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忘年交 ◎忘年交就是这么诞生的。◎
认真学习过《荧洲古史》的, 或者是传疏仙尊拥趸的修士都知道。
传疏仙尊是活跃于第四道纪初期的修士,仙灵网则是她老人家在晋升化神境界之后最得意的阵法作品。
也就是说,头顶这只修为莫测的神秘大红鸟, 在这个地方不与外界通人烟的时间,最晚都得是第四道纪初期之前的事情了,否则它不会对仙灵网一无所知。
而玩到了仙灵网的大红鸟心情相当好, 什么问题都回答。
也是那时候,重镜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身处在何处。
——她与齐辞山脚下所踩的是一棵巨大到足以撼天摇地的神树, 名为林枋。那只飞快染上仙灵网瘾的大红鸟则是这棵神树的伴生神鸟,名为丹焉。
一树一鸟,矗立在谲海之中。
它们曾在久远到已经忘却究竟是什么时候的过去,立下了早已忘却是什么内容的誓言,从此长长久久地扎根在了这个地方, 自成空间、不可挪动、不可离开。
……直到那个现在已经死透了的魔族一阵叽里咕噜地念咒,把重镜她们给精准地送了进来。
对于“那个魔族叽里咕噜念的都是点什么东西”这件事,丹焉表现得既不怎么清楚,也不怎么关心。
缩小体型后的小红鸟抖了抖翅膀道:“都谲海了,这附近到处都是扭曲空间的乱流,一旦靠近本来就容易被送到各种地方去,和念什么魔族咒语压根就没有关系啊。”
至于为什么会那么巧地一脚被传送到这里来?有什么特殊的吗?
“呃, 应该就是你们命不太好吧。”丹焉用爪子抱着灵网玉珏道:“先前也曾有过误闯此处的修士, 你们并非孤例。”
“那她们如何了?”齐辞山追问道。
“被谲海的海水浇死了啊。”
丹焉回答得轻描淡写但理直气壮, 它甚至抬抬爪子,示意了一下死在不远处的几个魔族遗体。
“……”
问不下去了。
这鸟真正关心的另有其事。
在仔细听完重镜关于仙灵网和灵网玉珏的介绍之后,丹焉立即就很不满地表示那个叫作传疏的阵修为什么不能把仙灵网阵法铺设到这里来呢?
彼时重镜只能尽量委婉地表示:传疏仙尊她老人家当年建仙灵网的时候,大概也很难预料到,在诡谲难测、荒无人烟的谲海深处, 竟然还有能够使用仙灵网的智慧生灵有这么个诉求……
于是丹焉又很不死心地问:那既然现在你们知道了,谲海深处还有我这么个对仙灵网嗷嗷待哺的智慧生灵,那个传疏或者她的同门可以把仙灵网阵法铺设过来了吗?
重镜只能继续委婉地表示:首先,传疏仙尊她老人家已经飞升离开此界数万年之久,是肯定没办法再回来修灵网的;
其次,这灵网阵法实在太过高深玄妙,除却传疏仙尊之外无人能够做到从零开始造出新的。以至于如今的天罗宗修士们最多都只能对它进行日常的维护,其实根本无力扩建。
话已至此,网瘾极重的神鸟丹焉也只能愤怒地在原地狂啄了一通空气,悻悻作罢了。
好在虽然神树和神鸟因为誓言无法离开这个地方,重镜二人却并不受到空间封锁的限制。
先前御剑探索时遇到的鬼打墙,实则是神树林枋所散气味扰乱认知所致。
在把她和齐辞山随身携带的灵网玉珏全部都扣留没收之后,丹焉转头从自己身上叼下两枚火红的尾羽,亲自送她们离开了神树的认知影响范围。
重镜也曾经向丹焉提过自己还有另外两位至交好友,一个与它臭味相投,全都是仙灵网的重度爱好者;另一个算是那位传疏仙尊的宗门后生,正在学习如何维护灵网阵法。
丹焉却说:“此处空间特殊,知情之人无法带不知情者前来。除非你那两位至交好友,也能像你们一样自己一脚踏空到这里来。”
“啊?”
“否则我和老树根子这么多年,为什么不随便抓几个路过此地的修士在外面为我们办事呢?是我们不想吗?”
……就不该让它刷太多仙灵网的。任何生灵在玩了仙灵网之后都会或多或少的染上各种口癖,鸟也不例外。
但既然如此,重镜也就只好遗憾熄灭了引荐金逢时与师葭月的打算。
再后来的四百年中,抛开闭关和在被关在秘境里大冒险的时间,重镜与齐辞山每隔十年左右都会凭借尾羽返回那里一次。
去的时候则必须带上整整一个大储物袋的,提前储存好最近十年荧洲重大热闹汇总的灵网玉珏,到了地方便都洋洋洒洒地倒出来送给丹焉玩。
忘年交就是这么诞生的。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平心而论,在危险莫测的谲海范围内,这一树一鸟还真说不准是重镜目前最大的树脉和鸟脉。
丹焉的化身忽然出现在了悬光派,除却向重镜转达天缺银的消息之外,恐怕未必没有想要趁机出来玩两把新鲜仙灵网的意图在。
“先别管他了丹焉前辈,不重要,我回头就把齐辞山绑到谲海上去陪你们二位聊个七天七夜。”
重镜紧扣住目前最关心也最重要的东西问:“林枋前辈当真找到了天缺银的下落?怎么说?”
“对啊。老树根子做这点事情还是靠谱的。”
小鸟叼着那块重镜上次带去的灵网玉珏,又是一爪踩上去注入灵力。
光幕再次弹出,它没再进入罗英仙子的个人栏目,而是相当娴熟地打开了【仙都杂谈】模块,一头扎进五花八门的神奇仙灵网世界中,顺带回答重镜的问题。
“你上次来找我们说了你要找材料修剑的事情以后,老树根子就特地分了条根须帮你留意谲海下面的动静。刚巧这段时间谲海下面有个遗迹松动,泄露了一缕天缺银的气息传出来,被那老树根子给捕捉到了。”
说到这,小鸟在玩仙灵网的百忙之中抬起那双漆黑的豆豆眼,看向重镜。
“趁着那遗迹松动,我和老树根子倒还有点办法把它撬开送你进去找。只是根据老树根子的判断,那遗迹松动的时间最长不会超过一个月。”
丹焉:“若非如此,我也不至于浪费一个化身特特前来寻你。”
它的化身不仅是它稀少的头顶绒羽所变,拔一根少一根,还只能离开那处空间封锁在外活动最多五天。
要不是实在等不及重镜自己来找她们,丹焉是不会动用宝贵的绒羽化身跑出来找她的。
……虽然也多少有点想出来玩仙灵网的成分,但如果没有重镜这事,它绝对不会这么奢侈的!
小红鸟在灵网玉珏上蹦蹦跳跳,分外珍惜在外面玩仙灵网的每一分光阴。
丹焉:“所以你要是决定亲身进入那处遗迹寻找天缺银,最好是现在就收拾东西和我过去。”
闻言,重镜并未立刻回答。
现在就走,这么着急?
六境初考要等到后日才开始,重镜原本还打算在洄影秘境之外陪着三个徒儿考满一整场初考,也好多少体现一些拳拳的师徒情。
但如今这般光景,看来陪考与天缺银是不可兼得了。
丹焉又想起什么,流畅地转了个身对齐辞山抬起鸟喙道:“还有你,小齐。既然出关了,那你也和小重镜一起进去。那遗迹极有可能在沉入谲海之后从未开启过,里面是何种模样,我与老树根子也都不敢完全确定安全。”
齐辞山同样并未立刻回答它,而是偏头去看重镜。
重镜的犹豫不过持续了极短的一瞬,她很快便有了决断。
师尊教她,遇事最忌举棋不定、首鼠两端。
想清楚利弊之后,便要早作打算。
“丹焉前辈,我还有些事情须得完成,可否等我两日后再启程?”重镜弯腰问道。
小鸟并没什么意见,甚至似乎还有些高兴,似是这个提议正中它的下怀:“可以啊!”
它在灵网玉珏上欢快地蹦来跳去,“那我也正好用这具化身在外面多玩两天。只是那个遗迹松动的时间有限,在外面多拖延两日,能够在里面找东西的时间就少两日,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重镜这下没再犹豫,立刻便颔首:“想清楚了。”
天缺银实在太过珍稀,错过这次,还不知下次须得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探得它的消息。
所以遗迹是必须要去的。但同时也正如丹焉所说,还不知道那里面会是什么光景,她如今毕竟少了一把本命剑,保险起见,还得带上齐辞山一起去。
只是这样一来,六境初考也是必定无法在秘境外陪伴完全程了的。
但都已经陪着复习了这样长的一段时间,重镜还是决定至少陪着那三个徒儿前往晴虹境。
至少把她们三个全都平平安安地送进了洄影秘境之中,再留下分魂在秘境外看顾,本体则跟随小鸟前往谲海遗迹。
即便如此会少足足两日的遗迹探索时间,但重镜依然觉得她需要这么做。
当她觉得自己需要做某件事时,无论后果,无论利弊,她便都会去做。
*
明日就要前往晴虹境参加初考,临行之前,今天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就是跟随师尊一同去悬光派的祖师殿中挨个祭拜师祖她老人家,以祈求在接下来的考核中能够得到师祖她老人家在冥冥之中的庇佑。
虽然师祖在百多年前便因寿元耗尽陨落,她们三个小的谁都不曾亲眼见过她老人家。
但忘荃山上有很多师祖的画像,仙灵网上也流传着很多在师尊尚且年少时,师祖是如何追着教导师尊的劝学小故事。
祖师殿中,师尊提了一瓮据说是师祖生前最爱喝的灵酒,给自己和她们三个一人倒了一杯,拿在手中,轻轻喟叹了声后一饮而尽。
“你们师祖生前的天资也并不算上佳,或许由她来保佑你们比较对口。”
当年第一次看到百里绛带回来的倒数第一成绩时,重镜记得自己还很是稳重地点点头说:“你们师祖的天资便不甚起眼,如今这情况,应当算是返祖。”
第十次看到带回来的倒数第一成绩时,重镜就像今天这样提了瓮师尊生前最爱喝的灵酒,对着宗门祖师殿中师尊的牌位真诚发问:“您老人家当年也是这样怎么学都学不会的吗?”
第不知道多少次看到要考核的时候,重镜就已经能够相当熟练地对着师尊的牌位,帮徒儿押题了。
算了,诚如掌门师兄所言,这种事情都讲求一个心诚则灵。
作者有话说:
看见前面章节的评论里好像有在为我们师祖神伤,所以安慰一下,小镜师尊是自然寿终正寝的,因为天资一般所以修为没有很高寿命也相对比较短w 小齐师尊还活着是因为天赋和修为都比较高()
……鸟不一样,鸟是神兽。
第32章 出发 ◎小方的世界观一直被冲击。◎
离开祖师殿后, 师尊又发给了她们一个新的储物袋,鼓鼓囊囊的。
“拿好。这里面都是给你们准备的保命东西,符箓、阵盘、丹药和防御的法宝都有。”
重镜按照“一进入洄影秘境就掉进魔修堆中”的规格来给她们准备的储物袋。
敛息符、大爆裂符、大冰冻符、疾风迅雷符这些基础符箓各准备了五十来张, 还有能够瞬间移动的天阶符箓寸光阴一人三张。
其余品阶再高的重镜没准备,主要是怕她们的灵力不够催动,反倒把自己搞成重伤;
养神丸、绪骨丹、还魂丹、百转解毒丸这类保命的丹药同样每种补充了足足三个玉瓶。
没准备三十瓶主要是考虑到她们三个还尚未结丹, 为防经络之内淤积太多的丹毒阻碍突破,这些丹药在原则上都应当尽量少吃。
重镜相信, 若是给她们准备了充足的每种灵药三十瓶,她们绝对会因为仗着灵药管够,就各种不怕死地英勇重逢……
与其如此,不如在一开始就少给点。
至于防御阵盘、隐匿阵盘、引灵阵盘这些抗打的耐造的阵盘也都各塞了十好几个新的,最后再一人一件天阶的防御法器。
围观重镜准备这三个储物袋的时候, 齐辞山在旁边的评价是:她们三个哪怕站在那什么都别干,光是往外掏这些东西,都能活生生轰死一个全盛时期的金丹魔修。
重镜:“……”
这人纯粹属于看热闹的时候不说两句风凉话简直就像是白看的类型。
重镜见不得他这种抱臂看热闹的吊儿郎当模样,当即又并指画了四张空白的剑气符,逼着齐辞山朝里面各自灌入一道他全力一击的剑气。
接着她掸了掸那四张符箓,把其中一张拍到齐辞山的胸前,微抬起下巴道:“别说我拿你当苦力, 喏, 送你小师侄的。”
就这样, 方知回也懵里懵懂地获得了一个来自重镜仙尊的备考储物袋。
他收下的时候多少有些纠结,转头去看小师叔,希望能够从自家长辈那边得到一些是应该收下还是推辞的指示。
就像师尊便会暗中指示他,别人递来的红封究竟能不能收一样。
结果他小师叔从头到尾都在盯着人家重镜仙尊看,眼神和头都纹丝不动, 只留给了方知回一个笑意盈盈的侧脸,全然没有半分指示的意思。
方知回:“……”
最后还是绪西江拍的板,因为她发现隔壁小方就呆呆拿着储物袋,也不知道收起来,便肘了他一记提醒道:“快收好,不然容易弄丢了。”
肘完,就继续和师姐师妹一道亮晶晶地看着师尊。
在忘荃山格外明媚的日光下,师尊的红流苏耳坠就这样被风微微朝前吹起,连带着她鬓边的头发一起,飘飘荡荡的,特别好看。
依次发完储物袋,师尊又不厌其烦地叮嘱她们。
“洄影秘境中的器灵们会模拟出第三道纪和第四道纪任何一个时期的场景,从往年的情况来看,即死道纪的可能性比恒常道纪要更大些。”
三人点头点头。
“不管在模拟出来历史环境中发现了多么珍稀的宝贝、多么千载难逢的机缘,都把脑子放清醒些——那只是个幻境,宝贝、机缘绝大多数都是被模拟出的幻象,一旦离开秘境,这些便都不存在。能带出幻境的,只有你的记忆、知识,和极少量秘境中本就真实存在的物件,知道吗?”
三人又是点头点头。
“对你们来说,最坏最坏的情况,就是这次的秘境模拟了即死道纪中的任何一处正在拼杀的战场。若是当真如此,万万不可逞凶斗狠。见势不妙、打得太凶就抓紧往旁边躲着,实在不行就弃权出来,知道吗?”
所有的劝诫都是原因的,譬如重镜自己当年参加的那场六境初考就是这么个情况。
在进去之前她把荧洲古史学了个倒背如流,甚至连“上古时期妖族的王室之间应当怎样互相行礼”这种犄角旮旯的偏僻知识点都记住了。
结果进去之后一睁眼,就发现自己正位于一处打至正酣的战场之中。
尚未来得及再多环顾一圈四周,便见一道光华璀璨的术法光芒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重镜压根没找到任何空隙先搞清楚“自己现在是谁”和“自己现在在哪”,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冲上去战斗。
……直到打完一个段落,双方都暂且退却之后,重镜才终于弄明白自己目前正处于第三道纪中段,人族与妖族尚未联手时的焚冰战役现场。
而那次的初考选拔标准,就是根据她们在各种乱战之中积攒的功勋多少进行排名。
非常简单粗暴的一种考法,杀到最后大家全都杀红了眼。
重镜那届也是相当鲜有的,连抱瓮山庄那些平素轻易不上正面战场的丹修们,都一肩扛着硕大药鼎,一手催动着熊熊丹火,在战场上左冲右突、杀红了眼。
如此从焚冰战役幻境中硬生生杀出来的十个人,再冲进正式的叩霄演武大会赛场,更是各个如同杀星附了体,下手凶残至极。
反倒是含沙谷的那群蛊修毒修们,进入洄影秘境后就迅速投入到了研究如何解开传说中的上古妖毒这一奇伟事业中去,根本没有一个人在关心什么战场功勋,自然也没有一个人成功出线闯入正式大比。
这种简单粗暴只比拼纯粹武力值的情况,对于百里绛她们三个各有各的短板的人来说,显然是不那么有利的……
虽然重镜一时半刻也想不出有什么是对她们比较有利的情况。
三人接过储物袋,都很是乖巧地点头表示自己一定识时务者为俊杰,见机行事,绝不当犟种。
师尊似是稍稍松了口气,摆手让她们再回去自己收拾东西,也多熟悉下保命的法宝怎么用。
于是三人又乐颠颠地走了,留给重镜三个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背影。
她们先凑在乐长好的小院里共同品鉴了一番分到的天阶法器,玩够了之后又噔噔噔跑去敲方知回小院的门。
乐长好觉得方知回可能是那种考前容易焦虑的类型,开门的时候那张雪白小脸就崩得紧紧的,和她们几个在枕流城头一回见面的时候特别像。
只是那时候和小方不熟,她还以为是归霄剑宗出身的剑修都喜欢板着一张严肃的脸,毕竟仙灵网上和万象楼卖的那些八卦小书上对归霄剑宗的评价都这样。
等真正接触以后,才发现人家小方虽然相对正经,但总体也蛮活泼的,板起小脸纯属考前焦虑。
听她这么一说,百里绛当即拍板决定要在赶赴晴虹境前给来自友宗的小方道友送去温暖。
所以一打开院门,方知回就看见三个抱着巨大食盒的人站在门口。
方知回:“……?”
方知回:“这什么?”
“这些都是我小爸做的灵膳。”
百里绛从巨大的食盒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边努力把它往里搬,边解释道。
“他知道我们要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以后就一直在膳堂忙着做这些东西,我跟他说了,你是我新交的隔壁宗门好道友,也要一起去参加大比的,他就多做了你的那份,让我跟朋友一起分享。”
方知回:“……啊?呃,这,真是,那有劳白前辈了。”
“不麻烦不麻烦,他厨修,顺手的事情。”百里绛很大方地挥挥手说道。
眨眼间,三个人已经开始从特制的食盒里往外掏菜品了。
绪西江和乐长好并没有忘记离开枕流城前对着方知回拍着胸脯承诺的东西,说好了要带他逛悬光派的,那自然不能成天只顾着自己考前临阵磨枪。
于是方知回在悬光剑派待的这些天里很是大开了一番眼界。
他至今都不好说究竟是在悬光派掌门鹅圈里发现了一枚已经被灵鹅视作传家宝的魁首令牌更令他震撼;
还是看到了悬光派的练剑台在清晨时分竟然可以空无一人更令他思绪停摆;
还是在悬光派的膳堂后厨看见了一位身后拖着条蓬松大尾巴的狸族妖修正在忙前忙后更令他说不出话来。
而百里绛对这位样貌美丽、气质温柔的狸族妖修的介绍更是让方知回当场定在原地:“这是我小爸,我娘的妖侍之一。”
“啊?”他发出了那种很没有见识的声音。
百里绛道:“小爸最开始担心我一个人背井离乡来这里会吃不好穿不好,所以就跟了过来陪我一起读书,照顾饮食起居。不过现在我长大了,也习惯了人族的很多东西,平日里他便在膳堂里做些融合了狸族特色的灵膳,很受大家欢迎的。”
方知回干巴巴地:“……哇。”
首先,你们妖族是不是有点溺爱孩子了,出来拜师居然还自带了一个厨修。
其次,你们妖族是不是有点太开放了,派出来陪读的竟然是孩子的小后爹……之一。
方知回在归霄剑宗的十几年间从未见过这种场面和复杂的人际关系,一来悬光派就遇到了个冲击如此之大的,和他从小受到的“找道侣最重要的就是成为彼此的唯一”这种教育之间存在着根本的冲突,难免会有些恍惚。
结果这会儿又看见了人家白前辈专门给自己准备的灵膳,方知回顿时觉得自己先前对待人家似乎不那么礼貌,又忐忑懊悔了起来,一时之间甚至把就要出发去晴虹境参加初考的焦虑给放到了脑后。
百里绛很得意,她对两位师妹说:“看,我就说没人可以抵抗小爸的灵膳吧?小方见了都高兴。”
两位师妹深以为然地点头。
如此转眼便到了第二日。
翌日,悬光派山门之前。
在腰间揣了鼓鼓囊囊一圈储物袋的百里绛志得意满,与两位亲亲师妹们外加小方,一道跟在师尊和师尊那谁的身后御剑飞至山门。
结果甫一靠近山门,离地还有足足几尺高的距离,她便先看见了个颇为熟悉的身影已然站在了山门的位置。
“等等,章长老怎么也在?!”
高高挽起如同小丘的灰发、银灰色宽大法衣、拿在手中随时随地都可以当做法器扔出去的玉简……
这分明就是在温书堂中和她们三个彼此折磨了足足有半个月之久的章长老!
不是昨天才刚和宗门温书堂内的师长同窗们一一道别过了吗?章长老怎么现在也在山门处?总不会是——
重镜颔首,无情肯定了她的猜测:“章师妹和我们一同前去晴虹境,正巧一起陪你们进行初考。”
章长老亦拢了拢那银灰色的袖口,颔首道:“是呢。”
“……嘤。”
猫根本就听不得这些,百里绛当即无助、无力、柔弱地倒在了师妹的肩膀上。
作者有话说:
对的对的有个美丽小爹(x 忘荃山三姐妹带给小方的冲击还是太大了,纯情小剑修就这样每天被刷新世界观
743:重镜和浮白结成忘年交以后,一度非常警惕浮白会把妖皇收男宠的恶习传染给重镜,警惕警惕警惕!
第二卷:六境初考
第33章 御兽宗 ◎在它心里它还是只有很小很小的一只。◎
章师妹是重镜主动邀请过来的。
既然已经决定要在六境初考的中途跑路, 去谲海进入那什么遗迹寻宝,重镜总得再找个人待在洄影秘境之外替她看顾着些。
虽然即使秘境之内当真发生了什么状况,在秘境外面也是十有八九帮不上忙的, 虽然重镜也会在晴虹境留下自己的分身镇场子,虽然她昨日也都与金逢时和师葭月都提前通过了气,真有什么意外情况, 她二人都会出手相助……
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总觉得这样安排有漏洞。
于是重镜想了半天, 又去悬光派的藏书阁中,把正在翻阅古史的章师妹给拉了出来,让她一道去晴虹境看着。
这样一番安排完,重镜的心才终于稍稍放下。
没办法,自从得到了预言梦境之后她就一直在恶补各种各种各样的仙灵网文学。看得腻味到了极点, 终于总结出了其中抛开“你爱我我爱你”那部分之外的共性。
——当主角的长辈不在身边的时候,主角总是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遭遇到各种各样以常理度之完全不可能遇到的意外。
这也让重镜不由回忆起先前带着绪西江和乐长好还在枕流城的时候,这两个人和小金小方一起偷偷摸摸跑去黑市看热闹,都能迎头撞见一个活生生后天魔修的情形。
……如此看来,好像这几个人点儿真的挺背的。
所以不能怪她太焦虑和疑神疑鬼。都当修士了,谨慎些是好事。
而章师妹也完全不介意多去一趟晴虹境, 当即欣然应允。
洄影秘境这种能够模拟六境历史场景的特殊秘境, 对章师妹这种古史狂热爱好者来说, 绝对算得上是块梦中宝地,看多少次都不会腻的那种。
眼下,站在龙飞凤舞镌刻了“悬光派”这三个大字的山石旁,令百里绛感觉浑身刺挠的章长老露出个格外和善的微笑。
她道:“我陪着不好吗?离初考开始还有将近整整一天的时间,还能看着你们在考前背会儿古史。”
“……嘤。”百里绛又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还没离开山门, 学习的阴影就这么卷土重来、遮天蔽日,三个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兴奋气焰登时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三分。
【嘎。小重镜,你的这三个小徒儿真是好玩。】
重镜右肩头,正踩着灵网玉珏狂戳狂玩的小红鸟在百忙之中还关心了下百里绛她们的表演,看得乐不可支。
丹焉自然是要与她们一起前往晴虹境的,它现在成日忙着争分夺秒地玩仙灵网,连自己飞都懒得飞,干脆就那么往重镜的肩头一蹲。
甚至为免被无关修士打扰,问一些诸如“哎呀重镜这是你新养的灵宠吗?什么品种呀?叫什么呀?现在是什么修为了呀?嘬嘬嘬小鸟宝宝看我”的问题,丹焉还记得先随随便便地施了个法术隐匿掉自己和灵网玉珏的身形后,才开始忘我地玩。
除了齐辞山,谁也没能看见重镜仙尊的肩头上,还有这么一只网瘾鸟蹲在上面。
而对齐辞山来说,有它这么蹲着,勾肩搭背都变得不太方便顺手了。
但齐辞山也不能说什么,只能叹一口气,再叹一口气。叹得一旁乐长好又开始用胳膊肘捅方知回,悄悄给他使眼色:谁又惹你小师叔了?
可惜她眼皮眨得都快抽筋,小方依然没猜出来她要干什么,很困惑地站在那里。
哎,没默契!
好在这样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半刻钟后,天际隐隐出现了什么东西,肉眼可见地由大及小、由远及近。
——硕大的明黄灵舟缓缓驶来,最终缓缓停泊在悬光派的山门前,三人的眼睛才又终于一下明亮了起来。
是御兽宗的飞舟!
“重镜师姐,许久不见啊。”
山门处的风裹挟传来了飞舟之上清越的女声。
飞舟停泊至近前,便见一女一男两个修士负手站在最前方。二人皆是元婴修为,显然是御兽宗这次带领弟子前去参加六境初考的长老。
见到重镜,那用七彩斑斓的发绳扎了满头小辫子的女修主动打起招呼,与身侧男修同时后退了半步,邀请几人登上飞舟。
“走吧,上去。”
重镜点头还了一礼,带着三个徒儿一个师妹,再外加齐辞山和小方这对来自隔壁宗门的师叔侄,七人一同飞身上了御兽宗的灵舟。
悬光派和御兽宗在地理位置上同属悬光境,算是比邻而居,彼此之间的关系亦称得上一句融洽。
虽然这主要归功于悬光派上下风气都摆烂从容、御兽宗上下都只爱和灵兽玩不爱和人玩,以及两宗确实不是一个规模,都不能算什么竞争对手,实在没有交恶的必要的这三大原因。
总之她们和御兽宗之间向来都玩得挺好。
举办六境初考的晴虹境距离悬光境太远,并不适合带着尚未结丹的小徒儿们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地一路艰苦御剑飞过去,但悬光派参加的弟子又实在太少… …
与其自己特地开一艘跨境的飞舟浪费灵石,还不如合理地蹭一下隔壁友宗的顺风舟。
重镜以前去参加大比蹭的就是御兽宗的这艘灵舟,如今五百年过去了,御兽宗带弟子出门用的还是这艘,这会儿难免生出些故地重游的怀念之感。
接完人,灵舟便又缓缓起飞。
那男修站在船头用灵力操控飞舟,扎了满头七彩小辫的顾姓女修则朝她们走了过来。
御兽宗这次准备参加六境初考的弟子足有七八个人,都是筑基后期的修为,这会儿都选择了带着自己心爱的灵兽待在船板上吹风。
放眼望去,堪称满船都是活蹦乱跳的毛茸茸灵宠。
方知回大约是没怎么见过这等毛发乱飞的场面,上了灵舟之后先在原地愣怔了片刻。
“呜嗷!”
不远处凭空响起声沉闷如雷的兽吼。
方知回迅速回神,下一刻,便见正前方有只体型壮硕如小丘,少说也足有两人高的巨兽正在撒蹄朝她们几人的方向地动山摇地疾速奔来!
“小心!”
几乎是本能,他反手便抽出灵剑抵挡。
“没事。”
他身侧的绪西江却不退反进,单脚朝前踏出半步,上半身微微下沉,周身流转起某种明显是在运功的气劲,张开双臂——
下一刻,那头生两只粗壮短角、全身覆盖厚重的青灰鳞甲、鳞片边缘在日光照耀下隐现金线的庞然大兽,就这样四蹄腾空地扑进了杏黄法衣的女修怀中。
“扑进怀中”这个说法似乎也并不怎么准确,那么大只灵兽必然是无法扑进一个体型正常的修士怀中的。
实际上,这玩意儿只能勉力地将自己头和前肢塞过去,让绪西江双手环抱住,剩下的后肢和尾巴则都在地上暗暗使劲。
远看过去,不知内情的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什么新型的人兽互搏奇景。
“嘤!”
这是那只飞扑而来的庞然大兽发出的声音。
“嗯!”
这是徒手硬接下庞然大兽的绪西江发出的闷哼。
一旁,方知回的神情从警惕迅速滑向了愕然。
“这是顾长老的鎏崧猃,上古巨犬一族的遗留血脉,叫顾毛球,很乖,平时都不咬人的。”
乐长好踱过来摸了两把它头顶的金色鬃毛,高高兴兴地眯起眼睛,顺带向方知回介绍道。
“我们毛球只是对自己的体型没什么认知而已。”
她两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下:“它小时候才那么大一点点,肚子和背上都长那种细细的软软的卷毛,头圆耳短,一条胳膊里能抱得下足足三只……”
“唯一的问题就是它实在是长太快了,而且不管长多大,在它心里自己还是只有小时候那么一点点大,所以看见人还是会用尽全力地扑。”
方知回:“……”
好沉重的爱。
相比之下,重镜和齐辞山的身边就显得空空荡荡,每只体型不论大小的灵兽都与这二人保持了一个极其安全的距离。
【你们俩的灵兽缘竟然这么差。】
丹焉百忙之中不忘抽空对重镜和齐辞山进行嘲讽。
啧。
重镜移开视线。
年少时候不成熟,玩了太多灵兽的幼崽,生生把自己的灵兽缘给玩没了,现在这不是属于悔之晚矣的阶段嘛。
那边的鎏崧猃顾毛球还在很没轻没重没自觉地狂蹭绪西江,同时也没忘记照顾到旁边的百里绛和乐长好。
本着一碗水端平的原则,它那条颇为粗壮有力的鳞甲尾巴左右狂甩表示喜爱,打在二人的腿上邦邦作响,爱得掷地有声。
也打得两个人同时闭眼,急促吸气,硬是忍住了没喊痛。
——天奶啊,成年鎏崧猃尾巴就应该被列为管制灵器才对!御兽宗快点出一条宗规啊!
“其实我们小绪的炼体启蒙就是这只鎏崧猃来着。”
灵兽缘很差的另一边,重镜抱着臂对齐辞山道。
“前些年顾师妹总时不时就来悬光派拜访,说白道友的灵兽餐做得比御兽宗膳堂的好吃。她新养了只小灵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来多多加餐。”
白道友,就是百里绛那位温柔美丽来悬光派当陪读的小爸。
据说他姓氏的这个“白”就是取自于浮白妖尊名字中的那个“白”,颇具有缠缠绵绵的浪漫色彩。
虽然他本人坚称自己做的是妖族特色灵膳,不是什么灵兽餐,但顾师妹并不管这么多。
她甚至动过想把这位狸族妖修给挖到御兽宗膳堂去的念头,可惜白道友郎心似铁,始终不忘自己来人族是为了当陪读的初心,死活硬是拒绝了。
既然如此,顾师妹也就只好隔三差五带着她的灵兽小崽来加餐了。
而她每次来悬光派,都还会顺带去忘荃山上兜一圈。
兜一圈的时候,那只鎏崧猃便会相当开朗热情地玩飞扑进绪西江怀里的游戏——从小小一只扑到了现在那么大一只。
“原先也没想到还可以炼体来着的,但后来发现我们小绪为了接住这只鎏崧猃,硬是练出了手臂的肌肉……才意识到此举大有可为。”
重镜轻笑道:“要我说,六境最实用的体修法门和截江门绝无半分关系,还得看御兽宗的道友们。”
旁边的顾长老耳朵很灵,闻言立刻谦虚摆手微笑道:“哎呀,哪里哪里。比起截江门的道友,我们这些所谓的炼体也都只能算是随便炼炼,够和灵兽玩上两把的程度罢了。”
看吧,人族修士一旦年龄超过一百岁,就会自动解锁这种说话方式。
齐辞山:“啧啧。”
鸟:【啧啧。】
作者有话说:
噔噔,第二卷启动~
小剧场:
世界上有两种灵兽,一种永远以为自己只有小时候那么大,一种永远以为自己和其他巨兽一样大。
——《御兽入门·一》
第34章 晴虹境 ◎现阶段在爱河里的游泳搭子。◎
虚情假意的客套结束之后, 顾长老又关切了一番绪西江三个人如今的修为情况。
她平时去忘荃山串的门多,属于是清楚她们三个真实水平的那一类知情人。
故而听完重镜的概括之后,顾长老又抚着胸口长叹一声道:算了算了, 事已至此。我这就叮嘱我们御兽宗的弟子们在初考里多多照拂她们一二……至少别出局得太快。
重镜听了,便又转头去看了眼自己的三个徒儿。
那三个人这会儿已经把使劲撒娇卖乖的鎏崧猃从怀里拉出来,正拉着方知回, 四个人八只手一起在它的青灰色鳞甲没有规律地胡乱摸来摸去。直摸得那只庞然大兽眯起眼睛,喉咙里不断发出“呼噜呼噜”的低沉声音。
她们不仅要摸, 甚至把自己心爱的三只小寻宝鼠从灵兽袋中给放了出来,颇为小心地摆到了鎏崧猃高高仰起的湿润鼻尖上。
日光融融,云雾翻涌,体型很小的小寻宝鼠们发出“叽叽叽叽”的叫声,而格外大一只的鎏崧猃仰着头一动不动, 她们几个就在旁边很高兴地说“好宝宝、好乖好乖”。
这动静,许多旁边的御兽宗弟子都朝这边望来,亦露出那种亮晶晶的眼神。
甚至有人忍不住拿出了留影石,对准这一幕之后就要留影。
重镜若有所思。
重镜完成思考。
重镜发现了。
这三个人就跟移动污染源似的,虽然自己的修炼进度真的相当堪忧,但那种万事随心干什么都很高兴的感染力实在是太强了——以至于不管谁跟她们玩,最后都会跟着一起变成她们的这种样子。
譬如现在正张着个嘴也在傻乐的方知回, 譬如望过来的御兽宗小道友们。
因此对于顾长老的这番好心, 重镜也只能干巴巴地笑两声, 含糊道:“哈哈,没事,不用特别管她们,她们自己就可会交道友了。”
顾长老闻言微微点头,看向她们三人的方向, 眼眸中飞快滑过一丝恍然。
其实重镜也并不知道她究竟恍然了些什么,但没关系,这仨的水平和风评应当也没有更多下降的空间了。
如此平稳飞行了大半日,待傍晚霞光逐渐铺满天际之时,飞舟再次开始缓缓下降。
*
最先发现飞舟靠近了晴虹境的,其实是蹲在齐辞山肩膀上的那只网瘾小鸟。
本来是蹲在重镜肩膀上的。
但丹焉这一路就没有停下来过玩灵网玉珏的爪子,它不仅要玩,还要一口气玩三个,格外争分夺秒。
仗着没人能勘破它的隐匿术法,就使劲地一边翻【仙都杂谈】的八卦帖,一边看罗英仙子的个人栏目,多出来的那个玩灵网内置的消消消小游戏。
啊,这鸟不是一共只有两只爪子吗?为什么能同时玩三个灵网玉珏啊!
唯一被骚扰到的是重镜,离得太近,她听得脑子嗡嗡作响,没忍住传音:【丹焉前辈,可以去小齐肩膀上蹲着吗?】
网瘾小鸟忙得头也不抬道:【为什么呀?】
在旁抱臂的齐辞山同样幽幽看她。
【他肩膀比我的宽敞。】
丹焉终于抬头比对了下,发现是这么个事,于是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抖抖翅膀,抓着三个灵网玉珏飞到了齐辞山的左肩上。
现在,同时被三种音效折磨的人变成了齐辞山。
齐辞山盯她。
重镜安详地闭上了眼,拒绝和他对视,毫无愧疚之情。
死道友不死贫道,看她也没用。
半日后,飞舟还在浓重云雾之中穿行之时,丹焉忽然道:【诶,一下子快了好多啊!】
哦。齐辞山听着音效,心道:这说的是灵网玉珏内置的消消消小游戏加载速度变快了。
常言道春江水暖鸭先知,如今是灵网信号变好小鸟先知。
【哦。】重镜感知了下,果然,【我们进入晴虹境的范围了。】
鸟很震撼,翠绿眼睛睁得溜圆道:【晴虹境的灵网信号竟然这么好的吗?】
【毕竟是天罗宗的地盘嘛,整个荧洲就属这里的灵网阵法最密集了。】重镜解释道,说完又想起先前似乎一直都忘记给小鸟前辈讲最重要的前情了,又即刻补充:【仙灵网就是天罗宗的传疏仙尊发明的。】
于是鸟眼中的震撼分外丝滑地变成了向往。
【荧洲竟然还有这样的福地……只可惜……】
丹焉语气梦幻地喃喃着,听起来已然将晴虹境视作了自己那素未谋面的第二故乡。
接着,又过了将近半柱香的时间,灵舟上的筑基小朋友们才察觉到了飞舟正在下降。
飞舟从层叠云雾中缓缓穿行而下,地面上的水光便先一步影影绰绰地晃了上来。
“晴虹境到了!”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大喊出声。
于是扎堆闲聊的不聊了,招猫逗狗和灵兽贴来蹭去的也不贴了,连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在灵舟上刻苦修炼的都不打坐了,满船的筑基小辈们都尽数跑到舷边,挤挤挨挨地朝下望着。
灵舟下方的水域连成一片,大小湖泊嵌在望不见尽头的群岛之间,宽窄不一的水道纵横交错、密密麻麻。
此时的夕阳余晖铺在水面上,由近处的金红渐远成浅淡的橘黄之色。
几道半透明的虹从湖心升起,弯弯地落在对岸,边缘柔和而模糊。
晴虹境内,这些大小不一的群岛主要都被天罗宗和抱瓮山庄这两大宗门给瓜分。
靠近西边岛屿上排布着即便在空中也肉眼可见的盏盏石灯,构成某种规律性的重复图案组合;靠近东边的那些滩涂上则生长了各式各样的茂密植被,一眼望去都看不出泥土的色泽。
色泽浅淡的彩虹就在这些星罗棋布的岛屿中一弯又一弯地架起,远远看着很是幅壮阔奇观。
所谓“晴虹”,便由此得名。
而洄影秘境所在的那岛屿位于晴虹境偏北的角落,不属于任何一个宗门的管辖。
灵舟一路朝那边滑行而去,越飞越低,岛屿上已然聚集而起的各宗人群也就看起来越发清晰。
“好多人啊。”乐长好在舷边托着腮,语气稀奇地慨叹。
这可比在枕流城参加符师大考时候的人多多了,果然是让整个人族六境的天骄都云集于此的盛会。
她紧紧跟在师姐们的身边,左右张望着,很是雀跃地与御兽宗弟子们一同下了飞舟。
晴虹境如今的当家宗门乃是天罗宗和抱瓮山庄,没分出前后。照理来说彼此之间为了争晴虹境第一宗门的名号,这两宗之间总是应当会有些暗流汹涌的。
就像青藜境的归霄剑宗与斫雪斋,一个喊着说要剑定天下、一个嚷着说要刀定乾坤,谁也说不过谁,谁也打不过谁,于是就各种不着痕迹地比到了现在也没个结果。
只是天罗宗这数千年来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维护传疏老祖留下来的仙灵网事业中,上至化神仙尊、下至炼气小童,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修为高些的成天板着张冷酷的脸在那测算灵网阵法,修为低些的抱着阵盘学那些神秘符号学到晕头转向,谁都无暇关心这个。
而抱瓮山庄又是一如既往地从开宗立派起便关心且只关心两样东西:一是种在地里的灵草,二是炼在药鼎里的灵丹。
这群丹修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情是表演炸炉,最得意的事情是开炉之后攀比谁搓的药丸子更圆更光滑,最深恶痛绝的事情是看着金粟境含沙谷的那群毒修竟敢把年份上佳的灵植丢进锅里直接煮了暴殄天物……
除此之外她们不关心任何事情,也根本就没什么想和天罗宗争个高下,看看谁才是晴虹境第一宗门的兴趣。
因此总体而言,晴虹境是个相当和平,毫无硝烟之气,只充斥着各种各样工作做到气急败坏后所发出的大喊大叫的地方。
嗯,怎么不算一种宜居呢?
“御兽宗的人到了!”
下方岛屿上也不知是谁率先喊了这么嘹亮的一嗓子,于是候在洄影秘境边的修士们便齐齐朝灵舟这边望过来,无数道目光分外灼热。
重镜若无其事地率先负手翩然飞下灵舟,齐辞山与她并肩而落。
落地站稳的下一刻,金光闪闪、香气馥郁的金逢时便不出意外地闪现到了重镜身边。
金大长老毫不客气地一胳膊肘挤开站在她旁边的齐辞山,拉起她的胳膊便低声道:“看,就是那个,那边那边。”
“哪个?”重镜眯眼,顺着金逢时努嘴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乌泱泱的一大片人头。
金逢时急得伸手掰正她的脑袋:“散修联盟那个方向,你看哪呢你!”
“哦哦哦哦。”
重镜赶紧定位到了散修联盟所在的方向。
那里正松松垮垮地站了四五个人,皆是筑基后期修为,彼此之间离了约有三步远,既不说话,看着也并不怎么亲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非常典型的散修联盟风味。
和六境的大多数宗门家族不一样,散修之间虽然有个用以抱团取暖的“散修联盟”,但这个组织最大的特色就是在实际上没有固定的据点和组织,联盟目前的领袖是个正在云游荧洲的元婴中期修士,平日里并不管什么事。
像是参加六境初考这种事情,散修联盟也不会有什么前辈出面为她们掠阵。预备参加的修士都是自己准备、自己过来,到了秘境之外,再默默站到附近意思意思抱个团而已。
金逢时将声音压得更低道:“披了件深灰色斗篷,玄色锁边,额头漏出来两缕黄毛的那个,看见了吧?就他,我师兄目前的心腹大患黄毛,斫雪斋新一代顶梁柱现阶段在爱河里的游泳搭子。”
作者有话说:
低情商:她对象。
高情商:现阶段在爱河里的游泳搭子。
——《金姐教你聊八卦》
第35章 老辈子组 ◎这种事情小辞山熟啊。◎
每次聊到这种八卦的时候, 金逢时总是很投入很沉浸。
她会像自己正在做贼一样将声音放得格外小,没点修为的都听不清她在说点什么……搞这么隐蔽,那为什么不干脆直接用神识传音呢?
重镜每次在八卦结束之后都很想这么问, 但每次都被金逢时给带入到偷鸡摸狗的氛围当中,问不出来。
她这次依然没问,而是看着散修联盟的方向轻轻地倒吸了口气。
重镜:“嘶。”
蹲在齐辞山肩膀上的鸟:【嘶。】
这位小鸟前辈难得收起了它心爱的三个灵网玉珏, 和重镜一起探头探脑起来。
——它醉心灵网本就是为了看八卦找乐子的,如今八卦本人就在眼前活生生地站着, 那自然是优先看现场的了。
金逢时:“你嘶什么?”
重镜低声道:“这黄毛我曾见过的。”
金逢时:“?”
——分明就是前阵子在枕流城参加玄阶符师大考第二考的时候,坐在绪西江后面画符的那个黄毛!
哦对,第三考的时候他也在,就是满地乱爬得和乐长好不分伯仲的那个黄毛!
“枕流城黑市的拍卖行。”
“啊?”重镜与金逢时与鸟一道转头看向忽然出声的齐辞山。
后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补充道:“我也见过, 那天他就在旁边干代排队来着。”
黑市遇上与裴五勾结的后天魔修出没那次,他受裴少城主所托,提前去了拍卖场附近守株待兔,恰好看见了这位黄毛哥做生意的全过程。
后来那后天魔修现出真身,拍卖场附近的所有人都逃得极敏捷迅速,这个黄毛哥亦然,充分展现了身为散修的高超保命技巧与速度。
等重镜的分身抄着快雪剑, 把魔修从比武台的位置再一路殴打回拍卖场的时候, 那里的修士早已散得一干二净、片羽不留, 黄毛哥自然也不知所踪。
当然,彼时的齐辞山怎么都不会想到,这竟然就是斫雪斋那位小天才死活非要谈的传奇黄毛。
只能说荧洲确实还是太小了些。
先前不知道这则八卦的时候,倒也没觉得那黄毛散修有何特别之处。至多在看见他露出的发色时,会跑神地思考一秒:这头发是天生的呢?还是被雷给劈黄的呢?
但现在就不一样了。
带着谜底看谜面, 带着答案看问题,带着八卦看正主——一切都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如今再这么一打量,便能轻易地发现这黄毛散修斗篷之下的那张小脸似乎确实有几分可取之处,紧紧绷着,倒显出几分坚韧的颜色。
啧啧,小季洵会喜欢这脸,倒也能勉强理解一下。
【这小孩儿的修行如此艰难,与小季洵太不相称,难怪你师兄那么难受,我感觉他看起来像是快要哭了。】
正唏嘘间,识海中忽地响起道颇熟悉的女声。
重镜掀了掀眼皮,果然看见正站在天罗宗弟子群中的师葭月也隐晦地望向散修联盟的方向,用神识传音的方式悄无声息加入到了她们三人的话题之中。
【不是“快要”,他前两天真的来找我哭过了。好大一个人,哭起来,啧啧。】
又是个熟悉的传音,重镜微微转头。
含沙谷的长老正在另一边微微仰头作闭目养神状,嘴角噙着抹极轻的笑意,神识却加入了传音的队伍。
【他还问我荧洲境内现在还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忘情水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抱瓮山庄的长老,她正在低头假装认真检验一株灵草的年份,满面都是严肃之色。
【其实我也想不通我们小季洵到底看上了他什么?情姐,你手头真的没有别的资源可以介绍一下吗?】
这是百炼宗的长老,他是负责递灵草给抱瓮山庄长老的那个人,也作出副认真检查的严肃模样。
【我能有什么资源,现在不是都说全荧洲最纯情的小男修都在归霄剑宗吗?这事儿得问浔姐啊,浔姐,怎么说,你们宗内有人可以去和黄毛哥雄竞一二吗?】
这是七情宗的长老,她把问题抛给了归霄剑宗的长老。
【我可不懂这个,问小辞山吧,这种事情他做得多,比较熟练,我膝下的小弟子都被他带着在外头不着宗门了。】
这是归霄剑宗的长老齐浔,亦是齐辞山的师姐、方知回的师尊。她抱着剑,身姿笔挺,神情淡淡地将问题击鼓传花给了齐辞山。
【打不过。】
于是齐辞山从善如流且言简意赅地加入了神识传音之中。
【那小散修竟然这么厉害吗?连归霄剑宗的高徒都打不过?那我可要好好看这场大比了。】
这是截江门的长老,她正在负手装深沉,传音的语气很是兴奋。
【不是说打不过那个黄毛哥,是说打不过小季洵。】
重镜抱着臂,善解人意地替齐辞山补全了方才的话:【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我们小季洵如今明显就很上头,必定要护着的。】
听了这话,假装在忙自己事情,实则聚众八卦的各宗长老皆是一顿,接着便又都默默朝斫雪斋众人所在的方向看去。
“……”
斫雪斋这回共有八九个弟子参加六境初考,每人背后都扛了把造型朴实无华的雪亮阔刀。
她们的发型同样朴实无华地分成了抓髻和蝎子辫两大类,独独避开了现下修真界中最为流行的高马尾造型。
重镜疑心这都是只要能赚灵石就可以没有良心的万象楼害的。
前些年为了卖掉她们家库存积压的那些死贵死贵的特制发冠,万象楼到处宣传说什么“剑谱第一页先扎高马尾”。宣传范围之广,连悬光派温书堂里的炼气期小弟子都会张口就说这话。
这便搞得斫雪斋这种本身便已经很要面子了,同时还和归霄剑宗隐隐有那么些竞争意味的宗门,不得不特别刻意地避开了高马尾这一剑修专属发型选择。
重镜个人觉得这种做法略有点偏激,万象楼干的这事更是相当缺德,以及到底是谁第一个在那边说的剑修就得扎高马尾啊——虽然她自己确实就是个高马尾。
啧。
此刻,那七八个修为在筑基后期乃至巅峰的小刀修们都分外老实地聚在一块儿站着,眼观鼻鼻观心地说着小话,就是谁都不往前面看。
因为前面赫然站着斫雪斋这次亲自带队前来参加六境初考的刘宗主。
而旁边五步之远外,站着的是他那位据说目前正死活一头扎在爱情长河中不肯出来的爱徒季洵。
师徒两个人背对着谁也不看谁。
季洵正在冷脸擦刀,锋利眉眼之间尽是决绝之色。
她师尊刘宗主则拉着另一个修士的手正在声情并茂地倾诉中,隔着那么远都能感受到他弥漫出来的崩溃。
“我能怎么办啊!她根本不听啊!她就是铁了心啊!”
想刘宗主年轻时也曾是一刀定河山的豪气之辈,几百年来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险境不知遇到过多少回,也从未曾像现在这种满脸苦相地拉着同辈的手就絮絮叨叨个没完过。
哎,当师尊果然会彻底改变一个修士的性格。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被他拉住倾听的倒霉蛋赫然正是长吟风馆的曲长老。曲长老长袍曲裾,腰间别一把玉色长箫,正在勉力宽慰崩溃的刘宗主。
“对啊,就是啊,怎么能这样呢……哎,我知道你也尽力了,但没有办法就是没有办法。”
“理解,特别理解你,徒儿长大总是有叛逆时候的,怎么说没用……”
刘宗主:“哎!”
曲长老:“哎!”
【谁来换一下我,要撑不住了——】
下一刻,她们一群人的神识传音局中,长吟风馆曲长老也加入了进来,听着就快不行了。
重镜:【……】
重镜:【我来吧。】
她难得那么善良一回,几步便到了斫雪斋所在的位置,拍拍刘宗主的肩膀,丝滑加入其中——
重镜:“哎!”
齐辞山:“哎!”
刘宗主抬头看见二人,松开曲长老的手,长叹一声:“重镜师妹、辞山师弟。”
曲长老趁机赶紧悄没声息地掐着诀溜了。
齐辞山负责接过刘宗主伸来的那双无助的手,重镜在旁亦是长叹,语重心长地劝。
“刘师兄,你也多开看些,小季洵至少没爱上你,已经很好了。”
叹息戛然而止的刘宗主:“……”
还在擦刀的季洵:“……”
站得远远的七情宗长老再也装不了任何深沉,不受控制地身体抽动一下,笑出了声来。
散修联盟的方向,发色金黄的少男打了个喷嚏,莫名觉得如芒在背。
……好像也不是“觉得”。
他抬首无奈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洄影秘境前的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并没有谁正抬着脸在盯他。
但他猜得到,必定有很多人都在用神识看他。
他原本有些想揉鼻尖,思及此处,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
绪西江那边的小朋友们并不知道无聊的大人们之间究竟在暗流涌动着些什么东西。
她们三个在跳下灵舟后发现了一个新鲜东西。
“万象楼竟然在秘境门口开了个赌盘!”
乐长好新奇地大叫一声。
这种热闹必然是不能不凑的,三人使劲朝万象楼的人堆里挤了半天,才终于看清站在中间的万象楼管事。
那管事生了张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憨态可掬,左右逢源道:“好嘞,这就帮您下注,全都押在截江门上是吧——诶几位道友,要来玩上一把吗?现在最热门的便是赌这届大比的魁首落在谁家,十块灵石便可赌上一注!”
作者有话说:
黄毛确实是出现过的,请看参考资料↓
“与她策略一致的还有个黄毛散修,只是这位黄毛的速度比她稍快些,具体思路也有所不同,这人起手竟先是一张下品疾行符拍到自己身上,满场乱窜得灵活至极。”——第三章
“黑袍摊主声音也放得更加和气道:‘不过几位还想逛逛也行,我有位小道友就在拍卖场旁边,有项代排的业务,几位若是需要我来替你们联系,可以减免些灵石……’”——第十二章
PS:之前有人问老辈子组难道就靠谱吗,我说未必()
PPS:小方:被小师叔带着我的名声也开始朝不对劲的地方狂奔而去了!
PPPS:世界纷纷扰扰,只有万象楼在认真赚钱.jpg
第36章 小辈子组 ◎像不像三只白犬混进了雪狼的窝里。◎
能赌的种类其实很多。
有赌得较笼统的, 譬如赌大比的魁首最终将会花落哪个宗门世家。
在这种项目上,大家基本全都出于朴素的集体荣誉感而票了自己家,并没有谁会去涨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也有赌得比较具体的, 譬如精确到赌最终魁首会是谁。
这种赌盘的选项就稍多一些,但细细看过,便会发现其中的热门人选差不多就是那本《六境新秀大赏》的翻版复刻, 全是她们曾经见过画像的老熟人。
乐长好快速对所有能赌的项目都进行了简单观察,转头便给不认字的绪西江转述:“现在赔率最低的就是我们醉姐和斫雪斋的季道友。”
说罢, 她又眯着眼仔细看了两息,补充道:“嗯……押季道友的人似乎比押醉姐的,要稍微、稍微多一些些。”
她比了一点点小拇指甲盖那么多的“一点点”。
或许是因为刀道的攻击性比之符道而言确然更加强烈,或许是因为季洵进阶假丹境的时间也确然比金朝醉要更早些……总之,在万象楼的赌盘上看来, 看好季洵的人数更胜一筹。
绪西江点点头,还没说什么,身侧先传来一声暴呵。
“那怎么行!”
——百里绛正在义薄云天地用力挥手,浑身散发着某种大约名为“帮亲不帮理”的光芒。
“那怎么行!押醉姐,我们三个人全都押醉姐。”
她反手从腰间取下个绣着极其精致狸族纹样的储物袋,“啪”地猛拍到那万象楼管事的桌上,格外豪情万丈地喊:“这里面的灵石全部都押金朝醉上!”
万象楼管事闻言, 半分犹豫也无, 立即拊掌大赞并且伸手去接那装满灵石的储物袋:“好!我就欣赏道友你这样重情重义的豪爽人!”
“等等!”
有人一把阻止了她。
百里绛转头, 看见飞扑而来的方知回。
绪西江:“咦?”
乐长好:“你不是找你师尊去了吗?”
确然,方知回离开御兽宗的灵舟之后,便先行去了归霄剑宗的队伍那边拜见亲亲师尊,以及宗内的师妹师弟们。
师尊素来寡言,没说什么。师妹师弟们对于他能近距离跟随重镜仙尊表达了隐晦的羡慕, 但也只能怪自己不通符法,才没能被小师叔带去参加符师大考。
照理来说,他应当顺势留在归霄剑宗的队伍之中。但方知回扪心自问,发现自己实在不怎么放心撒手放出去的忘荃山三人组。
结果才匆匆赶到这边,看见的便是百里绛正在豪掷千金,疑似被万象楼那些缺德管事给骗了的情形。
……还真不放心对了!
方知回及时拉住百里绛的袖子和被她丢出去的那袋灵石,认真道:“绛姐,不能冲动赌博啊!”
被生生拦住的百里绛看他,眨眼,同样认真道:“没冲动啊……我都没有无脑给自己和小绪小乐下注了,已经算很冷静了吧?”
方知回:“……”
方知回看了眼储物袋中的巨额灵石,觉得头疼,又道:“就算,等等,但是出手如此豪绰,难道你也和醉姐是至交好友吗?”
他分明记得百里绛没有去枕流城参加符师大考啊?!
她和金朝醉认识吗就投?!
还投那么多?!
“我去,一出手就是这么多灵石,这又是哪位好道友在力挺你啊?醉姐你的人脉未免有些太过广阔了些吧,我也要认识认识那几位道友!诶、那不是方知回吗?我去,醉姐你看啊醉姐,咱们小方最近竟然没那么古板了,终于突破心理防线能够伸手拽人家女修的袖子了吗我天啊……”
另一边,注意到了万象楼的赌局这儿动静,背着古琴的长发男修忍不住“嚯”了一声,眼神仍然锁定在那边,同时微微侧脸朝向身侧那个富丽堂皇、金光闪闪的女修,张开嘴就叭叭叭叭地说了个没完没了。
“不是啊。”
那边,百里绛理所当然地回答方知回道:“但小绪和小乐都说醉姐人很好还很 厉害,那她肯定就是很好很厉害啊。”
都说了帮亲不帮理,虽然她本人和那位金家的金朝醉不是很熟,但和斫雪斋的季洵这不是更加不熟吗?
那自然是两权相不熟取其相对熟呀!
“不认识。”金朝醉微微抬起下巴,打断负琴男修那点滔滔不绝的话语,“但她十有八九就是小绪和小乐口中的那位大师姐,那姑且也可以算有所神交吧。”
如果“早就想认识一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会强烈要求看黑市摊主卖的那点不负责任胡编乱造的八卦小书”,也算是“有所神交”的话。
方知回:“……”
负琴男修:“……”
方知回把装灵石的储物袋还给百里绛,有些头疼道:“别押了,走,带你去认识下本人。”
唯一着急的只有万象楼管事,眼睁睁看着到手的大额灵石飞走,他圆墩墩的脸上都急出了褶子,却也不能强行拦人。
可恶的剑修!他只能在心底蛐蛐:自己穷也便罢了!还拉着别人不许花灵石!
*
重镜发现自己只是看了个黄毛的功夫,再一转头,三个徒儿早已如同入水游鱼,分外自然无痕地加入到了各宗各族小天才们的包围圈中。
重镜:“?”
等下?加入了哪里?
发生了什么?怎么做到的?
——各宗小天才的包围圈里,这三人依然紧紧地站在一块儿。
百里绛站中间,绪西江的左边是被她们三个绑架了的小方,乐长好的右边是抱着臂的小金。
小方再左边是天罗宗、截江门、七情宗的修士,小金再右边站了抱瓮山庄、百炼宗、讼言堂、御兽宗的。她们站着围成了一个面对面的圈,随机拉着一个或几个人聊天。
在这个圈中,位于她们仨正前方的是一女一男。
一个穿了全身玄色的法衣,紧抿双唇小脸冷若冰霜,一个背了架颀长古琴,正在慷慨激昂、喋喋不休。
啊,是含沙门的高徒巫行舟,和长吟风馆的高徒宁履霜,一个蛊修一个音修。
重镜认识,主要是听她们俩的师尊用那种人族超过百岁便会自动习得的说话方式给相对隐晦地炫耀过“收到了资质还不错的徒儿,哈哈也不算天才啦,就是还可以”,也知道这两个同样是《六境新秀大赏》上的热门人选。
此时此刻。
“这是含沙门的巫行舟巫道友,这是长吟风馆的宁履霜宁道友。”
金朝醉看起来已经完全消化了“在枕流城中被重镜仙尊给斩钉截铁拒绝了”的这一事情,微微昂着头,仍旧是初见时那种略带傲然、不好接近的神情。
结果一开口,这种“不好接近”便自行散了三分,她无奈且简略地承担起了介绍双方的任务。
“这是归霄剑宗的方知回方道友,这是悬光派的绪西江绪道友、乐长好乐道友,还有这位是……”
百里绛没去枕流城参加符师大考,因此金朝醉也便认不得她,即使大概知道身份,也无法凭空猜出姓名。
好在她刚拖了个长音用眼睛去看方知回,小方便心领神会地接过介绍:“这位是悬光派的百里绛百里道友。”
“原来是巫道友和宁道友!”乐长好眼睛亮晶晶的,发自内心道:“久仰两位的大名啊!”
确实是久仰大名了,原来她们翻了半天的《六境新秀大赏》上面,实力和小方在同一梯队的含沙门巫行舟和长吟风馆宁履霜都长这样啊。
很好,小巫看起来比画像上还要神秘邪性,小宁也看起来比画像更加温善柔和。
乐长好火速就完成了以貌取人的工作。
“哎呀,好巧好巧,我们也早就听说了重镜仙尊座下有三位高徒来着,就是可惜先前始终没有什么机会一睹真容。前阵子在仙都杂谈上看见说你们也要来参加六境初考,我就觉得今年这届肯定会特别有意思,还说找个机会定要想办法会会你们呢,没想到醉姐竟然和你们的关系这么好……”
一连串热情洋溢的语言就这样从负琴男修的口中以极快的速度倾泻而出,密密麻麻、絮絮叨叨地充斥了附近的每一分空气。
他话好多。
“巫行舟。”金朝醉听得闭眼,忍无可忍喊了一声。
很神秘、很邪性的玄衣女修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点头。
她抓住正在不停说话的宁履霜的肩膀,张开嘴,里面顷刻爬出了两只背部生有猩红纹路的白玉蜘蛛。
蜘蛛八足并用地爬到她颊侧,巫行舟冷声道:“禁言。”
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忽然掐住脖子。
背着长琴的宁履霜嘴巴张张合合,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另一手快速比划起来,几乎就要挥出残影。
常年看不懂字的绪西江在看图说话和你画我猜这方面拥有傲视群小的丰富经验,判断出他大概是在强烈控诉巫行舟和金朝醉的行径,并且正在试图通过四肢继续说话。
刚刚才完成以貌取人工作的乐长好:“……”
她肘了下绪西江:“二师姐,刚才是什么东西一直在呱呱呱呱讲话?”
绪西江颇有些恍惚道:“大约是宁道友背后的那把古琴吧。”
总不会是看起来格外端庄娴雅的宁道友本人吧?
“……”
“……”
少年人之间亲近起来交朋友是件相当简单的事,仅需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个话题、一个共同喜欢的宝贝或是共同厌恶的对象就可以。
如今大家都要进入洄影秘境,话题自然是不缺的。
百炼宗的小器修正用双手捧着品鉴百里绛从妖族“洪炉洞”炼器坊中带出的妖族特色法器组,金朝醉在旁抱臂进行点评;
七情宗的漂亮小法修正在给御兽宗的灵兽们挨个编辫子,方知回便负责和御兽宗修士一道托起那只体型略大的宝宝灵兽进行辅助;
讼言堂的小咒修似乎是在应邀给乐长好看自己舌头上的银色咒印,乐长好看得眼睛亮了又亮,疯狂肘击绪西江,意思大概是好酷啊她也想要现在去学咒术还来不来得及;
小音修宁履霜则正在展示自己最近刚从观爻门处学来的初级算命手段,抓着截江门小体修的手便认真看手相中,边看还边喋喋不休地嘱咐着什么,身材精壮的小体修听得表情逐渐碎裂;
这人的话实在是太多了,多得和他那种温煦谦和的外观条件相当割裂。截江门的小体修有些痛苦地偏头去问含沙门的巫行舟和讼言堂的小咒修,不管是谁,有没有人可以再给他来个禁言啊。
而天罗宗的小阵修在旁托着腮、叹着气,问抱瓮山庄的小丹修最近她们有没有研发出更管用一些的生发丹药,小丹修很遗憾地表示不是丹药不管用,是你们天罗宗已经吃出抗药性来了,这题无解;
于是上一秒还在看咒印的乐长好,忽然旁逸斜出地歪过身子主动加入到这个话题中。她一把拽过御兽宗的修士进行推荐:她们御兽宗的灵兽倒是另有强效生毛丹,对修士应当或许也能有些用?
此言一出,小阵修和小丹修同时陷入了可疑的沉默中。
小阵修卡顿道:“这倒、倒也还没有那么——”
小丹修则是转头,颇有些认真地看着乐长好的脸问:“你是重镜仙尊座下的乐道友对吗?”
乐长好点头,不明所以。
然后,小丹修便一脸凝重道:“乐道友,出门前师尊特特嘱咐过我,说绝不能让重镜仙尊座下的徒儿采摘灵植,也绝不能碰炼丹炉。”
啊?为什么?
她们是会克到炼丹炉吗?
乐长好不懂,但乐长好听劝:“哦哦,那好,我们离远点。”
旁边的重镜闭上眼睛,就装没听见三徒妹那边的动静。
——都说了让她们出门别说是自己教的,非不听,看,这下好了吧。
还是太年轻,不懂修真界的弯弯绕绕啊,哎!
齐辞山在旁边轻轻地哼笑一声。
看着三个徒儿那边,重镜有心想说些什么,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措辞。
“像不像三只白犬混进了雪狼的窝里。”
齐辞山又相当及时、且善解人意地替她道。
啊,果然。
论刻薄这块,还得看齐辞山。
其实本来离得远,也没那么明显的。
但当她的三个笨蛋徒儿真的混进了小天才堆里,那种清澈、愚蠢、开朗的气息便一下子显得无所遁形,怎么遮都遮不住了。
闭上嘴巴,也会从眼睛里流出来的那种。
“没关系。”重镜倔强道:“按照规律,再这么过一阵下去,她们全部都会跟着变成傻狗的。”
作者有话说:
诶,在温书堂的地上捡到了一份小乐同学遗失的笔记:
【人族六境】
1、悬光境:悬光派(杂修)、御兽宗(御兽)
2、宵明境:裴氏(傀儡)、观爻门(卦修)
3、琼英境:长吟风馆(音修)、截江门(体修)、讼言堂(咒修)
4、晴虹境:天罗宗(阵修)、抱瓮山庄(丹修)
5、青藜境:归霄剑宗(剑修)、斫雪斋(刀修)、百炼宗(器修)
6、金粟境:金氏(符修)、含沙谷(毒修+蛊修)、七情宗(法修+幻修)
第37章 既明学宫 ◎啊,传说中的爬台阶!◎
距离洄影秘境开启还有三个时辰。
各宗长辈这边, 宽慰刘宗主的工作目前已经顺利交接交给了含沙谷的长老。
这位荧洲赫赫有名的蛊修正在耐心向刘宗主解释“忘情蛊”这玩意儿吞下去以后会把所有的感情全都暂时掐灭,不能只掐爱情的。
对的,所有。意思是包括友情亲情爱情, 包括善心耐心爱心——能只忘掉爱情的那都是仙灵网文学的纯粹杜撰产物。
也不知刘宗主听进去了多少,反正眼看着他的气终于逐渐喘匀了大半,然后他那位爱徒便擦完刀后往肩上随意一抗, 接着头也不回地朝散修联盟的那个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走、了、过、去。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在渐渐响起的乐声之中,才喘匀气的刘宗主看起来好像又要随时晕过去了。
【等等, 怎么还有乐声!哪来的乐声!】重镜慢半拍地震撼:【这竟然不是幻觉,是真的有音乐啊!】
【是长吟风馆的那群人在配乐。】齐辞山循声找到源头。
重镜转头,果然看见了五六个手持长笛长箫、着装素白飘逸的小乐修站成了颇整齐的两排,正在曲长老的微微颔首之下动情演奏着。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
神经啊。
啊,斫雪斋的小刀修们扛着刀, 在刘宗主的指派下气势汹汹地过去了。
佯装很忙的所有人都默默地将灵力灌注到了耳朵上,预备听热闹。
哦,小刀修是来让她们别再吹拉弹唱了。
但长吟风馆的小乐修说这是她们宗门的群体组合技,如今只是提前练习。
小刀修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身影挡在前面。
“对啊只是在练习组合技而已啊,为什么要吹出声来?不是哥哥你这是什么问题啊,我们是音修, 音修诶!音修不吹出声音来的话, 我还不如转行去讼言堂当个咒修好了……这个组合技叫什么名字?宗门机密啦,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告诉你啊,等下我们进了洄影秘境里是对手的你知道吗?实在不喜欢的话我也可以指挥练习另一首组合技,哀伤一点凄美一点的怎么样?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那种……”
身影发出了又快又急又吵闹的声音。
——回归到长吟风馆队伍中的宁履霜挺身而出挡在师妹师弟们身前,不负众望地张开嘴就喋喋不休,成功烦死了斫雪斋的小刀修们。
看热闹的重镜没忍住, 伸手捂住了半张脸,尽量让自己笑得不要太过明显。
齐辞山提醒她:【实在不行给自己也贴张禁言符吧,笑出声了。】
于是重镜又肘了他一下。
很好,洄影秘境开启在即,入口处已然乱成了一锅热气腾腾、五味俱全的混乱灵粥。
将就将就喝了吧。
*
时间推移,日色逐渐隐没。
弯弯白月在天际露出个头时,观爻门的灵舟终于姗姗来迟。至此,六境中的最后一个宗门抵达了晴虹境。
各宗长老之间的气氛依旧轻松写意、云淡风轻,小辈那边却随着初考时间的逐步逼近,渐渐紧张严肃了起来。
洄影秘境这次开启的时间在子初时分,正是晴虹境月上中天,最为清冷的时候。
开启的地点,则是她们足下的这一整片岛屿。
亥时末,距子初尚有一刻。
天际传来某种渺远空灵的钟磬之声,这声音并不算响亮,却清远悠长,直接触动了每一个听见之人的识海。
抱瓮山庄的长老应声飞身跃至半空,在微微泛着蓝光的月色之中朗声开口。
“洄影秘境即将开启,除参加六境初考的修士外,所有人即刻离开此岛。”
她的音色本就清亮,声音再通过某种法诀加持之后,轻易便如隆隆雷声响在众人耳畔。
重镜最后拍拍三个徒儿的脑袋以示鼓励,紧接着与齐辞山一同凭风飞起。
夜风卷过,只是两息时间,各宗负责接送看顾的长辈们便纷纷跃至半空。
有的踩着剑负手而立,有的盘坐于法器之上,有的随手拉了朵云团,亦有的随意便坐在了不断吹来的风中。
仍留在岛上将要参加大比的,一眼扫去,约莫共有五六十个小孩。
比重镜她们那届要多上十几个,看来这五百年来六境的人族修士数量不减反增,也算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天际的钟声渐渐停息,在天地彻底归于寂静后的下一刻,岛上的植被开始逐渐以某种不正常的速度飞快生长起来。
树木的枝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伸展,叶片从蜷曲到舒展用不上一息。
开花,结籽,籽落土即发芽。但花尚未凋尽,叶片便开始泛黄卷边。转瞬之间枯叶便落了满地,堆积处又同时钻出新芽,可这新芽长到一半便又枯死。
枯黄与新绿层层叠叠压在一起,直到岛边水面之中浮起灰白的雾气,翻过礁石,漫过滩涂,渐次笼罩上这些奇异的植被。
仅仅三息的光景,那灰白浓雾便彻底笼罩住了整座小岛,凭谁都再看不清浓雾之中的情形。
这就是洄影秘境的入口,整座岛屿都是。
“去。”
立在半空中的裴家长老轻轻抬手,一只不过巴掌大的傀偶蜻蜓便振翅而起,尾部拖着隐约可见的半透光束,一头飞入了那片灰白浓雾之中。
下一刻,那傀偶蜻蜓又直挺挺地从原路飞了出来,回到裴家长老的掌心。
裴家长老颔首道:“空间被折叠,秘境已经彻底开启了。”
闻言,百炼宗长老的袖中亦飞出面不过巴掌大的冰透圆盘。
那圆盘在半空中先是快速转了几圈,逐渐停止后两面皆泛起灵光,紧接着盘身迅速涨至丈许见方,水波粼粼的盘面之中缓缓显出数十个模糊不清的画面光景。
若是那三个徒儿此时还在秘境之外,重镜必定是要指着那硕大圆盘,给她们长长见识的:喏,这玩意儿就是百炼宗的镇宗灵器之一,大名叫云澜照影,俗名叫破界水镜,然后你们在洄影秘境里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围观。
随着波纹荡漾开来,圆盘水镜上的画面也渐次清晰。
有五六十个参加六境初考的小孩儿,这圆盘水镜上便显出了五六十个同时发生的画面。
仅有画面,没有声响。
只消一眼,重镜便找到了绪西江她们。这三个人的关系好到连画面都在同一排,紧紧贴着彼此。
百里绛扶住脑袋,似乎才站稳还有些晕,呆呆地仰起脸;
绪西江落地的姿势最正,她反应极快地眯起眼,四下打量自己所处的环境;
乐长好则不出意外地落地落了个四肢着地,好在她先前准备玄阶符师考的时候就苦练过一番就地翻滚的小连招,这会儿格外敏捷地滚了圈爬起来,同样看向眼前的建筑。
她们的正前上方,是一座被云雾遮罩的,看不清边际的巍峨建筑。
说是建筑,恐也不当——它看起来几乎足足有一个晴虹境那么大,仅是站在它的脚下仰望,压迫感便源源不断地倾轧而来。
云雾浮动处,它的山门牌匾若隐若现。
其上是四个龙飞凤舞的古荧洲文字。
——既明学宫。
那个在即死道纪三族战争打到最惨烈之时,举人族彼时各大宗门全力,用以保存人族天骄火种,共同建立起的人族第一学宫,既明学宫。
荧洲古史学及格了的人都知道。
好消息,来参加初考前的亡羊补牢颇具成效,三个人全部都迅速意识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眼前的这巍峨学宫又是个什么东西,暂时没有人掉队。
坏消息,洄影秘境的器灵们竟然还当真把她们三个扔到了最不适宜生存的第三道纪……
啊,这能算什么呢?
只能算命不好吧,师尊也很为你们痛心。
重镜呼出口气,闭上眼睛。
*
水幕的五六十个画面之中,进入秘境的小朋友们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央的既明学宫山门而去,果然在那里得到了山门处接引师姐统一的指导:初次进入学宫,首先须得不借助任何外力地徒步登上那三千灵阶。
啊,传说中的爬台阶!
这确实是很古朴的一种考核方式了,现在六境的各宗各族已经鲜少还保留着爬台阶的古老习俗——但在数千近万年前的古老荧洲大地上,这正是人们相当喜闻乐见的一种考核小弟子的手段。
于是收到接引师姐发放任务的小朋友们不疑有它,二话不说便挽起袖子撩起袍子便开始朝上爬,边爬还边左右张望对手的进度,生怕晚了一步便要落于人后。
只有一个人除外。
或者按照齐辞山的说法,只有半个人除外。
——百里绛看起来有些无语地望着面前分外巍峨的既明学宫,半晌,仰头颇为悲愤地大喊了句什么。
可惜那水镜只能显示画面,不能转播声音,一切情形只能看图说话,全靠瞎猜。
秘境之外,不少长老注意到了百里绛那边的情形,纷纷讨论起来。
“听说重镜的这个徒儿乃是浮白妖尊之女,恐怕是修习了什么妖族秘法,正在蓄力。”
“是矣是矣,妖族修士在结成金丹之后便可施出妖身宝相,实力大增。”
“这百里小道友虽然尚未结丹,但毕竟是狸族皇室出身,约莫也差不多。”
你一眼我一语,说得都很有道理。
唯有知晓内情的人越听越掩面,试图将话题拉走。
“诶,重镜呢?”
有人环顾四周。
“章师妹旁边的不就是?”
有人随意一指。
“这个不是本体吧,齐辞山都不在旁边。”
有人一针见血。
“等等,本体不在?她又带着齐辞山上哪里搞事情去了?”
有人警铃大作。
“谁知道。宽心,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只带了一个齐辞山走,金逢时和师葭月都还在这待着呢。她们四个没凑齐,都不算什么大事。”
有人非常了解重镜。
“……”
谲海。
漆黑浓稠的海面之上,两道御剑的身影疾驰而过,转瞬之间天际只留下残存的冷厉剑影。
“咳!”
重镜莫名其妙咳了一声,她抬手又给自己加了层灵力护身,确保不是因为御剑飞太快吃到了风……那就肯定是有人在背地里议论她了。
可恶啊。
远离了晴虹境中铺天盖地的人群,再次蹲回到重镜肩头上的朱膘色小鸟也没再继续隐匿身形。
老前辈丹焉就这样捧着三个灵网玉珏,呱呱呱呱地感受着仙灵网的信号越来越差、越来越差,最终彻底消失,颇为伤心地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而重镜则通过留在洄影秘境之外分身的视野,一边门熟路轻地在谲海赶路,一边继续关注着水幕之上显示出的秘境进展。
……然后就看见了百里绛站在原地作仰天长啸状。
齐辞山在旁噙笑:“妖族秘法?”
妖族秘法个屁。
重镜面无表情道:“你信不信她只是在仰天长啸痛斥苍天不公?”
作者有话说:
有奖问答:猜猜小百里在怒斥什么?
小剧场:
重镜的惹事程度可以通过观察她带着谁一起出门进行推测。如果是四人小团伙一起出门,那很可能会完了大蛋;如果只带着两个人,那因为人少,后果会好些;如果只带了金逢时或者师葭月中的一个人,那可能主要在工作;如果只带了齐辞山,那她干什么这男的都不拦着。
如果谁都没带只是一个人出门的话,那参考第一条,和四个人一起出门差不多,她可能要搞个大的了。
——节选自【仙都杂谈】某帖(发帖时间:405年前)
第38章 接引器灵 ◎“师姐,这是我的灵兽。”◎
信啊, 齐辞山当然相信。
在悬光派批过她们的剑谱默写,教过她们的剑阵之后,齐辞山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不相信的了。
洄影秘境之中, 既明学宫之前。
百里绛抬头望天,悲从中来。
“我进来之前特地学过荧洲古史了!我知道既明学宫是在第三道纪建的,也知道第三道纪三族大战打得你死我活啊!”
是的, 只要是认真学过荧洲古史的人,都知道即死道纪时人、妖、魔三族之间爆发的那些酷烈战争。
绝非玩笑, 是真的酷烈到了“只要是非我族类,见了面别管什么有的没的就要把你脑浆都给打出来”的那种程度。
所以百里绛很忧伤。
更何况这里还是聚集了彼时人族所有天骄火种的既明学宫,重地中的重地,核心中的核心。
她一个半妖,身上有足足一半的妖族血脉诶!就这样过去, 真的不会被那个人高马大的接引师姐立刻用剑柄打得脑浆飞迸吗?
那不就完了吗!
思及此处,百里绛又是忍不住仰天长啸道:“针对我啊!”
悠悠苍天,何薄于她!
很快,载入在了地图另一边的绪西江和乐长好朝她匆匆赶来。她们显然和百里绛想到了同一个地方,皆是神情凝重。
乐长好痛心道:“都知道万事开头难,但这开头也未免太难了些吧!”
绪西江则抿唇道:“师姐别急,我有一计。”
*
秘境之外, 水镜之中, 重镜的三个徒儿凑到了一块儿, 正在手舞足蹈地朝彼此说些什么,就是不往山门的方向过去。
在犹豫什么?
章长老沉吟半晌,试图将思维调整到这三个宗门小弟子的水平去思考问题。
这样做的效果颇为显著,很快她便灵光乍现,隐约猜到了百里绛的思路。
但乍现完, 随之而来的就是深深的无语。
“里面不是第三道纪,是第四道纪初期!”
章长老颇有些着急地以拳击掌道:“哎!这是个惯性思维的陷阱,说了多少次不能看见既明学宫就选第三道纪,别忘了它一直存在到了第四道纪初期才彻底沉没的啊!”
啊……这样。
重镜觉得想要辨析清楚这种细节,或许还是有些为难她们三个了,实在不能要求太高。
因为她方才也下意识断定为了第三道纪。
对不起,师妹,陷阱题之所以会变成陷阱题,是有原因的。
场外,章长老还在痛心扼腕:“第四道纪伊始人族和妖族已经完成了两族和谈,之前不是还默过吗,打不死你的,过去啊!”
很可惜,远在洄影秘境之内的三人并听不到。
半刻钟后。
三千灵阶上,自身体魄最为强健的截江门修士在这个不能使用灵力功法的环节占尽优势,迅速爬完了几百阶,遥遥领先,身影在云雾之间越来越朦胧。
而重镜门下的三人也终于磨磨蹭蹭地并肩去到了山门处。
不,更准确地说,是两人一猫。
百里绛变回了自己的狸族妖身,乐长好和绪西江给她喂了几粒不知是什么的丹药,又取出玉瓶,掐了个初级云雾诀,朝她使劲喷着什么东西。
这么忙忙碌碌地弄了半晌,乐长好最终像托玉净瓶那样,双手托着她的亲亲大师姐,绪西江就站在她的身边,终于去往了山脚的那个山门处。
她们对着接引师姐说了什么,接引师姐的神情似乎颇为微妙。
再然后,接引师姐素手轻抬,百里绛便从好大一只的彩狸变回了人身。
接引师姐挥挥手,三个人终于开始爬台阶去了。
还在谲海上御剑赶路的重镜:“……”
“你说她们三个到底在干什么呢?”
即便是重镜,都看得不免略有困惑。
须知这个既明学宫看着再怎么巍峨真实,其实也是个幻境,她们所进入的本质上是洄影秘境。
学宫是假的,学宫之中负责指引的师姐师兄自然也是假的。
但据重镜后来所知,洄影秘境中有些器灵的性情相当活泼,喜欢在构建出的幻境之中领取一个角色就地进行扮演。
像她进入洄影秘境,在第三道纪的战场幻境之中只顾着战战战和杀杀杀的那次,就有不少器灵就兴致勃勃地扮演了战场医师、贡献计数、物资发放、伤患同胞等等角色。
互动的同时,顺带悄悄咪咪地寻觅自己看得上眼的年轻小人修。
譬如重镜,她昔年从洄影秘境中出来的时候,一低头便发现自己的怀里莫名其妙地多了一柄十多寸长的碧色玉如意。
她与怀中的玉如意面面相觑了约有两息,确认自己从没见过这玩意儿,接着抬头大喊:“谁的法器掉我怀里了啊,三息之内来找我认领,三息之内不来就归我了不还——”
没喊完,然后就被她师尊提起耳朵骂:“重!镜!!!这是!上古!器灵!选了你!!!”
哦哦知道了嘛,师尊喊得好大声。
等等,什么,上古器灵。
重镜重新举起那柄玉如意。
玉如意微微震颤,识海中果真响起道分外活泼的童声:【嘻嘻,你打人有劲,我跟你玩~】
……你们上古器灵真的很不庄重。
只可惜这柄玉如意在百年前殴打魔尊的时候受了重伤,虽不至于像飞光剑那般须得重镜吭哧吭哧地到处收集材料修复,亦至今都在沉睡温养。
若是它还醒着,重镜必然要问一句:意姐,能不能揣摩一下你昔日同僚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如今问不了了,但重镜直觉不太妙。
她不了解其它上古器灵,但她了解自己的徒儿。
洄影秘境,既明学宫山脚处。
接引师姐看着最后三个来到她眼前的修士……虽然不知道其中那个半妖究竟为什么要在完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变回妖身。
不是说她们妖族在人族面前,不到万不得已之时都不会显出妖身本相的吗?难道说时移世易,如今的妖修已经不讲究这个了?
“师姐,这是我的灵兽。”
左边的少年在鬓边各梳了两条小辫,发髻间零星簪着几朵蓝紫小花,双臂怀抱着一只足有她手臂长的庞然大彩狸。
她面庞圆润,眼眸晶亮,但说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线,似乎是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加正经些,腰间甚至还挂了条存在感极其强烈的玄黑捆兽链。
这条长长的捆兽链一端拖至地面,链身泛着隐隐红光。
而在她怀中的彩狸应声仰头,睁着溜圆双眼,夹起嗓子嗲里嗲气地叫唤:“喵喵喵。”
接引师姐:“……”
接引师姐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确实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在洄影秘境里待得还是太久了,现在秘境外面的妖修真的都是这个样子了吗?之前不还大喊着说就算两族和谈了也绝对不会变成人修的玩物吗?
……她是不是也最好是找个人修,离开秘境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癫狂成了什么模样?
接引师姐木着脸,缓缓偏过头,去看还没说话的另一人。
右边的黄衣女修闻言亦是点点头,面色平淡而镇定,相当具有信念感地说出音调平平的话:“对,师姐,那是她的灵兽。”
接引师姐:“……”
接引师姐有心想说些什么,但大概是张开嘴了之后又发现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地将嘴给闭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那只彩狸的身上隔空轻点,随着五色灵光浮动,下一刻,那好大一只的彩狸蓦地变回人身。
“哎!”
怀中重量忽然变沉,乐长好一时没抱稳,下意识喊了声。
接引师姐下定决心道:“师妹,学宫说到底还是大家学习的地方,如无必要,最好还是不要在里面显露自己的妖身本相,和其余同窗沉迷于……扮演主宠的好。”
三人:“……”
她又往三个人的手里塞了三个造型古朴的木质令牌,难得有些无助地摆手发放固定任务:“初次进入学宫,须爬三千灵阶……走,快走。”
三人:“……”
既明学宫竟然允许妖修进入的吗?
接引师姐不会用剑柄把她的脑壳直接敲碎的吗?
亏她还特地将师尊赐下的替死符箓含在嘴里,生怕指名攻击来得太快来不及催动呢!
百里绛试图道:“但是,妖族,不对,半妖……”
接引师姐:“就算是妖族来的交换生也得自己爬上三千灵阶,师妹还是不要想着投机取巧得好。”
……三个人拿着令牌,颇有几分恍惚地转身,开始老老实实地爬台阶。
爬了近百阶,越爬越沉,乐长好忽地一拍脑袋,灵光乍现,终于迟来地想明白了:“现在是第四道纪的两族和谈以后!”
*
半日后,谲海。
即便是元婴修士全力御剑飞行,谲海的广袤程度也还是太过超标。
两人一鸟终于抵达神树林枋所在的位置时,天光已然亮得不能再亮,正午时分的灼灼烈日正高悬于其上,照得那些阔大叶面愈发浓翠欲滴,一眼望去,没个尽头。
此时,洄影秘境中的大部分的小朋友都已经完成了初始的爬台阶任务,顺利进入既明学宫的第一道山门,在新的接引师姐师兄的带领下前往各自的弟子居。
只剩下少部分的 小朋友还在吭哧吭哧地卖力攀爬中……其中不出意外地便包括了重镜膝下那三只,此刻已是东倒西歪、手脚并用之态。
但看她们三个还有力气边爬边骂骂咧咧地抱怨,说明也没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重镜便暂时没管。
“老树根子!我把小重镜给带过来了!还有小齐,顺带一起!”
视野中刚刚出现神树的一角,她肩上的丹焉前辈便扑棱着翅膀飞起,声音嘹亮地招呼道。
“嗯。”
低沉的声音传来。
林枋前辈的树躯远远大过重镜这数百年来在五都六境所见过的所有的树木,完全称得上“遮天蔽日”四字。
重镜一度设想过,若是古荧洲风物志上所记载的上古巨木一族流传到今天,和林枋的树躯比起来会是谁的更巨大些呢?
它稳稳立在谲海之中,向上,高抵苍穹,向下,无数根系从主干底部扎入谲海深处,虬结盘错,甚至将周围的黑压压的海水排开。
听见丹焉的招呼,这棵巨树的枝叶微颤。
“就在等你们了。”
神树林枋的声音同样无法辨认是女是男,但明显听起来要比小鸟前辈来得成熟稳重,至少是青年声音。
“林枋前辈。”
“林枋前辈。”
二人打完招呼,一落到神树伸出的枝干上,方才还大声叫喊的小红鸟丹焉骤然失去声音——这具据说是格外珍贵的绒羽分身在转瞬之间化作了一枚极普通的丹色羽毛,自半空中静静飘落在了重镜的掌心中,再无生息。
作者有话说:
小绪:我有一计.jpg
正在cos接引师姐的器灵:这是什么阴招!
第39章 入谲海 ◎另一只手,则抓着齐辞山的。◎
再下一刻, 硕大的丹色鸟头从正上方的枝条空隙中出现,熟悉的翠绿大眼瞳看向站在枝丫上的小小重镜和小小齐辞山。
“嘎。”回归本体的丹焉瓮声瓮气道:“那绒羽用过一次之后就没用了,但既是我所蜕下, 总归比寻常灵材珍贵。就送你收藏着吧,不必言谢。”
其实重镜也不知道这东西她收着能有什么用,但话都这么说了, 便也从善如流地将那丹色羽毛收入了自己的储物戒中。
才收好羽毛,紧接着, 两截小臂长的嫩绿枝条便凭空飞到重镜与齐辞山的手中。
枝条没有树叶,光秃秃的,入手微凉,萦绕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香。
“这两截枝条上各有我的一缕神识。”
神树林枋又发出低沉的青年音。
它完全没有任何寒暄或叙旧的意思,也没有提齐辞山终于出关如何如何。见丹焉没别的事了, 便直接言简意赅地切入主题。
“我与丹焉只能在此处合力撬动那遗迹,你二人持有此物进入谲海之中,自会寻得那入口。待遗迹即将封闭时,此物亦会指引你们离开。”
——与大红鸟丹焉相反,神树林枋是个极其不爱说话和各种鬼热闹的性子,常年都处在安详的岁月静好沉默中。
最开始误入这地方的时候,重镜甚至以为这里有且仅有丹焉一个活物。直到被丹焉指引着离开之前, 才头一回听见了林枋开口, 还被吓了一跳。
不过虽然话少, 这树还是很靠谱的。
重镜握住那截嫩绿枝条:“好,前辈,我记住了。”
丹焉似是仍旧不太放心,又补充了些叮嘱:“别忘了遗迹松动的时间有限,我们在外又消耗了些, 现在还剩至多二十来日。千万千万记得把握好时间,否则就要被关在里面出不来了!”
“好。”
“谲海这地方的邪性大,空间时间错乱都是常有的事。那遗迹又沉在谲海之底,里头的时间也极有可能不怎么正常。拿好老树根子的枝丫别松手,就算被扰乱了时间,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我们也会通过它提醒你的。”
“好。”
“我们离得远没法走动,那遗迹里面如今究竟是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你们进去后自己多加小心,毕竟真遇上什么事了我和老树根子在这也帮不上忙。”
“好。”
“……”
“……”
对于这些叮嘱,重镜一应称是。
见丹焉终于再没有别的东西需要交代了,神树才悠悠地进行收尾总结道:“时间不多,尽快出发吧。”
重镜与齐辞山对视一眼,她从那双浓紫的眼眸之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轻轻地点了下头。
“走吧。”
下一刻,黑浪冲天翻涌,她们二人身前的谲海之水蓦然朝两侧分开些许,露出条通向下方的漆黑通道——
重镜单手掐诀,踏入其中。
身侧,齐辞山与她并肩而行。
谲海是一片纯粹的、死寂的无光之黑。
沉入其中,所有的光线与声音都在瞬间消失无踪。
相传在混沌道纪时,并不存在谲海。
彼时的上古大陆上,没有任何可供生灵存续的“水”,只有不断衍化分离的清浊二气。
人族与妖族的祖先们只能依靠直接吐纳那些天地之间的清气存活,魔族的祖先们亦只能依靠吸收浊气。
直到三神陨落。
在最广为流传的神话故事中,三神陨落时所流下的大量血液汇集到一起,源源不断地、源源不断地、终于形成了最初的谲海。
而在另一些流传较少版本的故事中,三神并非同时陨落。在这类版本中,三神是天地所诞育的三姐妹,彼此之间不可相见,却拥有极深的感情。
但在某一天,原初的妖神与魔神打破了禁忌。祂们二人的相见,引发了无数灾难,这两位神明试图补救,却让一切都变得越来越糟糕,直到祂们最终陨落。
失去了亲爱的两个姐妹,让人族的原初神明极其伤心。祂来到姐妹陨落的地方,不断地落下泪水,这些泪水混杂着少量神祇的血液,便成为了谲海。
因为两神的相见带来了不幸,所以谲海分开了彼时连成一体的大陆,将它们分为古烛洲和古荧洲。
这种流传较少的版本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遗物作为证据,且因为“三神其实是关系亲密的三姐妹”这个论断实在是太过雷人,九成九的人族修士都无法接受自己的祖上竟然和魔族那种玩意儿和和美美,所以它流传少也是有着自身原因的。
但不管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有一个共同的绕不过去的设定。
那便是“谲海”这一形成于蒙昧道纪初期的海洋,与古老的三族神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它无疑是目前荧洲大地上,最为神秘诡谲、危机四伏的地点之一。
元婴以下,不敢肉身横穿谲海。
元婴之上,亦不敢说自己能在谲海之底来去自如。
下沉,下沉,下沉。
重镜的视野之中有且只有一片纯黑,耳边同样是无边的寂静。这片浓稠的海水之中,即便是半步化神境强度的神识,也被压制得只能外放在身体的一尺范围之内。
在谲海的水下,所有对于外界的感知探查手段都被削弱大半。
就像是又回到了尚未完成引气入体,还只是个连半点灵力都没有的凡人孩童之时那样,对待外部的世界是如此地茫然无知,如此地孱弱无力。
沉入到这种地方,极易令人产生强烈的怀疑之感,甚至是对于自身。
旁边究竟是什么东西?海水吗?为什么感受不到呢?
可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在那片黑暗之中蛰伏着,随时就要扑上来啊。
自己真的在水里吗?这里真的有东西吗?
自己真的在下沉吗?还是在上浮呢?
自己真的……还存在吗?
护体灵力仅仅贴在周身,即使看不见什么东西,重镜依旧睁着双眼。
她左手中握住的那截枝条上正传来某种轻微的牵扯力道,将漫无目的的她不断地带往某个方向下沉。
而另一只手,则抓着齐辞山的。
十指相扣。
在这种无所知觉、不断下沉的过程之中,她们握得相当用力。
即便看不见、听不见,重镜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右手,正切切实实地紧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那个人的脉搏,与她的心跳同频,在微弱的感知中源源不断地传来。
怦、怦、怦。
即使对自身的存在产生了怀疑之感,至少对方的存在也是真实可感的。
怦、怦、怦。
既然对方的存在是真实可感的,那么自己也一定是真实存在着的。
下沉,继续下沉。
*
不知下沉了多久。
从体感上来说,重镜觉得自己已经在这种无尽的下沉动作之中待了至少有三四日的光景。
但实际上,她与远在晴虹境的分魂之间的联系虽然因为谲海封闭感知的缘故,变得极其微弱且断续,就像谲海边缘上非常垃圾的仙灵网信号那样,但说到底并未彻底断绝。
集中精力,凝聚心神,重镜依然能够勉强感知到自己的那具分魂,只是时间有限,没那么通畅自如了。
而借助分魂视野中六境初考的比赛进度来判断,她和齐辞山进入谲海其实还没有超过半天时间。
果然,下沉到谲海之中,对于时间的感知同样变得极其微弱。
丹焉给出的忠告是正确的。
又过了许久,在枝条的不断牵引下,重镜的视野之中终于隐隐约约出现了一抹除却纯黑之外的色彩。
——谲海之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亮起又熄灭着一点微弱的白光,就像某种兽类在深眠时所发出的沉重呼吸。
二人朝那呼吸明灭的微弱白光不断靠近。
手中的枝条轻颤,意思明确,眼前这处便是她们所要进入的遗迹。
只是那点白光实在太过微弱,被限制了感知手段的重镜并看不清楚这处遗迹的全貌。
运转灵力,停止继续下沉的趋势,重镜松开牵住齐辞山的那只手。
借着依稀的白光,重镜勉强能够看清齐辞山近在咫尺的眼眸。浓紫的颜色在漆黑的谲海之中并不明显,这么看着,几乎和纯黑没什么区别。
面对着面,她抬起右手,齐辞山便跟着她的动作一道。
旋即,她与齐辞山的指尖各自逼出一滴殷红血珠,见两枚圆润血珠浮在纯黑的海水之中不化,重镜又并指掐诀,有规律地搅动起身前的漆黑海水。
缓缓地,那两枚血珠在她的搅动之下逐渐化作两枚极纤薄的淡红符文,无所凭依地随着水流左右来回,轻盈晃动。
小心驶得万年船。
做修士的,最重要一条便是谨慎。
谁知道里面究竟会是个什么光景,在遗迹之外用本命灵血留下道替身符箓总是不会出错的。
若是真遇上连她与齐辞山二人联手都无法应对的危机,这替身符箓便能将她二人强行替换回到这里,算是重镜众多压箱底杀手锏中的一个。
可惜这种替身符箓一来消耗颇巨,修士的本命灵血太过珍贵,数年之间能给出一滴已属极限,频繁取出只会伤及根本,于大道有损。
二来这东西的限制也不小,对替身的时效有要求,对供给灵血的本体与替身符箓之间的距离更是有着相当严苛的要求。
否则重镜就干脆将替身符箓放到林枋前辈的树身之上,或者直接放在忘荃山上了,那里还更安全。
如今只能退而求其次,放在遗迹之外。
做完这一切,重镜心下稍安。她与齐辞山最后对视一眼,重新牵住他握来的手,朝那白光所在而去。
作者有话说:
743:谢谢你,谲海。
虽然没人问但是先打个补丁:三神和三个徒儿之间不存在直接联系,恰好撞上了神秘数字三而已。不会有类似大后期她们仨摇身一变成为三神转世之类的升维神女剧情,身世会补全但不会开挂,草根就要草得扎扎实实!当然,和镜姐也没有直接关系OvO
第40章 遗迹 ◎它可以是两千年,但不能是二十年。◎
“——”
剧烈的晕眩感与挤压感同时四面八方侵袭了重镜, 源源不绝,愈演愈烈。
重镜竟然难得生出了某种已经数百年都没有体验过的熟悉感觉。
想吐。
别说肉身,连神魂都几乎要被挤压得如汗毛粗细。
不断被拉长、拉长、拉长——马上就要断了, 马上!
直到足尖终于踏上硬邦邦的地面,五感从被大幅削弱的限制之中强行挣脱!
“咳!咳咳!咳!”
恢复听觉后,重镜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自己和齐辞山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被拼命拉扯到极限的神魂蓦然恢复原状, 强烈的不适感在瞬间消退。但这种消退带来的并非松快,而是极端变化产生的, 从四肢百骸中蔓延出的麻痒。
重镜咳完之后深吸一大口气,迅速内视己身。
——胳膊腿俱在,五脏六腑并未移动,肉身也姑且算是完好无损的原装。
识海中只剩下一抽一抽的隐痛在彰显着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气极反笑道:“搞半天丹焉它们说的撬动入口……咳咳!还真是字面意思的撬动!在入口那里死命掰开一条小缝然后把我俩给硬塞进来啊!咳!”
这个槽不吐会死……但凡把她和齐辞山换成那种神魂和肉身强度一般的元婴修士, 在方才“进入遗迹”的过程中,就已经落得个身魂俱灭的结局了!
果然,想要进入最高端的遗迹,仅仅需要一些最简单、最粗暴的手段,和一具足够强健耐造的身躯。
“好歹是进来了。”
齐辞山也结束了咳嗽,与重镜一道环顾四周道:“怎么说也是个藏有天缺银的遗迹,若是轻易便能进来, 你反倒又要疑心。”
……说得也是。
随随便便谁都可以进去的地方, 能是什么有宝贝的好地方, 不早就该被前人给洗劫空了吗?
重镜的神识快速扫过她们现今所落脚的地方。
进入这个遗迹后,谲海对她神识感知的压制也陡然消散了七七八八,虽然比不上在外界时自如,但也够用了。
眼见所见,是一间长约两丈的房间, 方方正正。
房间内,床榻、桌椅、书架、蒲团等常见的物品一应俱全,看起来成色都很普通。
桌上的茶盏随意摆放着,蒲团前方的案几上横了七八炷尚未启封点燃的静心香,床榻旁侧的墙面上挂了一幅不知是哪位修士尊容的工笔画像,而几十枚玉简则不均匀地胡乱散落在这个房间的任何一个地方,独独不在书架上。
显然,这是一个生活痕迹相当明显的普普通通的修士房间。
此情此景,真的很像她和齐辞山两个人莫名其妙趁着房主出门不在,意外闯到了人家的家里来。
“嗡——”
熟悉的剑鸣在耳边响起,不用偏头,重镜便听出来是时晴剑飞到了她的身侧。
落后了一步的快雪剑只能跟在剑主的身边,不甘不愿,但警惕四周。
如此生活化的场景,难不成这处遗迹是哪个上古修士的洞府?
“但哪个上古大能的居所,会这么简易……”
连“简易”都是含蓄的说法了,更贴切地讲,应该是平价。
重镜随便挑了个物品靠近,放出神识进行更细致地探查。
那蒲团由珠灵藤编织而成,犹在朝外轻微地溢散出灵力。从这些灵力的浓度判断,大约是二十年的珠灵藤。
……二十年的珠灵藤,谁家大能的洞府里放的是二十年的珠灵藤编织成的蒲团?
未免也太过寒碜了吧。
“而且,沉没在谲海之底的遗迹,少说也都是千年万年起步……”重镜喃喃道。
放在其中的物什,哪怕一开始仅是没有年份的新鲜凡品,从沉没之时直到今日,只要还存在,也该至少有千年万年的年份才对。
它可以是两千年,也可以是两万年,但不能是二十年。
丹焉提醒得对,这处遗迹的时间流动果然有些问题。
“房主应当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齐辞山又出声道。
他站在那张桌前,隔空用灵力拿起丢在上面的两枚玉简检查。
其中一枚是《阵法通识》,另一枚则是个名为《五行混元功》的心法,这两枚玉简所使用的都是古荧洲文字。
接着他又取下被随意扔到了书架最上面一层的玉瓶,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着五枚灵力未散的玄阶培元丹。
环顾四下,齐辞山缓声道:“房主的年岁或许不大,生活习惯比较随意。她并不固定在蒲团上打坐,也经常在床上入定。应当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看样子会一起伏案画阵法。”
这个房间虽然绝对称不上整洁,却并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灰尘,就像会被修士隔三差五打上一道净尘术强行清理那样。
重镜赞同齐辞山的判断,又走到房门前,用灵力将其推开。
门一推就开,毫无阻隔,这不是一个困境型的遗迹。
更明亮的光线照进来,门外是个回形的小院。
小院的角落摇曳着几株花草,正中摆了张长条形的石桌,而石桌正中又竖着块石板。
石板的最顶端写了“东、西、北”四个字,用的依然是古荧洲文字,每列的下方则画了数量不一的横杠。
院门朝南洞开,她们所处的这个房间正位于西侧。
而东侧和北侧,也各有一扇紧闭的房门。
其实总有一种微妙的熟悉感。
“师尊最开始将我捡回宗门的时候,我才五岁多些,还不到能够测验灵根的年纪。”
重镜率先踏出房间,站在日光下轻声道。
“所以七岁之前,我都一直住在悬光派的外门弟子居中,跟着大家一起识字念书锻炼。测出灵根后宗主问我想要拜入谁的门下,我才选了师尊。”
她并不像金逢时和齐辞山那样,出身于正儿八经的修真家族之中,测出灵根后又顺理成章地拜入家族的本宗。
她来自凡人的家庭,母亲、祖母都是凡人。
不过听说她的三姑祖曾是个修士,拜入了悬光派的门庭,在家中留下过一件信物。
或许正是因为那件信物的存在,五岁那年遇到异兽的时候,师尊才会从天而降,提着她那足有一人高的符笔在重镜面前轻轻一挥,银白色的符文挡住了异兽的撕咬。
虽然后来师尊本人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露出那种绞尽脑汁的苦恼神情,想了半天才艰难道:“是吗?其实我更可能是纯粹路过吧……当然,不排除是你姑祖那个信物在冥冥中指引了我,命运这个东西嘛,就是很神奇的。”
虽然后来她学了符法,才发现师尊那天拍出的不过是一张金氏只卖三十灵石的中品防御符……连现在的小百里都能拍着胸脯画出来的那种。
但重镜承认,自己会将乐长好捡回忘荃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起了当年师尊捡自己的情形。
那时那刻,那情那景,总是震撼又难忘的。
重镜站在小院正中,转头直视齐辞山的眼眸道:“这地方就像是哪个宗门的外门弟子居,你懂吗?”
悬光派的外门弟子居具体不长这样,但也差不太多。
都是几个年岁修为都差不多的小孩儿共用着一个小院,各自不大的房间挨得很近,透过窗户便能看见隔壁是不是又在挑灯夜战偷偷修炼了。
小院中间的长条形石桌大概率是平日比试的地方,或许她们几个学的都是阵法,那比的就也是阵法绘制好了,桌上竖的石板上,记录的则是三个人的胜绩次数。
齐辞山这种出身修真家族的纯正少爷没怎么在外门待过,闻言微微恍然。
重镜的眉却又不由蹙起。
院门就在南边大大方方地洞开着,她走过去朝外看。院外,是更多与这间小院类似的院落,大家错综而有序地分布着,一眼甚至难望到头。
这显然是一个规模相当之大的宗门,比之她们悬光派这种不思进取的中型门派而言,不知要繁盛多少。
外门弟子居的院落群再之外,则是悠悠飘荡着的渺远云雾。神识探入那些云雾之中,便会逐渐失却感知,与在谲海水底极为相似。
一个沉没了至少有千年万年的,外门弟子数量相当庞大的,弟子种族为人族的大型宗门……
把这些要素都凑到一起,便能得到一个似乎相当荒谬的答案。
重镜有些恍惚,但坚持说完了:“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或许,有没有可能是,既明学宫的,外门弟子居啊?”
“……”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水镜显示的五六十个场景之中,所有小朋友都拼死拼活、或快或慢地完成了爬台阶的考验。
出乎预料的是,率先爬完的人并没有得到额外的奖励,最后抵达的亦没有什么额外的惩罚。
不管第几个爬完,终点处新的接引师姐都只是微微一笑,然后递给你一个初级储物袋,接着带你前往弟子居落脚。
并不意外的是,百里绛她们三人在自顾自演完一出“我是我师妹的灵兽”戏码之后,取得了倒数几名爬完台阶的好成绩。
因为三个人爬台阶的途中一直在你等我、我等你,最后抵达终点也是前后脚的事情,所以住的地方相当顺理成章地被按顺序分配在了同一个小院中。
既明学宫的学子人数众多,外门弟子居分在了四个山头,简称为梅、兰、竹、菊四院。
可能是器灵前辈们懒得构建太大的地图,这五六十个小孩全部都被塞进了竹苑之中。
率先爬完台阶,抵达弟子居,搜寻一番得到本次洄影秘境任务的小弟子们,现在都已经急匆匆地离开了竹苑,去往既明学宫的其它主要建筑。
而像乐长好她们这样的,才刚哼哧气喘地被拎到弟子居。
见她们三个终于结束了漫长且无聊的爬台阶,秘境外的章长老也打一个长长的哈欠,收起打发时间用的玉简,准备振作精神继续看下去。
身边重镜师姐的分身却忽然“咦”了一声。
章长老侧眸,不由警惕起来:“怎么了?这弟子居有诈?”
“哦哦,那没有。”
重镜的分身此时寄居在裴家所制作的天阶傀偶身中,外形与本人极相似,乃是裴城主前些年的最得意作品之一。
她认真感应了一下本体那边传递过来的情绪和想法。
自从本体牵着齐辞山昂首挺胸下谲海之后,她们之间的联系便弱了许多,断断续续的很是艰难。
这会儿却又有极其强烈的情绪从本体之中传递而来,她不免凝神细细感受是什么要紧之事。
【假的吧……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巧的事情……到底是谁在玩我……】
重镜:“……”
信号都那么差了,本体怎么还净传递点废话过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小齐和金姐都是世家出身,镜姐和月姐是凡人出身。其中镜姐是被她师尊随便捡回去的,月姐是天罗宗的人定期进村支教,展露出编程天赋(x)之后被抓走培养的。
小齐他家世代都是纯血剑修,师姐齐浔从血缘来算的话其实也算他的远房表姐。金姐她们家就很庞大了,并不纯血的一群符修,兼修啥的都有,共同点只有金光灿灿。
PS:小镜师尊的符箓水平很一般,但小镜因为当年初见时被震撼到的那段记忆中有符箓的事情所以坚持要学符箓,师祖她老人家只能硬着头皮教。边教边骂自己为什么非要用符箓,老老实实用剑气挡一下不好吗!
PPS:换了新封面!请欣赏!特别特别特别帅的镜姐我就这样翻来覆去看…… 开图床的时候发现一下子多了好多月石,嘿嘿谢谢大家空投我月石w 一口气丢了五千的哈特软软蛋蛋同学,你真是我们村的月石大户OvO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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