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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简易地图 ◎仙灵网上的秘境寻宝教程看多了吧。◎


    谲海, 遗迹内部。


    重镜扶额吐纳了会儿,还是克制不住自己感到荒谬的心情和语调,万分怀疑道:“你应当也有同步晴虹境所见的手段吧?你不觉得这里实在是很像既明学宫吗?”


    齐辞山确实也可以看到洄影秘境那边的情况, 他闻言停顿片刻,似是在查看什么。


    很快,他纠正了重镜不恰当的措辞。


    “不是像, 应当就是。”


    重镜:“……”


    面面相觑两息,抱着“这里不会真的是那个沉没的既明学宫的遗迹吧”的心态, 重镜拉着齐辞山再次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这个小院。


    排除了幻境的可能后,仔细检查之下,竟当真在东侧那间房屋的床榻枕头下面,发现了一枚青铜色的令牌。


    令牌颇具分量,一面用简单的线条镌刻了三座山峰与一轮半升的圆日, 另一面则用古荧洲文字竖着镌刻了“既明”两个大字。


    铁证在前,重镜还是挣扎了最后一下。


    她运行起《鉴真心诀》,再睁眼时,原本琥珀色的眼瞳已变为纯然的金黄,赫然是施了金睛术的模样。


    尤嫌不够,她还反手将天阶破障符反手贴到自己的脑门上。


    如此加持之下,眼前景象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此处并不是幻境, 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如眼前所见。


    好了, 尘埃落定, 无可再辩驳,这里竟然真的就是传闻中那个沉没到了谲海之底的既明学宫。


    这种在荧洲古史上都留下了浓墨重彩一页的超级高端遗迹,丹焉前辈和林枋前辈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她们两个给塞了进来。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都已经修仙了,谨慎些也不是坏事。


    重镜蹲在小院门口,托腮怅惘。


    “我现在觉得这个遗迹还是进得太轻松了点。”


    齐辞山蹲她旁边。


    “嗯, 我也觉得。”


    “你说到底谁家好人的遗迹入口竟然会开设在弟子居中的某个修士平平无奇的住宅里啊?”


    “喏,既明学宫啊。”


    “小孩那边在既明学宫的幻境之中,我们这边就在它的真实遗迹里,你说真的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吗?别是谁在暗中算计我吧?”


    “那也说不定。”


    “齐辞山。”


    “嗯。”


    “你是捧哏吗?”


    “也可以是。”


    重镜头也不回地又肘了下身边的人,齐辞山不闪不避地挨了这么一记。


    身前是无法用神识探知的茫茫云雾,身后是多如繁星的弟子居。站到崖边,有风迎面吹过,她缓缓舒了口气,头脑又渐次清明起来。


    洄影秘境的幻境选取,都是其中的上古器灵们在修士进入的瞬间临时生成。


    而林枋前辈感知到这处遗迹中存在天缺银的气息,已是数日之前。天缺银存在于这里,至少也都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这么个荒谬情形,恐怕不得不归咎于命运那不讲道理的伟力了。


    接受了现实的重镜第三次在这个外门弟子居的院落中仔细探寻了一番,确认小院和三个房间里都再没有什么异常。


    紧接着,她打出张寒冰符,一指厚的白色冰层霎时从她足下开始朝外凝结,不过须臾便爬满了整个小院。


    肉眼可见、神识可感的每一个物件、每一寸空间,都变成了被冰冻的状态,没有一处遗漏。


    她旋即又挥袖,灵力操纵此间遗迹之中的清风,不疾不徐地吹遍了这处小院的任何一个角落。


    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此情此景,重镜终于略略摇头道:“没有天缺银的气息,它不在这。”


    《天象灾异考》中记载了天缺银的来历与特点,写它是“天缺之夜,银精坠世,万法不侵”。


    翻译为小朋友都能听懂的人话大概就是:天缺银这东西是在某个出现了“天裂”异象的夜晚,从缺口之中坠落下来的。它的外观色泽为极其纯正闪亮的银色,质地柔软,能够防御或者吸收传统的任何五行术法。


    至于所谓的“天裂异象”究竟又是个什么东西,据重镜的推测,要么三族之中有谁飞升之时,引动飞升劫雷、大开天门所达成的那种效果,可能就是古人理解中的“天裂”;


    要么就是在遥远且混乱的上古时代,混沌之气还没有完全从荧洲大地上消失殆尽的那会儿,确实存在着一些她们现在无法想象的天象或者是法术效果。


    但反正从天缺银“能够防御或者吸收传统的任何五行术法”的这个特点来看,经过两次测试,眼前这个普通且脆弱至极的弟子居,并不存在重镜要找的天缺银。


    重镜叹口气,并不意外。


    既明学宫在成为遗迹之前本就赫赫有名,在人族之中的地位格外特殊,如今又是在谲海深处,谁知道若是破坏了其中的空间,究竟会不会发生什么难搞的意外。


    保险起见,重镜并没有选择暴力,譬如“催动灵力把这里夷为平地看看有没有能够吸收术法余波的地方”什么的。


    她想:一开始找不到是相当正常的,反正她从小到大的运气就很一般……齐辞山的也没好到哪里去。


    齐辞山问:“可以不要顺带连着我一起骂吗?”


    重镜睨他:“把自己变得有用一些,就少说你两句。”


    有本事就像人家裴少城主一样,财大气粗地直接丢出一个材料给她啊。


    齐辞山控诉:“太无情了。”


    重镜没再理他,径直往崖边走去。


    要去既明学宫的其它地方寻找才行,只是这云雾之中神识又受到了许多限制,既辨别不清方向,又不知周遭会是些什么。


    重镜凝聚心神,再次调动起与遥远分身之间的联系。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正优哉游哉坐在风中晃腿的重镜又是识海一震。


    趁着齐辞山不在,金逢时终于不用争不用抢地坐到了重镜的身边,顿觉空气都鲜甜了许多。


    目光一偏,她敏锐察觉到重镜细微的神色变化:“怎么?”


    重镜微微眯起眼,周身灵光闪动,似是正在凝神运功。


    半晌,她面上的神情变了几个颜色,堪称异彩纷呈。


    “需要个东西。”重镜含糊道。


    她又看向不远处空中的破界水镜。


    此时此刻,她膝下的三个好徒儿才刚抵达弟子居,正在各自的房间中忙忙碌碌地转来转去,一刻都不停歇。


    譬如乐长好,她水镜画面中的小人先是颇为稀奇地环绕自己四四方方的房间转了一圈。


    然后翻动自己的床铺,床褥,枕头。


    又把书架上已经 摆放好了的书一一快速翻了遍。


    接着开始研究桌上那套连品阶都没有的茶壶杯盏。


    再去折腾蒲团、线香、挂画、供桌。


    乱七八糟地忙了这么一通,水镜画面中的乐长好的收获为零,什么都没发现。


    原地沉思半晌后,她回归了刚进入秘境时的四肢着地姿势,开始虔诚且耐心地敲击每一块青石地砖。


    金逢时:“咱们小乐这是在干什么?”


    重镜了然:“仙灵网上的秘境寻宝教程看多了吧。那些教程里说有些地砖是中空的,撬开以后会出现密道,钻进去有概率直通秘境宝库。”


    金逢时:“……她信了?”


    重镜朝水镜抬了抬下巴,没说话,意思大概是“她都实践起来了你说呢”。


    匍匐在地敲了半天,乐长好的最终收获依然为零。经过检查,她遗憾地发现这里每块地砖竟然都铺得扎扎实实,毫无投机取巧的空间。


    乐长好不甘心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沉思。


    很快,她又灵机一动,跑到了先前已经检查过一轮的窗边,伸长手臂,在外侧的窗沿下方慢慢摸索,这次终于发现了一张被仔细叠起来的纸。


    小乐大喜,打开那张纸,只见正中央写了一行端端正正、工工整整的古荧洲文字。


    【通过考核,选入清微悟道台】


    金逢时看得牙疼,终于明白了她是在干嘛:“搞半天原来是在找这玩意儿啊,那人家不都用神识一扫就扫出来了吗!”


    这个“人家”指的应当是她们家的金朝醉。


    金大小姐爬台阶的速度只稍稍落后于截江门的小体修们半步,在前往弟子居住所的路上就咬牙切齿,似乎是在暗暗发誓从洄影秘境出来之后就要将炼体一事提上日程。


    一进房间,她便雷厉风行地铺开神识探查,不过半刻钟的时间,便在房间自带的挂画夹层中发现了此番秘境任务的纸条。


    重镜道:“孩子比较原始淳朴,就让让她们吧。”


    拜考前补课所赐,亡羊补牢有些成效。从表情判断,乐长好至少看懂了这张字条。


    她揣着字条离开房间,去找大师姐二师姐。


    百里绛暴力拆开自己房间里的蒲团,也发现了相似的纸条;


    绪西江还没找到,于是腾出了手的大师姐三师妹给她一通帮忙,终于在初始的储物袋里的那堆既明学宫基础功法的某一页中,发现了提示通关条件的字条。


    绪西江难免扶额。


    三个人三个脑袋挨着脑袋凑到小院的石桌上,仔细核对了纸条上的内容,又一起叽叽咕咕说了些什么。


    很快,绪西江低头从接引师姐给的基础储物袋中翻出了一张什么东西,在桌上铺开。


    是一张绘制在褐草编纸上的既明学宫的简易地图。


    这张地图简易到了堪称简陋的地步,拢共只有寥寥几笔的墨色线条,粗暴直接地连接起诸如梅兰竹菊四大弟子居、共学堂、无双场、膳堂、藏书阁、论道堂、清鸿令府这些既明学宫中的重要么共地标。


    只是并没有什么字条上所写的“清微悟道台”。


    而且在这张地图上,所有的地标和路线都只是勉强能够分出个东南西北的程度,至于造型、远近、大小、周围是山是河,全都休想瞧出任何端倪。


    偌大的既明学宫,竟然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画修。


    啧。


    其实根本不可能没有,分明第四道纪初荧洲最强大的画修拾色仙尊便出身于既明学宫。


    也就是说这地图极大概率就是故意画得这么简约,纯粹考验小弟子们来着的,实在是非常坏的一群器灵老前辈。


    甚至在阅读完十息之后,这张过分简约的地图的中心便无端腾起一簇明黄火焰。短短两息,竟是整张地图都无风自燃了。


    ……哇,好小气的一群器灵老前辈啊!


    即便如此小气如此简约,章师妹之流的荧洲古史狂热爱好者们听闻消息,抽得出身的都已经从荧洲各地赶往晴虹境,一头扎进珍贵的既明学宫史料研究中来。


    本就在围观的重镜凝神,并指凭空快速划动。


    不过须臾,与那绘制褐草编纸上的东西一般无二的地图便在半空之中成型,悠悠荡荡地飘入她素白掌心之中。


    重镜合拢握住。


    “诶?你也准备投入荧洲古史的空白部分研究了吗?”


    金逢时见状,凑过头来问,语气间颇为讶然。


    话音方落,没等回答,她便自己反应了过来,当即改为传音:【是你本体那边要用?】


    重镜朝她勾勾食指。


    伸了个头的金逢时,以及同样在旁支腮观赛的师葭月,闻言都不着痕迹地朝她靠近了两分,摆出说悄悄话的架势。


    【她们都是在假的既明学宫里,幻境而已。】重镜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语速道:【姐妹,但我现在就在真的遗迹里。】


    重镜这人总是这样。


    总是毫无征兆地,用那种超级平淡的语气,说一些超级了不得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小绪:把字条塞秘籍里是几个意思,难道指望一个文盲主动翻书吗?


    第42章 考核 ◎万一有那种比赛谁吃饭更快的考试呢?◎


    闻言, 金逢时和师葭月齐齐地沉默片刻。


    如此情景,颇为熟悉,似乎月前才刚在忘荃山的小院之中轰轰烈烈地上演过一回。


    重镜一句话就能把她们两个人控制在原地。


    师葭月吸了口气, 闭上眼睛。


    金逢时闭眼抬手:【等等,先别急着喊姐妹,你且等我缓上一缓。】


    于是, 惟妙惟肖的,一眼望去与本人几乎毫无差别的傀偶重镜暂时闭嘴, 浓黑的眼睫上下翩跹——看挚友脸色中。


    既明学宫这么一个在荧洲古史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的玩意儿,实际上在史料方面存在着相当大的一片空白区域。


    在第三道纪时,它是人族最后的用以保护并培育火种之地。因此保密规格极高,除非亲身在其中待过的长老与学子,谁都不知道内里情状。


    等到了第四道纪初期, 三族战争终于结束。


    但完成了历史使命的既明学宫,又在短短五十年中整个沉没进了神秘莫测的谲海之底,这之后便更加没法探寻其中隐秘。


    其实后来也不是没有热衷于探索遗迹的修士想要寻找沉没的既明学宫,但无论修为、无论途径,她们的结局都只有“死了”和“无功而返”这两个。


    已经消失近万年的既明学宫遗迹,竟然就这么被重镜给找到,还硬闯进去了。


    金逢时有些恍惚, 只觉得这一切都既不合理又合理。


    虽然既明学宫遗迹什么的听起来过于像在做梦……但她可是重镜啊!


    搞出点别人搞不了的事情那多正常啊!


    【真的假的?】


    【真的。我现在就在谲海之底, 和本体的联系很差。】


    重镜颔首, 传音间,察觉到与本体的联系又断开了。


    谲海对各种感应的屏蔽性果然还是太强了。


    好在她能感知得到本体那里目前没有什么危险……至少远远没有进入遗迹时的那阵拉扯来得恐怖。


    金逢时不由忿忿:【该死,又给齐辞山蹭到好的了!他怎么命这么好!】


    师葭月继续沉吟:【徒儿不幸师尊幸,如此看来传疏老祖说得极对,运气果然是守恒的。】


    重镜:“……”


    这样吗?那她的仨徒儿确实是蛮不幸的。


    人不聪明的时候, 做什么都有些心酸。


    在地图上死活都找不到那个“清微悟道台”后,三人终于决定出门见人,打听下究竟怎样才算是“通过考核”,以及怎样才能获得登上这个什么什么台的资格名额。


    洄影秘境准备的接引师姐和接引师兄数量很充足,仅需走出竹苑弟子居的小院,便能一眼发现有个接引师兄牢牢杵在那里,热情地回答来来往往每一个凑上去问他问题的小弟子。


    三人也凑了上去。


    百里绛自觉身为大师姐应当负起责任,当仁不让地承担了提问的任务。师兄也确实很热情,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似是知无不言地讲了许多东西。


    半晌后,水镜之中三个人的表情逐渐垮掉,最终变成了看起来很恍惚、很凝重的那种。


    呃。


    重镜发现自己的技能盲区又多了一个,譬如唇语。


    那接引师兄究竟说了什么,能让她们仨一下子如丧考妣?


    “根据秘境之中其它人的反应来看,想要前往清微悟道台,应当需要取得一些考核的头名。”


    哦,考核啊。


    那完了。


    师葭月颇为娴熟地对着水镜的方向遥遥虚点了几下,简略总结。


    “小朝醉和小方还有我们天罗宗的都先去了共学堂,接着又转去藏书阁中闷头读书;斫雪斋、七情宗、截江门的那几个小天才都在无双场上打死打活;抱瓮山庄的人在药田,话特别多的那个小宁在论道堂……”


    “整体而言相当分散,应当是每个地点都有一个对应的考核,取得名次获取进入清微悟道台的资格。只是看不出每个地点的分配到的名额是多少罢了。”


    但也能猜,像共学堂必然就有至少两个的名额,否则金朝醉和方知回不会明知你死我活还撞到一块儿对上彼此。


    还真是考核啊。


    重镜释然了。


    那她们三个会露出这种表情也不奇怪了。


    毕竟这可是考核啊!!!


    重镜转头,沉吟片刻,对着两个挚友颇郑重地说:“实在不行,等这次六境初考结束,我还是带她们三个去观爻门或者讼言堂算一卦,看看是不是流年不利吧?”


    人怎么就能这么倒霉呢?怕什么来什么,精准得很。


    *


    洄影秘境内。


    热情的接引师兄话很多,想来他与宁履霜一定有许多的共同语言。


    “哈哈,三位师妹,你们想要获得进入清微悟道台的名额吗?清微悟道台可是咱们学宫最神秘的地方之一,我就知道每个进入学宫的小弟子都会有这样的梦想,我当年也不例外呢!想当初啊……”


    眼看他马上就要开始悠悠回忆起自己当年的往昔了,绪西江及时出声打断话音,强行将话头拉回正题:“所以师兄,我们要怎么样才能获得进入的名额呢?”


    被阻止了忆往昔,师兄也没恼怒,而是继续话多。


    “在清微悟道台与山长们一同用晚膳素来是我们学宫用来奖励优秀学子的手段之一,想要上去的途径其实也不少。学宫一直鼓励培养各种各样不拘一格的人才,譬如在共学堂的考核中取得前三名的成绩,也譬如在无双场上夺得连胜战绩的前三名,或者是排在清鸿令府的宗门任务积分榜上的前两名……”


    听半天算是听明白了,一言以蔽之,就是要参加各种各样的考试和比赛,还得要拿到前几的名次才行。


    大型的,纯粹的,形式多种多样的,考核。


    ……哈。


    考核啊。


    这都是什么秘境,这都是什么器灵啊!


    悠悠苍天,又在搞针对!


    回到竹苑弟子居中,三人面面相觑。


    “所以,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需要在一个考核所设置的幻境之中,去通过另一个考核?”


    “对,是这意思。”


    “这就是传疏仙尊说的套娃吗?”


    “对,是这意思。”


    “可恶啊,万事开头难,中间也不简单。”


    百里绛选择闭眼:“何止不简单啊,这把大概要完了。”


    乐长好亦是神情凝重:“考试啊,哈哈,考试啊……”


    绪西江不肯信邪:“还是再看看吧,万一就有那种比赛谁吃饭更快的考试呢?”


    “万一”是一个相当精妙的词。


    使用它,便能在破罐子破摔的语境之中,增添一丝不死心的侥幸心理。


    话说到这份上,这仨师姐妹又深深地互相看了彼此一眼,吐出口气,然后点头鼓励彼此。


    “对啊,万一呢。”


    “就是呢,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


    “……”


    “……”


    她们彼此安慰了番,眼眸之中逐渐又多了几分自欺欺人的光芒。


    *


    “不管怎么样,至少能派上些用。”


    利用分身的视角得到既明学宫的简易地图,重镜站在真正的遗迹之中,并指在空中复刻了张一模一样的。


    随着最后一笔结束,她捻灭指尖跃动的灵光,那张凭空描就的仿制地图便已成型。


    弟子居之外的那些浓白云雾与谲海相似,都能够限制神识探查的手段。


    若是没有这张地图,虽然重镜也能一点一点摸索着寻到其它山头,但恐怕仅剩的二十多天时间就不够用了。


    至少绝对不够她们二人将整个既明学宫给从头到尾地翻找一遍。


    “按照通俗文学惯常所写,还有我这些年自己下秘境的经验而言——天缺银这种稀世大宝贝,多半就会出现在这个地图上并未标明的神秘‘清微悟道台’中,你信不信?”


    站在崖边,迎着云雾,重镜一手扶剑,一手对仿制出的地图指指点点,语气相当笃定。


    齐辞山劝道:“劝金逢时少玩仙灵网的时候,你自己也少看点。”


    真是的,那怎么能算是她想看呢?不还是得怪兆循带来的那个孽徒预言,逼得她开始汲取前人经验。


    重镜手持地图,最后确定了下她们的位置和方向后没再延宕,率先朝云雾中踏出一步,齐辞山便惯常跟在她的身后。


    “可惜时间不够。”


    她的声音清越,飘荡在渺渺云雾中。


    “若是这个遗迹没有开启时间的限制,那只消等待洄影秘境那边的小朋友们挨个角逐出个一二三名。优胜者被带到清微悟道台上时,我们自然便知道这个不在地图中的地方究竟在哪里了。”


    但很可惜,没有若是。


    丹焉千万叮咛过了,这处遗迹的松动至多还有二十日的光景,而洄影秘境那边却一开就是月余。


    将希望寄托在那些小辈身上,十有九九是来不及的。


    “巧合了半天,最后也还是得靠自己。”


    重镜轻轻叹息一声,踩着云雾,调动起此间山风。


    云雾之中,四面八方皆是相同的景象,身处其间难以辨别南北东西。


    但她是先天的风灵根修士,无论何处,只要此间还有风,那它们总是会为重镜指出方向。


    袖袍被吹得扬起,束发被吹得飞动。


    系带、耳穗,全都朝后坠去。


    风太猛烈,将她的发带拍到了齐辞山的脸颊上。


    齐辞山又闷咳了一声。


    重镜半侧回身,轻飘飘地看了眼后侧的齐辞山。


    天青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飞离。


    纯剑修本就是修真界中公认的最能打的一批修士,这人如今都已经是元婴大圆满的半步化神,距离被称“剑尊”只有一步之遥,绝无可能被发带轻轻碰一下便柔弱至此。


    浓白的云雾被风吹散少许,很快便又聚拢,从四面八方朝她们涌来。


    “别演上头。”


    重镜仙尊丝毫没有尊重他的柔弱。


    她已经看好了,距离最近的地标是膳堂,先去那里。


    作者有话说:


    743:ovo


    第43章 浓白云雾 ◎她、超、犟、的。◎


    想要前往膳堂, 需先穿过眼前这片云雾。


    它不仅扰乱着修士的方向与感知,真正踏入其中,还能察觉到某种怪异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朝身处其中的修士压来, 分辨不清的声音在识海的边沿模糊响起。


    绵延不绝,驱之不尽。


    待得越久,那听不清的含糊声音便越多、越响、越刺耳。


    好吵, 好吵,想把耳朵摘下来……这样的念头刚一闪而过, 重镜察觉有异,运转起心诀。


    “铮——”


    “铮——”


    熟悉的剑鸣,熟悉的剑气。


    快雪时晴一同脱手而出,本命剑自行勾动起剑主的本源灵力,在重镜的周围飞快构建起无形的屏障!


    屏障之内, 剑气横行,一片凛意。


    是齐辞山的万仞剑域。


    剑鸣阵阵呼啸,规律的金石之音强行盖过白雾之中的无序呢喃。


    银光闪动间,双剑快速地劈砍着其中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她看不清。


    所以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重镜稍稍偏头,心下想道:好想抓一只来看看。


    这样想着,她也便真的伸出了手。


    重镜的好奇心一如既往地相当旺盛。


    *


    三刻钟后。


    好消息是,她们两个成功抵达了简易地图上所标明的“膳堂”的位置。


    龙飞凤舞地写着“玄元食府”四字的牌匾正在眼前建筑的正大门口高高悬挂, 金黄色泽鲜艳, 新得仿佛昨天才刚刷过油。


    “玄元食府”是既明学宫膳堂的正经名字, 听着像那么回事,但太长,不好记,远没有直白的“膳堂”二字来得通俗易懂。


    能够没什么偏差地成功抵达这地方,至少说明了洄影秘境中发放的地图是正确的, 并非器灵姐姐们乱涂乱画一份假的用来消遣,算是好事一件。


    坏消息则是,她们俩方才在云雾之中抓了半天,将各宗的法门与法器轮番试了个遍,都不大管用。


    原本一刻钟能飞到的路,硬是因为在半空之中来回游荡,而拖到足足三刻钟。


    明明是有东西的!


    快雪和时晴的剑锋确凿都劈砍到了些什么,将灵力灌注到双目之中,重镜也确凿看见了有模糊的影子在那浓白云雾中极快地来回穿梭。


    齐辞山在旁见她的动作,同样用从截江门学来的体修法门短暂开启金睛术,也瞧见了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


    但捉不到。


    符箓贴不上去,阵盘锁定不到没有目标,御兽宗的捆兽锁套不着任何东西,七情宗的迷烟吹出去后也毫无效用。


    能够感应妖气和魔气的法宝同样挨个轮了一遍,亦没有反应。


    原本还只是好奇,这下重镜是真有些来劲了。


    嘿,除却快雪时晴,难道还真没有能作用到它们的?


    齐辞山的金睛术修得没她好,看了片刻后视野便开始模糊。


    他干脆收起那些注入眼眸之中的灵力,专心操纵快雪时晴维持剑域,帮着重镜围困那些她想捉的东西。


    下一刻,放开手脚的重镜从储物腰带中搬出架古琴,自己朝风中盘腿一坐,将那桐色古琴摆到膝上,像模像样地抚奏两声。


    至少看起来像模像样。


    但云雾中的存在游窜的速度凭空又快了两个度。


    重镜:“……”


    干什么呢这是!她当即又用力地多抚奏了两下。


    那东西逃得更疯狂了。


    齐辞山严肃维持剑域,并不意外。


    前些天在忘荃山上听重镜抱怨她那个名唤“百里绛”的半妖大徒儿,说她的妖身之上生了极长的犟种毛时,齐辞山就笑吟吟的,觉得这很正常。


    徒儿肖师,也是人之常情。


    哪怕他其实半点都不了解那位出身狸族的小猫,但他了解重镜。


    ——重镜若能有个妖身,想必她的犟种毛定然会与她的聪明毛一起,生得极长极长。


    她、超、犟、的。


    于是齐辞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重镜试图利用音修那种直通识海的攻击手段,先摆出架品阶足有天阶的古琴,弹跑了一圈看不清的云雾精怪。


    威名赫赫的重镜仙尊并不死心。


    她紧接着又抱出一把琵琶,弹跑了另外一圈云雾精怪。


    重镜仙尊依然不死心,但这次总算是暂且放过了音道法器,重新拾起最最纯熟的符箓一道。


    逼出指尖精血,混着呼啸风声,以指为笔,以血为墨,那点殷红便在她的灵力指引之下不断延展,顷刻间化作万千纤细红线,互相勾动缠绕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团。


    不过瞬息,足有半人高的淡红符箓便已成型!


    “去。”


    重镜吹一口气。


    这符箓形如一朵未绽之花,那纤细至极的血线不断颤动,似乎随时可能断裂,却偏偏被笼在那天青的灵力光芒之中,朝前方云雾飞去。


    “——”


    似乎有什么声音啸叫,但再凝神,此方天地之间唯余萧萧风声与瑟瑟剑鸣。


    齐辞山清晰察觉到自己的识海似乎跟着一道轻轻颤动了下。


    符箓飞回,重镜抬手一把抓住了什么。


    “跟我犟!”她终于得手,重重哼了声。


    *


    抓到了。


    但只抓到了一点。


    重镜站在膳堂大门口,淡红符箓在她掌心逐渐消解,那一点无形无色的东西就在正中静静躺着,恍若死物。


    齐辞山重新给自己施了个金睛术,凑过来观察。


    “你这是什么符?”他先前都没见过。


    “随便画的。”重镜垂眸盯着掌心猛看,随口答道。


    齐辞山:“?”


    她反应过来,补了句:“临时想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起名字。”


    ……这句听起来也没有比刚才那句好到哪里去吧?


    重镜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又纡尊补上了第三句:“先前在枕流城时,裴少城主曾邀我去单独检验地阶符师考中所用的上古残符,就是你后来也看见了的那个。”


    确然,齐辞山也在枕流城中看完了地、玄、黄三阶的符师大考,对地阶考核中的上古残符是亲眼所见。只是他不修符法,彼时看过之后亦无所感。


    “那符箓虽然残缺太多,但品阶必定不低,蕴含不少真意。方才情急之下想到了它,我借了一段,延展绘成了现在这个。”


    裴承理找来当作考题的那枚上古残符,重镜当时便判断它多半是“防御”或者“封禁”的类型。


    所以方才全心想要绘制出个足够强大的封禁符箓时,重镜立刻便想到了它。


    还真管用!


    虽然只抓到手了小小一截,虽然这个临时绘成的符箓仍有不可忽视的缺陷,眼看抓来的这一小截疑似是灵体的东西崩溃在即……但至少是捉到了!


    重镜唇角微微翘起,眸光晶亮地伸手去戳符文正中,只能隐约看见轮廓的那东西。


    其实指尖并没有传回任何触感,但她心情依旧好了不少。


    先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总之她想要,她做到了。


    早就说了,重镜若也有妖身,聪明毛能和犟种毛一样长。齐辞山想。


    “你这符文就要散了。”他道。


    “多谢,我还没瞎。”重镜很是豁达道:“绘符需靠一点灵光,且这张略有些损耗本源,反正我是一时半会儿画不出第二张,它跑了就跑了吧 。”


    她这会儿又很心平气和了起来。


    靠着一身蛮力硬是将牛角尖给钻穿了以后,人总是会心情舒畅的。


    若是钻不穿,那只说明力气还不够大。


    心满意足的重镜抬首看向前方的膳堂,终于想起正事,抬步就要走上前去。


    “等等。”


    心平气和了没两步,重镜又想起什么。


    她右手并指在心口一点,那里贴心挂着的那枚吊坠开始闪动起青绿灵光。


    再下刻,青年手中多出柄色泽略有暗淡的碧色玉如意来。


    是那柄她昔年从洄影秘境之中带出的玉如意,如今陷在沉眠之中,法力减弱了许多,尚且不足完好时的四成。


    ……全怪可恶的引晷魔尊。


    尚且困着无形之物,却眼看溃散在即的符文,就这样被重镜一掌给拍到玉如意的身上。


    在和那个倒霉催的克她的引晷魔尊打架之前,玉如意尚且活蹦乱跳的时候,此器灵无数次信誓旦旦地夸口自己温养灵体最有一手,整个洄影秘境都无器灵能出其右。


    虽然云雾之中的东西也不一定就是灵体,但既然事情都已经这样了,那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一下好了。


    拍入之后不过两息,那临时发明的未命名符文便再坚持不住,彻底溃散。


    玉如意没什么异动,依旧沉眠。


    重镜耐心等待观察了三息,依然没什么动静。


    她最终叹息一声,只好将玉如意又收回了悬在心口的吊坠之中。


    真可恶,仙灵网文学又在骗她。


    齐辞山瞥她,见青年的马尾左右晃动,没说什么。


    *


    膳堂的大门小门正门偏门全都紧闭。


    重镜仰头和眼前的不知名黑木正门面面相觑了半晌,附手上去灌入灵力想要推开。


    木门纹丝不动,无形的涟漪在半空之中轻轻荡开。


    哦,这里有个神秘的空间阵法,品阶还很高,她想进去就无视不了。


    “啧。”


    重镜会些阵法,但不多,齐辞山亦然。


    虽说符阵相通,但她必然是搞不定这种难度的高级阵法的。


    早年她和齐辞山去到天罗宗游学的时候,师葭月小手一挥,干脆将她们两个都带到了自己的座位旁边,一道听她选的《阵法详解·天地枢机论》。


    天罗宗的长老们相当大方,不管下面坐着的是不是本宗弟子,也不管今天讲的是不是什么本宗绝学,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师葭月听得认真,时不时提问、质疑、实践操作。


    重镜在底下给齐辞山丢纸条。


    【晴虹境本地的方言发音会把“环”读成“宽”诶。】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重镜曾经很多次前往长吟风馆学习乐修之术,先后潜心钻研过琴、筝、琵琶、笛、箫、埙、钟等等大小型乐器,学的效果都比较一般,且让长吟风馆的长老面目狰狞。


    她坚持觉得这可能是乐器不适合自己的缘故,准备下次再换个,打鼓试试。


    齐辞山说我也要吗?重镜说对你也要。


    第44章 膳堂和锅铲 ◎一直在调戏!!!◎


    讲《天地枢机论》这门课的天罗宗长老说话带有明显的晴虹境本地口音, 会把“环”念成“宽”,把“如”念成“卢”,给本来就听不大懂的课又额外增添了几分难度。


    齐辞山接到纸条, 并未立即拆开。


    这位少爷在归霄剑宗的时候大概属于相当守规矩的那类传统型剑修,从小接受做人应当正直无暇光明磊落的标准剑修教育,没怎么干过这种丢小纸条的事情。


    过了一阵, 他才目不斜视地在底下悄摸展开纸条。


    又过几息,若无其事地原路丢了回来。


    重镜不苟言笑地展开。


    【我们这种零基础不应该去听一些基础阵法课吗?五行生克考、八卦两仪论之类的, 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啊?】


    很好,小齐只是表面严肃,实则也没听懂。


    她再丢过去:【大概因为咱俩说要和天罗宗最厉害的小天才比划比划,小天才就把咱俩领到这比划来了】


    其实师葭月的原话是:我平时都要上课,而且课很满, 没什么时间,你们非要跟着的话那就跟着吧。


    她们俩丢纸条的全程都没敢抬头,主要是怕抬了头会和那个眼皮褶子特别多的天罗宗长老直接对视上。


    但即便如此,有点小口音的褶子长老依然踱步到了她俩旁边,轻咳一声。


    被长老发现,重镜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扔纸条了,但是想要讲话的心绝不会因此消停。


    她灵光一现, 将头低得更低, 朝旁边缓缓地、偷偷摸摸地伸手——直到碰到齐辞山微凉的手背。


    少年一僵。


    他缓缓转头, 浓紫的眼眸之中情绪复杂。好像很震撼,又好像很崩溃。


    见他转头,重镜当即踩了齐辞山一脚,意思让他赶紧转回去,不要这么明目张胆。


    然后在底下将他的手掰过来, 强行实践了自己的灵机一动——少年版的重镜仙尊娴熟无比地用食指指尖在他掌心龙飞凤舞地写字:【咱们逃课吧要不?换节基础的上上。】


    齐辞山唯一的回应是用力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回去,目光分外坚定地盯着那位天罗宗长老,整堂课都再也没搭理过重镜。


    哎。真是的。不逃就不逃嘛。就说归霄剑宗的人规则意识还是太强烈了。


    但这节课后,两人还是换去了心心念念的基础班。师葭月听到消息很欣慰,拍拍她俩的肩膀道:“明白了吧?我很忙,平时整天都在上这种课,真的没时间陪你们搞切磋。”


    非常邪恶的一个师葭月,齐辞山后来对于这人“满丹田都是坏水”的论断便是从那天开始产生的。


    总之在天罗宗这么一顿地学完基础,结论就是重镜会些阵法,但不多。


    她试图调动起仅有的那点阵法知识,试图感受这个阵法中灵力的流动与生克,从而确定阵眼的所在。


    感受了半晌,毫无收获。


    她摸出张天阶破界符,并指凝聚灵力,想要直接破开这里的空间界限,未果。


    又摸出两张天阶位移符,在自己和齐辞山身上各贴了一张,运转灵力。


    位阶还是不够,移不进去。


    齐辞山退后半步,祭出快雪时晴,再次开启了他的万仞剑域,催动万千剑风朝前劈砍而去。


    不知名木门纹丝不动,用蛮力也不行。


    “……”


    遇到困难,重镜选择原地蹲下、托腮、怅惘:“怎么连膳堂的保密等级都这么高?”


    齐辞山在她旁边单膝半跪,“毕竟这里是既明学宫的遗迹。”


    “我不该带你来的,我该带月姐来,她会阵法。”


    “别想了,她连进入林枋的范围都不行,来不了。”


    “净说点我不爱听的。”


    “……”于是齐辞山捏了把自己的嗓子,拿腔拿调地说:“她~来~不~了~ 好听点了吗?”


    重镜:“……”


    重镜受不了了,豁然起身。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一瞬间,重镜的神情又变得微妙起来,似乎在嫌弃什么东西,两边嘴角都往下垮了几分。


    “月姐。”她戳师葭月的小臂。


    水镜之中,不少天罗宗的弟子都选择去了清鸿令府,也就是一般宗门中被俗称为“宗门大殿”的地方,在那里可以接取学宫任务,获取学宫的学分。


    看样子,似乎是贡献积分的头几名也有资格前往那个什么悟道台。


    但考虑到器灵们的这个幻境只构建了既明学宫内部的场景,大家根本出不了学宫。


    故而清鸿令府虽然挂着学宫内外的各种任务,并且学宫外的那些任务贡献积分远远高于学宫内的……也是没法接取的,因为根本出不去。


    而天罗宗弟子们恰好能接宗内“维护某某阵法”这类的任务,便如同一群勤勤恳恳的灵蜂,四散开来准备见识下万年之前,凝聚了人族各道途辉煌的既明学宫,都会使用哪些阵法了。


    师葭月便仰着脸,借助小弟子们水镜之中的情形,一同观察着这来自第四道纪初的阵法组群。


    察觉胳膊被戳,她头都没回:“怎么?”


    重镜道:“我本体被拦在膳堂外面进不去了, 那里有个空间阵法。”


    “贴张位移符移进去呗。”


    “试过了,位阶太高,移不动。”


    听到“位阶高的阵法”,师葭月终于舍得微微转过几分下巴。


    “你方才说是哪里的空间阵法来着?”


    “膳堂。”


    “你本体之前从哪出来的来着?”


    “弟子居。”


    然后这位天罗宗大长老又把脸转了回去。


    “虽然我知道你们剑修遇到事情就是很莽撞……但遇到这种情况,在强拆阵法之前,你要不先试试回弟子居里找点什么身份令牌,然后往那个阵法上滴一下呢?”


    反正她们天罗宗的膳堂就是这样设计的,持门派令牌往阵法那一站,阵法自动扣你门派贡献,扣完了才能进去。


    这也是传疏老祖亲自操刀设计的阵法。


    重镜:“……”


    身份令牌,她还真有。


    第一次检查的时候从隔壁房间中找到过一枚青铜之色的令牌,第二次检查小院时,又从西边的房间中也找出来了造型相似的另一枚。


    ……不会吧?


    重镜暂且掐断与分身之间的联系,握住那枚青铜色令牌,上前两步,死马当活马医地将它贴上那扇不知名木门。


    “滴”的一声,极清极脆。


    阵法上几阵流光飞快闪过,正门旋即朝向她们洞开。


    重镜:“……”


    齐辞山:“……”


    重镜深吸一口气,搞半天在搞这个啊!


    她迈步朝前,心道这膳堂里最好有什么惊天绝世大宝贝,否则她死活也咽不下这口气——


    膳堂内挤挤挨挨、满满当当。


    “这都是点什么?”


    齐辞山:“灵植。”


    重镜哽住。


    齐辞山更加详细地回答并列举:“青丝藕、玉脂菇、寒晶荪、火枣琼枝……”


    重镜伸手,缓缓扶住自己的额角,将方才那口气吐出。


    各色叫得上名字的灵植随意且大量地堆放在膳堂的各个角落之中,堆得并不怎么齐整,放眼望去举目皆是。


    青的绿的红的紫的,色彩鲜艳、品种齐全、灵力充沛。


    重镜的声音都略带些恍惚了,她扶着额角缓缓道:“所以我们使劲儿进来,就是为了这些新鲜的瓜果蔬菜吗?”


    “不。”齐辞山却摇头。


    他抬步朝后厨的方向走去,果然不出意料,那里还摆着挂着许多银光闪闪的……刀具锅铲。


    齐辞山双手握住快雪和时晴,轻撞彼此剑身,不过四下,那长长一列的刀具锅铲之中便飞出一把貌不惊人的锅铲。


    青年转头挑眉道:“不只有新鲜的瓜果蔬菜,喏,还有把已经将自己修炼成灵器的锅铲呢。”


    锅铲猝然飞起来应当是想跑的,但没跑成。它才飞起一丈高,就被脱手而出的快雪和时晴两柄剑给前后包抄,再接着一路押送到了重镜的面前。


    黑漆漆的一个铲,其貌不扬到了极点,竟还是个天阶灵器。


    一把天阶锅铲。


    “……”


    重镜张口想说什么,又觉得可能说什么都很冒犯。


    和漆黑锅铲面面相觑地憋了半晌,她才终于缓缓道:“齐辞山。”


    “嗯?”


    “你闭关的这百年间学会做灵膳了吗?”


    “那倒没有。”


    “你不会,我也不会,那难道这个锅铲就比那些瓜果蔬菜有用很多了吗?”


    “……”


    闻言,锅铲相当愤怒地震动了两下。


    怎么说话的!好难听!


    它当即爆发出天阶灵器应有的精纯灵力,来得太过突然,一时竟将快雪与时晴都震退两分。


    接着便朝旁快速一铲,蓝白色的火焰顷刻在空中燃起!


    灼热的温度迅速蔓延,四周的空间都因这种过高的温度而发生了轻微扭曲。


    锅铲借着这被扭曲的空间,迅速朝其中闪身躲去,就要遁走。


    被震退的快雪与时晴皆是一愣,紧接着更加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高昂的阵阵剑鸣。


    这种震颤和平时在重镜身边上下翻飞当小狗时的全然不同,剑体语言相当明确——被挑衅了!


    于是再无瞬息停顿,乒乒乓乓的金石撞击之声飞快响起。同一时间,呼啸剑锋与蓝白灵火更是瞬息遍布了整个膳堂楼上楼下的所有空间。


    重镜:“……”


    齐辞山:“……”


    灵器见灵器,真是分外眼红哈。


    重镜并未出手阻止这三个天阶灵器,打一打也蛮好,正好扫一遍膳堂之中是否存在天缺银的踪迹……虽然她对这件事实在没有多少期待。


    她回身,视线重新扫过膳堂中那些种类纷呈的灵植,眸光微沉。


    那就有个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少年小齐:一直在调戏!!!(崩溃)(试图绷住)(绷不住)


    第45章 不许打厨子 ◎归霄剑宗只培养三种剑修。◎


    “这些灵植都很新鲜, 数量也多。”


    重镜蹙眉道。


    “和弟子居中的那瓶培元丹一样,药性未散。”齐辞山道,“就像近万年的时间在这里都没有流动过。”


    “不, 不仅如此。”


    关于时间的问题,在进入谲海之前丹焉便提醒过她。况且荧洲之大,与外界时间流速不一的秘境只是数量稀少, 并非没有,这算不得稀奇。


    重镜抬手, 飓风凭空自她的掌心刮出,从剑光与灵火之下抢救走了一株灵植。


    落入手中,那是一株火枣琼枝。它显然相当新鲜,充盈着饱满的水分与灵气,根部甚至还沾着深褐色的泥土。


    重镜拿着它, 凝眸细看。


    “我在想的是,为什么这里会看起来像是……”她试图更加严谨地措辞道,“就像是所有人都还在一无所知地正常生活的时候,既明学宫就被毫无征兆地被封存,所以才会在仓皇之间留下如此多极具生活气息的东西随学宫一同沉没?”


    但这是不可能的。既明学宫并非猝然沉没,认真学习过荧洲古史的都知道。


    既明学宫创立于第三道纪的中期,沉没于第四道纪的初期。从发现学宫正在无法阻挡地缓慢下沉开始, 一直到它彻底沉没为止, 这之间耗费了整整二十年。


    如此漫长而迟缓的沉没, 手脚再慢的修士,就算是个凡人,把自己留在学宫中的全部家当给打包送走几百个来回也都绰绰有余。


    怎么会留下没吃完的培元丹在弟子居,留下新鲜的、甚至还没有被做成灵膳的大量灵植在膳堂呢?


    思忖之间,重镜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 冥冥之中的灵性直觉似乎被什么触动。


    她隐约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关键,搞清楚它,或许就能真真正正地搞清楚那段历史,和眼前的这个遗迹。


    既明学宫当年的沉没,背后必然有着许多不为修真界所知的隐情。


    但她与齐辞山并肩站了半刻,谁都没思忖出个结果来。


    有什么猜想似乎呼之欲出,却又怎么都无法从口中具体地流出,只能在心底和识海之中胡乱混沌着。


    重镜被这么临门一脚卡得有些难受,用掌根用力拍了几下脑袋试图打通思路,也没什么结果。


    算了,她是来找天缺银的,不是来搞“重镜带你探秘不为人知的既明学宫”的。


    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了,能在松动结束前揣着天缺银冲出去就行。


    沉思之间,剑光暂歇。


    哦,战果已出,锅铲果然又被两柄剑给揍得蔫头巴脑了。


    快雪和时晴是两柄很能打架的小狗剑,先前能被震开,都是那锅铲趁剑不备!


    它们这会儿又都“嗡嗡”地飞到重镜身边,一左一右地环着求夸。


    “嗯嗯,好宝。”


    重镜仙尊雨露均沾地敷衍了旁边那人的本命剑,再次试图联系远在晴虹境中的分身。


    *


    晴虹境,洄影秘境外。


    重镜发现自己的三个徒儿在发现居然要考核之后,赫然摇身一变成了三个街溜子。


    她们三人先是乘坐上学宫之中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墨羽灵鹤,坚定决绝地直冲膳堂而去。


    不知是器灵前辈们懒得在幻境里还原浓白云雾之中的那些东西,还是这些东西都是在学宫沉没之后才出现的,抑或是那几只墨羽灵鹤具备着某种屏蔽干扰的效用,总之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了膳堂的位置。


    从水镜之中看去,她们落地后先在“玄元食府”的牌匾面前指指点点了一阵。


    进入膳堂后,惊喜地发现了这里面竟然还真有那位话痨师兄没提到的隐藏通关途径。


    ——膳堂的正中面对面摆了两排独立的灶台,上头也浮了块匾额,写着“松风烹仙考”五个古荧洲大字,下面又跟了一行蝇头小字:头名可获得前往清微悟道台资格,今日距大比开始还有「二十」天。


    就说吧,就说膳堂很有可能会办大胃王比赛吧!


    百里绛看起来相当激动,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捶胸顿足,摇头晃脑,好一阵动作浮夸地作惋惜状。


    但没惋惜多久,三个人便又惊吓地发现其中一个灶台的后面已经站了位颇眼熟的道友。


    ——来自含沙谷的绝命蛊师巫行舟,正站在烟雾缭绕的灶台之后,从容淡然地举起把银光熠熠的剔骨刀。


    第一站就选择来到了膳堂的三人:“……”


    举着剔骨刀的巫行舟:“……”


    重镜托腮看着水镜之中的情形,只觉傀偶之身根本没有那么灵敏的眼皮正在狂跳不止。


    来自含沙谷的高徒巫行舟,此时此刻束起两条宽大的袖子,扎牢满头飘逸的头发,手里举着银光熠熠的剔骨刀,身侧摆放着五六个装灵植的竹篮,面前是块空荡荡的砧板,脸上没有分毫的表情。


    看起来依旧很冷酷,很神秘,很邪恶。


    摇身一变成为厨娘的巫行舟瞥了三人一眼,便又收回目光,继续持刀盯着面前的竹篮中的灵植。


    秘境外的重镜偏头问道:“我有个问题,这位蛊修小天才竟然会做灵膳吗?”


    多稀罕呢!除了珍食坊的那群厨修,现在哪还有年轻一代的修士会自己做灵膳哇!


    “问过了,不会做你常见的那种灵膳。”


    在巫行舟的水镜画面变为膳堂的时候,金逢时就和含沙谷的长老打听过了。


    含沙谷长老的唇角噙起抹笑意,她谦逊道:“这孩子哪会做灵膳呢,只是我们含沙谷毒蛊双修,比较擅长用常见的灵植制毒,制的时候又往往会煮一锅汤罢了。”


    “……”


    毒蛊向来不分家,一个出色的蛊修,往往都有着一手更为出色的毒术。


    含沙门的毒术也很有特色,她们最擅长的制毒手法是熬汤,最喜欢的原材料是毫无毒性的灵植,最喜欢听到的声音是汤锅中咕嘟咕嘟的熬煮声,和隔壁抱瓮山庄的弟子在看到她们用珍稀灵植熬煮毒汤时发出的“你们这是在暴殄天物”的声音。


    哦,所以人小巫参加的根本不是什么灵膳大比,是绝命毒师大赛,把所有对手都毒倒就能赢的那种。


    水镜之中,三人还没意识到这件事的危险之处,凑过去和巫行舟说话。


    巫行舟稍稍移开视线,看起来轻声细语地回答了她们。


    她说话的时候,随着口型的开合,那两只先前便见过的白玉蜘蛛又在爬进爬出。更准确地说,不止是口腔,巫行舟身上的每一个口子似乎都会有大小不一的蛊虫进进出出。


    但同时她的脾气又肉眼可见地很好,这具体体现为不管是谁向巫行舟问问题,她都会挪开视线,然后尽量简短地回答。


    和自己神秘恶毒的外观真的很不一样。


    她说了句什么。


    三个人面露惊恐,大退一步,拱拱手,转头飞快逃窜离开了膳堂。


    很好,遇到困难就转头,不能克服困难,就克服自己,也不失为一种有效的解决问题方法。


    *


    学宫遗迹内。


    重镜无语地暂停与分身之间的联系,低头看向被两柄剑重新押送回自己掌心的天阶锅铲。


    锅铲这会儿选择了消极抵抗的方式,瘫在重镜的掌心一动不动,宛若一柄毫无灵力的普通锅铲。


    重镜道:“我知道这东西该给谁了。”


    先前还没想到,一看见捶胸顿足的百里绛就全想起来了。


    齐辞山“嗯”了声。


    “虽然咱们谁都不会做灵膳,但白道友会,送给白道友用正合适。”


    从过往履历来讲,百里绛的这位美丽小爹也算是在她们悬光派的膳堂里勤勤恳恳烧了这些年的灵膳,广受本宗弟子们的爱戴,值得拥有一把历史悠久的天阶锅铲作为遗迹伴手礼。


    从人情世故来讲,白道友是重镜的忘年交公开承认了的道侣之一,是重镜座下大徒儿的亲亲小爹,是悬光派膳堂不可或缺的一个窗口,送给他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没管锅铲本身愿不愿意,重镜指尖流泻出灵力,抓着它使劲往自己的储物戒里硬塞了进去。


    若是金朝醉或者方知回能够看见这里的情形,便会知道乐长好往自己的储物袋中硬塞那些八卦小书的手法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了。


    塞完她又道:“这膳堂没别的东西了,换个地方看看吧。”


    齐辞山没应她的声。


    抬头便见这人目光幽幽,墨色睫羽垂下,又像是有谁给他气受了似的。


    重镜:“……”


    重镜:“小齐,你又怎么了?”


    “快雪和时晴好不容易才逮到给你的灵器,你要送给那个狸族。”齐辞山又强调了一遍:“你要送给那个狸族。”


    “……他是个厨子。”重镜耐心道:“齐辞山,你不能打厨子。”


    这是规矩,悬光派老祖宗留下来的规矩。吃饭不许打厨子,不吃也不许打,别人还要吃呢。


    齐辞山还是幽幽地盯着她。


    重镜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告罄了。


    归霄剑宗好像总共就只培养三种非常典型的剑修。


    一种纯木头,问世间情为何物,问了半天她慢半拍说啊?你在问我吗?什么东西?能再说一遍吗?


    一种纯变态,抱着把剑就要认作道侣,成天肉麻腻歪卿卿我我,大把大把地往上面砸灵石。


    一种纯矫情,酸话信手拈来,看人不爽的理由总是很扯,频繁叽叽歪歪,内心很是脆弱。


    非常之极端,就没有稍微中庸一点点的。


    而齐辞山堪为其中集大成者。


    他先前闭关百年,重镜也就百年都没应付过这种矫情。如今看来,敷衍的技艺都有些生疏了。


    果然是用进废退啊。


    她伸手抓住齐辞山的手腕,将他朝自己的方向拉动了一小步,又往下拽了一截。


    重镜的鼻尖轻轻贴上他的。


    淡淡的气息萦绕满了四周。


    她道:“差不多得了。三——二——”


    没等数到三,齐辞山站直身体,轻咳一声,移开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


    PS:小百里捶胸顿足具体内容:就该让我小爸来参加灵膳大比的啊!!!


    PPS:归霄剑宗的这三个剑修品种可以互相转化XD


    第46章 无双台 ◎越发觉得此人实在是高深莫测。◎


    洄影秘境, 玄元食府。


    巫行舟站在灶台之后,别开视线,格外小声说出的话是:“不好意思啊, 我是打算煮一点点毒物的。所以如果你们也要参加这个的话,应该会把你们给一起毒倒……”


    对,她就这样长着一张非常神秘莫测的脸, 用一种非常窝囊的语气,说出了一些非常吓人的话。


    三个人片刻都没犹豫, 转头骑着灵鹤就跑了。


    她们第二个前往的地标是无双台,也就是俗称的比武台。


    其实按照地图上画的,共学堂才是距离膳堂最近的那个。但是这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对“学堂”这东西抱有深深的敬畏之心,格外默契地将共学堂的行程给排到了最后。


    能晚点去也是好的, 真的不是很想面对。


    无双台的场地比膳堂那儿热闹许多——比武台下站了乌泱泱的一片脑袋,山壁之上又站了一大片,甚至空中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飞行法器。


    ……好多人啊。


    百里绛颇为艰难地朝里面挤了半晌未果,最终灵机一动变回妖身本相,蹲在绪西江的头顶,喵喵喵地指挥身强体壮二师妹带她拨开人群。


    然后随便找位正在观看比武的学宫本地学子,便得到了无双台的规则。


    无双台共有五个硕大的圆形比武台, 两个金丹修士的, 三个筑基修士的。如今金丹的擂台都空着, 只有三个筑基修士的擂台正打得如火如荼。


    二十天后,最终守擂成功次数最多的三个擂主,都可以拥有前往清微悟道台的资格。


    随机被抓的学宫弟子在讲述规则时,眼睛控制不住地往绪西江的头顶瞟。


    百里绛抬着下巴,反刍了遍规则, 又喵喵喵地多问了遍,才敢确定真的是“守擂成功次数最多的擂主”,而不是“最终守擂成功的擂主”。


    还怪严谨的,就这样杜绝了试图以逸待劳,在最后关头一把翻盘的投机取巧可能性。


    如今场上的三个擂主也都是她们在秘境之外曾见过的熟悉面孔。


    斫雪斋的季洵、截江门的印师姐、七情宗的戴师兄。


    季洵双手握紧她那口看起来就极重极阔的雪亮大刀,与场上另一个学宫本土的师兄战至正酣。


    那大刀挥舞之间带起阵阵厚重的破空之声,每每落下,总要带出极沉的声响,她却舞得丝毫不显迟滞。


    快速开合之间两兵乒乒乓乓地不断相接,带出阵阵橙红火星。


    令人牙酸的金石之音爆响下,季洵旋腰平平一刀,砍出的力道重得那位陌生师兄生生被逼退了近十尺之远!


    “……要不人家《六境新秀大赏》把她排在最前面呢。”挤得直喘粗气的乐长好这会儿看得眼神发木,不由唏嘘道:“果然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截江门印师姐的比斗风格与季洵类似,大开大合间主打一力降十会,只是印师姐身上并无任何法器。


    她的对手同样是个学宫本土的学子,主修的应当是木系功法。此刻擂台上横生数条五寸粗的褐色藤蔓,同时自不同方向朝印师姐急速游去。


    印师姐双手成拳,两臂上隐有金芒暗纹来回浮动。她甚至都没有蓄力,便面无表情地一拳轰碎了一大截藤蔓。


    “截江门的炼体之术‘锻身淬体’,追求将体修自己的身体部位逐一炼化为堪比天阶法器强度的存在。”


    对炼体一道相对而言最为熟悉的绪西江看着台上说道:“印师姐已经完成了对自己五体的第一轮淬炼。”


    从这个角度来看,沉迷于炼自己的截江门,和正儿八经搞炼外器的百炼宗,其实有那么点微妙地,互相看不起对方,觉得纯粹是在瞎搞。


    而七情宗的戴师兄那边,则画风急转直下,全然不似另外两人的热血战斗。


    他站在原地姿态从容,口中轻轻吹出大量淡黄色的烟雾。


    这些烟雾渐次笼罩了整座比武台,如纱似梦地氤氲流动着,他对面,那个体格壮硕的师兄好像发出了几道类似……呃,呜咽,的声音。


    “……?”百里绛低声问:“这对吗?”


    “毕竟是七情宗嘛。”


    七情宗主幻修之术,所求道途亦如宗门名字,修极致之情。


    七情分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宗的弟子可以任凭本心修炼最契合自己的一情,再辅以幻术,那吐出的迷烟会让中招者陷入那一情之中。


    修喜者如笑口佛陀,修怒者如金刚夜叉,修哀者如秋雨枯禅,修爱者如春风化雨,修恶者如怨灵厉鬼,修惧者如恶鬼罗刹,修欲者——


    呃修欲者就是最近千年以来对七情宗刻板印象的那种了,不论女男都媚眼如丝身段婀娜娉娉婷婷勾人心魄专找好看道友搞双修的那种。


    偏偏现任七情宗主是个修炼怒情一途的修士,非常生气地屡次在仙灵网上不匿名试图辟谣:七情宗不是合欢宗!没有看到谁都要搞双修!!没有玩弄归霄剑宗剑修感情的指标!!!也不玩刀修的!!!!


    嗯嗯,好的,不玩。


    所以这位戴师兄到底修的是哪种情呢?三个人颇为严肃地在台下观摩了一阵,眼见他的对手们在迷烟之中依次发出过呻|吟、怒吼、呜咽、痛哭和狂笑之后,三人越发觉得此人实在是高深莫测。


    你们七情宗的修士真的太!可!怕!了!


    至此,对无双台的考察已经完成,她们的结论是正在守擂的每个人都超级无敌不好惹,丝毫没漏可捡,只能骑着墨羽灵鹤悻悻地飞走了。


    身在谲海遗迹之中的亲亲师尊亦无所获。


    重镜不像倒霉徒儿们那样对学堂怀揣深重的敬畏和抗拒之心,她本着就近原则,第二个去的就是共学堂。


    这地方同样需要刷弟子令牌才能进入,外部看去不过五层高的小楼,真正进入其中之后才觉别有洞天,内里房间的数量不可胜数,从底部朝上望去,简直像是没有尽头。


    正中的吊顶上,悬着一座黄铜巨钟。重镜试图调动此间的风去吹动它,却发现这座巨钟竟没有钟铃。


    她和齐辞山干脆分开来检查。


    如此忙了半晌,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天缺银的踪迹,倒是捡到了许多掉在地上的小纸条……


    小纸条的笔迹各不相同,其上的内容亦是杂乱跳跃,什么都有。


    譬如“最近膳堂的饭真的好难吃啊这是为什么呢”,和下面一行的“啊这个我知道,之前掌勺的瞿师傅出门和魔族打了一架打成重伤了正在闭关,所以现在膳堂是由瞿师傅新收的弟子们在轮流掌勺”,和再下面一行的“瞿——师——傅——”


    也譬如“你说万师兄是不是喜欢金师妹啊,怎么三天两头地往我们梅苑跑”,和“不是吧,我听说她俩是打了赌在比一个月之内谁赚到的灵石多,应该是来打探金师妹情况的吧”,以及“我去不早说,今天晚上我就把他给叉回菊苑去”。


    再譬如“下节魔族分类是不是留了作业啊,你做了吗?”,和“啊有吗我一直在忙着种药田啊”,以及第三个人的笔迹“你们记错了,魔族分类没留作业,是妖族分类留了”。


    ……事实证明,就算是万年之前的老前辈修士们,在吭哧吭哧上学的少年时代,也是会上课摸鱼丢小纸条的。


    重镜一言难尽地唤来清风,将这些小纸条们逐一塞回原位。


    非常鲜活的学宫生活痕迹,就是可惜没有天缺银。


    带着满脑子上万年前的过期八卦离开共学堂后,她与齐辞山才姗姗来到无双台。


    无双台这地方的设计过于平整,导致它一目了然得实在过分。那五个空荡荡的比武台上一览无余,看眼便知道上面什么都没有。


    重镜不死心地飞身上去再看眼,发现了几道异常凶猛凌厉的残余刀风剑气,稍一接近,便漫天席地地朝她二人袭来。


    这些刀风剑气看着来势汹汹,若是旁人恐怕多少得吃上一壶。可偏偏站在这儿的是重镜和齐辞山,化神以下的第一剑修和第二剑修。


    刀风与剑风对撞,剑气与剑气横消。


    不过须臾,无双台上又恢复原先寂静。


    重镜唏嘘表示洄影秘境幻化而出的既明学宫果然还是美化了许多,真实的学宫比武台可比此时此刻秘境之中的酷烈太多了。


    齐辞山闻言便笑吟吟地说风凉话:“是啊,光这点刀风剑气,都够把那群尚未结丹的小朋友给吹飞几百个来回了。”


    噫。看热闹不嫌事大。


    接着,她们又在第二个演武台上发现了残存的剑痕与剑气。


    这次的剑痕极深,痕迹之中隐含着某种淡淡血色,剑气则显越发凌厉昂扬。


    齐辞山见了,残存在骨子里的那点儿宗门长老的责任感在这种时候忽然冒头,很想搞回去放归霄剑宗,供小弟子们参悟。


    重镜:“……”


    重镜:“齐辞山,你的责任感总是冒头在一些让我觉得很难搞的地方。这玩意儿怎么带回去,把地板给整块撬走吗?”


    “听起来好像不是不行。”齐辞山蹲下去,用指节轻叩那青灰地砖,又抬头看着重镜眨眼道:“试试吗?”


    “……”


    行吧,话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于是重镜也蹲下身,真的开始钻研“怎么撬走无双台的石砖”了。


    待到大半天后终于得手,再看洄影秘境之中的状况。


    此时忘荃山三姐妹已经一口气检阅完了清鸿令府和论道堂,正骑着灵鹤在赶往藏书阁的路上。


    作者有话说:


    最近比较忙,下班以后全部时间都用来火急火燎地码字了TvT 可能来不及马上捉虫和回复评论,但是都有看到!大家可以先捉着等我有空了一口气修改掉w


    依旧是掉一点小红包~ 亲亲追更的宝!


    第47章 藏书阁 ◎“这是考试范围。”◎


    幻境学宫中的清鸿令府现在完全就是天罗宗、御兽宗和抱瓮山庄这三大天选打工宗门的角逐时刻。


    小阵修们全在忙忙碌碌地到处修阵法搓阵法;


    小兽修在兽山中一味地嘬嘬嘬;


    小丹修们则一半忙着蹲在药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当老农, 另一半蹲在炼丹房里烟熏火燎地大炼丹药。


    而清鸿令府的学宫贡献排行榜上,熟悉姓名之后的那串数字全然不停歇地在疯狂你追我赶上升着。


    其它人根本插入不进这种热火朝天的氛围里,她们三个自然更加不能, 当即就转身跑了。


    可惜论道堂更加不是什么好地方,这儿的热闹越发喧嚣。


    ……因为这里有宁履霜。


    都不用彻底走进去,只需往里踏入一只脚, 宁履霜那又脆又快又永无止境的声音,就会和鬼一样顺着脚踝往上爬到你的耳朵里了 。


    这地方完全属于是宁履霜初次谋面的第二故乡, 在秘境之外尚且打扮得还挺端庄挺艺术的小宁,这会儿已经全然没有了任何形象。


    ——他挽起了袖口,扎紧了头发,一只脚站在地上一只脚踩在台上,背后那架古琴就平放在他屈起的膝盖上, 嘴巴张张合合,论到激情澎湃处便猛地拨弄琴弦聊以作强调。


    辩题很多样,有针对当时荧洲局势的,也有比较哲学的问题的。


    类似于“假使一个人在非自愿且不知情的情况下生来背负了未来将带来灾难的罪责,那么她的罪责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这种的颇哲学的问题,非常深奥,非常纠葛, 思考起来容易脑子打结。


    三人听得叹为观止, 捂住耳朵。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宁履霜准备传承他师尊的衣钵, 将埙选作自己的本命法器,猜猜后来又为什么改成了古琴?”


    她们这才发现讼言堂的道友们竟也在论道堂中,只是每个人都挂着一副“辩论累了耳朵累了得先歇歇”的神情,全然不似小宁那般神采奕奕。


    唯有其中一人认出了鬼鬼祟祟围观的三人,主动凑过来搭话。定睛一看, 还是个白毛。


    绪西江向来对白毛很有好感,主动捧场道:“所以是为什么呢?”


    白毛笑道:“因为他发现修炼吹埙的话,那斗法的时候就不能边吹边讲话了。为了保留讲话的余地,宁道友便硬是改了主修的灵器,毕竟弹琴不需要占用他的嘴。”


    “……”


    绪西江忍不住嘴角下垮。


    荒谬的理由总是如此地让人感到信服。


    随着宁履霜论道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周围修士的窃窃私语讨论声也变大了许多。


    百里绛环顾一圈吵嚷的论道堂,又发现这地方除却宁履霜和讼言堂的修士之外,还站了不少别宗的修士在人群之中观看。


    再一细看,便还能发现这些别宗修士无一例外,都是些名姓没能被写在《六境新秀大赏》中的道友们,个人水平应当和她们师姐妹仨属于半斤八两、不分伯仲的那种。


    她对此略有些好奇,圆滚滚的眼睛多眨了两下。


    不待开口询问,那位来自讼言堂的白毛道友便颇善解狸意地解释道:“能够通过初考的名额拢共只有十个,再怎么努力,我们之中大多人也都是通过不了的。


    “所以与其拼死拼活去争那几个头名,倒不如利用好这次在洄影秘境之中的时间,为自己谋份长进。”


    前面倒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毕竟六境初考说白了是个选拔性考核,平均分再高也都只有十个出线名额。但这后半句——


    乐长好歪头问道:“可不是说这地方仅仅是器灵前辈们营造出的幻境,在其中得到的法宝、传承、洗经伐髓,在离开秘境之后都会化作泡影消散吗?”


    “确然如此。但你在这里背下的秘籍和获得的顿悟,这些东西的记忆并不会因为它们是凭借虚假幻象产生的而消失。感受和记忆这种东西,只要在某个时间中存在过,那它就是真实的。”


    白毛道友继续微微笑道:“古往今来真正的天才永远只有那么多,放眼荧洲不过来回那几人,就连既明学宫中的学子亦不是人人都做到了在后来青史留名。但纵使没那么有天赋的修士,也总有自己的路可以走。”


    说完这句,台上的宁履霜终于落下最后一个斩钉截铁的字音,结束了这场论道。


    眼看这人马上就要无缝开启下场,白毛道友当即不再多言,盈身一跃到小宁的对面,拱手朗声道:“宁道友,我来与你辩上一辩!”


    天啊,她简直闪闪发光。


    听君一席话,三个正在试图捡漏的咸鱼,不约而同地低头检讨了番还在试图捡漏的自己。


    然后默默骑上灵鹤往藏书阁的方向飞。


    “转完一圈,若是实在没办法的话,我们就也留在藏书阁看书吧。”


    “二师姐不认字。”


    “哦对。可是论道堂真的好吵。”


    “……”


    声音逐渐隐没在了层层叠叠的浓白云雾之中。


    藏书阁。


    一楼的门口摆了张木色躺椅,躺椅上优哉游哉地躺着位身形颀长的学宫土著修士。


    她翘着个二郎腿,脸上倒扣了本打开的什么书,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对新来的人拍打身旁小桌。


    “进藏书阁先登记!拿弟子令牌出来!借书用令牌借,规则在旁边自己去看,别总是问问问问问——”


    另一边的青黑墙壁之上,果然镌刻了整面细细的小字。


    【既明学宫藏书阁借阅规则】


    1、 藏书阁内所有书籍不可带离藏书阁。


    2、藏书阁共九层。第九层仅对化神以上修士开放,七层及之上仅对元婴以上修士开放,五层及之上仅对金丹以上修士开放,三层及之上仅对筑基以上修士开放。


    3、借阅藏书阁内书籍须凭借弟子令牌内的借阅时长。


    4、借阅时长获取方式:一,以学宫贡献兑换;二,以藏书阁未收录藏书兑换。


    5、借阅时长兑换地点:一层守书人处。


    6、藏书阁内禁止斗法、疾跑、喧哗,一切规则解释来自书灵。


    7、书灵就在书中。


    后面还跟了串颇详细的借阅时长兑换比率,用未收录藏书兑换借阅时长的话,甚至具体到了多少文字量的藏书可以换多长时间。


    听师妹轻声读完规则的绪西江:“……”


    难怪一楼聚集了许多人都没上去,她原先还在想她们为什么各个都在埋头翻储物袋呢。


    本着对学习一如既往地抗拒,三人并未急着兑换,反正没有借阅时长也能先上楼看看情况。


    金丹以下的修士只能前往一到四层,显然是又给到了器灵前辈们偷懒的空间。


    一二层能见到的修士并不太多,其中所摆的甚至全都不是玉简,而是凡人亦能阅读的普通书籍。


    这些书籍的书名同样格外朴实无华,《仙凡通语》《辨药入门》《算术通则》《辨识危险阵法》……啊,还真有不少都是给凡人看的。


    也就是说彼时的既明学宫之中有存在着许多凡人,凡人也能依靠学宫的贡献前来借阅。


    登上卡筑基修为的三层,视野之中的人反倒多了起来。有学宫本土的修士,也有些秘境之外见过的面孔。


    三层之中,书架上出现了各色的黄阶心诀与功法,以及各种道途的入门通则。


    上到四层,才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两个老熟人。


    “我就说她们两个爱学习吧,果然在这里!”百里绛牢记一楼墙上镌刻的规则,吐槽也得压低声音。


    一排排高抵房顶的书架之间,正盘膝端坐着许多正迅速阅读的修士,她们彼此之间隔着二三个人的距离,走近只听得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甚至有些仅需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用神识阅读,连翻页声都没有。


    特别严肃的、庄重的、具有压迫感的学习氛围。


    其中翻阅速度最快的赫然便是金朝醉与方知回这两个人。


    “醉姐、小方!”乐长好压低声音冲了去。


    肃穆的学习氛围瞬间被打破,金朝醉抬头看见她们三人,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立即放下手中的书,扶住颠颠跑来的乐长好。


    几人站到略略远离书架的窗边。


    “你们怎么也来这里了?”


    金朝醉蹙眉道:“我与小方已经找过,藏书阁中并无能够直接通往清微问道台的路径。我和他来这里,走的是共学堂的那条路子。”


    “共学堂的规则是什么?”绪西江好奇问道。


    如果太变态的话,那她们三个也可以干脆不去凑热闹了,还省点时间。


    方知回在旁轻声解释道:“二十日后共学堂中将举行考核,考核的前三名能够拥有清微问道台的资格。”


    “笔试吗?”绪西江似乎还有些不死心。


    “笔试。”金朝醉颔首,格外无情地进行了肯定。


    绪西江闭上眼,死心了。


    “考什么呢?”百里绛似乎也还有些不死心。


    于是方知回从衣袖之中摸出了一张足有半人长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极小,密密麻麻,即便乐长好没有什么怪病,也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站不稳。


    捧着纸条,方知回小声地说出了一些极其可怕的话:“这是考试范围。”


    “……”


    哈?


    这么长的玩意儿是考试范围?


    他又试图打补丁道:“二十日后的考核只会考到其中的九门,只是范围太大,如今在共学堂中听课已是来不及,我与醉姐只能来藏书阁中对着范围自习。”


    三人全都没说话,只能够用抽动的面部表情向金朝醉与他表达深深的敬佩之情。


    不愧是金氏一族与归霄剑宗出来的小天才,这么多东西都能学得下去不会吐出来,太有恒心、太有毅力了,名额确实就该给这样的人……


    还好没去共学堂晃悠,果真是去了也白去,这么一想,她们也很有先见之明呢!


    作者有话说:


    文盲小猫文盲小狗就这样被学霸的气息狠狠震慑了!


    PS:看到有人在担心她们仨的考核了,哈哈哈放心会捡到漏的!


    第48章 借阅时长 ◎“这种不大正经的书算不算啊。”◎


    但天才亦有天才的苦恼。


    “借阅时长不够。”


    金朝醉明艳的眉眼间略带了几分烦躁之意, 不由蹙眉道:“至多再过两个时辰,我和小方就得去清鸿令府搞宗门贡献了。”


    “一楼不是说可以用书兑换吗?”


    “那也得是藏书阁中不曾收录的书才能兑换。我与小方都只有些家族宗门中所得的心诀功法,可这些功法都是宗门祖辈传承而来, 一路追溯,竟早已被收录在了其中。”


    说到这,金朝醉眉宇间的烦躁又深了些许。


    约莫是金碧辉煌的金大小姐这十来年的人生之中, 还从未遇到过如今这种颇有些捉襟见肘的窘况。


    方知回接道:“我与醉姐都只找出了一本偏僻些的前辈自创功法,换到五个时辰的借阅时长罢了。”


    “啊。”


    乐长好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似乎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如今六境之中的大型家族与宗门中, 许多是在三族战争之后才开宗立派的,开山老祖便出自既明学宫。


    又或是虽然山门在先前便已经传下,但宗门中人多在第三道纪战死,后来的许多长老都是由学宫弟子出山后担任。


    譬如天罗宗的开山祖师传疏仙尊,便是既明学宫中的最后一批学子。


    如此情形, 这些曾经是学宫弟子的老祖们传下的功法秘籍,其实根本就源自于既明学宫……也很合理啊。


    乐长好与师姐们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接着无意识摸了摸自己耳边盘起的发髻,有些含糊道:“嗯,怎么说呢……或许,你们觉得用这种去兑换,书灵会介意吗?”


    “什么?”


    金朝醉与方知回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也不知道绪西江究竟是往身上的哪个储物袋轻点了下, 腕骨一翻, 手中便多了本书。


    她朝二人递去:“这个。”


    “……”金朝醉不明所以接过, 定睛去看书名,赫然是六个大字——《六境新秀大赏》。


    在忘荃山小院中陪她们三个蛐蛐对手的记忆忽然间死灰复燃,方知回微微睁大双眼,一时之间没调理好自己的语言:“你、你们、这也——”


    百里绛:“若是可以兑换的话,这样的书我们还有很多。”


    金朝醉明艳的五官又难得组成略有些呆滞的神情, 她不由问道:“……哪种多?”


    “就是我们有很多书……比如说小方你还记得上次在枕流城的黑市,我从黑袍摊主那里买的八卦小书吗?”


    乐长好拿出一个储物袋,正是她上回咬牙切齿往其中塞的那个。


    方知回的目光亦隐隐有些涣散,他呆呆点头。


    于是乐长好伸出食指朝自己的腰虚空划了半圈,小声道:“这边一半的储物袋里都是。”


    她腰间系了条妖族洪炉洞的储物腰带,腰带之外,又挂了一圈的五彩斑斓储物袋。鼓鼓囊囊,活像那种卖货的。


    只是乐长好平日里活蹦乱跳,衣着打扮的颜色也鲜亮,叫人一时注意不到她腰间那点储物袋是不是太多了些。


    两位小天才:“……”


    没等她俩喘匀那口气,百里绛又道。


    “主要是出门在外,保命的法宝符箓丹药这些总得随身备齐,所以小乐身上只挂了半圈。剩下的在我和小绪这儿。”


    绪西江点头,拍了拍自己腰间那串储物袋。


    虽然不识字,但帮师姐师妹拿点东西这种小事还是能做的。


    黑市买的那些,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


    金朝醉终于意识到了。


    她们只是不爱学习,并不是不爱看八卦小书。


    甚至因为太喜欢看,有点灵石就花到万象楼的身上,买得悬光境的万象楼管事看见她们便会把脸笑成一朵花,热情得不得了。


    “只要其他人没有也买了这些书还抢先一步提交的话。”绪西江相对严谨地补充了一句,“这些八卦都是近百年来的新鲜八卦,书灵是肯定没收录过的,但是不知道这种不大正经的书算不算。”


    对此百里绛申辩道:“一楼的那面墙上也没写不算呀。”


    金朝醉:“……”


    方知回:“……”


    怎么说呢,是时候让几千几万年都没离开过洄影秘境的器灵前辈们和书灵前辈们感受一下当代八卦小书的力量了。


    抱歉,要在学习氛围这么浓郁的地方摆上我们的八卦小书了!


    洄影秘境外。


    没有任何一个长老可以控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瞟向悬光派那三个小弟子的水镜。


    画面中,她们三人站在藏书阁一楼的守书人面前,带着某种似乎有些心虚的淳朴微笑,从腰间解下了一排储物袋。


    犹嫌不足,解完储物袋,又开始从手指间往下褪储物戒。


    织锦缎的储物袋与银光熠熠的储物戒堆在一块儿,摆了一桌。


    接着,这三人开始从储物法宝中往外掏出一摞一摞一摞……许多摞的书。


    守书人把倒扣在脸上的书拿了下来。


    守书人站了起来。


    守书人翻开其中一本。


    守书人神情微妙地合上了。


    守书人几番深呼吸,说了些什么。三个小弟子便交头接耳一阵,最后是那个名唤乐长好的小姑娘站了出来,将自己的弟子令牌递过去,将这些书兑换得到的借阅时长全都加了上去。


    下一刻,「乐长好」的借阅时长在瞬间飙升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粗略算来,够她在藏书阁四层不眠不休地看上至少二十年的秘籍。


    “……”


    “……”


    这谁能想到呢?


    七情宗的长老实在没忍住,坐着粉莲花飘到重镜的身边,偏头问道:“这是你们的计划吗?在至少一半的储物法宝里装满了……书。”


    其余长老都悄悄竖起了耳朵,要听这边的动静。


    傀偶重镜“呵呵”一笑,云淡风轻,看起来颇具那种高人气质地说:“徒儿比较有自己的想法。”


    天奶啊,究竟谁能想到这三个人出来参加考核都要坚持背那么多无关紧要的杂书啊!


    ……藏书阁的书灵还真的收下了!!!


    *


    谲海,学宫遗迹。


    堂堂重镜仙尊竟然平地踉跄了下,无奈扶住额角。


    齐辞山似乎也同步到了洄影秘境外的情形,了解完三徒在洄影秘境中的所作所为后,当即笑吟吟地看她热闹,甚至伸手虚扶了一把道:“高兴些,好歹也算是个头名。”


    借阅时长的头名怎么不算是头名呢?


    毕竟没有人会再和她们三个想到一块儿去了。


    重镜哽住:“……哈哈。”


    她决定少关心一点分身那边的情况了,真遇到什么问题,分身自然会强行联系她的!


    恶狠狠抬步迈入遗迹之中的藏书阁,一楼之中自然没有所谓的守书人,旁侧墙壁上所镌刻的规则亦被抹去。


    呃,意思是现在的藏书阁内可以斗法、疾跑、喧哗了?


    重镜毫不犹豫,直飞九楼而去。


    毫无阻碍地,她落在了九楼地板上。


    啊,规则消失的意思是如今的藏书阁已经不再有对修为的限制了。


    “但这并没有什么用处。”


    重镜缓缓环顾九楼的书架,沉声道:“这里的书大部分都消失了。”


    宽阔的石质书架上,每一层都只剩零星几本薄薄的书册。如此孤零零地独自竖立在那,显出几分诡异的突兀。


    齐辞山:“不,应当说是大部分都被带走了。”


    剩下的这几本,约莫是没被当时学宫中修士带走的。


    但正如先前重镜在膳堂中所说,既明学宫的沉没过程持续了足足二十年之久,如此漫长的时间绝对足够她们带走藏书阁中的所有书,为什么偏偏留下了这几本?


    还是说,这些书有什么特殊之处?


    她不由走近那石质书架,招手用灵力将那几本剩余的书册送到面前。


    “……”


    一眼扫过,名字都很一言难尽。


    《叩天门》《问境录》《匣中天地》《昨日之河》。


    这能是功法心诀吗?


    《时间规划从这几件小事做起》《反抗命运的人才能吸引命运》《空间收纳小妙招》。


    这也能是功法心诀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重镜觉得,学宫之人在临行前不带走这些书似乎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并不需要大惊小怪、多加思考。


    毕竟听名字,这种不知所云到处处都透露着“随便无病呻吟两句”气息的玩意儿,确实扔了也不可惜。


    她无语地偏头看了眼齐辞山,齐辞山倒是兴致勃勃,抽出本《时间规划从这几件小事做起》,准备认真学习一番。


    一翻之下,却没翻开。


    “?”齐辞山朝手臂灌注灵力,再次翻动。


    还是没翻开。


    这薄薄一本的靛蓝书册就在他的掌心,连玉简都不是,分明看起来纸张脆弱得,只消随意一捏便会化作齑粉散于空中。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本纤薄脆弱的书册,半步化神的齐辞山竟翻不开。


    他的眼眸中透出丝兴味,没再使出蛮力,转为朝其中灌注神识。


    旋即,他眸光轻轻一凝。


    齐辞山放下书来,摇头道:“坏了,这书上有禁制,化神境界以下的修为翻不开。”


    虽然嘴上说着“坏了”,但看这人的表情,依旧笑吟吟的。


    重镜:“……”


    干嘛啊!搞半天楼层的限制是解锁了,但书上还要自带一把修为锁。


    至于吗至于吗至于吗?到底防着谁啊这是在!


    被防到了的重镜不死心地原地盘膝坐下,同样拿起本《叩天门》,略带咬牙切齿道:“神识禁制怎么破除来着的?”


    “寻到禁制的薄弱处,将神识凝于一线,强行撬开。”齐辞山道。


    其实这玩意儿在六境之中属于禁术。


    “神识禁制”大多施展在需要保守某种秘密的修士识海之中,以防出现什么意外,轻易便被高阶修士用搜魂术给窥探到那秘密。


    强行破解,十有八九会破坏对方的识海。轻则修为倒退,重则成为痴傻。


    但重镜早年在归霄剑宗的藏书阁里,偷偷地拉着齐辞山学过一些这玩意儿。


    而且这个禁制现在也没下在别人的识海里,是下在了书上。


    作者有话说:


    早说了要多看课外书吧(x


    本次秘境结束,器灵前辈们将人手获得很多本八卦小书在看……


    第49章 天缺银 ◎重镜提着飞光。◎


    “那我问你, 小齐,我们做修士的,最要紧的是什么?”


    许多年前, 尚且是少年版本的重镜将食指虚虚竖在鼻梁之前,目光狡黠地看着他问道。


    说这话时,她另一只手中紧紧抓着本宝蓝色封皮的秘籍不肯松开。而这秘籍的另一端, 则被死死地攥在齐辞山的手中,他亦不肯放。


    二人便这样僵持着, 谁都不肯让步。


    少年齐辞山咬牙低声道:“是坚守道心,不能自甘堕落。”


    于是少年重镜挑眉,略有些惊异地看他,仿佛在看一个空有美貌的傻子。


    她话音的尾调高高扬起,像一阵呼啸而来的风, “错,你怎么会这样觉得呢?很显然做修士最重要的就是懂得变通啊。”


    齐辞山依旧抓着秘籍不松手道:“不管是什么,这都和你不能学禁术没有关系。”


    “可是谁让你们归霄剑宗在好好的功法秘籍里夹了张禁术啊,我可没有犯禁去不该去的地方找秘籍,是你们没放好。”


    “那发现以后也应该立即上报宗门,而不是准备自己学习实践一下!”


    说到后面,齐辞山的声音都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 俨然忘了二人正身处在宗门的藏书阁中。


    “诶你这是在高声喧哗啊, 快快噤声。”


    重镜火速抓到他的错处进行打断, 又道:“你听我说,这种《破禁诀》也不是那种很禁的禁术,至少它顶多害人但不伤己不至于学了就变成邪魔外道,况且具体怎么用就是自己的事情了……总之这种东西我们不学但是被敌人学了去,真遇到什么事情, 不就是我们落后一大步了吗?”


    “若是日后在大战魔修的紧要关头遇上一个神识禁制卡在那,结果你不会解我也不会解,偏偏有个魔族会解,她当场就咔哒一下解开抢占了胜机,你难道不会被气死然后追悔莫及吗?”


    重镜是个很会诡辩的修士。


    悬光派也是个很自由的杂修宗门。


    杂修的意思就是说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以学一点儿,只要想,全然不必拘泥于所谓的道统。


    她太理直气壮了,彼时的齐辞山一时间没找到反驳的话术,他只能干巴巴和自己的嘴打了一会儿架,“可是,就算,不对!但不管怎么说你这样都不是剑修所为。”


    “可我是杂修。”


    “那什么都学而不专精一道走不长远的。”


    “可是再怎么不长远,你前些天也没打过我呀。”


    ……才在宗门大比上败给了前来串门的重镜,齐辞山依然无法反驳如此客观的事实。


    搞到最后,他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重镜硬生生用力将那本宝蓝色秘籍从他的手中一寸一寸地给抽走。


    “所以你和我一起学吗?”抽完秘籍,少年重镜还要歪头对他道:“小齐,不努力的话是永远超过不了我的哦。”


    齐辞山相当清晰地记得归霄剑宗的藏书阁是个全封闭的建筑,且时时都有犯了些无关紧要小宗规的师姐师兄们来此打扫,分明终日都是纤尘不染的。


    可如今回想,记忆之中的画面,在重镜转头时莫名其妙就自动加入了一抹窗外投射进来的日光,以及在日光中轻轻漂浮的细小尘埃——等等,哪来的窗啊到底是!


    齐辞山凝神定心,再看眼前,已是半步化神的重镜仙尊正盘膝坐在地上,颇暴躁地对着手中那本书呲牙。


    几百年过去,时间还是留下了鲜明的痕迹。


    譬如在齐辞山的记忆中加入大量莫须有的场景氛围,也譬如终于让齐辞山在此刻找到了反驳重镜的话术。


    ——哪怕浅浅地学过一些,也不代表在紧要关头就够用啊。


    一如此刻,重镜翻来覆去地耐心找了半晌,最终发现这秘籍上的神识禁制实在是太过严密,根本就找不到可供攻破的薄弱点。


    怎么说呢,既明学宫出产的东西,品质确实很有保障。哪怕历经万年时光的侵蚀,依然结实耐用。


    “……”


    重镜仙尊气急败坏地放下手中那本《叩天门》,并不真实存在的犟种毛又开始在冥冥中发力,她决定干点鲁莽的剑修才会干的事情。


    ——别管什么薄弱点不薄弱点的了,一力降十会,直接凝聚神识莽上去得了。


    重镜当即摆开阵势,为防万一,她甚至在四周先一步升腾起灵力所操作的风墙,将自己与齐辞山围在正中,充分隔绝了外部空间。


    齐辞山亦是明白了她要干什么,知情识趣地在旁做出护法姿态。


    定心、凝神。将神识不断压缩、凝聚、再压缩……


    “等等!”


    重镜瞳孔骤缩。


    风墙围住四面,不断有灵力化作的风朝中间漏过来。


    而被托举到半空中的那本《叩天门》上下轻微晃动着,那些逃逸而来的风一旦穿过这本薄薄书册……


    便赫然消失了。


    她灵力所化出的风,她的灵力。


    ……消失了。


    或者说,被吸收了。


    来不及再多思考,几乎是刹那,重镜和齐辞山同时出手!


    齐辞山收敛灵力,就要朝那本《叩天门》抓去。


    重镜翻手抛出一捧淡紫粉末。


    奇异的馨香在瞬间弥漫开来。


    那深蓝书册不知是忽地被那风吹动,还是被这馨香唤醒,一改先前任由揉圆搓扁也没反应的模样,陡然朝旁闪去,直直撞上重镜围在四周的风墙——


    那几乎都要凝成实体的厚实风墙,突兀地忽然出现一个足有巴掌大的空洞,它毫无阻碍便穿了过去!


    这一次,重镜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用来凝聚风墙的灵力在倏忽间缺失了一块。


    天缺银!


    还真是天缺银!!


    踏破铁鞋无觅处,搞半天最后天缺银你还怪喜欢读书的!!!


    眼看那书册身手敏捷地就开始朝外飞窜,重镜自然不能放任。


    只是天缺银的特性使然,能够吸收近身的一切灵力妖力魔力,此时用来截停它的手段实在是少之又少。


    重镜毫不犹豫收起已经无用的风墙,将剩余书册统统往储物袋中使劲一塞。眼见《叩天门》已然毅然决然地穿墙而出,她未作停顿,同样义无反顾地从最近的窗中一跃而出!


    她纵身跳进了风里。


    谢天谢地,既明学宫的藏书阁至少还是有窗的。


    若是换成归霄剑宗那种的,重镜还得权衡究竟是现场打个洞更快还是老老实实跑下一楼出去更快。


    耳边风声猎猎。


    重镜再次将大半灵力灌入眼眸之中,金睛术运转到极限,果在浓白云雾之中捕捉到了一个深蓝色的小点,正在疾速远去。


    不过瞬息,那深蓝小点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嗡——”


    快雪飞到她的足下,重镜又摸出面仅有巴掌大的罗盘,当机立断定下方向:“走!”


    逃得太快亦无妨。


    知道此行的目的是来抓天缺银,知道天缺银的特性,她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地来,早早便从七情宗换来了一炉引路香灰。


    天缺银会吸收一切灵力不假,但引路香灰此物本身并不蕴含半分灵力,其中所含臭气便已经奇绝浓郁,经久不能消散。


    别管为什么这东西会叫香灰,别管它平日里过分苛刻的保存条件,也别管七情宗研究出这种东西的初心究竟是什么,反正此时此刻引路香灰帮上了大忙。


    特制的寻香罗盘指针疯狂颤动,所指的方向在从洄影秘境之中得到的那张简易地图上则是一片空白。


    “那里有个地图上并未标记的地方。”


    尚且不知那片空白的区域究竟是个什么光景,齐辞山再次开启了他的万仞剑域,足踩时晴,紧紧飞在重镜身侧。


    因为飞得太快,青年高吊的马尾在脑后扬得极高。


    她拉平唇角,沉肃双眸,连带着眼下那两枚平日里鲜活生动的赤红小痣,此时此刻都暗了三分。


    “那也要去。”她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去。”


    罗盘颤动间,重镜再次翻手,从最贴近心口的那枚储物项链中抽出一柄暗淡无光的银灰物什。


    是飞光。


    远远看去,她好似从自己的胸腔正中生生拔出了一柄冷绝的利刃。


    百年前的战斗令她的本命剑飞光严重受创,险些折断、剑灵沉睡。自那时起飞光便与一条废铁无异,做不出任何反应,亦容蕴不了任何灵力。


    这样的本命剑,平日里自然用不上。


    但此时此刻,对付能够吸收一切灵力妖力魔力的天缺银而言,却是刚刚好!


    不过须臾,那深蓝书册再次出现在了重镜的视野之中。


    寻香罗盘震颤得越发剧烈。


    前面似乎是个什么地方,从浓白云雾中隐约透出股乌压压的绀青色。


    “确实是地图上没有的地方。”齐辞山朝剑域之中灌入更多的剑气,“做好准备。”


    “三。”


    重镜攥住飞光,触手生寒。


    “二。”


    云雾迅速稀释,那绀青色的崖壁转瞬间就要冲到面前。


    崖壁上似乎用古荧洲语刻了三个什么字,但冲得太快,那三个字在重镜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什么都没能看清。


    “一!”


    踏上崖壁,强烈的超重感骤然从四肢百骸传来!


    与被强行塞入学宫遗迹时的那种挤压感不同,此时此刻的超重感格外鲜明地使重镜躯体上的所有部件都在试图下坠。


    换成金丹修为以下的修士,恐怕此时此刻已经被死死地压在地上无法动弹分毫。


    “——”重镜踉跄半步,飞快调整好了身形。


    气血自小腹升起,如潮水迅速涌向四肢百骸。四肢肌肉条条绷起,每一次呼吸气血便循环一遭,骨骼深处发出明显的咯吱声。


    为绪西江寻炼体法门时,重镜都是自己先学一遍,确认了没问题能学会教之后,再转手传给亲亲徒儿的。


    早说了,多学点本事没坏处,谁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用上呢。


    循着丝毫没有减弱的气味而前,这嶙峋青石遍布的深处,深蓝书册已然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正在不断流动的铅白。


    那就是天缺银。


    藏在了书册之中的天缺银。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也没那么重要了,这里的超重感限制究竟因何而来不重要了,天缺银又是为什么会逃到这个地方来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重镜提着飞光,并指在自己的穴位上连点数下,封住自己的灵力。


    不能用灵力,亦不能用那些法宝、符箓、阵盘。


    都无所谓。


    抛开从第一次引气入体那天便开始修习的功法和心诀,单论体术与剑术,重镜依然自认不会输给任何人。


    “嗡——”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剑鸣,而是飞光在她手中疾速破空所发出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你好开门飞光来了!


    一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资料:


    重镜,身高173,八月廿七辰时生,风灵根。


    齐辞山,身高187,九月廿三卯时生,冰灵根。


    第50章 银精坠世 ◎修剑材料2/7◎


    做剑修的, 最要紧的是什么?


    许多年前,齐辞山认真思考了半天这个问题,回答说:“是剑心。无论手中有剑无剑, 心中都有一柄剑。”


    他回答得实在太过坚定,重镜后来回去一翻,才发现这是她们归霄剑宗的开宗老祖见椽剑尊写在修炼札记里的原话, 这货就是很坚定地给背了一遍。


    彼时她眯起眼,摇晃右手食指道:“不, 最重要的是练好基本功。”


    刺、劈、撩、扫、点、崩、截、抹。


    学不学剑法,有没有剑骨,灵根好灵根坏,灵力多灵力少,学剑都得从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开始。


    再天才的天才, 也不能跳过这些最基本的动作,把剑胡乱一戳就变成一个传奇剑修。


    只用肉|体凡胎,只用那些剑技,刺、劈、撩、扫、点、崩、截、抹。


    重镜也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这地方的天空永远是阴翳的一片灰蒙蒙,压得极低极深,向她的四肢百骸中源源不断地灌注入那种过分沉重的感觉。


    她只感知得到自己正紧紧攥住手中的飞光不断挥舞,剑影如风, 几乎密不透风地将面前那团铅白色的流体围困住。


    天缺银则收缩又膨胀, 它左冲右突, 不间断地试图从这凌厉剑风之中寻觅到可供逃离的空隙。


    天缺银不停,她亦不会停。


    狂风在此地呼啸来去,穿过嶙峋石碓,发出如同哭声的呜鸣,伴随利刃破空的响动, 不停不歇地陪衬这场鏖战。


    齐辞山紧紧盯着那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上亦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外围维系着万仞剑域,双手持握快雪和时晴警戒,亦暂时封禁了两剑的灵力出口。


    剑域开启时,剑修与之神念牵连、融为一体,其中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能一念感知。


    即便如此,齐辞山依旧凝神望向重镜,在心中默默计数。


    无昼无夜、一成不变的环境和不断重复的相似动作,这些都会影响人对于时间正在流动的感知。


    齐辞山默数着自己胸腔之中的心跳,对此习以为常。


    百年前的谲海之上,他就是这样数着心跳勉力支撑着万仞剑域,费劲地仰头看重镜横举飞光。


    在已经血色的模糊视野之中,她头也不回地飞身与那魔尊死死相抗。


    剑气横飞中,齐辞山很担心。


    怕自己死在重镜的前面,无人再助她支撑剑域。更怕重镜死在自己的前面,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


    那时候,真是心脏每一下的跳动都煎熬到极致。


    与之相比,如今的情形倒是没有那么凶险。


    毕竟天缺银迄今为止都没有展现出什么惊人的破坏力……就像那种还没学会咬人,只会疯狂哈气的小狸。


    但偏偏这个学宫遗迹有时间上的限制,重镜不能和那团天缺银无休止地熬下去。


    五日。


    天缺银色泽依旧,张牙舞爪,伺机就要逃窜的架势分外未减。


    十日。


    天缺银的铅白色泽略略暗沉,流动的速度亦放慢些许。


    齐辞山手腕运力,朝重镜丢去一枚暗红药丸——并非抱瓮山庄用天材地宝开炉炼制的灵丹,而是六境凡人之间流通的那种普通活血丸。


    重镜挥剑的动作依旧,没有停顿,猛地又朝前踏出一步,意思她知道了。


    十七日。


    天缺银的色泽又暗淡了几分,它流动的速度愈发放慢,飞光挥出的剑风却越来越快。


    它看起来随时都会停止反抗,却又迟迟还在进行着最后的一点挣扎与闪避。


    重镜的眼眸之中彻底没有了别的东西,唯有那团变为铅灰之色的流体。


    “嘶——”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燃烧的啸鸣声。


    恍惚之间,重镜竟觉此处已是深夜。


    四周的景物在麻黑的环境中都只能勉强看出影影绰绰的轮廓,面前却像是点燃了一簇什么光焰明亮的东西正在左右晃动。


    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响起,好像很多个人正在七嘴八舌地同时惊呼着什么东西,声音此起彼伏、忽大忽小。


    太吵了,重镜并听不清。


    黑沉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银白的火光,不知是不是错觉,周遭的麻黑光景似乎都被扭曲成了不连贯的怪异模样。


    哦,她知道了。


    这是银精坠世的那一夜。


    它砸到了什么东西的头上,发出“扑通”一声格外扎实的闷响。


    于是嘈杂的惊呼再次同时响起。


    这次重镜好像能够听明白一些东西了。


    “……我没准备……”


    “都已经……你就从了吧……”


    “但我想要 ……不是……”


    “这玩意儿的标准是什么……犟种吗……”


    “……也蛮好的呀……谁说不厉害的!”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就给我,来来来……”


    “……重镜。”


    “重镜。”


    “重镜……!”


    阴翳的黑色陡然散去,视野霎时恢复成了那种雾蒙蒙的灰。


    嘈杂声音骤然退却大半,重镜只觉如同溺水之人乍出水面。她急促地呼吸着,胸腔起伏,本能循声转过脸去。


    青年站在她一步之内的位置,贴得极近,他紧紧攥住了她的腕骨,急切说着什么,殷红的唇快速张合。


    他在说什么?


    她有点听不清除自己名字之外的内容,耳鸣一阵又一阵,嗡嗡的,很吵。


    重镜将视线稍稍上移,去看青年秾丽的五官。


    他深紫色的双眸漂亮得像某种奇异的灵石,凑近了细细地看,才能发现在瞳孔中心的位置其实还有一圈极细的红,配上眉间那一竖艳丽红痕,青年的姿容堪称妖冶。


    真是不名门正道的长相啊。重镜想,换到个不认识她们俩的地方乒乒乓乓地打上一架,必定会有不明真相的道友认为她是在除魔卫道。


    哈哈,真的很好玩。只可惜如今的荧洲大约也没几个还不认识她们俩的地方了,半步化神境也不能随便打架,削掉人家的山头是要赔的,要打只能去谲海上打,但那有什么意思……


    “重镜!枝条!”


    重镜的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大串乱七八糟前言不搭后语的思绪,终于好像听清楚了什么。


    枝条?


    她低头一看,发觉自己悬在颈间的那储物袋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震动且发烫。


    啊,枝条。


    大红鸟先前叮嘱,就算迷失时间,到了必须离开的时候,指引她们进入的那截枝条亦会发出提醒,再次指引她们离开遗迹。


    遗迹,对,遗迹,这地方是既明学宫残留下来的遗迹!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闷闷的耳鸣骤然消失,重镜的神智恢复最后一丝清明。


    “天缺银呢?”


    回过神智,她第一关心的便是自己鏖战了大半个遗迹开放期的初心天缺银。


    “你的剑里。”齐辞山说。


    于是重镜终于意识到了第二件事,方才观察得太过仔细,自己的两只手如今正一边一只地捧着齐辞山的面颊。


    “……”


    她抽回手,抓住正漂浮在一旁风中的飞光剑。


    依旧是暗淡无光的银灰剑刃,从外观上来看几乎没有什么好转。重镜往嘴里塞了把天阶凝神丹,握住剑柄,试图用神识呼唤飞光的剑灵。


    飞光剑灵仍没什么反应,但她又切实地感应到如今的剑体之中,多了一团正在通过胡乱蠕动使自己变形的铅白色流体。


    任凭重镜怎么用神识戳它,这玩意儿都岿然不动,一副摆烂的安详情态。


    重镜:“……”


    她还没有按照剑方上的步骤重新炼剑呢,这玩意儿就先自己一脑门跑了进去!


    该配合的时候不配合,不该积极的时候瞎积极。


    重镜没忍住,伸手弹了一记飞光的剑身,手动帮它发出短暂的一声嗡鸣。


    飞光不再是一柄普通的废铁了,现在它是一柄不吃任何灵力伤害的废铁。


    “枝条已经震动,我们在这里待了多久?”重镜的第三个反应是向齐辞山确认时间。


    “十八日,我们还有至多一日的时间返回到那个弟子居中。”


    一天啊,那没那么着急了。


    齐辞山的面容却依旧沉肃,他重新抓起重镜的手腕,“天缺银飞入飞光剑中之时,你如同犯了谵妄,怎么都无法唤醒,是怎么回事?”


    唔,怎么说呢,严肃的模样难免叫重镜回想起初初在归霄剑宗之中认识他时的模样。可惜这种模样消失得实在太快,才几年啊,感觉参加完叩霄演武大会就没了。


    重镜觉得自己其实没有好全,竟然这种时候了还有一半的脑子在忙着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晃了晃脑袋,简略地与齐辞山同步信息道:“方才恍惚间看到了些东西,应当是天缺银坠落之时的情形,许多声音在同时说话……你说这地方是不是有什么未散的冤魂啊。”


    话是这么说,但重镜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冤魂的痕迹。


    别说冤魂了,这地方空得相当彻底,除了奇形怪状的嶙峋青石,连一丝灵气也无。


    “这究竟是哪里……”


    她咕哝着,想起先前追着天缺银疾冲来到这地方的时候,曾一闪而过瞥到过某块巨石上刻了三个大字来着。


    重镜在踏入浓白云雾返回弟子居之前,特特去看了眼那块巨石,这回终于看清,赫然是竖着的“思过崖”三字。


    “难怪这地方环境这么恶劣。”


    她随口朝齐辞山吐槽,同时凝聚神识,预备关心一眼洄影秘境的状况。


    跟天缺银耗了十多日,也不知道她的三个亲亲徒儿如今是番怎样的光景,有没有搞出什么新的事情来。


    应当不至于。重镜思忖着,更大的可能性应当是她们三个通过初考无望,正在抱头互相安慰中——


    水镜之中,百里绛与绪西江正位于一个熟悉的地方。


    头顶是铅灰天空,周围是嶙峋青石,正前方则是条深到一片漆黑的沟壑,而她们俩正在摩拳擦掌、原地蹦跶地不知道干嘛。


    等一下、等一下。


    这不对吧?


    重镜觉得这个画面带给她的冲击力,远远比先前恍惚之中所见到的什么“银精坠世之夜”来得更加恐怖。


    她徒劳地张开嘴又合上,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齐辞山。


    青年正负手站在剑上,衣袂翩翩,如有感应般地偏过脸与重镜对视。


    他道:“重镜,你又准备开始对我耍流氓了吗?”


    重镜:“……滚。”


    重镜用力闭眼,被这话搞得终于找到自己虚浮的声音:“不是,她们到底为什么会在思过崖?”


    这地方不是地图里没有吗?


    她们怎么去的?她们也追着天缺银找到那里的吗?


    她们在那摩拳擦掌是要干什么啊!


    而且乐长好呢?怎么那地方只有百里绛和绪西江她们两个人?


    紧紧挨着的另一面水镜上,乐长好正一个人站在偌大的清鸿令府之中。


    忙碌的修士来来往往,她兀自单手叉着腰,也不知从那里搞来了个扬声法器放在嘴边,气沉丹田,昂首大声喊着什么东西。


    才喊完一句,便见天罗宗的所有小阵修都停下来去匆匆的脚步,一脸惊诧地看向她。


    所有,真的就是水镜能够呈现出的画面范围内的每一个天罗宗修士。


    再然后她们又全都急急忙忙地围上去,对着乐长好叽叽咕咕说了通什么,各个神情都是万分的急切。


    乐长好被围得水泄不通,举起小手用力一挥。


    下一刻,她就这样轰轰烈烈地把清鸿令府中的小阵修全都给带走了,一个都不剩。


    重镜:“……”


    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们到底在干什么?


    这才短短十几天,真就整出新花样了?


    实际上,乐长好振臂一呼,呼的内容是:“传疏仙尊的残影在这个学宫里!想去论道的都和我走——!”


    作者有话说:


    镜姐:这世上竟有比我还能搞事的人,还是三个!


    好耶转眼就五十章了!等再过两天抽奖cd过去,给大家抽点子无料庆祝下嘿嘿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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