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第 20 章


    ◎“看得清么？”◎


    居然都十点了, 陆时衍还没回来。江凝云一边刷牙一边想。


    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陆时衍今天从早到晚满课，但往常陆时衍这个时候也该回来了。


    该不会遇到什么事情了吧。


    江凝云的动作一顿，牙刷停在嘴边。眉头皱得更紧。


    正想着漱完口就给陆时衍打个电话, 倏地, 他听到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


    也不管嘴里的泡沫, 江凝云握着电动牙刷就往外走。


    是陆时衍回来了。


    陆时衍站在玄关处, 正在挂钥匙, 背对着江凝云, 他看不清表情。


    “你怎么才……”江凝云说到一半慢慢停住了。


    他怎么感觉，陆时衍好像有点不开心, 心不在焉的, 就像头顶飘着一朵下雨的乌云。


    呼噜也喵呜喵呜地踱步到陆时衍脚边，绕着他身旁转圈, 时不时用爪子碰一下他。


    江凝云看陆时衍把钥匙挂好, 然后弯着眼睛对自己笑了一下, 说：“实验室有事，多待了一会儿。”


    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但江凝云就是觉得陆时衍不太开心。


    直觉。


    江凝云问道：“是院里有发生什么事吗？最近任务又很多吗？”


    陆时衍顿了一下, 他看了江凝云一眼，又看向在自己脚边喵喵叫的小猫。


    陆时衍抬起头：“没有。”


    视线最终落在江凝云白皙的面容上。


    看样子江凝云估计是刚刚洗完头发，也乖乖吹干了, 栗色的发丝软软地搭在额前。和他今天早上出门时特别不一样。


    江凝云爱漂亮, 每天的穿搭都是他精心搭配的，而且出门前还会整理一下发型, 有的时候用他的夹板夹一夹，有的时候懒得整理就会精心挑选一个帽子, 然后卷一卷露在外面的头发。


    像只小蝴蝶似的。


    陆时衍一直觉得江凝云的眼睛特别漂亮, 此刻, 这双桃花眼亮晶晶的，眼尾微翘，就这样直直地望着自己。


    嘴里全是泡沫，还溢了一些在嘴角的地方，脸颊和小巧的鼻头上沾着不少亮晶晶的水珠。


    面对着这样过于生活化的江凝云，陆时衍的心跳止不住地加快，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胸腔。


    他无端地生出一种幻想——江凝云是在等他回家。


    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陆时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下，开口：“你……”


    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还没问出来，只是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陆时衍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不知道自己一个晚上是怎么过来的。


    带着材料离开徐洺恩家的时候，陆时衍的脑子里还在不断播放着徐洺恩说的那句话，以至于徐洺恩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


    后来回到院里，陆时衍在开会时更是频频走神。


    甚至到最后，连李教授都注意到了，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说要是不舒服的话不用硬撑。


    一直到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实验室，陆时衍还一个人怔怔地坐了很久。


    他不知道江凝云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


    从来没见江凝云说过，也没见他表现出来过。


    难道是暗恋？


    一想到江凝云要去暗恋别人。


    陆时衍就感觉像是被人掐住了命脉，怎么也呼吸不上来。


    江凝云就该永远高高在上，世界上可以有任何人爱他，但只要一想到存在江凝云喜欢别人的可能性……


    不行。


    “我怎么了？”江凝云见陆时衍明明是有话要说，却半天不说下文，他忍不住走近一步问道。


    陆时衍看着他，嘴唇嗫嚅两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扬起嘴角对着江凝云笑了一下，“没什么。”


    他怕听到他不想听到的答案。


    陆时衍甚至有过一瞬间，想直接告诉江凝云自己喜欢他。


    想问江凝云能不能和他在一起，他不想让江凝云喜欢别人，不想看到江凝云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


    但这个想法也只是出现了几秒就被陆时衍扼杀在摇篮中。


    陆时衍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这种病态的占有欲是不对的，是不正常的。


    小凝爱自由，他不能因为喜欢小凝，就妄图把小凝圈进自己可控制的范围内。


    这样只会把小凝越推越远。


    况且，在以前，江凝云至少会习惯性地黏着他、依赖他，陆时衍很享受这些瞬间，这是他被江凝云需要的时刻。


    但最近，江凝云不仅不需要他了，还躲着他。


    要是这时候他莽撞地告白。


    应该会连朋友都没得做吧？


    想到这，陆时衍扯了扯嘴角，冷笑一下。


    他在心里唾弃自己的胆小。


    但又庆幸自己的谨慎。


    至少，这样不会失去江凝云-


    江凝云皱眉，盯着陆时衍回房间的背影，下意识地咬了咬嘴里的软肉，咬到一嘴泡沫，还差点不小心吞下去一点。


    凉意刺激到喉咙，眼角不自觉地溢出一些生理性泪水。


    陆时衍的状态看起来明明就是有事，像在压抑着什么的样子。


    而且一看就是有话想对他说。


    为什么又不说了？


    江凝云皱了皱鼻子。


    又有事情瞒着他了！


    为什么不开心要自己一个人撑着？


    江凝云也有独自消化烦恼的能力，但他更喜欢把烦恼告诉和他亲近的好朋友或者父母，这样大家可以一起思考解决办法。


    就算不能解决，也能缓解一下不开心的情绪。


    但陆时衍不同。


    江凝云从认识他开始，就知道陆时衍的情绪极度克制，他最擅长独自消化了。


    还是年幼的江凝云一直缠着陆时衍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呀？”“你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陆时衍才慢慢产开心扉。


    江凝云始终认为，烦恼只有说出来，这样把烦恼分成两半，三半，烦恼才会更好地消散。


    陆时衍明明之前是认同这个观点的，还对他说过“小凝好聪明”。


    结果现在陆时衍怎么又这样了。


    江凝云轻叹了口气，握着牙刷回去把嘴里的泡沫吐了。


    他对陆时衍躲归躲，但看到朋友心情不好还是会忍不住去关心-


    江凝云觉得他们之间的状态现在变得很奇怪。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他捏着笔，低着头，无意识地在手上转笔。


    如今面对这个情况，似乎只有两个办法。


    一是当做这件事没发生过。


    但显然不可能。


    要是他不知道还好，但现在问题就是江凝云已经撞破了陆时衍的秘密。


    他向来有话直说，有情绪就表达。


    这种和自己有关的事情，让江凝云装作不知道，那他根本做不到。


    还有一种可能……


    他喜欢陆时衍吗……？江凝云这样问自己。


    笔在他纤长的手指间不停地转动着。


    这个问题狠狠地难倒了江凝云。


    什么是喜欢？


    虽然从小到大，追求江凝云的人数不胜数，不知道的人一定会以为江凝云这方面的经验非常丰富。


    毕竟现在网上都说，帅哥不可能帅而不自知，他们身边一定有各种前赴后继的追求对象。


    这些情况在江凝云身上统统成立。他也很满意自己漂亮的外表。


    但唯一不同的是——


    ——在感情方面，江凝云一片空白。


    他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因为在江凝云看来，那些喜欢他的人，大多都是被他的外貌所吸引，他们根本不了解他。


    好幼稚。


    觉得他漂亮就喜欢他？这也太肤浅了。


    江凝云还是觉得陆时衍比较成熟一点，陆时衍才不会像他们那样讲话讲到一半就脸红，或者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


    不对，怎么又绕到陆时衍身上了。


    江凝云不知道自己对陆时衍是什么样的感情。


    他只是觉得，和陆时衍在一起相处很舒服，他们都很能理解彼此的情绪，江凝云虽然嘴上没这么说过，但他其实特别珍惜陆时衍这个朋友。


    要不然……再看一眼录像？


    脑中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个想法。


    手上转动的笔停了。


    他自从上次看到那个画面太过震惊后，就再也没打开那天的监控看过。


    也不在沙发上睡觉了。


    就算是在监控里看呼噜有没有好好吃饭，他也会只看呼噜的画面，确认呼噜很乖之后赶紧退出，就怕看到不该看的画面。


    一想到要再看一遍那天晚上的录像，江凝云的脸颊又不自觉地发起热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个很大决定，“啪”地一下把手上的笔放在一边，然后拿过放在桌角的平板。


    江凝云点开了监控APP。


    接着，把时间调整到上周星期六的晚上-


    很多时候，情绪猛地上来时，会让人丧失思考的能力。


    陆时衍独自在卧室里冷静了很久。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从在徐洺恩家，到办公室，到实验室，再到他和小凝的客厅。


    陆时衍的满脑子只剩下小凝有喜欢的人了，他再也没有可能了。


    直到刚刚，陆时衍才反应过来，这其中说不定存在着一些误会。


    他喜欢江凝云这件事，徐洺恩是知道的。虽然这些都是徐洺恩的推测，但他也从未否认过。


    而且徐洺恩一直在明里暗里地鼓励他去和江凝云告白。


    所以徐洺恩说那幅画是他喜欢的人送的，这话应该是真的。


    只不过他喜欢的人应该不是江凝云。


    再说，要是江凝云喜欢的人真的是徐洺恩的话，徐洺恩一定会告诉自己，而不是在他面前美滋滋地炫耀这是他喜欢的人送的。


    要是徐洺恩喜欢的人真的是江凝云，那最开始也不会一直怂恿自己去和江凝云告白。


    陆时衍仔仔细细、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这其中的逻辑关系。


    这样的话，那幅画出现在徐洺恩的书房，只有一种可能。


    ——说不定是小凝把画卖出去了？


    也许是某个很有鉴赏能力的买家，给出了特别有诚意的理由，打动了小凝，才让他破例把这幅画卖了出去。


    想明白这一切后，陆时衍突然感觉自己一整个晚上就像被降智了似的。


    从始至终都被嫉妒和恐慌淹没得彻彻底底。


    以至于他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呵。”后知后觉地想明白这一切后，陆时衍蓦地自嘲地笑了。


    眉眼间的阴戾瞬间一扫而空。


    他做事向来都考虑得很周全，情绪也向来克制，竟然有一天也会被情绪支配到这种地步。


    不管怎么样，现在和小凝生活在一起的人是他，每天能看到这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凝的人也是他。


    其他人只能看到小凝对外礼貌疏离的一面。


    小凝也不会轻易对他们撒娇发脾气。


    想到这，陆时衍心中升起了一股满足感。


    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陆时衍在心里厌恶自己的贪心。


    以前上高中时，他仅仅想着未来能和小凝一起上一所大学就好，后来他想离小凝更近一点。


    现在这些愿望都实现了。


    可陆时衍没想到的是，人的欲念是会不断扩大的。


    ——他开始奢望江凝云喜欢他。


    甚至……陆时衍还想和江凝云永远在一起。


    这可能吗？


    陆时衍深吸了一口气。


    没关系，他拥有的特殊已经比别人多了。


    他会让小凝重新开始依赖自己的-


    陆时衍从房间里出来时，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善解人意、冷静自持的模样。


    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得先搞清楚小凝最近为什么要躲他。


    他先前回来时，其实看出小凝对他的担心了，他知道小凝想听他说一下他的烦恼。


    他没说，一方面是因为这确实不好说出口，另一方面是他内心的阴暗——他在享受小凝对他的在意。


    即使陆时衍心知肚明江凝云是以朋友的身份在关心他。


    ……他决定找江凝云聊聊。


    陆时衍去冰箱里拿了两瓶酸奶，单手握着来到江凝云房间门口。


    他发现江凝云房间门没关。


    陆时衍没进去，在外面敲了敲门，无人应答。


    不在房间，那应该是书房写作业或者画图。


    书房的门只打开了一半，暖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


    陆时衍轻轻敲了敲门，然后走进去。


    只见江凝云很认真地坐在书桌前，他的体态很好，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看不到江凝云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毛茸茸的头顶和圆圆的后脑勺。


    栗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江凝云穿着薄薄的家居服，布料柔软地贴在身上，能隐约看出后背的轮廓，肩胛骨微微凸起，背脊单薄，整个人薄薄一片。


    陆时衍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克制住想抱他的冲动，轻轻走近。


    江凝云估计是看得太入迷了，连他进来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陆时衍忍不住勾了勾唇，猜测江凝云应该是在看vlog的剪辑教程。


    他记得江凝云前段时间看到别人剪的vlog，然后心血来潮说自己每天的生活这么丰富，要把它记录下来剪成vlog，这样这些幸福的时刻就能永远保存下来了。


    走近后，陆时衍看到江凝云的右手捂着嘴巴，左手则是曲着手指顿在空中，是一个随时能暂停画面的动作。


    看这么认真呢。


    正打算开口把酸奶给江凝云，陆时衍的余光蓦地不小心瞥见屏幕画面。


    不是他猜测的vlog剪辑教程。


    而是一段监控录像。


    而且，还是自己吻江凝云的画面。


    “……”


    陆时衍呼吸一滞，心中紧绷的弦倏然断裂。


    他没有想到，那个他一直想要克制、掩藏、没有勇气说出口的秘密。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江凝云发现了。


    陆时衍顿在原地，时间像是静止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可他发现自己竟没有想象中的慌乱。


    相反，甚至还有一丝庆幸。


    ——既然已经被发现，那这个秘密就只能共享了。


    陆时衍缓缓走近，附身。


    语气和善，声音低沉：


    “看得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