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面对这份追逐已久的邀请,陶画却没有立刻答应。
沢田纲吉走近到她面前,坚持固执地等待着。
“你、”她犹犹豫豫地提问,“你刚才那个头上的火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我暂且无法对你言明。”他的睫毛颤动,积攒的雨水滴落。
“那还能做出来那个状态吗?”她连失望都没有,重点在于吸引自己的新出现的一面上。
神怜世人的慈悲以及凛不可犯的冷漠完美结合。
简直超越了美的界限,达到撼动灵魂的地步。
“我、”水珠顺着失色的唇瓣滑落,“无法保证。”
啊这。
陶画软软地塌了下去。
因为各种原因,她其实属于灵感一旦掐断就极难复燃的类型。
所以如今她并不是很想用日常状态的他当模特。
但鉴于之前被对方照顾过一段时间,她也不想让沢田纲吉在大家面前太过难堪。
她紧张地搓搓手,第一次在拒绝一事上为难。
在这空隙,另一个人开口了。
乔鲁诺平静却暗含挑衅:“既然明知仓促,还要提出请求,彭格列首领的诚意可见一斑。”
沢田纲吉抬眸,从落水的垂耳兔转瞬切换成雨中战神:“陶画与我之间的事情,您以什么立场插手的呢。”
“以我对陶陶知无不言的立场,请问您以什么立场提出这话的?”乔鲁诺压低眉头,直白地反击,“一而再、再而三地隐瞒,难道是认定陶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吗?
“为什么不把您所谓的秘密跟自己心仪的人共享,又为什么自作主张地以她不需要的方式保护她?”
这句话让沢田纲吉哑口无言,也让陶画感到很奇怪。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她就发现乔鲁诺不是很喜欢沢田纲吉了。
但自己在场时,他从不会这么主动地进攻。
还在她明显准备拒绝的情况下。
陶画悄然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对方少见地透出丝丝情绪。
愤怒。
不耐。
还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古怪的焦躁。
前两种都很好理解,后一种的原因是什么?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好了好了——”她刚想掏出中式和稀泥四大金句,便被粗粝的掌心用力握住手背。
陶画惊讶地望去,对上深邃的祖母绿双眸。
其中的敌意不再,而是忧郁的诚恳,甚至说——恳求。
她霎时摄于浓郁复杂的情感,没有办法发出一个音节。
“松开她。”低低的男声自沢田纲吉的方向响起,但又不太像他平时的声线。
她回头看见滂沱的雨雾中,竟点燃一簇明晃晃的火焰。
那束火焰绝对是凭空燃起的。
这怎么可能? !
如果他看不到替身,应该没有奇怪的能力才对。
“我说,”沢田纲吉睁开橙红色的双目,气质清明空灵,恍若神祗巡世,“放开我的女朋友。”
被水打落的发丝再度蓬起,随着火焰不屈地摆动。
陶画双手握拳,暗自叫绝。
救命。
好好看。
“女朋友?隐瞒自身重大情况时,就算登记婚姻,法律也不会承认。”乔鲁诺说着,将粗长的手指并入她攥紧的指缝间,“请不要用您拙劣的控制欲侮辱爱情。”
“看来语言无法沟通了。”沢田纲吉置若罔闻,戴上一个戒指,“陶画,你不能留在那不勒斯。要么跟我回去,要么被我绑回去。”
“您在说什么?”她惊讶地看看化身真·霸道总裁的BOSS ,又回头看看里包恩,“老板,您说句话呀。”
眨眼间,戒指燃起同样的火焰,冲着一个精巧的铁盒一合,像是钥匙插进锁孔里。
耀眼的火光皱起,威风凛凛的黑披风像是凤凰般从火焰中脱影而出,披到沢田纲吉身上。
“这怎么收纳的,巴掌大的盒子里能放着这么大的披风?给我的画箱也用一下新科技行不行?”她更加震惊了。
“这是火炎和匣兵器,画箱用得了,但你应该打不开哦。”迪诺忍不住为她解说。
她遗憾道:“跟替身不一样吗?”
“迪诺先生。”沢田纲吉向前踏一步,华丽的护手甲握成拳,上面也燃着猎猎的火炎,“缄默原则,您忘记了吗?”
“如果是家属的话,就不在原则外吧。”迪诺不在意地四两拨千斤。
“即便是的话,陶画也是我的家属。”沢田纲吉再踏一步,几乎要到伞下,压迫感强到陶画咽了下口水。
“我打不过现在的他。”里包恩这才悠哉地回应她起先的求助。
她小声地鼓舞道:“您又在说什么啊,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老头可以。”
“……您不是说没有读心术的吗?!”
“那就别把想的摆到脸上来。”
“你们两个在表演脱口秀吗?!”米斯达看不过去,将一把枪举在她和里包恩中间,“乔鲁诺,车停在路边,你带人上车,这里交给我。”
“这是热情的开战吗?”沢田纲吉面不改色。
“BOSS,您等一下。”陶画感动地回头承诺,“以后再也不叫你米四达了。”
米斯达在雨中举着枪的样子冷静而坚毅。
雨水顺着他的腹沟滑下,隐没在内裤边缘。
只是说出的话打散了独特的魅力:“你现在就在叫了,求求你了,只要你不说这个音我什么都愿意做。”
她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什么都愿意做吗?你也不想——”
“陶画。”沢田纲吉用超然的语气打断道,“我还在等着。”
“哦哦,那您再等一下。”她神色一肃,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把枪推到里包恩那边,“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米四达。”
“什么——!!你刚刚还说不这么叫了!”米斯达在大呼小叫的间隙,瞄了乔鲁诺一眼。
金发的男子正紧盯着……迪诺?
他察觉到有计划外的异变发生,顺势收起了枪:“你在我这里信用破产了。”
“没事,越有名的女人越会骗人,这说明我马上要进教科书了。”确认里包恩撒手不管,陶画决定站出来托底。
没办法,总不能真让这两个有枪或奇怪能力的人打一架吧。
怎么看都是出人命级别的了。
沢田纲吉和乔鲁诺虽然都是外柔内刚,但是前者的原则和底线太好摸透了,而后者又是她现在的目标。
所以从哪下手一目了然。
“我知道有个什么心理来着,就是没完成的事情反而会记忆犹新的那种。”她叹口气,“但是BOSS ,您别费心了。我其实只图色,不图人也不图财。”
乔鲁诺包着她的手重重一握。
“陶画。”沢田纲吉额前的焰火跳跃,时强时弱。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好色之徒,画够了也会提分手的。”她一边诚挚地望着沢田纲吉,一边用指腹时轻时重地摩擦跟自己十指交握的指尖,“这点您可以跟老板求证。”
里包恩一言不发。
沢田纲吉平静的面孔下呼吸一滞。
“很感激您的好意,但是我不接受。因为您现在给不了我任何灵感,我不想画您了。”她最后彻底的拒绝,“老板,既然事态紧急,你们早点回去处理吧。”
“你要留在那不勒斯。”里包恩用肯定的语气说。
熊熊的火焰彻底熄灭。
沢田纲吉眼底的慌张无措彻底露出。
“您应该能理解原因。”陶画略带忐忑,“我会每天固定时间给您发信息问好的。”
“好。”里包恩难得没有嘲笑她的胆小,“迪诺也会留下,那边的事情解决后,我会尽快接你。”
从乔鲁诺透露的信息可以发现,每个人的替身和能力状态都是不一样的。
但她不放心在这么多人面前深究自己的替身,所以刚才借着米斯达的追问扯远了话题。
“没关系。”迪诺终于找到机会,出声引得她看过来,“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俊朗的脸上竟然有几分可靠。
加上里包恩的担保,陶画放心多了。
第52章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待云销雨霁,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私人飞机上。
“先说哪件事?”沢田纲吉垂着头,问在对面坐下的里包恩,“火炎还是财政部发难的原因。”
“都没有讨论的必要。”里包恩平平道,“左右不过是爆发的决心和暗藏的内鬼。”
否则怎么可能被陶画的三言两语浇灭。
何况如今就连里包恩自己的火炎都无法点燃了,更别提最早出现衰退症状的沢田纲吉了。
“难道什么都在你的掌控中吗?”沢田纲吉语气突然变得尖锐,“里面包括陶画没有选择跟随你回到西西里,而是选择留在那个危险分子身边吗?”
“当然不是。”里包恩从容地擦着枪讥讽道,“你放弃快得出乎我的意料。”
“这不正是你的意愿吗。”他的弟子抬头直视他,“先是在陶画最心动的时候把她截走;
“再放任乔鲁诺用替身取得信任并留下她;
“期间数次直接、间接打击我的信心,推动我逼迫陶画做出选择。
“为了不知如何印证的预言,亲手将喜欢的女性推向别人怀里,还是一个用尽心机的黑|手|党。”
连串的攻击后,机舱内一片死寂。
“怎么?”蜜色的双眼比死气顶点时更为冷淡,“答不上来了吗?”
“我只是没想到。”里包恩擦枪的节奏不变,“你陷入恋爱时,会变得这么蠢。为了彭格列和你自己,还是选择家族联姻吧。”
“……”听见熟悉的调侃,沢田纲吉顿时哑火。
“你失败的原因不是我,甚至不是还算有脑子的热情首领。”里包恩好心地指点,“在你把自己和她的理想摆在同一天平的两侧,而非同侧时就输了。”
陶画最大的优点从来不是高超的画技、卓绝的天赋或者日复一日的努力,而是明确目标的决心。
她如同朝着家乡踽踽独行之人,绝不因为路过的辉光倒转方向。
所有看似饱含情意的追逐,都不过是因为他们恰巧站在了正确的道路上,而已。
否则怎么会轮到他们几个在这里争风吃醋。
“除了乔鲁诺外,我不会阻挠她给别人画画。”沢田纲吉不服气地辩解,“哪怕是迪诺先生也好。”
“哪怕她会短暂地爱上自己的模特?”
沢田纲吉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干巴巴地说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但话刚说完,他又想起前天两人玩闹时陶画说的一句话,顿时僵住。
「“我才不想给自己没有感觉的人画画的,就算强行画出来也是废纸。 ”」
当时的他被亲密和表白迷惑,忽视了显而易见的细节。
既然如此,「“因为您现在给不了我任何灵感,我不想画您了。 ”」指的岂不是——
里包恩看着弟子成年后便罕见的无助表情,没有再开口。
接下来,他们再也没有谈论起陶画相关的话题,似乎她没有存在两人之间。
直到深夜,沢田纲吉初步处理完今日积攒的公务,在电梯中撞见同样刚结束的里包恩。
“阿纲。”里包恩冷静的声音率先打破安静,“先专注在解决火炎衰退的问题上,分清楚轻重缓急。
“而且,以陶画的性格,乔鲁诺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模特。有迪诺在,连下一个都有可能当不上。”
“放心吧。”沢田纲吉语气恢复如常,“我不会再阻拦陶画的选择了。”
等到电梯再次开启,帽檐下审视的目光才收回。
因为里包恩回个人居所,继续下行去地下车库。
沢田纲吉独自穿过明亮而空廖的大厅,走进被夜色笼罩的小路,回到大宅内。
或者说,回到大宅内陶画曾经居住的房间前。
如游魂般立于灯下,他垂眸望着如意料之中一样半掩的房门,轻轻敲了敲。
咚。
咚。
仿佛古老庄园活过来的心跳声。
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心惊肉跳。
房门内响起嘁嘁嚓嚓的张皇动静。
“不急。”夜色中沢田纲吉的说话声分外轻灵,“我有事要找你沟通,狱寺。”
随着他说话,门内的动静即刻静止。
“十分钟,应该够吧?”他了然道,“还是十五分钟吧,这段时间我会尽量闭目塞听,你自便就好。”
门板后传来狱寺磕磕巴巴地急促回应:“不!十、十代目,我这就为您开门。”
“没关系,这种时候憋回去会很难受。”沢田纲吉善解人意地安抚道,“如果你觉得不适应,直接关上门就好。”
话音未落,门就飞速拉开,露出跟前几日无差的室内。
钥匙扔在门边的鞋柜上,脏衣篓中还有没收走的衣物,只剩半板的止痛药就放在露台的圆桌上。
就仿佛陶画随时会回来一样。
不,她总会回来。
沢田纲吉巡视一圈,视野里却没有狱寺的身影。
他将视线调低,看到银灰色的脑袋正磕在地上。
狱寺隼人正土下座跪倒在地。
向来请罪比汇报还熟练的人却支支吾吾,闪烁其词。
“没关系。”沢田纲吉从狱寺身边走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不用过多苛责自己。”
他将目光滞留在卧室门后片刻。
随后便坐到软硬适中的沙发上。
“我们是在这里谈,还是去卧室?”他平静地说出让狱寺大跌眼镜的话,“哪个会更让你放松?”
狱寺浑身一颤:“十代目……”
“别紧张,这对目前的我们都算是好事。”沢田纲吉深吸一口气,有点不太满意,“她是不是不太爱坐在这里?”
“我、”狱寺努力镇静下来,想想自己在应对最后的大战,“自从上次夫人梦游后,被安排在我的沙发上睡过一觉后,就不怎么爱坐沙发了。
“十代目,夫人举止端庄,没有一丝逾矩!我当时在卧室内,除非听到动静,绝对没有出来。”
他打的补丁比答案还长。
“不用担心。”沢田纲吉似乎才发觉狱寺还跪在地上,惊讶地催促,“你过来说呀,我这次来,可是有事情要拜托你的。”
“拜托?”狱寺听到这里才彻底放心,“请您随意吩咐,我定竭尽全力达成十代目的所图。”
“我相信你。”沢田纲吉欣慰道,“狱寺,能不能请你去一趟那不勒斯。”
这个词让灰绿色的瞳孔骤缩。
“你也知道,我最近肯定离不开彭格列。”沢田纲吉叹了口气,“虽然六道骸在,但对我要做的事却起不了什么用处。”
平静又无奈的语气让狱寺怀疑自己是不是多想了。
如果六道骸做不到的话,那就不是情报和刺杀方面。
“是法务谈判相关吗?”他整理好心绪,抬头拿出专业的态度。
“几近如此,我就说你能帮我。”十代目露出相当大空特质的微笑,“用你聪明的脑袋,去让陶画喜欢上你的身体吧。”
“!”
真好。
沢田纲吉一想到,陶画曾经真切地、短暂地爱过自己,就无比地幸福。
她从来没有骗过自己。
如此一来,记忆中一句句的喜欢便足够他熬过这段暂时没有她的时间。
他当然不会让这样的陶画在自己和灵感间左右为难。
只要她的灵感都在自己的掌控中。
她们怎么不是绝配呢。
*
那不勒斯。
陶画还不知道遥远的西西里未来会发生何等诡异的进展。
她只是局促地坐在汽车后座,欣赏着乔鲁诺细致地擦干金发上的水珠。
他的发丝全部拆开,将俊美的脸庞衬得飘逸到浪荡。
“那个,我不是不相信你。”她想到之前那个恳求的眼神,搓搓手,还是决定道个歉,“如果伤害到你的感情了,我真的非常抱歉,乔乔。”
“没事,您不用多想。”这么说着,浓密的金色睫毛却一直低垂,看起来有股湿漉漉的可怜。
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点心虚。
但是她什么也没做错啊。
什么时候挡着不让人打架还有错了!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没这么告诉过她!
只不过她两边都没站而已。
“那就好。”她刚挺胸抬头,就对上前座米斯达谴责的目光,顿时又缩了回去。
她不是觉得自己有错,而是不想跟这帮资本主义国家下有待教育的文盲计较。
陶画憋屈地四处摸索这辆车前后座的隔板开关。
“想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米斯达警觉,“ 3号,帮我、乔鲁诺?!你这个见色——”
挡板悠悠降下,将后座完全独立出来。
米斯达没说完的话被截断得干干净净。
是乔鲁诺操纵的。
……她更心虚了。
陶画是标准吃软不吃硬的类型。
如果乔鲁诺像米斯达一样直白地指责她,她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是假如对方什么都不做,甚至还反过来为她着想,她就会全身刺挠。
她的手搓了又搓,最终还是嗫嚅道:“你生气了吗?”
他摇摇头:“我永远都不会生你的气。”
怎么听着更可怜了。
她瘪瘪嘴:“那你伤心了吗?”
这次乔鲁诺没说话。
陶画往他那凑了凑:“别伤心嘛。”
白色毛巾下,大卫塑般标志的头颅沉默地点了点。
她松了口气,决定放过自己过剩的责任心。
“如果您需要的话。”
“……”
她崩溃地扑过去抱住湿哒哒的男性,“让我补偿你吧,乔乔,别这样了,好乔乔,最可爱的乔乔。”
但让陶画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在能让里包恩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攻势下,乔鲁诺居然没有立刻答应!
坚固的自信心当时就裂开一条缝。
她一头钻进半湿的毛巾下。
然后对上呆呆的祖母绿双眸。
咦?
陶画愣了下。
心里不由得升起了一个坏主意。
第53章
“你还在生气呀?”陶画故作委屈地趴倒,侧脸差点靠在他的大腿上。
说差点,是因为乔鲁诺温热粗糙的掌心事先垫在了下面。
他的手又宽又大,将她的侧脸完包住也绰绰有余。
“不是。”长久笼罩着她的祖母绿首次局促地移开了。
垂落的金丝掩映下,白皙的脸颊透着樱粉。
陶画……
陶画都看呆了,连一直很关注的奶窗都不看了。
如果说比美人更刺激的是面露羞赧的美人。
那么,比面露羞赧的美人更刺激的,便是平日沉静却面露羞赧的美人。
这几乎让她全身都躁动起来。
亵渎高尚般的、拉良家下水的征服感油然而生。
“我不信你没生气。”陶画目光灼灼,将越来越热的手心压实下去,“你都不看我了。”
这样即便隔着有力的手掌,她都能感受到饱满的大腿肌肉给出的反馈。
好看的人有很多。
但穿衣服展示重点、隐藏普遍的人就他一个。
所以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很在意乔鲁诺,从脸蛋到肉|体。
在意到想探索更多的。
藏在看不到的地方的。
“我看。”省略了敬语的声音和眼神一起流向陶画,却在被毛巾挤压的空间内再次败走。
湿透的上衣紧贴着肌肤,暴露出比外表精壮得多的肌肉线条。
在她看过的各色模特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有型。
挂在手臂上的指尖虚虚地沿着沟壑起伏缓缓向下滑动。
所到之处引起一阵阵无法掩藏的抽动。
“还说没有生气。”她努力把小人得志的语调扭转为低声下气,“你都不让我枕你的腿。”
乔鲁诺深呼吸,恢复状态:“抱歉,因为担心会打湿您的脸,却引起您的误会。”
他的话尽善尽美,可绝口不提把手移走的选项。
明明是个几次见面都说着敬语,却强进攻的黑|手|党。
陶画双臂一揽,轻圈住眼前平坦的细腰。
随着她的接近,腰腹处的肌肉群用力绷紧。
“咦,难道是气到讨厌我了吗,乔乔?”她支起手肘停留在鼓胀的心型窗口前方,假作不解地问。
说话时吐出的气有意无意地打在上面。
心型的顶部被一下下吹起。
被动向吸引,她登时忘了目的,好奇地凑过去盯着看。
这里到时候要怎么画呢?
“没有。”头顶传来简洁的否认。
“是吗?”她边说边用力吹气。
气流钻进领口,像只随意乱窜的小手,弄得领口乱翘。
鼓起很色,合上更色。
总而言之,都很色。
不再清透的双眼隐没在毛巾之下,凸起的喉结危险地上下滑动:“需要我向您证明一下吗?”
“可以呀。”她可有可无地应允,“你让我摸一下你的领口就行,”
“这恐怕不太足够表明我对您的心意——”乔鲁诺双手撑在前方的挡板上,头低低垂下,顶着她的前额,“——以及满足您的期待。”
濡湿的毛巾扫过她的颈侧,引起片片酥麻。
浓郁的深绿不再躲避,直直地盯着她。
她情不自禁地缩下脖子,却被侵犯了更多领地。
以至于双手撑不住平衡,只能勒住乔鲁诺的腰间,让两人看起来愈发亲密。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狭小的空间里四溢着乔鲁诺身上清新透亮的香水味。
正因为存在感并不突出,才能一点点霸道地占据她的四周。
“虽然很想再听一遍您的应允,但鉴于方才再三的疑问,我不想让您久等这份答案。”丰润的唇瓣说着全意大利最礼貌的话,便直率地微微下压。
她记得那里的触感。
几小时前,刚被它的主人以誓言的方式印在自己的手背上。
雪白的毛巾将最后的视野彻底罩住。
前后座隔板突然升起一条缝。
恰如她们之间的距离,只需稍稍一动便会相触。
“事先申明,我也不想打扰你们。”米斯达的声音从缝中钻了进来,“但是后面的车跟了我们最少十分钟了。”
“也许是同路呢?”陶画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说了几个字,就隐隐擦过几下圆润的唇珠。
酥酥麻麻的电流从接触点爬开。
她咬住下唇,盯着瞳孔不断缩放的乔鲁诺,从下往上挑衅地刮擦。
磨磨唧唧的动作,吓唬谁呢?
“怎么可能?”米斯达一无所知,“我绕了类似的路十分钟,加百罗涅的车都被甩远了。总之,我先开到人少的地方,你们做好准备吧。”
乔鲁诺略微后退,镇定地答道:“好。”
听到充满不详的预警,陶画当即一个激灵,色心大减。
做好什么准备?
还没等她想明白,优雅的商务车就一个超速起步弹射了出去。
她也瞬间撞入湿润的怀里。
窗外还是车水马龙,一副和平热闹的都市景象。
这辆车的隔音很不错,她刚才都没听到一点嘈杂的声音。
此时,却听见自后方响起接连不断的、极其恐怖的爆破声。
外面行人的惊慌奔逃,车辆也都远远地避闪开。
是……朝她们开枪了?陶画迟钝地想。
刚才隔空抚摸过得手臂轻拍她颤抖的后背。
“我在这里。”乔鲁诺沉稳地安抚道。
看着对方游刃有余的模样,她多少感到些许安心。
只是如果里包恩在的话——
脑子里浮现的假设被她从中截断。
随着车急速左拐右转,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空旷,枪声越来越鲜明。
前后座间的挡板逐渐拉开。
“没人了。”打开到一半的时候,米斯达严肃地说,“乔鲁诺,你帮我把一下方向盘。”
陶画连忙爬起来。
但他说完就抽出手枪,探出车窗,向后瞄准。
姿势很帅。
车速很快。
但乔鲁诺还被她压着呀! ! !
她头脑一片空白,爆发出人生中最快的速度。
钻过没完全开启的挡板,握住打转的方向盘。
开启的车窗灌进数不尽的狂风,抽得她快要睁不开眼。
“干得好,陶陶。”身后,乔鲁诺淡定地撑着她的腰,覆盖上她的手,“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米斯达这样能打中吗?”她忙不叠跌坐回后座,捂着狂跳的心脏。
“光凭我的话不一定行。”米斯达的墨瞳变得犀利而冷酷,连续两下扣动扳机,“拜托你们了,3号、5号。”
与此同时,他的帽子侧面飞出两个拇指大小的黄金替身。
“去吧。”两个替身大喊着,以她都无法捕捉的动作一踢,射出的子弹方向就变了。
车外一直不断的枪声消失,而是一声惨叫。
接下来,只听地动山摇般的轰响。
两个替身欢呼道:“中了!”
新出现的5号做出击掌的手势,却被坏笑着的3号一巴掌抽在脸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无暇观察,转头朝轰响传来的方向张望。
后方滚起了越来越大的火球。
火球还在迎风前行,中间隐隐有车的形状。
车里有……四个人。
肩上落下一双大手。
她还处在不可控制的恐慌中,吓得惊跳而起,又被轻柔的力按下。
“是我。”乔鲁诺示意米斯达关上车窗,“你还好吗,陶陶?”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风声。
没有枪响。
但她还是死死盯着渐远的火光,耳边回响着那声惨叫,打了个冷战。
怪不得沢田纲吉不择手段也要阻止她来那不勒斯……是自己把黑|手|党想的太简单了。
遥远的火光中跌出三个影子。
她引以为傲的双眼看出是三个人影。
他们不停在地上翻滚、挣扎,囿于生命的绝境。
这种翻滚像是传染了她。
陶画喉间上下起伏,不停吞咽口水,试图压下上涌的胃酸。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乔鲁诺捂着她的双眼,声音还是那么坚定清澈:“老看光会伤害视力的,我们不看了,好吗,陶陶。”
在封闭式的庇护下,她颤颤巍巍地点头,一口咬上自己起了密密麻麻疹子的手臂。
“米斯达。”乔鲁诺的语速加快,“先停车。”
“没事。”她含混地说,“继续开。”
“是我看到前面的石榴树开得正艳,请您务必不要多想。”乔鲁诺说着明显在安慰她的话,“这里很安全,正适合赏花。”
“……好吧,赏花、赏花。”米斯达调侃着停车,“要不要我帮你摘几朵送给你想送的人?”
两人说得轻松,他却很谨慎地将车停在树林边缘处。
车被一颗高矮合适的、茂盛的石榴树将将挡住。
乔鲁诺打开车门,扶着她下来,慢慢松开挡着她眼睛的手:“这里有片石榴林,只不过都是重瓣,不是您喜欢的单瓣花。”
在盛夏的烈阳下,陶画渐渐感到踏实多了。
“乔鲁诺。”她没有看向低矮的树林,而是直起身体,正视关切的祖母绿双眸,“刚才那些会是什么人?”
其实她不应该现在问出口。
最起码应该找一个人多的公众场合,或者迪诺在身边的时候。
但是她也不认为应该让别人为自己的追究承担风险。
如果是里包恩——
这个名字再次冒出来时,陶画忽然察觉,短短一天的相处,自己就变得太过依赖他了。
“感谢您愿意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乔鲁诺诚恳地回答,“有两种可能,一是专业杀手,受跟我有利益冲突的人雇佣前来,二是曾经被我清缴的黑帮残余。
“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后者最后一次袭击在八个月前,基本销声匿迹了。”
“你就直接告诉她嘛,误会就是你这样弯弯绕绕说话造成的。”米斯达看不下去,直言不讳道,“乔鲁诺因为禁毒得罪了大部分黑|手|党,还有不少高官。前者都被干掉了,那剩下的是什么不就很清楚了。”
这不仅对应上沢田纲吉的说法,她也从直率的米斯达脸上获取不少信息。
她瞬间舒出一口气。
紧迫的情绪舒缓下来,感官重新运作。
她感到短短时间皮肤便晒得有点灼痛,听见后面传来汽车驶来的声音,看见前方的马路上细细密密的难以察觉的反光。
迪诺坐的车从余光处飞速驶过,八成是在追赶她们。
“快拦住他们!地上有铁钉!”她慌张地低声疾呼。
第54章
“多亏你能看到。”米斯达飞身上车,一脚油门踩下,“如果加百罗涅的家族首领在那不勒斯出事就麻烦了,我去把他们别停。”
但迪诺他们的速度太快了。
眼见那辆显眼的白色跑车就要驶入明显是布置好的陷阱中。
陶画被乔鲁诺带到树后藏身,望着铁钉旁两侧。
花花绿绿的石榴树交相掩映,看不出异样,但绝对不对劲。
“那里藏着多少人?”她焦虑极了,“米斯达应付得了吗?”
“以前后夹击的刺杀方式预估,树林里最少是追击的两倍数。”乔鲁诺诚实地答道,“如果都配枪的话,米斯达会有点捉襟见肘。”
那岂不是最少八个人? !
她从没有这么想念过里包恩。
如果他在这里,大概会轻而易举地解决眼下的困境。
就像将她从卡蒂沃的威胁中解救出来一样。
米斯达也猜到前方有埋伏。
一手掌方向盘,一手射击。
两颗子弹分别载着不同的替身,轨道呈不可思议的弧线,朝树后绕去。
子弹隐没在树后,鲜血溅出。
她闭上眼睛,却还是听到两声重物倒地的闷响。
砰——
是轮胎爆炸的动静。
不——
她无法掌控里包恩。
迪诺用鞭子缠住罗马里欧当机立断地跳车。
陶画举起因多年绘画而变形到丑陋的手指。
惯性作用下,性能极佳的白色跑车朝前翻滚了好多圈。
凌空一握中,半人多高的象牙白铅笔横躺在她的手中。
迪诺还没落地,便现出一圈圈的人影,长长的枪管冰冷地朝向同一方向。
陶画刚握上笔,从头到尾像换了个人,上飞的凤眸专注凌厉地指向前方。
万弹齐发。
米斯达赶在最后时刻将车猛地横停,当做掩体。
下一刻,专门做过防弹的车侧身全是密密麻麻的弹坑。
迪诺带着下属翻身卸力,站在车身后威武地甩开鞭子。
虎虎生风的鞭子竟卸掉大半弹雨,但终究不如精心设计的围剿全面。
一个呼吸不到的功夫,便有几颗子弹突破防御。
迪诺额头生汗,却躲避不及。
陶画从树后走出,挥舞着铅笔,如有臂使:“雕栏画栋。”
掌控不了里包恩,就去掌控力量。
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感觉,她受够了。
一条长而粗的黑线凭空出现在迪诺眼前,挡下了快要击中迪诺的子弹。
随着横平竖直的线条增加,一堵黑白色的砖墙搭建完成。
“快上车!”米斯达趴在方向盘上喊道,“先出树林!”
“那是你的替身?”迪诺等罗马里欧进入车内,自己再跟进去,“为什么我能看到?”
咵嚓一声,车窗被击碎。
另一堵黑白砖墙出现在对侧。
“有部分替身可以同化现实物质,所以可以被普通人观测到。”米斯达绕开砖墙飞驰离开。
躲藏在树林中的人见状也不敢走出来,只能不甘地朝远去的车尾持续射击。
米斯达抢先弹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朝还在动笔的陶画行驶。
迪诺看着双手悬在半空划动的女性,一时间震惊到哑口无言。
刚才保护了他的那堵墙是……陶画做的?
然而不止他一个人发现了这件事。
最外围的一把枪默默地调整朝向举高手臂的女性。
“失礼了。”乔鲁诺揽住最后画出寥寥几笔的陶画,等着车开到面前。
两枚弹道略偏的子弹夹杂在火光中射出。
一面巨大的镜子在半空浮现,林中的人无所遁形。
乔鲁诺敏锐地察觉不对,立刻抱着她跳进副驾驶。
可是铅笔却卡在外面。
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惊慌的情绪。
“快虚化它。”他边下令,边伸手试图把铅笔抽进来。
但是子弹更快一步。
圆锥形的铅笔头被硬生生擦出两条不浅的弹痕。
陶画的双臂同步出现相同的肉痕。
“陶画?!”迪诺惊呼。
他的话音未落,大量的鲜血就飙了出来。
尖锐的刺痛稍后才返上。
她咬牙咽住悲鸣,却还是从唇齿间漏了出来。
“拿好。”乔鲁诺把铅笔塞给从后方凑过来的迪诺,从抽屉中拿出止血带扎在伤口上端。
迪诺虚空抱着圆柱形的物体,慌张地急问:“为什么会有弹痕,你的手不是在车内吗?!”
“我、”她垂着伤臂,声音颤抖,“我也不知道。”
“因为替身和本体是关联的。”乔鲁诺一手将她的双眼蒙住,另一手为伤处消毒,急速交代,“米斯达,先去最近的医院,陶陶需要缝针。”
比受伤时还剧烈的疼痛袭来。
她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却还是不敢动一下手臂。
为了画人体,陶画上解剖课的时候很认真。
两边受伤的地方都在小臂外侧。
没记错的话,从手肘到手腕有一条肌肉带,叫做伸肌腱。
负责手指的握笔等动作。
如果——
“都是我没注意到有埋伏。”迪诺愧疚至极,灿金色的发丝都蔫了下去,“如果火炎……”
她忍耐得满头大汗,等到乔鲁诺放开她才有精力说话:“你明明是为了我才遭到险境的吧,不要乱揽责。”
做好心理准备,她咬牙伸直手指。
一阵激剧的胀痛袭来,连小臂附近的肌肉都在抽痛。
另一只手也不死心地尝试后,陶画的心彻底坠落。
她的手——
“像彭格列首领那样的火炎吗?即便是他亲临,恐怕也不能应对刚才的情况吧。”乔鲁诺端着她的两臂,偏头道。
经过这件事,大家的信任度都多少上升一些。
罗马里欧便顺口解释:“晴属性的火炎具有活化细胞的功能,最起码可以很快治疗好陶画小姐的伤口。”
汗水顺着鼻梁流下,点亮了陶画的双眼。
“没有副作用吗?”她猛地回头看向罗马里欧,“请问在哪有这种火炎?”
“副作用大约是牺牲细胞叠代次数。”对于后一个问题,罗马里欧却没有回答。
这背后牵扯到火炎衰退,是彭格列相关势力的最大战斗力消减。
即使在加百罗涅和彭格列内部,也是只有核心人员才知道的绝密消息。
在热情的人面前,提到一点都有可能造成不可预估的巨大损失。
“罗马里欧就是晴属性的。”他的BOSS却低垂着纤长的眼睫,将秘密撕开了一个角。
“首领。”他偷偷瞧了眼凝视着陶画的热情首领,隐晦地提醒。
迪诺像是没听懂:“但是因为一点原因,他现在没办法点燃火炎了。”
“能不能再试一下?”陶画没注意到两人的机锋,急切地接着说,“如果你们有保密要求的话,我可以不看。或者等下你们找个私密的场所,我都行的。”
她根本不知道,最需要保密的早就被迪诺透露了。
“不用。”迪诺抬起浓郁的琥珀色眼瞳,从她打湿的额发落到希冀的双眸上,“罗马里欧,拜托你了。”
在她的期待里,罗马里欧戴上一个宝石戒指。
然而从田野到城镇,戒指上都没燃起一丁点光。
“抱歉,陶画小姐。”他满脸歉疚,“请容我再试一下。”
她不再看戒指,而是看向迪诺:“我可以试一下吗,这个戒指?”
迪诺没有拒绝。
他根本不可能对这样的陶画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其实自从发现老师和师弟对陶画的执着后,他早已心生退意。
毕竟他早就到了能分割舍激情和爱情的年纪。
只不过明白里包恩需要自己帮忙看护陶画,所以维持着表面的在意当做借口,留在她身边而已。
还停下了一切具体的行动。
否则怎么会放任她和乔鲁诺同车。
这一点他不信陶画没有丝毫察觉。
但是,她不仅冒着风险救了自己,还损伤了对画家而言最重要的双手。
明明当时她只要躲在乔鲁诺身后,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空气闷到令人窒息。
他解开领口,露出象征加百罗涅首领的纹身:“让我来教你吧。”
第55章
她迫不及待地将替身虚化。
“这是我的私产,车内绝对没有任何监听设备。”乔鲁诺说完,小心地把她安置在后座靠门的位置,还贴心地关上隔音板。
迪诺坐在中间:“我们开始吧。”
在详细地讲解后,他轻托起她因受伤而抽成爪状的手,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了上去。
陶画闭上双眼,想着他方才解说的要点。
渐渐地,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越来越清晰、明亮。
在罗马里欧的惊呼中,她顶着钻心的疼痛,右手成拳握住凝结出的笔刷。
兴奋地睁眼望去,顿时愣住。
变形的手指上,除了戒指和一根象牙白的笔刷外——
仅有从绷带下潺潺渗出的鲜血。
迪诺第一时间扎紧止血带,打开前后座间的隔板,从又露出阴郁神色的热情首领处要来绷带。
“没关系。”他重新包扎好,再次关闭隔板,“现在火炎很难点燃。”
她胡乱点点头,并不放弃,反复再三地尝试。
迪诺刚才说只有晴属性才能点燃晴戒。
难道她根本不是晴属性,或者觉悟不够?
“我也再试试。”罗马里欧掏出备用的戒指,不忍地跟自家首领报告。
看着女性苍白的面孔,迪诺沉默地戴上一枚镶着橙黄色宝石的戒指。
“您不是……?”罗马里欧迟疑道。
如果首领的火炎还能点燃,刚才也不会那么惊险了。
灿金色的头颅微摆,“我相信,此时我的决心不会比之前的阿纲少。”
陶画听到后问:“您也是晴属性的吗?”
“大空的火炎能打开所有属性的匣子。”迪诺深深地凝望着她,“但无法完整发挥其他属性的特性,所以我也不确定是否能治好你的伤口。”
深邃的琥珀中积压了很多很多的内疚。
她看得一怔,满怀感激道:“我会记得不抱期待的。”
她不算是好人,也很少关怀别人的感受。
可这本来就是自己使用替身不熟练受的伤,总不能让为了保护她才遇险的迪诺再背锅吧?
见陶画努力维持日常的状态,迪诺却更不是滋味。
——不要为了他这种轻易就把甜言蜜语忘到脑后的人做到如此程度。
“请多少对我有点期待嘛。”可他也只能跟着作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给受伤的女性增加心理负担。
迪诺集中注意力,举起手。
可这个动作又让他联想到,前一刻陶画尝试伸直手指时痛苦的样子。
虽然并不是医生,也不了解人体,但他见多了受伤后留下后遗症的人。
如果她也是其中一个呢?
“如果伤口影响到画画了,你会后悔吗?”他直直地盯着戒指,突兀地问道。
“后悔。”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反倒让他负疚略轻,苦笑起来:“……稍微修饰一下吧。”
“后悔为了自己的安危,默许无关的你留下。”她神情无比认真,“我不应该牺牲一个为了情义让步,又为了情义留下的人的安全。
“更不应该利用了你的愧疚,套取对你们很重要的信息。
“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迪诺。”
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答案,迪诺瞪大双眼。
琥珀色的虹膜本来特别大,将自带的风流浪漫和纯粹天真混合融洽。
可随着眼白增多,风流浪漫荡然无存,只剩下傻气。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跟别人说。”她许下承诺。
“可是。”迪诺呆呆地望着她,指背燃起耀眼的橙色火焰,“我想说。”
什么意思?
莫非……是要毁掉她的道德风评吗? !
“你做到了迪诺先生,真了不起!”她惊喜之余,不忘警惕地备下注脚,“不许在社交媒体、艺术或者大众类记者上谈论。”
“是。”迪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柔软,“托陶陶大画家的福,我做到了。”
陶画没有在意他称呼的转变,激动地看向罗马里欧:“那个什么匣子在哪?快拿出来,别灭掉了。”
罗马里欧好像也很激动。
他递过来一个跟沢田纲吉使用的划时代收纳器类似的盒子,就背身摘下眼镜,擦擦老泪纵横的脸。
迪诺取来匣兵器朝燃着火炎的戒指一对:“这个匣中的动物好像是……”
铁盒打开,一群顶着双马尾的昆虫从中弹出,飞落到她的双臂上。
“哦哦。”她感受着手臂上的麻痒,十分惊喜,“是蟑螂啊!需不需要把绷带拆掉?”
“拆掉?你确定要拆掉吗?”他震惊地虚空点点她的手臂,“直接接触这个吗?”
她严肃起来:“是有毒吗?”
“毒?毒倒是没有。”迪诺接收到罗马里欧的鼓励,硬着头皮伸手拆开一侧绷带,“莫非你很喜欢蟑螂吗?”
“世界上真的存在爱蟑螂人士吗?”陶画不愿承担如此独特的封号,“因为我们国家有用蟑螂促进伤口愈合的药,所以感觉有点亲切罢了。”
“听起来很神奇的样子。”他温柔地说完,举起腿上湿透的旧绷带,“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她沉默片刻,“你知道克隆人是违法的吧。”
“那岂不是世界上只能有一个陶陶。”迪诺做惊讶状,“超珍稀限量款!”
但正在两人开始有说有笑,气氛不再紧张时,戒指上的火炎却在片刻内消退。
蟑螂也再眨眼间弹回盒中。
陶画看着只将将止住血的伤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耳边只听到迪诺说:“可能是大空的火炎有局限,我再点一次。”
怪不得沢田纲吉说无法保证状态;
乔鲁诺暗示彭格列不复往昔;
所有人都在顾左右而言他。
恐怕就是这种奇异的能量出现了大问题。
她也因此一下理解了迪诺冒着多大的风险,在给自己想办法治疗。
换位思考,如果自己家防盗门锁坏了,她肯定不会跟任何人说。
“谢谢你。”陶画打断了迪诺徒劳的尝试,冷静地请求,“可以的话,再为我描述一下晴属性的火炎,越详细越好。”
他虽然不理解,却还是照做:“是黄色的,具有活性化细胞的能力,代表晴天,别的都跟我的大空火炎没区别。”
话音刚落,她手里的笔刷就悬浮在半空中。
笔尖染上黄色的油料,自己动了起来。
下一秒,在迪诺和罗马里欧惊讶的目光中,她手上的戒指点燃了跟描述中一模一样的火焰。
迪诺利落地把盒子按在她的火炎上,放出动物匣中的晴蟑螂。
“是我画出来的。”她感受着更难耐的刺痒,主动交换秘密,“准确地说,是我的替身画出来的。”
“跟之前那堵墙一样?”他恍然大悟,“你真是最聪明厉害的画家。”
这次的伤口好得出奇快。
两句话过去,伤口上的血肉都在以可观的速度生长而出。
她自满地接下:“而且是画得最好的。”
一路闯过不知多少红绿灯,汽车终于停在医院前。
乔鲁诺下车走到后车门外,没有敲门,耐心地等待。
陶画打开车门,跳下去,兴奋展示着恢复完好的双手:“乔乔快快快快快快快看看看看看看!”
“让我看看。”他像绿叶承托着花苞一般,仔细地含拢她的手臂。
“连腱鞘炎都没有了!”她灵活地翻转手,“还长了毛毛!我要画下来留念。”
她的体毛跟头发一样濒危,所以很新奇长汗毛的模样。
“好的,确实很可爱。”乔鲁诺轻轻碰了下又细又软的毛发,眼中隐秘的担忧却并未消散,“恭喜你,陶陶。我们再去检查一下,好不好?”
“让我陪你一起吧。”迪诺精神抖擞地迈下车,“陶陶。”
“去去去。”她大度施恩。
谁让天才总是受欢迎的。
幸亏她也很喜欢被人簇拥的感觉。
但并不所有人都喜欢。
比如,面无表情的乔鲁诺。
“感谢陶陶大画家的恩赐。”迪诺行绅士绕臂礼,动作间风流倜傥,“要不要一些特殊服务?”
“……”陶画行严肃注目礼,“有多特殊?”
迪诺柔情一笑,大手一伸托着她从乔鲁诺手中抽走,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又厚又软的金发向后一仰,湿润的双眼望着她:“名叫迪诺的大马,要骑一下吗?”
“……”她不知该为自己污浊的内心而着急,还是该为迪诺不合时宜的纯情而悲伤。
但马该骑还是要骑的。
她装模作样地一甩雪白的衬衣领口,蹬脚道,“架!”
他爽朗地笑两声,腿朝后蹬,又稳又快地跑了出去。
“米斯达。”乔鲁诺问向车里美滋滋的吃瓜好友,“你刚才在干什么?”
“反正跳马的部下也在车里。”米斯达倒是察觉到他的负面情绪,却没有在意地摆摆手,“八成马上就会丢脸了吧。”
恋爱嘛,哪有一帆风顺的,他想。
“不行!”罗马里欧从感动中脱身,就要朝马上消失在拐角处的首领跑去,“等等我,BOSS!”
另外两人也顺理成章地跟上。
但让所有人费解的一幕出现了。
这次迪诺无论离开罗马里欧多远,都没有摔倒,连踉跄都没有。
作为自小生活在宠爱中的加百罗涅第十代独子,他本就像颗璀璨的恒星。
如今更是在陶画面前,肆意地挥洒着闪闪发光的魅力。
把她迷得团团转。
因此,如果不是为了观赏圣安娜节,乔鲁诺差点邀请不到她来自己的房产暂居。
*
那不勒斯的某座半山海景豪宅中。
陶画放好行李就打开画箱,想好好地留下自己珍贵的汗毛影像。
“陶陶。”乔鲁诺出声劝解,“已经很晚了,我们先吃饭吧?”
“不了。”她摆好画具,“我已经连续37小时没有好好画画了,这有违天理,有伤天和。”
跟过来的迪诺帮她支起画架:“那要不要我帮你端过来?”
“自画像而已,我很快的。”她自信拒绝,拿起画笔。
在画画前,人情礼仪都可以牺牲。
“加百罗涅首领。”乔鲁诺出乎意料地严肃,“如果你真的为了陶陶好,就不应该再制止。”
迪诺虽然觉得对方有点大题小做,但也有点被说服。
“那我端过来喂你怎么样?”他退而求其次,转向陶画,却骤然发现她一脸惊慌。
再往下,那只握着笔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第56章
“怎么会……”她看着剧烈晃动的笔刷头,如呓语般恍惚地说,“我、没治好吗?”
“陶陶,先深呼吸。”迪诺镇静地蹲下,为慌了神的女性指引方向,“再回答我的问题,手臂还疼吗?”
他将清爽的声音放低,显得既柔和又可靠。
“不疼。我明明一点都不疼……明明连腱鞘炎都不疼了。”陶画像听到导航声的旅客,一一照做,“我的手明明很好的。”
她边不断强调,边作出放笔的动作。
手的抖动幅度果然渐渐变小。
笔彻底脱手的瞬间,手就更是稳定。
“但是,只要我拿起笔,”可她逆向操作时,手却越来越抖,“就没办法将笔落到纸上。”
笔刷靠近画板,犹如强行将磁铁的同极相对。
她不信邪地左右手轮换使用,却无一成功。
粗粝的掌心包住她抖到抽搐的手,终于止住了徒劳无功地尝试。
“走。”一如既往坚定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我们去看医生。”
“可是、”陶画咽下破碎的语调,“刚才的检查结果没问题。”
“那就去更专精的医院、心理医生,实在不行还有神父,或者找到哪位巫师。”乔鲁诺主动突破距离,将全身都在颤抖的她拥在怀里。
她的脸颊和手被妥帖压在饱满的胸口。
胸膛内富有节奏的心跳声占据了嘈杂的世界。
踏实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上来,纾解了她过度抽搐而产生的神经痛。
“我认识几位享誉国际的神经科医生,其中一位正好在米兰开会。”迪诺收起手机,“我的部下赶去接她了,再有两个小时就能到那不勒斯大学的附属医院。”
一言一语间,将解决的路径可视化落实。
“飞机直接停在那不勒斯大学旁边的私人停机坪,还能再快点。”乔鲁诺低下头问她,“您有相熟的心理医生吗?”
陶画摇摇头,没有说话。
抬起的手中时不时出现一根象牙白的笔刷。
笔刷偶尔浮起,偶尔落下。
她的手依旧是接触到就会发起抖。
“如果您需要的话,稍后可以跟我的心理医生沟通一下。”
“好。”她似乎冷静下来,接受了所有安排。
可惜,接下来的一切都指向极其不好的方向。
神经科医生表示她的手比十几岁的青少年还要健康。
心理医生表示各项评估结果均无异常。
无论是焦虑阈值、躯体化反应还是潜意识层面的应激创伤,都处于完全健康的范畴,绝无可能引发这般针对性极强的肢体震颤。
连神父都表示像她这样拒绝承认上帝的唯物主义者不该进入教堂。
她花费将近一天的无用时间,得到了多休息和多祷告的珍贵建议。
中间迪诺和乔鲁诺的电话无数次响起,作为两大家族的首领,有许许多多重要的决策必须经过他们。
可都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推给各自的亲信了。
直到那不勒斯的凌晨,希望也并没有降临。
“忙一整天了,要不先吃点饭?”米斯达指着他帽子上的三号和五号,“他们不吃饭不睡觉都不工作呢。”
两只拇指大的替身正蔫蔫地趴在上面,一副饿到消极怠工、有气无力的模样。
“正好我准备在那不勒斯开一家火锅店,请的厨师不知道正不正宗。”乔鲁诺说,“能不能请陶陶帮忙试一下?”
陶画这才发现:所有人都陪着自己忙了一天。
她想笑笑,却无论怎么样都拉不开嘴角,于是使劲地咬了下口腔内壁。
“那得付我试吃费。”她终于笑了出来,“提一个建议加一盘肉。”
乔鲁诺郑重颔首:“多少盘都可以。”
“好耶。”迪诺兴奋地合掌,“我还没吃过中国的火锅呢。”
一切貌似都和之前别无二致。
返程的路上也不像此先那么沉重。
迪诺还给她展示了一堆诡异到跟AI合成一样的婴儿照片。
“……这是里包恩?”她瞪着身穿西装三件套的大头婴儿,“他一生出来就这么可怕?”
“真的好可怕啊!”迪诺悻悻地赞同,“但他好像没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连如今最强的幻——”
他突然顿住,然后征得了陶画的同意,迅速联系了里包恩,说明如今的情况。
又在对方的指引下,准备带着罗马里欧出发寻找一名叫六道骸的人。
据说这位是名神医,还有过把失去部分内脏的濒死之人救活的记录。
只是行踪成谜,且难以沟通。
罗马里欧就在附近待机,接到通知后很快赶了过来,等在车外。
临行前,他对望着窗外的陶画严肃地保证:“六道骸还有一名弟子,天赋并不次于他,且更好沟通。最迟在三天内,我会带来其中一人。”
“带不回来也没事,我正好休息一段时间。”她回过头,彻底恢复了懒洋洋的状态,“说不定哪天就碰到一个替身有时间回复之类的能力呢。”
“那我们等着彼此的好消息,不要三天就把我忘记了呀。”迪诺爽朗一笑,没再多话,开门下车。
她趁机哆哆嗦嗦地擦掉了车窗上的哈气,中间是断断续续、不成型的线条。
窗外,乔鲁诺从副驾驶换到后座。
两人侧身而过时皆嘴唇稍动,不知在严肃地交代些什么。
“不用笔也不行吗?”米斯达敏锐地问。
“好像是。”她垂下眼眸,颤抖着手关掉手机屏幕上的绘画软件,“如果乔乔不问,能不能不说。”
绘画软件切换的瞬间,她的手又恢复为正常的稳定。
乌溜溜的大眼从后视镜中望向她,堪称攻击地问:“为什么?你好像也不是很在乎乔鲁诺的感受吧。”
她看着乔鲁诺光辉却不带情绪的脸庞,没有给出解释。
在此时此刻乃至她只考虑绘画的人生中,这是仅有能拿出来为他人的考量。
不过,乔鲁诺很快上车,改变了一触即发的气氛。
将其变得更紧张。
“发生什么了吗?”他敏锐地问,“米斯达?”
后视镜中的米斯达锐利地看了她一眼。
“没有。”陶画慢吞吞地主动回答,“快回去吧,听你说的我好饿了。”
“是呀。”米斯达踩下油门,应和道,“三号和五号也都饿坏了。”
“呜呜,好饿。”
“闭嘴!”
“抱歉。”乔鲁诺将手伸到她面前。
“没事,还没饿到那个程度。”她自然地搭上。
“三号和五号饿到了。”
“不仅仅是这个。”他抚摸过她歪斜的小拇指指尖,不再说下去。
“哦,这个也没事。”她跟自己强调,“只要没死,就总能解决的。”
米斯达震惊:“……乔鲁诺,你喜欢的女人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可怕?”
“会解决的。”他跟陶画强调,“您不会死,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先于我离去。”
“……黑|手|党教父的职业寿命一般是多少,让我做个心理建设。”
米斯达锲而不舍:“如果有黄金体验的话,他会活的比那只乌龟还长吧。”
“黄金体验?”没听过的名词吸引了她的注意,“是你写的歌吗?”
“很不想辜负您的期待,可我并没有参与过乐团。”乔鲁诺认真地解释,“这是我的替身。”
“很强力。”米斯达接话,“甚至可以修复断肢。”
“那如果我把手砍掉——”她瞪大眼睛,呆呆地说。
“看看你喜欢什么样的人。”米斯达踩下刹车,扭头对乔鲁诺下定义,“她比黑|手|党还要可怕。”
乔鲁诺严肃纠正:“您的情况特殊,即使是黄金体验也不一定能保证修复后的胳膊可以正常使用。而且,修复的过程非常非常痛苦,我不希望您经历。”
“真的超痛!”米斯达显然体验过。
这些劝阻反倒印证了她的猜想。
不过,“为什么叫如果,你的替身呢?”
“我的替身在一个月前就不再出现了。”乔鲁诺果然知无不言,“包括米斯达,性感手枪原本有六位的,其他替身使者的情况也跟米斯达差不多。”
跟火炎一样的情况?
陶画陷入沉思,没再说话。
另外两位见状,也没打扰她的思考,不避讳地聊起今日袭击的后续处理。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普通的日常。
她们回去吃完了地道到可怕的火锅,互道晚安,回到各自的房间中。
唯一跟普通的日常不同的在于,这是她第一个没有画画的夜晚。
陶画站在空白的画布前,只能隔空轻轻抚摸自己的心爱之物。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双腿僵直地回到床上,点开静音的手机。
略过乱七八糟的未接来电,她拨通了许久没有打过的号码。
屋外的天色刚蒙蒙亮,电话却很快就接通了。
“早上好,陶陶。”温雅的男声用亲切的语调说着熟悉的母语,“不会还没睡吧?”
一整日下来,眼眶中只是打转的眼泪终于留下。
“早上好。”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她说着说着憋不住嚎啕大哭,“怎么办啊,我的手画不了画了,叔叔。”
第57章
其实陶画知道自己不该这么不懂事的。
她知道给远在家乡的叔叔打电话也没有用。
也知道要尊重对方刻意疏远的界限。
跟知道自己要努力习惯独自一人的生活。
但在这寂静的异国夏夜里,满目都是不熟悉的家装,耳边却是许久未闻的声音。
强撑了许久的不在意,终于全线崩塌成废墟。
为什么偏偏是手出了问题?
明明她的双腿、内脏、声带甚至所有的感官都可以不要。
陶画哭到蜷缩成一团。
不一会儿便满身大汗,手脚却冰冷发麻。
可除了最开始的一句话外,她连完整的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她也不想说。
所有的痛苦、绝望、空洞、恐惧都化成了最原始的行动。
所幸听筒对面也没有出声哄慰,只是如同一棵风中安静矗立的大树。
任凭她在自己的庇护下找到所有情绪的出口。
无论多久,树都在。
在这种如山似海的包容中,陶画哭到头脑发木,眼里再流淌不出液体。
她昏昏沉沉地倒在打湿的床单中。
干涩的双眼坚持不住地合拢。
抽气渐渐减少。
呼吸慢慢绵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逝去。
她完全进入昏睡状态。
“陶陶。”听不出一点年龄感的男声似温泉般润养过她的耳畔,“我可以去接你回家了吗?”
因为作息颠倒,整整两日没睡好的女性没有一点反应。
只剩身边呼啸而过的山风回答他的问题。
他也没有在意,眉眼温润含蓄,继续说,“没有问题的话,我很快就到。”
“再稍微坚持一下。”遥远的家乡中,一身练功袍的男性立于云雾缭绕的山巅,嘴角的笑意愈发怜惜,“辛苦了。”
*
与此同时,在西西里岛的彭格列宅邸中。
沢田纲吉拒绝掉一脸空白的狱寺最后提出的清洁要求,并微笑着送走对方。
然后把门窗紧闭,独坐在气息混乱的大床上。
“平时这个时间,你还在画画吧。”他一寸寸地抚摸着枕头,仔细摘掉混在其中的银灰色发丝,“现在也在画画吗?”
等到刺眼的异物被全部清理干净,他才将其竖起。
手臂一点点把柔软的棉织品蚕食在坚实的怀抱里。
颈部也紧紧偎在枕侧。
高挺的鼻尖眷恋地埋入枕中,深深吸气。
犹如一只巨蟒缠绕住得之不易的猎物。
动作间他无意看到大敞的衣柜,又起身把门严丝合缝地闭拢。
“狱寺偶尔会有点笨拙呢,还要你姑且多包涵几天。”他略感无奈地说。
沢田纲吉在家中巡视一圈,把玩了每一样他认为有趣的物件。
可能是陶画作为画家的审美很好。
他总觉得,这里连毛巾的颜色都相当亮眼,水杯的形状也格外流畅。
修长的指尖沿着杯口一圈圈摩挲。
在亮起的朝霞前,蜜色的虹膜凝重而幽暗。
他最后回到卧室,驻足在被红布盖着的画前。
这是陶画在面临爆炸后唯二带出来的东西,还一直用隐秘而妥帖的方式贮藏,对她一定别有意义。
他反复揣测着,没有理会响起的敲门声,毫不犹豫掀开红布的一角。
等看清画中的人时,他才扬声道:“进。”
获得许可后,狱寺走进来。
“十代目,请恕我拒绝这次的、任务。”他在卧室门口低头跪下,“对于让热情首领远离夫人一事我义不容辞。但绝不该再做多余的事情。”
“是吗?”说出可怕发言的人却不置可否地含混反问,“总之,你愿意去那不勒斯就好。”
狱寺心底更加复杂。
他想探查一下十代目的表情,却正面撞见墙上的画,顿时忘了本来的目的。
“这是……云雀?!”他惊呼,“她怎么会认识云雀?”
云雀是彭格列的云守,常驻日本,来意大利的次数寥寥无几,本该跟陶画没有交集的可能性才对。
“因为这不是云雀前辈。”沢田纲吉奇艺地来回走动,审视着画面及其中浓烈的情感,“而是跟里包恩同为彩虹之子的风,也是她的养育者。
“里包恩应该也是受他所托才看顾陶画的。”
只不过估计对方也没想到是怎么样的看顾方式。
画面中,男人凤眸微扬,虽是直视画外,眼神却柔和得近乎缥缈。
如星如玉,顾盼生辉。
可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竟都无法和他目光相对。
陶画一定对这幅画下了不少心血,才能使画中人的视线,既像落向人间,又始终悬在尘世之外。
不留一丝落点。
这么将对方神化啊。
看着画面略微仰望的视角,沢田纲吉下完结论,低低地笑了起来。
狱寺对于艺术的敏感度要远高于他,应该早就看出其中寄托的情感了。
“十代目?”他的下属兼好友半酸涩半担忧道,“如果是养育者,夫人仰慕对方也很正常。不过彩虹之子都年纪不小了,应该……”
沢田纲吉瞥了眼似乎想到什么的狱寺。
“一个只在乎画画的人会把某个人长久放在心里,是个好事。”他解释自己笑的原因,“而且风是个有道德底线的正人君子,就算陶画想要做什么,也会保持距离。”
在年少时期,他同这位彩虹之子有过交集。
所以他也对风有一定的了解。
最起码,不像里包恩那样瞄定后一定会伺机出手。
*
因为睡前没定闹钟,陶画难得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像滩烂泥一样地躺了半天,她吃过饭,就拎着一桶水去到楼下花园里瞎搅和。
搅和半天发现灵长类还是需要借助工具,又去找园丁要了点工具继续搅和。
“你在忙活什么呢?”米斯达围观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玩泥巴啊。”她头也不抬地回答,“意大利人不玩吗,米四达?”
“……”他都多余跟这个女人搭话。
“米斯达昨天只是因为觉得你对乔鲁诺不公平才有点生气的。”一个怯怯的尖声为米斯达解释,“他平时对待女性很绅士的。”
“五号,不要多话。”米斯达不满地制止。
“可是,明明乔鲁诺昨天发现后,也不高兴了啊。”五号细细地辩解,“他在车上都不理你了。”
“只要有她在,乔鲁诺本来也不怎么理别人。”三号表达不认可,“不过昨天米斯达做得是有点过分,人家受伤已经很难过了。”
她没有说别的,只是团了两个拇指大的球放在一边,“想玩自己玩。”
“呜哇!”细小的欢呼声传来,然后是啪的一声脆响和隐忍的哭声。
三号怒道:“蠢货,你要是去玩米斯达多尴尬!”
米斯达拒绝承认:“我才不会尴尬。”
“听乔乔说你们还有别的同伴,可惜我没见过捏不出来。”她举起一张跟三号有几分相似的泥脸,“不过,想学的话我可以教。”
“!!!”两脸震惊。
两个呼神护卫像小蜜蜂闻到花香一样,被吸引了过来。
米斯达也很震惊:“三号五号,回来,你们两个是谁的替身啊。”
“要收学费的。”她手掌一翻将泥脸收起来,欠欠地悠哉说。
“我、”三号渴望又不舍地望着她的手,“可是我没有钱啊。”
“我可以帮你送消息给乔鲁诺。”五号胆怯又着急地提议,“或者你想体验百分百命中的射击吗?”
“我有乔乔的号码,也对射击不感兴趣。”她摇摇头。
米斯达这两天也对她有点了解,猜到对方肯定没憋好心。
“快回来。”他挠挠露在外面的腰线,“我给你们做,好了吧。”
说罢,他很有骨气地另打了一桶水,用泥巴做了一张歪七扭八的脸出来。
在这功夫,陶画都做了个一模一样的三号出来。
“陶画真厉害!”五号坐在她肩上欢呼道,“拜托你了,教教我们吧。”
“跟我一样帅气啊!”三号扶在她的手边凑近看,“学费赊账,我们偷米斯达钱包支付。”
“看在你们可爱的份上,不用钱。”她把三号放在一边,冲冷着脸的大眼萌男挑衅一笑,“我们先做吧,学费我再考虑考虑。”
“好!”
“陶画万岁!”
于是等乔鲁诺收到消息赶回的时候,就看到了一地精巧的泥巴小人和一个脏兮兮的泥巴大人。
“你回来了?”陶画在专心做泥人的三号上抹了一把泥巴。
米斯达脸色大变:“你在往哪摸!”
“我又没抹你身上。”她奇怪地翻面又抹了一把五号,“跟你有什么关系?”
“!”
“你们没告诉她替身跟主人共感吗?”低沉的男声从乔鲁诺手上传来,“不过性感手枪不是半同步的吗,为什么米斯达反应这么大?”
她抬眼望去,却看到了一只……乌龟。
“自从6号消失后就改变了,只有视野和思想还不同步。”乔鲁诺对乌龟解释道。
陶画见状,激动地站起来,速度快到眼前一黑。
“你的替身好了?”她撑在乔鲁诺伸来的手上,兴奋地等着视野恢复。
“小丫头,我可不是乔鲁诺的替身。”这句话过后,她终于看见乌龟背上华丽的宝石,和宝石下的淡蓝色人型。
他是个身材精壮的白发青年。
“简·皮耶尔·波鲁纳雷夫,暂任热情的参谋。”他报出了一长串陶画根本不可能记住的名字,“很高兴见到你。”
第58章
面对诡异的半透明人影,她无言片刻后,异常平淡地自我介绍:“陶画,很高兴见到你。”
“庆祝会后天举办,部分宾客已经抵达那不勒斯了。有些接见可能无法推拒,恐怕没办法时时刻刻在您身边。”乔鲁诺郑重而歉疚地解释,“姑且让波鲁纳雷夫陪着您,可以吗?”
“没事,你忙。”她大大方方地接过乌龟,顺便又蹭了一把泥,“我现在也不出门采风。”
她暂时决定放弃泥塑的就业方向。
虽然能捏,但她不太中意,也不喜欢泥巴糊在手上的感觉。
简单的话反倒让乔鲁诺难得露出瞬间的无措。
他迟疑后,却也只能感激地应下。
她没在意,拉拉粗粝的手往下示意,“这是那天我从镜子里看到的脸,偏差应该不大。”
一直蹲守在旁边的米斯达也顺着望过去,讶然地瞪圆大眼。
地上不大点的泥巴小人各有样貌,一些个性鲜明的衣着配饰清清楚楚。
五官更是立体明晰。
他虽然不知道她说的镜子是什么,但也一眼就能认出其中几人是昨天的袭击者。
替好友燃烧的不忿渐渐熄灭。
……原来她是在弄这个吗?
明明第一次使用替身,不仅顺利救出围困的跳马,还想到方法记下敌人的脸。
在因此失去绘画的能力,面对可能再也无法绘画的绝境后,还是找到了迂回的方式传达出信息。
不要说是普通人,就算是在战斗中洗礼的黑|手|党也不一定有这样的心理素质。
“这真是非常重要的帮助。”乔鲁诺郑重颔首,“因为当天路段隐蔽,连卫星都没有记录下来,所以有很多漏网之鱼。
“谢谢你,陶陶。”
她摆摆手里的乌龟:“小意思。”
“果然是熟人。”乌龟里的波鲁那雷夫沉稳地安排,“米斯达,拍下来直接发通缉令吧。”
米斯达一脸严肃地抿着嘴照办。
陶画听到熟人后若有所思,但见米斯达打算撤离,便先拾起单独放着的四个尖头小人:“你们俩辛辛苦苦捏出来的同伴,不要了吗?”
“差点忘记了!”三号拍掉身上的泥巴,飞过来抱住其中一个,“米斯达,你帮忙把六号和七号拿着吧。”
五号也抱着一个,细细地呼喊:“米斯达。”
“……”毛线帽下溢出密密的汗珠,米斯达扫了眼一脸看好戏的女性,低声哄自己的替身们,“可这是四个啊,就把它们放在这里吧。”
见两个小替身有些犹豫,她慢吞吞地补充:“放在这里会被太阳晒干裂,也会被风吹坏的。”
五号大惊:“不要哇!”
“算上我们两个就是六个了。”三号不认同地说。
“你们是你们,这是四个泥、人。”米斯达强调道,汗越来越多。
三号叉腰,据理力争:“这明明就是一号、二号、六号、七号。”
经过一番激烈的攻防,米斯达大败,垂头耷脑地端起剩下的两个泥人。
“我先把这个放回房间。”他极其抗拒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可她还没说完:“等等。”
“还有什么吗?!”米斯达抓狂。
“不能让太阳晒到,必须放到室内,最好放到床头柜上。”她不紧不慢地交代。
话音刚落,米斯达就崩溃地跑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乔乔你也忙去吧,不过有时间最好为下属锻炼一下心理素质。”她耸耸肩,抓着乌龟就往回走。
乔鲁诺上前一步,又停住,定定地望着远去的背影。
敏锐地察觉到其中散发出的拒绝再沟通的信号。
乌龟中的人对他点头示意放心。
波鲁纳雷夫目送着乔鲁诺去找米斯达,就听到头顶传来:“袭击者是卡蒂沃派来的?”
“……”他想抬头确认对方的表情,可头顶的宝石被陶画正抓着,挡得严严实实。
“而且这几天你们别的产业也遭到打击了吧?”
这次手倒是移开了。
可淤泥之中,一双凌厉的凤眸从上至下地笼罩着他。
波鲁纳雷夫张了张口,还没说话。
“果然是这样。”她就似乎看穿了一切。
“你怎么知道的?”他只能问。
“不是你说的熟人吗,赶跟你们作对没被杀死的熟人,很大概率是之前的盟友现在的敌人吧。”她把乌龟放到地上。
“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卡蒂沃。”
“透露信息的也不只你一个。”半空中浮现一只象牙白色的笔刷,“难不成米斯达是因为我更信任彭格列的人而非乔乔,或者跟乔乔举止亲密却又骑在别的男人头上才生气的吗?”
笔刷寥寥挥动后,在乌龟下方出现了一个长着四个轱辘的车底架。
“……如果是你说的这样,不应该生气吗?”
“拜托,你们是黑|手|党耶,不会这么纯情天真吧。”
紧接着,一条绳子从前方顺着延伸到她手里,被拉着前行。
波鲁纳雷夫看完犹如神迹的一切,并没有就此提问,而是正经地纠正道:“黑|手|党只是一种职业,并不能代表爱情观和世界观。”
“也是,你们都是缉毒先锋了。”话没问题,语气却很阴阳怪气。
“……”为什么乔鲁诺会喜欢上攻击性这么强的女人?
陶画回到室内。
她在吧台的洗菜池里放了半盆水,又把乌龟放进去。
“能不能换个盆之类的?”波鲁纳雷夫左右观察后说,“洗菜池对一只乌龟来说有点太过分了吧。”
她没有回答,而是用笔画出菜刀、菜板还有葱姜蒜后,然后径直去了浴室。
凉爽的水流自头顶淋下,划过空洞的脸。
从洁净染成浑浊,在赤|裸的脚底聚积。
等越看越不对劲的波鲁纳雷夫连续问了几遍要不要给她叫餐后,她才终于再次调整好心态,穿上浴袍离开浴室。
她没有第一时间把乌龟拿出来,而是走到画板前,再次拿起笔。
但跟预计不同。
这次并没有恶化。
她冷淡地审视着替身浮现在半空中的替身。
难道不是因为它吗?
这时,越来越聒噪的男声才得以闯入耳中:“……知道有替身的乌龟是不能吃的吧?有替身就是有精神力量了,我之前有个同伴,是一只有替身的狗,都是有思想的。”
之前说了不知道多久都没得到回应,波鲁纳雷夫在洗菜池里泡到心慌。
自从死后,他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可这句话一出,他给陶画留下沉稳而睿智的参谋印象,便彻底烟消云散了。
“吓到你了吗?可乌龟看起来挺开心的。”她走到洗菜池前,捞出玩水的乌龟又冲了冲,“不能这样啊,要尊重有思想的同伴。”
波鲁纳雷夫一下就明白,向来尊重女性的米斯达为什么看陶画这么不爽了。
这是哪来的熊孩子,简直不比最初的伊奇更好相处。
——伊奇就是他刚才提到的同伴狗,平等地瞧不起人类。
“不会这就生气了吧?”她凑近宝石,打量着淡蓝色的人影,“那给你赔礼道歉好吗?”
全部向上竖起的银发下,是一张深邃坚毅的男性面孔。
深蓝色的紧身衣包裹里,肌肉块块分明,健壮有型。
“不用。”波鲁纳雷夫不悦地抿嘴,却还是说,“我知道你现在也不好受。”
“被你发现了啊,我还以为假装得很好呢。”音调上扬,女声带着微微的笑意,“那能不能请你帮我好受一下。”
“怎么帮——”他不解地仰首望去,正对上弯弯的凤眸,被其中奇异的情绪摄到。
压抑。
危险。
锋锐。
充满着不堪重负的欲望。
再仔细看,却又发现其实什么都没有。
空茫茫的一片洞然。
像是最原始的野兽。
就在他情不自禁后仰身体的时候,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个激灵。
“怎么了?”陶画笑着说。
字字清晰,唇形夸张得仿佛在咀嚼食物。
凤眼却始终凝视着他。
侵犯性。
原始性。
“不好意思打扰到陶小姐了。”门外一位帮佣说,“彭格列来人求见您。”
“彭格列?”她终于看向门口,亮起截然不同的希冀,“是叫做迪诺的吗?!”
强烈的反转让波鲁纳雷夫都没有反应过来。
“是一名叫狱寺隼人的男性。”
光亮转瞬即逝。
迪诺跟里包恩绑定太深,她都忘了不是彭格列的人了。
“谢谢您,不见。”她皱着眉,不耐烦地回答。
“好的,陶小姐。另外客人说,如果您拒绝见面的话,就用您欠他的人情来交换。”
凤眼微阖。
空中的快速旋转起来。
看得波鲁纳雷夫一阵阵莫名的心惊肉跳。
第59章
手机屏幕不断闪烁。
上面的字增增减减。
不仅没有变多,反而愈发短小。
隐隐约约的交谈声自身后响起:“前面就是会客室吧,我自己去就行。”
流水般清透的女声让狱寺一下攥紧手机。
由此不仅退出了界面,屏幕更是瞬间变色后黑了下去。
“好的,如果陶小姐有需要,可以随时摇铃。”
“不用在这。你现在送一杯浓缩和点心到我的房间吧,谢谢。”
接着,只剩下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大力敲击着他的胸口。
不知哪来的心跳声不断放大,直到盖住越来越近的熟悉足音。
因此,当泛黄的T恤衫出现在视野内时,狱寺隼人便再也控制不住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折起的眉头自觉松开,灰绿色的双眸却移不开。
从出发就编辑的话术被两日半未见的身影一笔抹销。
直到陶画转身坐下,同他对视半天,眉眼间带有一丝厌烦地主动提问:“找我什么事?”
男性复杂的目光顿时像被针扎了一样弹开。
“……还在生气吗?”秀丽的脸蛋被发丝遮住,声音像从胸腔中掏出,含糊不清。
“别说没用的。”她懒得解释,“有话直说吧。”
鉴于他也算提醒过自己,她自觉没说什么重话,也没开地狱玩笑。
狱寺隼人却全身猛地一颤,竟看起来有几分弃犬般的哀怜。
“我、这不是。”他双手握拳,“只是想为自己的不恰当行为道歉。”
陶画见状,手指情不自禁地跳了下。
没有表情的脸上只有瞳孔放大又缩小。
半空中的笔型替身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在她手上的波鲁纳雷夫立刻察觉,出声提醒,“这不是你的同事吗,不要乱来啊。”
“世界上的替身千奇百怪,总有能解决你的问题的,我还听说过操控时间的类型。”他试图用言语拉住心态出现问题的女性,“不要自暴自弃,做出后悔莫及的决定。”
“哦。”面对一连串的苦口婆心,她平淡地应声。
“……”乔鲁诺的本质是受虐狂吗,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么气人的女性?
另一个人却误会了她的反应。
狱寺上半身摇晃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想缓解缺氧的感觉,却无济于事。
“我是想来跟您解释清楚的。”他干脆屈膝半跪在地。
一如初见时对待沢田纲吉一样。
只是彼时的意气风发,被本人没发觉的破碎感萦绕代替。
改来改去的话稿自动从麻木的头脑中流出:“在不清楚实际的情况下,我误解了十代目的真心,从中作梗破坏了两位的感情。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被蒙蔽了双眼,也是我执拗不清。
“能不能请您不要离开……彭格列。”
陶画俯视着银灰色的发顶,状似忖度许久问:“是吗?”
“是的。”狱寺感到喉间愈发收紧,“请您回到彭格列,回到十代目身边,一切都只是误会而已。”
“你根本谁的话都没听吧?”波鲁纳雷夫恨铁不成钢地斥责道,“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只是暂时不能画画而已。你的身体还是健健康康的,还觉醒了非常强力的替身。”
“只是?”她平静地反问,“你以什么立场说这个话的呢?”
“以一个死透的废人。”波鲁纳雷夫说到这,沉重到没留意跟她的平静相对,画笔的轨迹变得凌乱。
“以误认十代目喜欢他人,酿成大错的罪人。”狱寺道。
“哦,我理解了。”她恍然大悟,“只是我还有事没处理完怎么办呢?”
“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狱寺头垂得更低,几近地面。
“那先跟我来吧。”终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平直的嘴角挂上笑,往外走去,“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想拜托给你。”
“荣幸之至。”听到有事要自己做,狱寺却顿时感到轻松一点,好像找到了方向。
“提前谢谢啦,今天都没有人愿意帮我。”
他跟在陶画,愈发有了余裕。
“请您无需跟我客气。”他将目光重新投到她的身上,诚挚地说,“热情竟如此不恭地对待您。”
“那我有个问题,能不能请你给我解答一下。”
“请您垂询。”
背对着他的女性垂下手,他方才注意到陶画拎着一个很厚实的盒子。
等等,她进来的时候手里有东西吗?
狱寺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渐近的脚步声和流水般的女声。
原来当时他太过慌乱,根本没有留意别的东西。
陶画问:“为什么要对我用尊称?”
刚找到的空隙消失,他又挤在夹缝中,一下就没精力纠结别的了。
“因为、”他艰难地说,“您是夫人。”
“夫人?”她拐过一个弯,“我是谁的夫人?”
“……”他想说,可牙齿咬得过紧,两片薄唇像是重于千钧。
但想到十代目抱着玫瑰花失魂落魄的样子,决心还是超越了一切。
许久过后,他终究答道:“十代目夫人。”
陶画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
接下来的路没有人再说话。
等到房间,她推开门,却迟迟不见身后的人跟进来。
“不进来吗?”她回头问。
狱寺立刻低下头:“于礼不合。”
“哦,那算了。”她也没坚持,放下盒子,喝着咖啡吃起点心。
他等了半天,都没听见下文,踯躅后还是问道:“您说的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都说算了呀。”她慢悠悠地嚼着蛋糕,任恰到好处的甜腻填满口腔。
“算了?”他快速抬起头,略带急切地请求,“务必交托于我,请让我为您效忠。”
在咖啡杯的遮挡后,她似乎又笑了笑。
只是放下咖啡杯后,她的表情却没有改变。
“让你进门都这么费劲,我可不敢再麻烦你了呀。”她说话时的咖啡香气被风隐隐送到狱寺的鼻前。
“这……”狱寺皱起的眉头不如以往带着厌烦,而是本人也不知晓的悲情和无措,“这是两码事,夫人。”
她欣赏够了总是凶神恶煞的男人脆弱而可怜的一面,才开口反问:“那怎么办呢?”
“我、请您信任我,交给我,使用我吧。”狱寺显然也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只能再次重复道。
听到这句,她实在憋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她笑得太夸张了。
笑到眼泪没一会就顺着眼角流下。
“抱歉抱歉。”她擦擦止不住的眼泪,“我不太擅长控制身体器官,除了我的。”
这句话戛然而止,却没有引起狱寺的注意。
他只顾着站在门框处,忧郁的灰绿色双眸却载满担忧。
“没事吧?”他脱口而出的语气更似两人还住在隔壁时的状态,又欲盖弥彰地补上了一句,“夫人。”
“我能有什么事。”她的手臂挡着眼眶让人看不见是否含泪,可这句的鼻音更重了。
“您受委屈了吗?”狱寺一听,急得再也顾不上其他,快步走进来。
“不要揉眼睛。”他想拉下她的手,却又停在半空。
可这一句对她显然没用。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忘了放下手,就这么悬着,躬身劝道:“这样对您的眼睛不好,还请以自身身体为重。请相信我,无论是谁让您不愉,我都会让其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手臂下方,被咬到异常红润的嘴唇略微颤抖,“真的吗?而且你这样不会于礼不合吗?”
“不会的,我没有关门,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对您说三道四,也不会有人敢。”他坚决地再次重复,“请使用我吧。”
“那就拜托了。”
她缓缓放下手臂。
露出清醒的双眼。
“我的小狗。”
第60章
“您说什么?”仰望着没有棱角的五官,狱寺压下本能中泛起不对,“是想要养小狗吗?”
陶画歪歪头,展开一个柔和的笑说道:“是的,你真了解我。”
过近距离的注视和笑容都让他如坐针毡。
内心不断升起的欣喜像是香槟中的气泡。
长久绵密的刺激扎得喉咙酥痒酸痛。
在不自觉地享受了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
“不,全是十代目所交代的。”他遮遮掩掩地解释,急忙直起身体后退一步,“另外,如果您不习惯说意大利语可以跟我说中文。”
“入乡随俗。对了,你帮我看看这个怎么样?”陶画说着一翻手,递过来一只又宽又厚实的黑色……皮项圈?
等下,她的手腕有这么灵活吗?
顶着越来越强烈的违和感,狱寺没有接下,而是身段越来越谦卑地恳请道:“可否辛苦您将其放在吧台上。”
“当然可以呀。”她宽宏大量地照做,还特意站起来想换成旁边的椅子坐。
可在她还没起身,小臂却被潮湿的掌心大力抓住。
“不要走!”应激的低吼声比这一切还先到达。
话音落下,狱寺也从身体自主控制的行动中立刻清醒。
他的手指一根根抠开。
刀片般纤长锋利的唇瓣开开合合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我还以为你想跟我保持距离嘛。”她体贴地给出台阶下,“没有就好,快来帮我看看项圈质量怎么样。
“因为是免费的,所以我很怕质量不好,如果被狗狗挣断逃走就麻烦了。”
“遵命。”狱寺努力将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
然而脸都转正了,灰绿色的双眸却还留恋地挂在眼尾。
他自己没有发觉这一点。
又直又长的双手机械地拾起项圈。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指尖被烫得抖动,却无法逃离,只能用力一抻,将陶画的注意拉向手后的胸口。
“看起来质量不错。”她盯着西服服帖的布料爆发性地鼓起,漫不经心地夸奖。
“是。”见她专心在项圈上,狱寺更克制不住崩塌的意志。
他再也没有思考的余地,只剩下嘴巴不安地遮掩:“您的选择很好……是想要养一条大型犬吗?”
“是呀,是一条很大、很大、很大的狗狗,以前还攻击过我。所以麻烦你拿出最大的力气,多试几次吧。”陶画感叹着自己的坏习惯还是养成了,大大方方地放纵双眼的喜好。
攻击一词让狱寺紧张起来了。
“这样的狗实在不适合被您近身饲养。”他停下手上的力道,语带恳求道,“请另择一条忠犬,或者让我帮您调|教一段时间。”
她见没得看了,才又看向秀丽中带着一丝隐隐悲戚的脸蛋。
“不行啊。”她很诚恳地回答,“我很需要一只狗狗,而且他现在看起来好像改正了的样子。”
“以您的体重,可能无法控制体型比较大的犬类,还请三思。”狱寺急得没有在意她的人称代词是否错误。
她看着亮起来的灰绿色,决定给他一次机会:“如果你能徒手把项圈拽断,我就听你的。反之,你要听我的。”
“感谢您的纳谏如流。”他表达感激后,便对她画出来的项圈发力。
他跟沢田纲吉一样,看着身材颀长,并不显多壮硕。
但又厚又宽的皮项圈竟然顶不住一下,当即绷断了。
“看来我的选择很差。”陶画郁闷地叹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刚才感觉质量挺好的。
难不成要用大粗铁链子吗,那也太没侮辱她的审美了吧。
狱寺脾气暴躁,脸蛋和身材都精致秀美,经常佩戴的银链就很符合这种矛盾的气质。
可如果换成大粗铁链,就会有一种用饭盒装瓷器的不搭调。
“请不要着急。”见她愁眉苦脸,狱寺也顾不上提出要求,尽量克制地劝慰道,“彭格列的工程师研究出过一种特别的材质,做成这种大小的项圈绝对非常坚韧。”
“反正也禁不住你扥几下吧。”她无力道。
“不会的。耐炎丝纤维比钢丝还要坚固,我也挣脱不开。等将恶犬调|教好,我、”他关切的表情一呆,迅速地黯淡下去,“十代目定会一并送还给您。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东西,你给我描述一下嘛。”她喝完咖啡,状似没有发觉地追问。
“是。”狱寺忽略心中的庆幸和失落,掏出手机展示照片,尽职尽责地说清楚所知的细节。
但为了看照片,越凑越近的女性让他总是没办法控制发散的思维。
上次两人这么近的时候,她被自己弄哭了。
哭着扑倒在里包恩先生怀里,连睡梦中都哭着,被彻底带离彭格列。
那副场景在这两日中不停在眼前复刻。
无论他怎么告诉自己——她是十代目心仪之人,是未来的夫人,也抛不开,躲不掉。
就像是还藏在后备箱中的礼盒一样。
“我知道了。”她边听边不住地点头,“那可以辛苦你再帮忙看看吗?”
点头时,不同于以前的洗发水香味遥遥飘来,让狱寺越发无法理清思绪,只能应道:“自然可以。”
因此他也不知陶画又从哪掏出一条皮绳,手就自动接了过来。
“真是太谢谢你了。”他不可思议地拿着质感熟悉的皮绳,听见欣喜的女声道,“幸亏是你在这里,要不我真的没办法了,能遇见你真幸运呀!”
聪明的大脑被主人毫无保留地倒进了垃圾箱里。
他像被新手操控的木偶,卡顿地转动脖颈,看向望着自己的女性。
「能遇见你真幸运呀!」
「遇见你真幸运呀!」
「遇见你真幸运」
「幸运」
话语一遍遍地在空荡荡的躯壳中慢放。
“……”他呆滞地使出最大力气将不该说的话咽回去,变成甜蜜的毒药鸩杀着五脏六腑。
“不管怎么样都太好了。”陶画看着完整无损的皮绳,眉眼弯弯地拾起靠近手背的一头,“那我们来做朋友吧。”
乌黑的皮绳将两人的手连在一起。
狱寺看得心跳加速,喉头再次收紧。
“不。”他率先松手,拒绝道,“这于礼不合。既然问题已经解决——”
“那就开始养吧。”她笑着打断,并学着迪诺用马鞭的模样,甩了一下皮绳。
狱寺突然感到喉咙处传来真实的被拖拽的力度。
低头一看,皮绳的另一端竟连在自己的脖子上。
灰绿色的双眼呆呆地瞪大,他摸着不知何时勒住脖子的皮圈,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
他就算再走神,也不至于戴上这个东西都没发现。
“虽然很感激你的帮助,但是调|教这种事情,果然还是亲自上手有成就感呀。”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出越界的话,“那么,能不能请你把衣服脱光呀。”
“您在说什么?!”他再见时环绕不歇的忧郁彻底碎掉,只有不理解发生何事的震惊。
“没听懂吗?”陶画拿咖啡杯接了一点水,平静地越过瞪大双眼的男人,朝画具箱走去,“从西服到内裤都脱掉,一件都不留。如果你不好意思,我也可以亲自上手帮你哦。”
她并没松开皮绳,狱寺被拽得一个酿跄,只得跟上。
他反应过来赶紧摸索项圈,想找到上面的绳扣。
可恶!
为什么没有绳扣?
狱寺又摸了两圈才接受了这个诡异的现实。
“不过单独留下领带也很不错。”她将浓稠的颜料挤入咖啡杯中,边走向还在研究脖圈的男性,边用手指一圈圈搅匀,“下次请让我这么做吧。”
这个动作安全又危险,充满了正常的信号和奇特的暗示。
瞬间狱寺在理性上放松多了,可在直觉上依然感到不对劲。
“等等!我知道了,您是想画画吗。”比她高了一头还多的男性不停后退,“总之,门还开着,请您冷静。我带您回去找十代目——”
他提到沢田纲吉时骤然收声,脑子里回响的是另一句不同却相近的吩咐。
联想到不该想的事情,狱寺的呼吸不禁再次急促起来。
“是想关门吗?”她步速不快,却越来越近,将无路可退的男性抵在吧台前,“我倒是无所谓,可是因为我输了,所以得听你的,不能关门。就只能辛苦你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哦,不然被别人看到你会觉得有点丢脸吧。”
她絮絮叨叨了一大堆逻辑混乱的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狱寺想要推开她,却不知道该碰哪个位置,更担心用的力气太大会伤到她。
于是,手在半空中划拉了半天,反而还在她的逼近下,往后缩了缩。
“我知道了!”她越来越异常地兴奋,眼中绽放着几近癫狂的欲望,一把收紧皮绳,“是想让我模拟拆礼物的步骤吗,我很喜欢哦。”
明明有着暴风雨般的力量的男性,却被她随手轻易地拉进怀里。
“既然叫我夫人的话,就应该好好地为夫人解决一些问题吧。”她用杯子贴了下过于白皙的脸,满意地感受传来颤抖。
她附在红透的耳边,低低地用陈述的语气发问:“你在发抖。那是在害怕,还是在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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