扬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两名执事弟子,仔细叮嘱道:“你们扶江公子去南苑的客房歇息,切记仔细伺候。”
她顿了顿,继续说:“另外分一人跑一趟药庐,请长老熬一副凡人能用的温和安神汤送过去。”
两名执事弟子恭敬地应下。
江玖撑着桌沿站起身,虽然竭力维持着平衡,但身形还是剧烈一晃。
两位执事弟子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江玖,他有些歉意地向桌边众人说,“实在抱歉,扰了各位的兴致,江某先行告退。”
“哎呀,自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干什么!身体最要紧,快去歇着吧,养足了精神过几日好喝渺渺和无聿的喜酒!”凌玉山道。
岑渺坐在原位,目送着江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不知为何,心里隐隐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正出神时,一只手将一小碗温热的灵菇玉髓汤轻轻推到了她的面前。
“别担心,药庐的长老医术精湛,调理凡人躯体不在话下。晚些时候若他还没好转,我亲自去南苑走一趟。”沈无聿说。
岑渺回过神,“嗯,想来是我多虑了,他以前在凡界时身子就有些虚弱,兴许真的只是水土不服。”
她把那丝异样感压下去,没有再想。
*
午膳散得不算晚。
凌玉山对姜元仪和赵虎说:“今天吃好喝好,往后几日还有得热闹,大家养足精神!”
话音未落,纪舒宁已经一手拉住了他,凌玉山当即改口:“我先去练功消酒。”
临走前他硬是塞给赵虎一枚传音符,又提了一嘴改日要去参观铁匠铺,赵虎还没弄明白传音符是什么,人已经被纪舒宁拉着走远了。
石荔走得也快,冲岑渺挤了个眼神后就溜走了。
小厅里一下子只剩了四个人。
沈无聿起身,自然道:“我和渺渺送你们回去。”
赵虎和姜元仪对视一眼,赵虎刚想说“不用麻烦”,姜元仪已经先开口道了声“多谢”,顺势拉着他往门口走。
一行四人沿着回廊往南苑走,赵虎走着走着话匣子又开了,开始没头没脑地问岑渺天衡宗的各种稀奇事。
岑渺耐心一一答了,偶尔答不上来,旁边沈无聿便接一句。
问到最后,赵虎忍不住啧啧感叹:“这宗门的东西,随便一样拎出来都稀奇。”
岑渺笑了笑,没接话。
赵虎又走了几步,忽然道:“渺渺,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嗯。”
“那就好。”赵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闷闷地说,“我和元仪啊,在凡界过日子,生老病死的,没几十年就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怎么把话说得不那么伤感,可最后只是苦涩地笑了一声,“我怕一百年后,你把我们忘了。”
一旁的姜元仪急忙扯了扯赵虎的衣袖,拼命朝他使眼色,怪他口无遮拦。
岑渺走上前去,在他们面前站定,仰起头。
赵虎生得魁梧,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小镇上的岁月,那时她也是这般仰着头同他说话。
“赵虎,元仪,”她声音清澈,认认真真地问,“你们忘没忘过我?”
两人一愣,异口同声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
岑渺伸出手,像从前在镇上那样拍了拍赵虎的胳膊,又回握住姜元仪的手。
“你们记着我,我也记着你们。岁月再长,我还是从前那个渺渺,往后也一样。”
一旁的沈无聿静静伫立着,没有出声打扰。
“走,带你们逛逛。”
岑渺牵着姜元仪,笑着转过身。
一行人终于不再像刚见面时那般僵硬,一边说着镇上的陈年旧事,一边说笑着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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