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同心湾 ◎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甚至等不及穿行过云雾先回到弟子居的地面上, 重镜就开始紧急对接分身这十多天来的记忆。
神识与分魂相触,出自本源的力量与记忆如洪涌来,不过瞬息, 她便接收完了那些零零杂杂的信息。
这点记忆的数量对于重镜的识海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带来不了什么压力。
但其中快速闪过的种种内容,叫她不免又是一个原地踉跄, 本能抓住了齐辞山的胳膊才在风中堪堪站稳身形。
完全不像是一个先天的风灵根修士能干出来的,可见心潮着实有些太过澎湃。
但是顾及不了这些了。
怎么会有人把一个考核型的秘境过得这么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
重镜颇为震撼地想。
这样的人竟然还有足足三个!
“……”
“……”
洄影秘境, 十八天前。
三人将随身携带的海量八卦小书在守书人处兑换成借阅时长,统一记到了乐长好的弟子令牌上后,小乐师妹丝毫没有停顿地转身道:“醉姐,伸手。”
金朝醉不明所以。
然后,她便将那枚令牌放到了金朝醉掌纹浅浅的白皙手心中。
“喏。”小乐眉眼弯弯地说:“正好我们三个都超级不喜欢读书, 醉姐你和小方分着用掉好了,这下就够用啦。”
乐长好的眉毛略有些粗,天生便是浓浓的黑,存在感颇强,看起来给人种憨厚老实的感觉,尤其是这样弯起双眉笑的时候。
金朝醉闻言一愣,并未立即收起那块弟子令牌, 而是下意识反问道:“那你们呢?”
方知回在旁亦是满脸的关切:“你们……”
他是在忘荃山亲身见到过百里绛嚎啕大哭那情形的, 清楚知道她想要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决心和动机都极强烈, 是肩负着打脸那些妖族同辈重任的。
如今这是……
“呃。”百里绛伸手摸摸鼻尖,低声老实道:“说实话,这次初考我觉得我们三个基本就是完蛋了,做人总得正确看待自己和对手的实力差距的嘛。”
啊,如今这是摆烂了。
“况且就算想要再垂死一番, 我们也绝对不会选择在藏书阁看书再去共学堂考试这条路径的。”
还有一些对学习的本能抵触。
“所以我们准备剩下的时间再出门去转完剩下的地方好了,然后就回无双台看她们打架,看看能不能触发些什么感悟。”
以及一些对未来的美好祈愿。
百里绛如此说完,小金和小方又是片刻沉默,满脸尽是复杂和纠结。
可能还是比较要脸,所以不好意思平白接受馈赠。尤其这馈赠的来源,还是弱于她们的朋友的某种“自我牺牲”。
……哪怕朋友本人已经坦然地接受了自己即将失败的命运,也并不觉得这算牺牲,顶多算收拾了一下储物袋都干净多了。
金氏和归霄剑宗在这洄影秘境的弟子人数不少,其中便有好几个自觉通关无望的师妹师弟,主动向金朝醉或方知回提出过自己去清鸿令府中积攒学宫贡献,再转交给她们兑换时长。
金朝醉与方知回自然都拒绝了。
“也不是什么生死存亡的考核。”她们说:“犯不上还要牺牲你们的时间来成全我一人。若是这些事情还需要用上旁人来帮,未免太过没用。”
害。绪西江试图调动自己那点子揣摩人心的本领,心道大宗门出身的修士果然还是太要脸。
她帮着师姐道:“这东西给我我也用不上,根本看不懂。”
此为实话,但说出口后,眼前二人的神情明显更加忏悔了,颇有种“又说到人家伤心处”的懊恼。
于是绪西江闭嘴了。
但很快,要脸的小金和要脸小方对视一眼,似乎决定了什么,咬咬牙道:“我们陪你们三人一起逛完学宫吧。”
呃,这么重情重义的吗?
“反正本来去清鸿令府做任务也是要花掉些时间的。”金朝醉伸手拢起额角碎发道:“既如此,这些时间不如花在你们的身上。”
方知回亦是点头。
那平白多了两个聪明的打手也很好,回忆地图,还没去过的地方也就一个共学堂了。
但偌大个既明学宫总不会只有这几个地方,地图上有好几大块都是空空荡荡的,或许能触发些什么隐藏的内容。
乐长好甚至格外乐观地发出过揣测:“万一我们误打误撞地就直接找到清微悟道台所在了呢?”
这话有些太过乐观,连百里绛都不敢信。但来都来了,既明学宫这么稀奇的地方,观光一下总是可以的。
总不能让器灵前辈们白白搭建个这么大的地图出来。
于是五个人浩浩荡荡地又从藏书阁出发,一齐踏入云雾之中。
记忆到此为止的逻辑都还算正常,至少没有什么重镜无法理解的地方。
但当这五人骑上墨羽灵鹤,一边飞行一边叽叽咕咕的时候,难以置信的变故便格外顺畅地发生了。
——绪西江乘坐的那只墨羽灵鹤忽然引颈长鸣一声,像受了什么刺激,毫无征兆地朝前猛冲一大截!
好在她反应敏捷,及时前扑抱住灵鹤的脖颈,才免于猝不及防间被颠落鹤背的惨剧。
“师姐!”
“师妹!”
“小绪!”
几声惊呼骤响,几人来不及再多关切两句,前方的云雾中爆出一句相当熟悉的悬光境经典粗口。
这灵鹤忽然加速的原因竟是在追前面的那只灵鹤!
爆出悬光境经典粗口的是御兽宗的小贺师姐,顾长老的得意门生,此时此刻同样牢牢抱住自己座下那只墨羽灵鹤。
她回头看见几人,尤其是绪西江座下那只灵鹤,当即发出一声来自御兽修士的专业哀鸣。
“要死了,它俩在搞求偶!!!”
问,鸟类灵兽在求偶的时候都会发生什么事情?
答,会通过一段高难度的空中飞行动作,包括不限于翻滚俯冲和盘旋悬停,来充分展示自己矫健的身姿、光滑的皮毛,还有背上那只很耐活的人类。
绪西江和小贺师姐就是那两只很耐活的人类。
一见钟情、当即开展求偶的行为的灵鹤带着她一路上下翻飞、原地旋转、忽高忽低、引吭高歌,终于和御兽宗小贺师姐座下的那只玩上了比翼双飞。
“我雷不分场合的恋爱脑!鸟也不行!!!”
这是百里绛拼力驱赶着座下那只围观灵鹤追上前面那对爱情鸟,好不容易终于落地后说的第一句话。
“工作时间到底可不可以不谈恋爱啊!”
这是紧跟着的第二句。
吐槽完,她又赶紧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看绪西江的状况。
发髻全乱了,道袍也没好到哪里去,面色微微有些发白,应当是被颠的。但人没事,四肢俱全,炼体没白炼,还坚强地活着。
御兽宗的小贺师姐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情况。
那两只突如其来的爱情鸟已经溜溜达达地并肩走远了。
确认了人没事后,她们这才来得及环顾四周,看看这对疯狂的爱情鸟把几人都给带到了什么地方来。
这地方绿树阴浓,九曲十弯,不知名的灵花遍野开放着,不远处还有波光粼粼的湖水,算得上是处风景宜人的好地方。
只是乍一眼看去似乎并没什么人,但再细细凝神观察,便会发现那些弯弯绕绕的曲折处,颇为隐匿地站着成双成对的师姐师兄、师妹师弟们。
头挨着头,肩抵着肩,手握着手。
喁喁私语,凝望彼此,完全一派旁人全然无法参与其中的氛围。
“……”
方知回是个不懂这些的纯情小剑修,百里绛没那么了解人族的风土人情,小贺师姐则是压根没那么了解人,三人的神情皆是一片空白。
最后还是见多识广的金朝醉“啊”了一声,蹙眉缓缓道:“情人湾?”
就是,每个宗门都多多少少会有一个的那种,很多恩恩爱爱热恋中的小道侣都喜欢去那里看星星看月亮,的地方。
名字可能不一样,但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绪西江和乐长好借着逮捕那对爱情鸟的借口,强行闯入了一对学宫本土甜蜜小情侣的恩爱范围内打听了下。
这地方学名叫同心湾,并不在学宫统一发的那张地图上。因为风景优美,地理偏僻,是学宫内小情侣默认的约会圣地。
就说这幻境之中会有地图上压根没画到的地方吧!
“尤其是这地方有片同心湖。”
说到这种东西,乐长好又兴致勃勃了起来,她眼眸亮晶晶地分享打听到的内容。
“据说情侣站在旁边,可以从湖水之中看到未来的情形。若是湖中倒影的两个人牵着手,便说明能够恩爱一生、白头到老。”
“……”金朝醉环顾了在场的几人一圈,确认了全都没有对象。
她们这批人中,唯一一对谈得轰轰烈烈、情比金坚的季洵和黄兄,最该过去照一照的两个人,此刻全都不在这里。
“只有情侣能照吗?”百里绛举手问:“没有道侣的照了会怎么样?”
这个绪西江也问了,她答道:“似是会随机展示你未来的某个情形,但没测姻缘的那么准。”
那也挺好呀!这不就是“测测你以后的样子”吗?
谁会拒绝一个突如其来的测试呢?
彼时正在洄影秘境外的重镜并不能听到她们说的话,否则定会在心中噔噔好些下。
但她只能看见几个小孩兴奋地交谈了番,接着便齐齐朝同心湾正中的那片大湖走去。
湖面如镜,泛着闪闪的银光,纵有微风拂过,亦水波不惊。
几人满怀期待地站到湖边。
为了防止站得太近同时低头被这同心湖给判定成情侣,她们还特意稍稍分散了些,一个一个依次低头。
闪银色的湖面之中果真出现了不同的情形。
小贺师姐看见自己身边围了一圈毛茸茸的大小灵兽,她一手摸两个两手摸四个,依旧有没被摸到的正在不满意地仰着脖子哼哼唧唧;
金朝醉看见自己正身着金碧辉煌的家主服饰,站在金碧辉煌的金氏祠堂之中,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抬眸看向湖面的方向,勾起抹笑;
方知回则看见自己穿了件在结侣大典上才会穿的那种超级喜庆的大红大绿冕服,连剑柄上都绑了朵喜气洋洋的大红花,正在某个大红装潢的房间之内相当紧张僵硬地扶剑站着;
百里绛看见自己换上了狸族的王族服饰,布布条条地挂了一身,站在某个高地,慷慨激昂地说着什么;
乐长好看见自己换上一身明黄衣装,端端正正坐在张明黄高背椅上,因为面前有垂下的十二旒遮挡着,她并看不清自己的神情;
绪西江则看见自己梳了个侧编的发髻,二十大几的模样,手里捧着本厚厚的书,一条腿支起,一条腿荡出窗外,神情颇为悠然地坐在窗台上……认真看书。
“……”
“……”
六个人全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小贺师姐摸着下巴,高兴中掺着点卖弄的苦恼:“日后要养这许多灵兽的话,或许得去寻裴家的人给我多做几条傀偶臂装在身上。”
一口气装八条手臂,然后她就十手联动地摸灵兽宝宝,绝不让任何一个受委屈!
而猝不及防就看见了疑似自己结侣大典的当天的情形,方知回这会儿已经整张脸都涨得殷红,根本说不出句囫囵话来。
他只会倒退半步,伸手指着同心湖说:“这、这这、这——”
连手都没牵过,日后道侣会在哪里都不知道,从小被教育要守身如玉的纯情剑修根本受不了这刺激。
有种被一键剧透了劲爆的大结局,却没告诉他答案是谁的感觉。
方知回“这”了半天,最后才憋出来一句:“怎么这样,真的假的啊!”
金朝醉抱臂,颇满意地点头道:“我都当上家主了,那这同心湖中所现,必然是真的。”
她日后会当金氏的家主,这自然是件板上钉钉、无人质疑的事情。怎么能是假的呢?
百里绛亦深以为然:“嘿,我看起来也很牛。”
回到狸族振臂一呼什么的,这不就是仙灵网文学中最流行的那种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曾经你看我不起日后我荣归故里吗?!
这个剧情猫喜欢!
如果只有真和假两个选项,那她愿意为了这个看起来很爽的未来,和醉姐联手把小方打包起来塞到结侣大典的现场。
乐长好双手扶住脑袋:“等等,都先等等,就算不提我为什么会看起来会好像跑去当皇帝好了……但我二师姐她不识字啊不识字!她这是在干什么啊!这能是真的吗!”
难道绪西江是在窗台上看书摆造型装酷吗!
金朝醉沉吟,提出新的观点:“或许这说明小绪这情况并非无药可医,日后就治好了呢?”
这样一说,那便又显得充满了希望起来,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人人都会有个光明灿烂美好的未来,摸灵兽的摸灵兽,当家主的当家主,当皇帝的当皇帝,结道侣的结道侣。
光辉灿烂的未来里,绪西江却冷不丁道:“你们过来看,湖底好像有什么东西。”
按照顺序,她是最后一个照的。
只是绪西江照完后也并未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继续盯着那湖面,眼睛一错不错。
这会儿在明亮的日光之下,她似乎当真看见了有个什么东西正在同心湖底微微闪着模糊温润的光芒。
众人被她这话吸引了过去,却看不出什么。
只能换着角度使劲看了好半晌,累得够呛,最后才终于用某种极度扭曲的姿势看见了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
“这同心湖水的玄机,恐怕多半就和湖底的那东西有关。”
百里绛充分发挥了自己仙灵网文学和八卦小书看得多的特长,率先按照套路进行了总结,“若这儿不是幻境,那湖底多半有个什么宝贝。”
“宝贝”这词实在有些勾人心弦,加上从湖水中看见的未来又都蛮劲爆的,难免令人浮想联翩。
若是能下去看一看的话……甚至,若是能将湖底的东西弄上来看一看的话……不就能搞清楚了吗?
就算都说幻境之中的东西都是幻象,但长长见识,也不图别的什么。
忘荃山三姐妹又互看了眼,绪西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颔首。
然后她便两步上前,毫无前摇,在小金小方和小贺这另外三个人谁都没有意料到的惊愕眼神之中,挽了挽袖子,格外利落地跳水下去了。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啊?啊?
这就下去了?不再商量一下吗?
水面上咕嘟咕嘟浮起来几个气泡,绪西江的身影似乎在快速朝下游去。
几人慢半拍地冲到岸边低头去看,平静的湖面被绪西江彻底搅散,这会儿也看不到什么倒影了。
乐长好才想对亲亲师姐说什么,结果刚喊了个“二师”,“姐”还没来得及出口,身侧便忽地刮来一阵肃肃寒风。
这风与师尊平日里总在身侧萦绕的那种不同,她心里咯噔一下。
“执法堂办事!违禁闯入同心湖,和我走!”
乐长好一个激灵,回头看去,竟是个学宫本土的高个师姐。
这师姐细眉薄唇,神情严肃,腰间悬了个形似弟子令牌的玩意儿,上头赫然刻着“执法”二字。
怎么这就违禁了!
难道那湖底的当真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宝贝?
来不及申辩,那执法堂师姐便朝湖中甩出锁链型的法器,不过两息,才跳下去的绪西江便被锁链给套着咯吱窝,给硬生生打捞了上来。
“咳咳!咳!”
这锁链来得突然,她没防备,上来的过程中呛了两口水,半跪在地上湿漉漉地咳嗽。
执法师姐道:“你私自闯入同心湖,按例须在思过崖思过三十日,走吧,师妹。”
说罢,她抓住绪西江的手腕,就要纵身一跃,带她前往那个什么思过崖。
“等等!”
方才趴在岸边的蓝衣女修忽地大喊,执法师姐回头道:“师妹,学宫规定如此,你求情无用……”
话没说完,她忽地顿住。
又是接连的两声“扑通”落水声。
依然水花四溅,动静极大。
执法师姐:“……”
方才还好生生站在岸边的两个人,这会儿全都下水挣扎了起来。
百里绛上下扑腾:“小绪咳!咳咳你别急,我们、我们和你一道去思过崖咳咳!”
乐长好昂脖子:“醉姐小方!你们回藏书阁继续考核去!我们三个反正没别的事情了,在思过崖待到秘境结束也是可以的!”
百里绛妖身的时候就不喜欢沾水,如今人身下来也是情急之下才萌生出的点勇气,但勇气不能代替水平,她不受控制地吃了两口水,边咳边艰难喊道。
乐长好只能说比她稍好些,至少说出来的句子都长多了。
执法师姐:“……”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现在要是不出手把这两个人给抓走,她们两个能把自己淹死在这里。
怎么不干脆淹死她们算了呢?
作者有话说:
正在扮演执法师姐的器灵:……神经啊!
这章含了一点加更,已燃尽()
第52章 思过崖 ◎年轻版的传疏仙尊:“咩?”◎
思过崖这种地方, 重镜并不陌生。
甚至称得上是门熟路轻。
主要是年少之时进去的次数就不少,甚至体验过好几个不同宗门的。
若是愿意,她甚至能给万象楼供稿, 专门写一期六境各大宗门思过体验测评。
譬如她老家悬光派的常见思过手段是把人关在小黑屋里硬逼着读书,什么时候思想品德考核过关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但这对重镜没什么用,她很会考试;
归霄剑宗则是主打折腾肉身锤炼意志, 会把人放到拥有一道瀑布的山谷之内,须得在那瀑布的冲刷之下磨完一百零八把剑才行。
这个怎么说呢, 虽然进来思过是会被没收掉武器的,但磨了剑不就又有武器了吗?反正重镜是没什么犹豫,因为私下斗殴才来思过的,磨好剑继续和齐辞山斗殴;
金氏一族会没收掉你身上所有金光灿灿、闪闪发亮的漂亮物件,把你关进一间朴素到极点的房间之中, 重镜更是对此没有所谓;
抱瓮山庄的思过禁地是一片广袤无边的药田,进去之后便会分到其中的一小块,以及一种超级难伺候的灵植幼苗,你需要平均每半个时辰去呵护它一次才不会死掉的那种;
长吟风馆会把你和一块留音石关在一块儿,留音石里不间断播放着某些响亮且呕哑嘲哳难为听的人声和乐声。重镜没什么感觉,因为她自己弹的好像也差不多;
御兽宗的思过禁地是一个超级大温泉,分你十只天生就特别特别讨厌水的灵兽, 思过的惩罚就是把它们一只一只全都摁在水池里面洗干净。
然后重镜掏出了自己在抱瓮山庄的时候炼制的那批巨大安眠丸, 一只一只塞进了嘴里;
裴氏一族的没进去过, 但听说会让人在里面没日没夜地手搓傀偶部件;截江门的也没去过,好像是让人在里面绣花锻炼耐心和精巧度;含沙门似乎要解毒……
总之便是一个猴一个拴法,还挺多种多样的,确保绝大部分人都能在里面过得不那么愉快。
而重镜频繁思过的生活结束于她晋阶元婴后。主要是她的破坏力跟着实力一起提升了,再惹出点什么事, 都已经不是抓去思过能管用的了。
随着年龄的上升,自己如今已经稳重多了。重镜心道:就说当师尊会改变一个人的处事态度吧。
而洄影秘境之中,绪西江三人被执法师姐给一手提着一个地提溜到了思过崖,还剩一个没手提了,就被湿漉漉的挂在师姐本命剑剑柄上。
既明学宫的思过崖亦有自己的特色——此处的空气之中,感受不到分毫的灵气。
执法师姐将她三人丢下,每人的眉心各下了一道咒印,冷冷道:“进去吧。”
说罢,师姐转身离去,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浓白云雾之中。
这思过崖遍地都是嶙峋青石,看起来颇为冷清,除了她们之外再无旁人的踪迹。
重镜怀疑这是因为器灵前辈们懒得在这地方捏造更多的幻象了,凑合凑合得了,说不定“思过崖”这个地标都是因为她们三个才临时搓出来的。
绪西江试着打开腰间储物袋,旋即发现这思过崖不仅没有灵气,还限制修士使用灵力!
她龇牙咧嘴好半晌,才万分艰难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沓防御符箓和照明符箓,与师姐师妹凑合着分了分。
“这是个什么禁灵之地啊……”
百里绛哆哆嗦嗦好半晌,终于凝聚起点儿灵力,往自己身上成功拍出个最简单的烘干小法术。
乐长好亦东张西望:“我们就得在这里干坐三十日吗?”
“没三十日那么多,洄影秘境至多再二十多日就结束了。”
“……有好到哪里去吗?”
并没有。
百里绛懊悔地直拍大腿,痛心道:“早知道就不在藏书阁里把那些书全部兑换掉了,好歹留两本现在看看呢!”
现在好了,一本没留,储物袋里只剩下点连书灵都不要的功法心诀和剑谱,谁看了谁头痛。
但事已至此,她们只好继续朝里走,试图找个至少平坦些的地方坐下来说话。
彼时的洄影秘境外,对于她们三人的遭遇,唯有重镜和章师妹捂住眼睛,金朝醉拉着师葭月笑得猖狂。
变故发生在进来后的第五日。
事实证明,修士的创造力是无穷无尽的,尤其是被逼到无聊的绝境之后。
前四天她们还在硬逼着自己多少学点东西,趁此机会,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僻静之地,静下心来练练画符、背背剑谱。
面如菜色地学到第五日,终于彻底忍不住。百里绛努力地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沓明黄色的空白符箓,颇为郑重地提起画符用的朱笔。
……然后开始自制“传疏牌”。
传疏牌是传疏仙尊她老人家昔年发明的一种纸牌玩法,后来她又创造了仙灵网这一传奇巨制,特地在灵网阵法中内置了一个模块用来打牌。
如今在思过崖这个禁灵之地里,灵网玉珏什么的肯定是想都别想。
但没关系,她们可以回归到最原始的纸牌玩法,而且三个人,刚刚好好满足玩传疏牌的最低人数。
痛不欲生的学习转眼之间变成了酣畅淋漓的打牌,变化来得太突然也太顺畅,等秘境之外的观众们注意到她们仨的时候,牌已经打了至少两圈。
秘境外的长老们:“……”
秘境外的重镜捂住脸。
就、你们、哎、好吧!
打到不知第多少圈的时候,一道陌生的声音冷不丁在绪西江的肩膀上响起:“打这张,再给你师妹喂张牌就能赢 了。”
素白而又纤长的手指不知从哪里伸出来,在她面前的某张牌上轻轻一点,某种说不清的幽淡香气弥漫到鼻腔。
绪西江:“……”
绪西江心跳骤然一顿,她没回答,而是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沉吟思考状,暗中则捏紧了那张牌和先前掏出来的防御符箓。
她心中默数两息,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的并非预想之中的冤魂灵怪,而是一名将半个身子从虚空之中探出的红衣女修。
这女修梳了个不怎么标准的堕马髻,窄袖宽袍,殷红如霞,明艳的面容上满是兴致勃勃之色。
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仅仅探出上半身来,腰部以下则是凭空消失,像是钻进了什么隐蔽的空间之中,乍一眼看去相当诡异。
绪西江:“……”
见她回头,这女修不仅不慌,还笑了下,轻推她的肩膀:“看我干什么,打完呀。”
这下,沉浸在打牌思路中的百里绛和乐长好也都发现了这位诡异的红衣女修。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面容,身上的修为对三人而言却已经属于高深莫测。
在修真界,依靠外貌和年龄判断修为实力是最不可取的。三人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僵硬地草草打完了这局牌。
按照她所指点,绪西江给乐长好喂了张牌后,乐长好果然顺利地出尽手中之牌,赢了大师姐百里绛。
红衣女修看起来很满意,高高兴兴地将整个身子都从虚空之中拔了出来……谢天谢地,太好了她是有腿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女修毫不见外地坐到她们旁边加入进来,跟着一道洗牌,同时颇好奇地问她们这是从哪儿学来的玩法。
乐长好有些拿捏不准这个时期的传疏仙尊到底有没有把传疏牌给发明出来,荧洲古史也不教这么犄角旮旯的知识点,便颇含糊地说:“是位德高望重的仙尊前辈所授。”
别管,问就是德高望重、名满荧洲。
女修挑眉,又问她们是犯了什么事来的思过崖呢?
绪西江闭眼:“……因为我们不知道不可以跳同心湖里。”
女修闻言拊掌大笑。
笑完,她又一边摸牌一边道:“我看学宫里近日似乎来了不少小朋友,都忙得很,就你们三个闲得没事玩跳水。”
乐长好咂嘴:“不是存心想跳水……哎,我们来都是为了上那个清微悟道台的,但太难了,想辟点蹊径结果把自己辟来了这地方。”
不知道这话有什么好笑的,但女修又被逗笑了。
总不能只有她们在回答,百里绛反过来问道:“那师姐你又是怎么被关进来的呀?”
女修眨眨眼,没藏着掖着,语调飞扬道:“因为我差点就把咱们学宫的护宫大阵给挖了一块下来。”
三人神情僵住:“……”
等等,不是,你是说,在同心湖里跳水,和差点挖了护宗大阵,竟然是同一个等级的惩罚吗?!
执法堂,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执法堂!你的司法标准究竟是什么啊!
她们面上的震撼之色实在是太过明显,女修见了更加高兴起来,叫完庄家后笑盈盈道:“别怕,这不是还没挖下来嘛,否则也不是在这里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那、那师姐你方才的模样是在?”
女修道:“一点小阵法罢了。”
“这地方不是限制了使用灵力吗?还能用上阵法吗?”
“嗯哼,是啊,特地为这里改良过的,用不了多少灵力。毕竟隔三差五过来蹲阵子,还是要考虑一下居住舒适性的。”
“……师姐真乃阵法天才。”
“哎,我也觉得。对了,我名李椽,你们怎么称呼呢?”
于是乐长好开始热情且老实地报菜名:“李师姐,这位是我大师姐百里绛,那位是我二师姐绪西江,我名乐长好……”
似乎有些熟悉。
李椽,李、椽……
“传疏仙尊?!”
百里绛“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情绪一时之间太激动,狸族的妖身本相都露出来了点儿,两只猫耳赫然在她脑袋上冒出。
虽然她荧洲古史学得不怎么样,但每一个爱玩仙灵网的人都会知道传疏仙尊俗名李椽的!
李椽摸了摸下巴:“谁啊?”
啊对,现在的传疏仙尊还是个在既明学宫之中读书的修士,尚未身登化神,也就还没有得到“传疏”这个尊号……
不对、不对!这里分明是洄影秘境,是器灵前辈们营造出来的幻境,并不是真的过去的既明学宫,怎么会有真的传疏仙尊呢?
是幻象,还是哪个器灵前辈扮演的?但传疏仙尊后来顺利飞升,位格极高,如今究竟谁敢扮演她啊?
绪西江的瞳孔兀自地震,怎么都没能整理出句囫囵话来。
反倒是百里绛“嗷”完那声响亮的,下一刻便用没拿牌的那只手紧紧握住传疏的。
“仙尊!求你了仙尊!以后修仙灵网的时候往妖都多修两里地可以吗!尤其是苍梧妖都修到王宫里面去可不可以哇仙尊!那边的仙灵网真的太差了妖族子民盼灵网如婴儿之盼父母哇仙尊——”
她喊得实在太过动情,破音破得很惨烈。
年轻版的传疏仙尊:“咩?”
她歪头,眨眼,刻意扮了个可爱。
“什么仙灵网啊,我吗?”
然后若有所思:“在修真界造一个仙灵网吗?啊,好像有点意思,我就说咱们这地方的文娱水平有点太低了,亟需拯救一下来着……”
至此,秘境之外的重镜分身,眼睁睁地看着天罗宗的长老们带着弟子一个接一个地疯狂赶过来。
洄影秘境外人头攒动,天边全是密密麻麻各种各样的飞行法器。
晴虹境本来就是天罗宗的老巢,晴虹境之外的天罗宗阵修收到消息,亦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如今的架势,好像所有没闭关的没被关在秘境的人全都倾巢而出了。
其余宗门的长老们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地讨论。
百炼宗的长老收到了大量诉求,此刻正在焦头烂额地研究怎么把水镜之上的五六十个原先均分大小的屏幕,给改成只放大这三个人的。
而重镜,她被师葭月牢牢掐住了一边胳膊,极大幅度地来回摇晃着。
向来从容淡然还带着点工作出来的死气的师葭月此刻容光焕发、情绪激动,甚至也破了音:“问仙灵网怎么修!快问传疏老祖仙灵网到底该怎么修啊!!!”
重镜被她摇得东倒西歪,如风中残烛。
“她们、哪里、会这个?”她断断续续地,无助又安详地说,“之前让你、教下她们阵法、你跑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师葭月痛不欲生,悔之晚矣。
诚如重镜所言,秘境之内的那三个人,谁都没能从年轻版传疏仙尊的边打牌边喃喃的话语中听出点什么阵法一道的玄机。
倒是传疏仙尊不嫌她们傻,打完一圈后把三人赢了个精光后不再自言自语,转为眉眼弯弯地看她们。
“不过你们想去清微悟道台的话,我有个法子能绕开那些老家伙偷偷上去,要不要听?”
她十指翩飞,把用空白符纸制作的传疏牌又给洗了一圈。
“你们加在一块儿,若能在三日之内赢我一轮,我就帮你们这一回,如何?”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这一段在大纲里本来是:传疏给予三人棋局考验。实际上写出来的:斗地主。
参考文献:
“然后就因为就因为在宗内私自斗殴被执事堂给抓走丢进三省谷思过一个月了……”——第十八章(镜和743曾在归霄剑宗组团思过)
“譬如天罗宗的开山祖师传疏仙尊,便是既明学宫中的最后一批学子。”——第四十八章(传疏是学宫弟子)
第53章 豁口 ◎好长、好复杂、好具体的诅咒。◎
秘境里面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四人传疏牌比赛之时, 秘境外面则已然乱作了一团。
——天罗宗修士彻底倾巢而出,上上下下、老的小的全都挤到了洄影秘境的上空。
重镜原本就没觉得这地方有多宽敞,现下更是被老阵修和小阵修们给强势联手挤到了边边上。
行, 彻底变成少数群体了。
“诶、之前我听过课的、那个长老也来了、他三百多年没在荧洲露面、我还以为悄无声息地那什么了呢。”
“等等、你师弟怀里、抱着的那个孩子、还尚在襁褓啊!”
仍然在被师葭月摇来晃去的重镜艰难四望并断断续续评价道:“满一岁了没有啊、这么小也要被、抱出来凑这个热闹吗?”
师葭月表达了鄙夷:“什么叫凑热闹,这是开山老祖的熏陶!”
但你们的开山老祖正在里面忙着打牌。重镜心道:还是在思过崖打牌。
但她没说出来,附近的天罗宗修士太多了, 容易引起群愤。
而金逢时正在乱中思考:“你这话什么意思?里面那个传疏仙尊难道当真是个真货?”
师葭月:“不许用‘货’这个字。”
金逢时从善如流地改正:“难道当真是个真仙尊?”
重镜安详:“我不、知道啊、里面不是、幻境吗?”
“但总也不会是幻象或者器灵扮演的呀。传疏仙尊怎么说都是飞升修士,位格摆在那儿了, 擅自扮演定会受到注视和天谴。”
话是这样说的。
众所周知,修为越高的修士与这方天地本身的联结便越紧密。
尚未飞升离开荧洲的化神仙尊,即便远隔万里亦能感应到来自同源功法的小辈的呼唤。
而那些已经飞升的大能前辈们,更是位格极高。“扮演”这种本身便带有着“谋篡身份”意味的行为,必定会受到来自天地的惩戒。
重镜:“原则上不可以、但万一、原则本人说、可以呢?你看传疏仙尊那样、很明显她老人家、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
师葭月:“闭嘴!不许这么说!”
于是重镜闭嘴了, 连带眼睛也一起闭上,继续安详地前后摇晃。
还好这只是一具傀偶分身。
她甚至乐观地想:只要没有脑浆,那么摇再久也不会把脑浆摇匀。
无脑护完老祖,师葭月才道:“自然不可能是幻象和扮演,这大约是个投影。”
投影?什么投影?
“传疏老祖曾在既明学宫之中就读,直到学宫沉没才出外创立了天罗宗的根基。她早年时在学宫中留下过许多旧物,能够投影出她某个时刻的残影。”
“你怎么知道?”金逢时问。
师葭月:“……”
她终于停止了摇晃重镜的动作。
师葭月将视线微微上移, 轻声道:“她老人家留下的手记中写了, 她昔年为了偷偷溜出学宫, 特地钻研过如何用投影冒充自己。”
“……就没被发现过吗?”
“被发现了,因为羽族的长老后来找学宫投诉了她。结果学正一查山门处的弟子令牌出入登记,发现她老人家在记录上已经整整五年没有离开过学宫,但实际上她在那时的三个月前刚刚不当心拔掉了羽族少族长的尾羽。”
“一定要用‘不当心’这个词吗?”
师葭月正色:“这是老祖手记之中的原话。”
重镜坐稳身子,听了这些顿时很觉得不平。
“所以凭什么说我以前很难搞呢?”她觉得自己的少年时代实在是受到了太多的苛责, “难道传疏仙尊她老人家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此言一出,附近的别宗长老们皆投来似有若无的,不敢苟同的目光。
“……啧。”
*
思过崖内。
事实证明,爱好这东西不能够和任何“考核”相关的元素沾边。
爱好一旦变成考核,那便再也不是爱好了。
虽然打牌真的很好玩,但是带着“要在三日之内赢过传疏仙尊”的任务打牌,顿时就没那么好玩了。
三人起先斗志昂扬,连输几盘之后还暂停了一炷香的时间,凑到边上头挨着头总结复盘、排兵布阵——百里绛甚至煞有介事地拿了块白绸布出来,在上面认真地推衍了几番。
然后继续大输特输、越输越快。
接连输了一天一夜,三人的状态明显地萎靡了下去。
眼下泛起青黑,眼神开始涣散,眼角微微溢出打哈欠导致的泪水。
甚至百里绛头顶的那两只小狸耳朵,都变得杂毛乱飞,一点都不柔顺了。
但来都来了,事已至此,连少年版的传疏仙尊都能碰上,距离速通清微悟道台仅有一步之遥,那咬着牙也得把这牌给打完。
于是继续咬牙切齿、苦大仇深地艰难出牌。
“若是早知道会有在秘境之中和人比打牌的这一天。”乐长好忧郁地说:“我一定每天都去和万象楼的管事练打牌。”
可惜没有早知道。
甚至思过崖的里面在焦头烂额地大战牌神中,思过崖之外的天罗宗小阵修们还在一无所知地完成修补阵法的各种任务……
哦,以及现在重镜终于知道她们究竟哪来的那么多修补阵法的任务了。原来都是传疏仙尊她老人家撬护宫大阵搞出来的事情,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荫庇后辈了。
困意弥漫的氛围中,唯有还名唤李椽的金丹版传疏仙尊仿佛半点不知疲惫,也赢不腻,照旧玩得兴致勃勃、游刃有余。
她甚至有空在等待三人思考怎么出牌的时候,悠悠然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在嶙峋青石上随意划拉着,东一下西一下,动作看起来相当漫不经心。
“这是什么算牌手法,我竟从未见过。”
金逢时负手,和师葭月站一块儿颇为严肃地盯着水镜屏幕看了半天,最终沉吟片刻,真诚发问。
“老祖这是在思考怎么搭建仙灵网!”
师葭月伸手捂住她的嘴:“不懂阵法就少说两句,再说我师兄要来找你理论了。”
哎,你们阵修!哎,真是不讲道理!
这三日之中,洄影秘境外尽是密密麻麻的天罗宗修士们,如饥似渴地看着水镜之中传疏仙尊每一个随手比划的动作。
仔细听,还能听见有哪个长老从讼言堂现学了两招,正颇为虔诚地摆了个手势在默默搞诅咒中。
细听一下其中内容,大概是诅咒她那位正在洄影秘境中的小徒儿可以莫名其妙地违反一下学宫宫规,然后执法弟子也来把她的小徒儿给抓去思过崖里坐大牢,再然后小徒儿往里走两步就遇见了正在打牌的传疏仙尊,身上穿着的天罗宗服饰引起了传疏仙尊心底莫名的好感,牌也不打了拉着她小徒儿的手就问可曾读过什么符书,她小徒儿便引经据典言之有物地侃侃而谈对于阵法的见解,传疏仙尊直呼遇到了天才她定要倾囊相授,然后拉着她一起细细研究怎么布灵网阵法。
重镜:“……”
真是好长、好复杂、好具体的一个诅咒,甚至有连贯的剧情。
现在已经没人关心其它几个地点中的各种考核进度了,究竟是哪十个小辈能得到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名额也暂且不重要了,通通都被抛诸脑后。
天罗宗的只关心传疏仙尊随手画下的阵法,别宗长老只关心重镜的那三个徒儿还能整出点什么意料之外的幺蛾子来。
但她们这次很老实,当真不眠不歇地打了整整三日的传疏牌。
打到后面,连视野之中那些牌都变得模糊起来,看不大清了。
全凭着本能和稍稍一些不服输的劲儿在勉强支撑着。
直到第三日的傍晚,很是平平无奇的某一场。
也不记得究竟是怎样打的了,总之到绪西江率先丢完手中的最后一张牌时,她们仨谁都没反应过来,还本能地伸手想抓紧时间洗牌重开。
结果手伸出去一半,慢慢地回过味来了什么。
于是动作僵停在半空中,六只眼睛呆呆地盯着打出去的牌看了半晌,疲惫的头脑终于运转出了结果——
——她们赢了!
硬生生磨赢了!赢了!有办法上清微悟道台了!
传疏见状,反手十指交叠地伸了个懒腰,格外痛快地履行了先前的诺言:“行,既然能赢过我,你们就有资格登上那个什么清微悟道台。”
她起身,随手拍拍法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门熟路轻地朝思过崖更深处走去。
“跟上。”
三人当即起身,亦踉踉跄跄、龇牙咧嘴地跟了上去。
……龇牙咧嘴主要是因为坐久了腿麻,一站起来骨头还在嘎嘣嘎嘣响。
很快,传疏在某块平平无奇的青石前站定。
她仰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视线徐徐下移,直到定在半空之中的某个点上。
紧接着抬手拔下发髻间一枚蜜合色的小玉钗,攥在手上,毫不犹豫地朝那空无一物的空中狠狠扎去!
玉钗顿在半空,有什么东西随之无声地倾泻而出——
传疏扬手,又是数杆阵旗飞来。她指尖快速的移动和轻点,那些赤红阵旗一杆又一杆地接连砸落。
如此尤嫌不足,传疏又反手从旁侧的半空中抽出一柄玄黑阔刀,双手持握跃至半空,大开大合间肆意毁坏脚下的那些嶙峋青石。
不过须臾,那被玉钗扎着的地方,缓缓显出了某种不一样的色泽。
就好像,眼前的这片空气其实只是一面……幕布。
传疏的这番动作,正是在这面幕布上划出了一道豁口。
而豁口之外,才是真正的思过崖。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漆黑峡谷,眼前是近乎陡峭到近乎垂直的山壁,到处是狂暴肆虐的凛冽罡风。
从豁口向上望,这陡峭山壁笔直地指向天穹,没入层叠云雾之中,根本看不到山巅情形。
“好了,这就是这里。”
传疏足尖点地,姿态轻盈地跳回到满是大小碎石的地面上,她耸肩轻松道:“爬吧。”
“算你们命好,思过崖就在清微悟道台的正下方。只消沿着这山壁往上爬,最顶上就是清微悟道台。
“不过现在还不是它开放的时间,得等其它考核都结束了才能进去。你们还有几日的准备时间,可以先爬着熟悉一下。”
她说得格外轻松写意,三个人整齐地仰头看去,神情痴呆。
啊?谁爬?她们吗?
传疏意思意思宽慰道:“这罡风不过是拂尘罡级别,筑基修士亦能抵御。”
天地之间的罡风按照强度,由小及大粗略分为拂尘罡、裂石罡、摧云罡三个层级。被大能修士们驯服并掌握的稀缺风脉另外再算。
如此听起来,仿佛这罡风也并不十分可怖了。
百里绛念及自己算是大师姐,凡事都应顶在前头,便略带些迟疑地朝那豁口伸出手去。
她试着掐了个最简单的防风诀,调动丹田灵力凝聚在指尖,半晌,半点反应也无。
那凛冽罡风依旧肆虐,刮在皮肉上犹如刀割。
坏了。
豁口里的思过崖也禁用灵力!
所以,意思就是让她们顶着这种程度的罡风,不能用任何法宝外力,也没法调动任何灵力护体,就那么徒手爬这放眼望去看不见几个借力点的峭壁,还得一口气爬到最顶上吗?
现在,换成截江门的长老从讼言堂那里学了个诅咒的手势就开始虔诚地报菜名了。
诅咒她们截江门的小弟子莫名其妙地触犯了学宫规矩然后被执法弟子无情抓走带到思过崖反省,恰好往里走的时候发现了站在那的传疏仙尊和她破开的思过崖空间禁制,看见如此完美的炼体圣地,当即就自告奋勇开始顶着罡风徒手爬山淬炼体魄——!
旁边的重镜:“……”
真是好长、好复杂、好具体的一个诅咒。
作者有话说:
镜:机械脑浆摇匀中——
非常好摇来晃去的一只小镜!你只要摇她她就会配合w
第54章 扶桑脂泪 ◎若是同心湖底当真藏有扶桑脂泪。◎
诅咒很虔诚, 但效果基本没有。
在其它小小的水镜屏幕之中,天罗宗的小阵修们和截江门的小体修们仍旧兢兢业业地为了考核而努力着,很老实、很本分, 没有半分会触犯学宫宫规的意思。
平心而论,想要触发“思过崖的传疏仙尊”这等奇遇是个相当困难的任务……
首先你需要不好好完成你的秘境任务,而选择到处溜达并且违反你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宫规直到被执法师姐抓走丢去思过崖;
其次你不能一个人被抓, 你还需要两个情比金坚的同伙跟随你一起过去,否则凑不齐三缺一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你还得随身携带至少一副传疏牌, 并且在被关禁闭的时候非但不痛定思痛、不弯道超车,光想着打牌了。
这样才能把传疏仙尊给钓出来。
好复杂的步骤。
“你家徒儿虽然不聪明。”金逢时不由喟叹道:“但运道蛮好的。”
这种事情都能误打误撞出来。
重镜抱臂看向水镜之中。
少年版传疏在轻描淡写地破开思过崖禁制的豁口之后,又说了句什么,接着摆摆手,眼看就要深藏功与名地重新钻回自己的隐身屏障中去。
但手挥到一半, 百里绛忽然说了什么,费半天劲地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灵网玉珏,脸颊红红地塞到少年传疏的手里。
少年传疏低头看向手中那枚羊脂白的灵网玉珏,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灵网玉珏在这里自然是不能用的。
就像百里绛的脸红既不是羞涩也不是仰慕,而是因为“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网玉珏”这个动作榨干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灵力与精力,憋红的。
洄影秘境外,又进入了无聊的看小孩爬山环节。
她们三人摩拳擦掌, 挨个挑战这片不知名峭壁。神情都略有些苦恼, 却并不带分毫恐惧之色。
毕竟就算摔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六境各宗的化神老祖们早与洄影秘境中的器灵前辈们有过约定, 一旦小辈在秘境之中有性命之忧,器灵前辈便会出手将她提前送出秘境,并不会真正伤及性命。
也就是说就算从那个什么清微悟道台上直接摔下来也都不会真的摔死,大不了就是提前离开洄影秘境,彻底参加不了叩霄演武大会罢了。
于是一旦有了兜底, 作死的精神就会源源不绝地从骨缝之中冒出来。
*
绪西江是三人之中唯一炼过体的,底子好些,手脚并用地挂在那块奇形怪状的峭壁之上也能勉强稳住,慢慢地向上探索着。
说实话,现下已算是最最适合绪西江的情况。
百里绛虽然没炼过体,但她有一半的妖族血脉,也能变回妖身本相,变回去的时候好歹算是半个妖族。
单论肉身的强度与弹跳能力,妖族本就远超同阶的人族。她体验了半日之后,毫不犹豫就变回了自己的妖身本相,格外能屈能伸、随机应变。
足足有修士小腿高的尖耳彩狸转着圈朝四面八方的空气喵喵喵了一阵,而后朝着峭壁一跃而上!
只剩下了乐长好。
小乐亏就亏在了既没学过炼体,还是个纯种人类上。
一旦失去了护体灵力,就会变得菜菜的、脆脆的、鲜嫩多汁的,纯种人类。
哪怕有两位师姐一个在前面探路,一个在后面垫着,她也还是菜菜的、脆脆的、至多爬半个时辰就精疲力竭到快要死掉的。
小乐在猛烈的罡风之中将自己在峭壁上格外坚强地挂了整整四日,最终还是选择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平实的地面上,安详地决定算了吧。
算了,算了。
继续这么半死不活地挂在那里,反倒拖慢两个师姐的速度,必定会重蹈山门处爬台阶爬了个倒数的覆辙。
遇到拦路巨石就换条路绕开走,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也不是所有困难都必须要用顽强的意志去克服。
她们三个人里能有大师姐和二师姐成功登顶就已经很厉害了!
乐长好就这样说服了自己,将姿势换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躺得更加静谧了。
然后骚扰已经再次将自己藏进隐身屏障之中的传疏仙尊。
“前辈,所以您其实随时都可以破开这里的禁制吗?”
得知了红衣女修就是传疏仙尊之后,她们就不敢再一口一个师姐了。
但鉴于如今的传疏仙尊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日后化神时的尊号,所以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辈”这个含糊的称呼。
传疏的声音从空无一物的地方随机传来:“嗯哼。”
“那您为什么还会被关在这里啊?难道思过崖还有别的禁锢法门吗?”
“倒也没什么别的法门。”
“您老来思过崖坐牢,难道属于纯粹的爱好吗?”
传疏笑道:“那也不至于。主要是学宫的夫子们总抓我去干这个干那个,实在受不了,才特意进来躲一阵子闲罢了。”
乐长好:“……”
乐长好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思过崖的禁制对您来说其实是防学宫长老的吗?”
于是传疏语声中的笑意越发明显:“是呀,我还帮着加固了不少这儿的禁制呢。”
“……”
传疏仙尊真乃奇人也。
等出去以后一定要和师尊大讲特讲,到时候师姐们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她就站师尊边上吐槽。
“前辈前辈,那清微悟道台又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呢?”
“山顶花园餐厅。”
“大家为什么都想上去呀?”
“因为我们山长长得好看,上去了可以和他一起吃饭。”
“山长选人就只是吃饭吗?”
“还会办相亲大会。”
“啊?!真的吗?!”
“假的。这你都信。”
乐长好赶紧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
传疏仙尊真乃非常恶劣的奇人也!
过了会儿,她又把自己给缓好了。抬头看看师姐们终于爬了大半,乐长好再次躺回去。
她又开始问:“前辈,为什么同心湖不让下水呢?”
“怕淹死你,咱们修真界就是缺点假期防溺水教育。”
“那为什么同心湖可以照出未来的情形?它的湖心好像真的有东西。”
“因为它湖心确实有东西。”
“所以是什么呢?”
传疏叹了口气:“妹妹,你师尊是谁啊?”
“啊?”
“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我想看看究竟是何方奇人才能教出你们这等小小奇才。”
乐长好朴素的直觉认为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
她犹豫片刻,内心还在挣扎到底要不要报上自己的亲亲师尊,还是出门就说自己是隔壁师尊教的,譬如辞山仙尊之类的……
快想啊,死脑子。
思绪迅速翻滚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腾”的一下便坐了起来。
果然,人在紧急关头,总是会思维活跃到别的风马牛不相干的地方去。
“名额的数量不对呀!”
乐长好迅速回忆去观摩过的几个地方,按顺序计数道:“膳堂有一个,无双台有三个名额,清鸿令府有两个,论道台有两个,共学堂有三个……光是这五个地方就已经有十一个人可以去清微悟道台了!”
但能够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名额一共只有十个。
就算没有她们三个在这里搞偷渡,也依然不是每一个登上了清微悟道台的人都能最终参加叩霄演武大会!
清微悟道台的名额,比参赛的名额多!
乐长好也顾不得再思考“要不要报上师尊大名”的这种问题了,慌忙去找从峭壁上下来休息的师姐。
百里绛和绪西江闻言亦是默默在脑中数了一遍,而后满脸呆滞地看向彼此。
搞半天清微悟道台其实是个骗局吗?
上去了也没用吗?
那她们这种跳过考核直接爬上去的能算吗?
呆滞得连少年传疏都受不了了。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说的‘叩霄演武大会’是什么东西,但选拔性考试我熟——不管清微悟道台拢共能上去多少个人,所谓选拔,本质都是选出其中最优的十个呀。管这啊那啊的,能赶在别人之前成为前十个上去的不就行了吗?”
她用那种“这到底有什么很难理解的”语气道。
“虽然只有其它地方的考核结束,清微悟道台的门才会洞开。但是其他人在通过考核以后是不能立即传送过去的,全部都得自己骑着灵鹤飞过去,再怎么说最快也得大半柱香的时间。爬快点就能赶上了。”
也就是说。
好好的考核型秘境,现在变成竞速型了。
大半柱香也就是半个时辰不到些。
绪西江和百里绛如今的的爬山速度……至少也得爬满一个时辰。
坏了。
三人再次对视,乐长好悟了。
“我去外面看着考核什么时候开始,一开始我就回来告诉你们,你们提前爬起来!”
俗话说笨鸟先飞,俗话说得对。
至于笨鸟为什么不能提前一晚上飞更保险,因为罡风太大,体力不支,没法提前挂那么久。
但怎么出去又成了一个问题。
这里能够随意把玩思过崖禁制的人,乐长好只认识传疏仙尊一个。
于是想了想,她道:“前辈,要不我出去再悄悄找点人进来陪你打牌吧?”
传疏问:“话多吗?”
“不多!”乐长好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绝对不会把宁履霜给带过来的!
于是传疏又从隐蔽的虚空中探出个孤零零的头,“那倒可以。”
乐长好又道:“钱别前辈,她们来了以后,可以掩藏一下我的两个师姐吗?”
传疏说:“有点后悔答应你了。”
但她还是丢出去一个阵盘,落地瞬间,那豁口一阵扭曲,又看不见了。
然后信手划开思过崖的禁制,把这姑娘给丢了出去。
而这,就是乐长好跑去清鸿令府,对着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天罗宗小阵修们振臂一呼的原因。
——洄影秘境的考核已经接近尾声,这时候前去思过崖,等于要放弃已经完成了大半的胜利。
一般人很难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事情,但乐长好相信,天罗宗的弟子一定可以,毕竟那里有传疏仙尊在。
执法师姐从未见过这样的情景。
一群人,排着队,站在同心湖的边上,挨个往下跳。
跳完了也不等她出手,便自己三两下扑腾上来,喜气洋洋地把还在滴水的手朝她面前一伸,让她捆住。
执法师姐:“……”
连同心湾的甜甜蜜蜜的情侣们都不敢凑一块儿说小话了,大约是觉得这地方邪门。
……很难有人不这么觉得。
包括身在 学宫遗迹的重镜。
*
短短一瞬间接收完这段跌宕起伏的记忆,再看见天罗宗小阵修在乐长好的指挥下排队下饺子的情景……
她当即便原地踉跄,仓促之间紧紧抓住齐辞山的小臂,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截浮木。
怎么会有人把一个考核型秘境过得这么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
齐辞山道:“天罗宗和截江门的长老们还想要你这福气呢。”
看似劝慰,实则又在看乐子!
重镜当即松开他的小臂,反手肘了他一记。
她决定加速返回弟子居,赶紧离开这个遗迹赶紧回到晴虹境去,她要在洄影秘境外面时时刻刻蹲守着,方便在秘境结束的第一时间就揪住她们三个的耳朵把人给提起来。
——这样的跌宕起伏她决计不能再经受一次了!
如此想着,但等到从风中跳下,再次站到弟子居的地面上时,重镜又发现此时此刻的洄影秘境又又又又出现了新变化。
传疏仙尊被天罗宗的小阵修们举着传疏牌包围后,她又对乐长好说了些什么。
乐长好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极其震惊。
这种震惊又在几息后迅速转变成某种决绝。
她应当是与师姐们进行了传音,因为很快,百里绛与绪西江的身影便都从已经被隐蔽的豁口中闪出。
她们的神情与乐长好的极为相似——先是震惊,再是决绝。
传疏将她们三人扔了出去。
她们毫不犹豫地返回了同心湾,贴上隐身符,直奔同心湾而去。
重镜不由蹙眉:“跳水上瘾了?”
齐辞山亦在查看秘境之中的情况。
“她们确实还想跳进水里去。”他发现了什么,“这个阵盘像是传疏前辈先前丢出去的那个。”
重镜也看出来了。
传疏先前为了应付乐长好的请求,丢了个隐匿的阵盘在她划出的豁口处。此时此刻,这个阵盘被她们三个给带了出来。
突突,突突。
重镜的心脏缓缓加速。
她产生了某种预感,这三个人想搞个大的。
阵盘被握在了绪西江的手上,灌入灵力,她的身形和存在被彻底隐匿,甚至连专门为洄影秘境而锻造的灵器水镜都无法再捕捉到她清晰的身形。
同心湖的水波轻轻动了下,绪西江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这一次,执法师姐并未赶来。
水镜之中的画面,跟随着绪西江一起缓缓向下移动。
湖心确实有东西。重镜意识到。
即使在光线昏暗的水下,随着绪西江的逐渐靠近,湖心处的那抹赤金色泽也逐渐露了出来。
重镜的心脏狂跳起来。
“扶桑伤于日驭,脂泪沉海,化珀藏炎。”
绪西江靠近的速度越来越慢,似乎有什么东西阻碍着她继续向前。但这个距离已经足够重镜看清——湖心底部静静卧着的,是一枚椭圆形的赤金物什。
椭圆的中间,是一簇似乎还在燃烧的细细白火。
扶桑脂泪。
她这百年来苦苦寻觅的,修复飞光的又一个绝迹珍材。
重镜猝然转身,再次跳入风中。
若是同心湖底当真藏有扶桑脂泪——
洄影秘境中的学宫是幻象,她所在的遗迹却是真正的学宫!
作者有话说:
嘿嘿做了点无料小礼包作为这个月的抽奖,感谢大人们一路追读~~ 大概内含拍立得吧唧摇摇乐小镜子小挂件这些(塞塞塞塞塞)
第55章 但是但是 ◎哪怕只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
此时, 距离重镜从思过崖中收服天缺银后离开,已经过去了约有小半日的光景。
四周的光线逐渐变浅、变暗,头顶云天似乎朝下压得更低。
云雾之中那些穿梭来去的怪异灵体更多了, 它们挤挤挨挨、毫无阻拦地疾速穿过彼此的躯体,发出难言的响动。
嫩绿枝条颤动得越发剧烈,握在掌心中, 隐隐可见有尖刺要从茎中生出,刺向她的皮肉。
林枋前辈为她们准备的后手确实靠谱, 甚至考虑到了她们在最后关头或许会陷入神志不清的情况,还做好了尖刺扎醒的预案。
如此情形,无不昭示着此处遗迹的松动结束在即。
时间紧迫,至多还有半日。
重镜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清明。
她转身得极突然, 齐辞山却无半分惊异。他紧跟着重又跃入那被狂风吹拂的浓白云雾之中,什么也没说,抬手数道剑鸣,赫然是再次撑开了万仞剑域。
剑风刮过,二人在云雾之中穿行的速度骤然提升。
但是不够,还是不够!
朝着在水镜之中所见的同心湾方向,重镜没有迟疑地再次抽出飞光。
她并未向其中灌注灵力, 而是将剑横在胸前。一手紧握剑柄, 一手并指抹刃, 指腹破开的殷红血色顷刻之间注入飞光剑身的沟槽之中。
狂风发出了更大的声响。
她的剑尖处凭空倾泻出一股凶悍至极的烈风,跟随剑尖的挥动,它随之卷向四面八方——
重镜的剑域,名为扶摇。
——长风横绝,群山俯首!
身前的浓白云雾甚至都在烈风横扫的瞬间被清出一片空地, 两个剑域叠到一处,飞驰的速度彻底被拉到极致!
*
谲海遗迹,同心湾。
真正的同心湾看起来与幻境之中那个相比,同样是绿树阴浓、草木繁盛的景象,却在逐渐阴沉的天色之下显得生机勃勃到了可怖的程度。
空寂了万年之久的同心湾,此刻已经被层层叠叠肆意生长的草木所占据,目之所及每一寸土地爬满了争夺空间的枝叶,它们彼此纠缠到了一块儿,密密麻麻的反倒又透出种死寂的意味。
重镜浑身裹挟着烈风冲出浓白云雾,并未落地,而是双足踩在飞剑之上,低空略过了这些草木,直奔正中央的同心湖而去。
心脏依旧跳得极快,其中更多的是紧张。
她很清楚,幻境所模拟的是过去的既明学宫,是器灵前辈所生活过的那个既明学宫。而自己此刻所身处的现在既明学宫,是在万年之前就沉没了的,许多东西都不复存在的既明学宫。
或许扶桑脂泪当真存在于万年前的同心湖底,但如今究竟还在不在,到底是两说。
况且这处遗迹松动,天缺银的气息外泄,被扎根谲海的林枋前辈所发觉,告知于她。
但即便是林枋前辈,亦没有提到关于“扶桑脂泪”的半个字,可见它多半是当真没有发现扶桑脂泪的气息。
总体来说,重镜对于“湖底真的还有枚完整的扶桑脂泪供自己现场捕捞”这件事,持有相对怀疑的态度。
但是来都来了,既然人在学宫遗迹,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地离开吧?给自己心底埋根刺,也给日后的各种心魔留下充分的生长空间,这不是傻子么?
同心湖周围一圈的草木愈发繁密,几乎将整片湖面的上空都遮挡起来。
飞光剑上的血迹尚未干涸,扶摇剑域也便依旧开启,随着裂缝袭过,那些蛮横生长的草木皆应风作倒伏状,倒得干干脆脆彻彻底底。
同心湖的湖面露出,比之洄影秘境中的那片,湖水几乎少了有足足半数之多,岸缘清晰而狼狈地裸露出来。
重镜上前,齐辞山却落后了她两步之多。
虽然水镜法器无法传递出洄影秘境之内的各色声音,以至于全程在外面都只能看哑戏。
但即便是哑戏,他也能看明白这汪湖泊具备了些神奇的特性。
——两个人并肩临水照影,湖水之中便会显出日后的结局。
预言,又是预言。命运,又是命运。
齐辞山记得她们在忘荃山上的小院之中讨论过什么,命运这东西玄妙又无常,像河水那样可能流向无数分支。除非你观察了它。
一旦观察,那段命运就被固定住,再也不会流往另一个方向了。
所以他不能站过去,他不能去观测。
哪怕只有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湖面之上的倒影是分开的孑然之身,他都不愿去承接。
有的时候,不如不知。
齐辞山刻意落后两步远,鲜少地不再与重镜并肩。他铺大万仞剑域的范围,看着重镜转头对他说:“我要下去,你在这里守着。”
天青色的宽袖飞扬,她的发绳与耳坠更是被吹得极高,鲜艳得仿佛是此方天地之间唯一具有色泽的物什。
很多时候,重镜都是这样,鲜艳得仿佛是此方天地之间唯一能够被看到的身影。
她掐了个诀,朝同心湖中跃去。
同心湖不比谲海,下潜起来几乎没有什么难度。
可以说,一个修士只要在谲海之中浮沉过,便不会再觉得荧洲之中还有什么山川湖泊是难搞的。
湖心底部却只有土色的细沙与大小不一的石块。
并没有什么赤金色的椭圆物什。
重镜的心不由往下沉了些许。
但她这人向来就很难死心。即便如此,依旧选择放出神识,同时双手掐诀引风。
小小的水中漩涡逐渐以她为圆心开始生成,一圈一圈,逐渐扩大,卷起这湖底的细沙石块,也卷起那些万年前曾在湖岸边携手伫立之人所不慎掉落的许多小物件。
重镜的神识就一遍遍过滤这些被漩涡扬起的东西。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枝条的震动越来越强烈。
原本光秃秃的嫩绿枝条,如今已完全长出了数枚锐利的尖刺,开始生发绿叶。
时间不够了,林枋前辈正在催促她们。
但没有,还是没有。
玉珏、铜钱、灵石、玉简、耳坠……各式各样的东西在她的神识中一一闪过,整片湖底被她用最快的速度翻了个遍,依然没能找到那个在正中裹着一簇白火的赤金琥珀。
飞光剑身上沟槽中的血迹逐渐凝固、干涸,乃至最终消弭无踪,重镜的扶摇剑域亦溃散而开。
这亦是百年前那场鏖战造成的后果之一。
剑域集一个剑修之于剑道的大成,乃是凝聚了剑修对剑、剑诀、剑意、剑心这些所有领悟的最强杀招。
重镜却因本命剑毁,再不能随心展开剑域,哪怕用上本命精血强行开启,威力也到底比不上全盛时期。
剑域溃散,飞光的剑柄却微微震动起来。
重镜一怔,旋即意识到这并不是飞光本身的动静,而是将自己寄居进飞光剑身之中的天缺银。
不过须臾,飞光剑身上的纹路沟槽,便布满了晃晃悠悠的银色流体。
随着天缺银的出现,由灵力与剑域所卷起的狂风停歇,水底漩涡亦逐渐平息,细沙重归湖底,鸡零狗碎的东西也七零八落地重新掉了回去。
天缺银的动作却没有结束。
它从飞光剑的沟槽中流出,朝外铺开。
那银白流体的延展性好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它不断将自己压得越发纤薄,薄得近乎透明。
只是一小团的天缺银,便眼看着能够将这同心湖底全部覆盖。
流体所覆盖之处,灵力皆失,光芒暗淡。
于是重镜终于看到了。
——细沙之中,有个从始至终都没有被漩涡卷起的物什。
肉眼看去,并不存在。神识探去,亦感知不到。
此刻一切都失去了灵性的景况,才终于凸显出了这个分毫不受影响的东西。
能够免疫天缺银特性的,唯有与天缺银等阶类似的存在。
银色流体缓缓聚拢而来。
重镜游近,隔着天缺银的包裹,徒手握住了那东西。
那是个淡到近乎透明的蜜色琥珀,半只手大小。它的表面上隐隐有个看起来像是凹陷下去的透明图案,但因为太过晶莹剔透,实在是很难看清。
重镜用上金睛术凝神细看,才勉强判断那图案应当是“∞”,并排的两个圈。
她暗自记下了这个图案。
但这图案并非眼下最重要的,此时最重要的,是这蜜色琥珀之中并没有一簇正在燃烧着的细细白火。
这确实是扶桑脂泪。
重镜不得不意识到这一点。
但这枚扶桑脂泪并不完整,万年之前发生过什么,它只留下了外壳还在这片湖心之中。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完整,缺失的那部分究竟又在何处——
这些问题重镜都已经来不及再去探究。
她将天缺银,连带着被天缺银包裹着的半个扶桑脂泪一起匆匆塞入飞光剑中,重新恢复了灵力的使用权,当即迅速朝湖面上浮。
——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不能再拖下去了!
“走!”
甫一离开水面,时晴剑便掠至她的身侧,重镜问也不问地跃上剑身,齐辞山将万仞剑域催动到了极致,朝着弟子居的方向疾驰。
枝条上的绿叶已然长成,末端鼓起几个小而圆的花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大。
待到盛开,便是这处遗迹彻底封闭之时!
*
洄影秘境,同心湾。
湖边青石的背后鬼鬼祟祟地蹲着三个人。
考虑到自己理论上来说应该正在思过崖关禁闭,怕出门遇到执法师姐被执法师姐给发现,百里绛甚至给她们仨一人脸上贴了张易容l面具。
易容l面具也是洪炉洞出品的法器,贴上之后能够如水膜覆在面上,依据原本的模样进行调整,属于比较自然的那种易容产品。
譬如此刻,易容后的绪西江和乐长好看起来也莫名其妙地带上了人族和妖族的混血气质。
三人中间,还摆着一块造型精巧的阵盘,正是传疏仙尊在思过崖中随手掷给她们用来掩藏豁口的那块。
这枚阵盘能够极强地隐匿修士的身形、灵力,甚至揣着它溜进同心湖中,也不会被执法师姐发现然后抓走关禁闭。
“我在湖心看见了扶桑脂泪。”下了水的绪西江道:“但附近似乎有什么禁制,或者别的,我拿不起来它。再给我些时间,应当能想到办法。”
乐长好道:“师姐,还剩两日的时间那些考核就要开始了,你留在这儿找恐怕赶不回思过崖那里爬山,还是我来最好,我本来就爬不上去,过不了初考了。”
她也有心想下去,但隐匿气息的阵盘只有一个。
绪西江摇头:“你没炼过体,连爬山都够呛,我在下面最快。”
“打断一下你们俩的姐妹情深。”百里绛咕哝道:“但是别忘了,这里是洄影秘境,所谓学宫不过是个幻境,幻境!”
“幻境之中十有九九的东西都是假的,就算我们放弃通过初考的机会,就算真的捞到了扶桑脂泪,只怕也没办法带出洄影秘境。”
……是这样。
十有九九,这个扶桑脂泪不过是器灵所捏造的幻象,其实根本不存在。
三人皆是神情凝重的模样。
师尊的本命剑在大战魔族的时候断了——这件事,她们知道。
师尊正在修自己的本命剑——这件事,她们都知道。
师尊修本命剑的材料极难寻得——这件事,她们也都知道。
至于那些材料叫什么,她们也知道。
是缠着掌门师伯问来的。
悬光派掌门本来就日理万机,宗内之事大的小的全都亲自操心,又被三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儿给缠上,最后实在受不了,告诉了她们那些还缺失的材料名单。
当时,掌门师伯说:“孝心可嘉,但这些东西连我们这些长辈都很难找到,所以寻不到也不要耿耿于怀。”
“你们还小,老祖、师尊、我这个掌门都还在,有什么事情也轮不到你们去出头,知道吗?”
但绪西江觉得,现在正是她们该出头的时候了。
就算十有九九,是在做一件很傻很傻的事情。
努力了半天,届时离开秘境之后也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是、但是。
“大师姐,对不住。”
绪西江盘腿坐在那巨大青石旁,顶着一张易容了出混血风味的假脸,对百里绛轻声说。
“你可能要一个人去参加叩霄演武大会了。小乐爬不上去,我要留在这里。遇到讨厌的妖修也没有办法帮你一起揍了,不过醉姐和小方人都很好,你可以找她们帮忙一起揍,她们打起人来应该更疼。”
百里绛觉得自己被看不起了。
她急切道:“说什么啊!我也留在这里!什么大会不大会的都没有师尊的剑重要,不,没有师尊的剑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重要!”
“呃,但这个阵盘只有一个,你就算留下来也只能和小乐一起蹲在岸边聊天,没什么用。”
百里绛:“……”
感人的氛围顿时消散了一点。
然后绪西江又补了一刀:“小乐留这边是因为反正她爬不上去,在哪蹲着都一样。师姐,你还是回去爬吧。”
作者有话说:
好宝宝
万仞剑域:一片孤城万仞山——齐辞山
扶摇剑域:扶摇直上九万里——重镜
第56章 出谲海 ◎猫,驮着人,在爬山。◎
“隆——隆隆——”
沉重的闷响在遗迹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 像久久不动的人开始伸展躯体时所发出的那种骨头弹动的那种响声。
只是这一次,正在伸展躯壳的是一整个既明学宫的遗迹。
甚至不用看枝条的景况,重镜也很清楚, 这处遗迹正在彻底地关闭自己。
天空不断向下压来,光线变得越发昏暗,甚至视野中的一切都发生了轻微的扭曲与变形, 像是骨头和骨头用力挤压摩擦出的那种怪异声音逐渐萦绕在耳边。
终于再次踏上弟子居的地面,重镜与齐辞山皆是不再留手地朝最开始进入的那个房间疾冲而去!
房间中的景象已与先前所见截然不同。
就像是那停滞万年的时间忽地在这短短十多日中尽数流逝殆尽。
桌椅、床榻、书架这些东西原先的位置上, 此时此刻只留下一堆又一堆难以辨识的,不具备分毫灵性的黑灰。
唯一尚未发生变化的竟是挂在墙上的画像。
那位不知名的褐衣修士手握铁青禅杖,仍旧面容安泰、眼神温和地看向画像之外的这片废墟。
画像朝外散着隐隐光芒,极浅淡的青红二色在那光芒之中轻盈流转。
枝条之上,那花苞已然抖开红白间杂的瓣朵, 难言的芳香自花心朝外弥漫而出,距离彻底盛开只差须臾。
重镜匆匆环视四周,攥紧齐辞山的手腕,飞身跃入那张仅存的挂画!
挂画之上,眉眼细长的修士目光轻轻垂落,落在她二人的头顶。
“……”
“……”
谲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侵袭而来,感知手段再次被削弱得只剩紧贴着身体的那层神识。
挤压的感觉比之进入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在体感上, 神魂和身体同时被用力撕扯所用的时间都更加漫长。
彻底被从遗迹之中拔出来的瞬间, 微弱起伏的白光彻底消弭了最后一丝光亮。
就像苟延残喘之人,在这个时刻才终于彻底结束了最后的微弱呼吸。
谲海之下,一切重新归于那绝对的黑暗、寂静、虚无。
好像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
重镜唯一可以真切感受到的,仍旧只有与齐辞山紧紧交握的那只手。
上浮。
眉心处传来一点温热。
进入遗迹之前留下的两枚替身符箓终究是没能派上用场, 顺着水流悠悠荡荡地漂浮而来,重新化作两枚滚圆血珠,融入二人眉心之中。
上浮,继续上浮。
*
谲海,体型硕大的红鸟蹲在同样粗壮的枝干上,颇有些忧心忡忡地用两只翅膀捂住自己的脑袋。
“她们怎么还不上来啊?”
丹焉偷偷地从自己翅膀边缘的羽毛缝隙之中朝外看去,漆黑的海面上,照旧堪称死寂的平静。
遮天蔽日的巨树言简意赅地回应它:“浮上来需要时间。”
“我们拉她们的力气会不会太大了些?”
鸟很担心那两个人。
“人族的肉身似乎向来都比较脆弱,她们会被我们拉断吗?”
林枋又道:“她们出来得太晚,缝隙已经在合拢,再不用力就拔不出来了。”
丹焉想象了会儿重镜和齐辞山若是死了的情形,慢慢把翅膀从脑袋上放下来,还当真认真思考了起来。
“若是她二人死了的话,老树根子,我们得赶在她们两个散灵天地之前把她们的残魂给捞起来。”它很严肃地说。
金丹以上修为的修士并无“转世轮回”这一说,陨落之后体内磅礴的灵力会裹挟着神魂一起化作无数微小的碎片,最终还灵于荧洲的天地山海之间。
而这些神魂的碎片,偶尔也会有几片稍大些的,承载着修士生前相对完整的记忆、情感与思考能力。
若是死前准备齐全,或有人在旁相助,也可以赶在它进一步碎裂之前,将某个相对较大的神魂碎片强行留下。
这便是所谓的,高阶修士的“残魂”。
这样的残魂存在世间,本就是逆天地自然而行,即便有顶级法宝的温养,亦会缓慢地走向消散这一最终结局。
在重镜给它们带来的那堆灵网玉珏之中,看得出有段时间的人族修士非常爱看类似于“因为各种机缘巧合总之误打误撞地发现了某某大能的残魂,即将消散的大能残魂当场向我传授毕生绝学”一类的苏爽剧情。
还别说,丹焉也很爱看这种故事。
“到时候就把她们两个的残魂先放在你的本体上温养着,然后要是她们愿意,那就一起来当这里的地缚灵好了……”
“哗——!”
小鸟关于未来的蓝图尚未描绘完,漆黑的海面终于有了不寻常的动静。
无色风刃从水底卷出,破开那浓厚的纯黑,重镜与齐辞山略有些苍白的面庞出现在风刃短暂辟开的水道中。
粗壮的枝干迅速朝她们伸去,一把卷住二人的腰,快准狠且图省事地捆成一团,反手便往自己的树身上一丢。
“小镜!小齐!”
丹焉赶紧飞了过去,庆祝她俩活着。
林枋亦相当欣慰且含蓄地表达了庆贺:“恭喜你们,不会真的被丹焉做成地缚灵了。”
重镜:“……”
地缚灵?什么地缚灵?
怎么一从谲海出来就要听到这么邪恶的东西?
在遗迹里她就没闲着,先和天缺银在思过崖那个禁灵之地里苦熬十多天,后来又为了强行用飞光开启扶摇剑域而损失几滴本命灵血,到了最后关头,更是生死时速地用尽灵力离开遗迹。
因此直至此刻,重镜的面色都是未能恢复正常的微微苍白。
丹焉确认她们并未什么大碍后,好奇问道:“你们找到天缺银了吗?那个遗迹到底是谁的呀?”
“找到了。”重镜捏了捏自己的嗓子,“遗迹是既明学宫的。”
“既明学宫?”丹焉来了兴趣,还想问什么,却被重镜给打断。
她飞快道:“前辈,洄影秘境之中的情况现在很复杂,我须得即刻赶往晴虹境,实在来不及多说了!待秘境结束我们再来找您二位——”
说罢,鸟和树反应极快地应了声,重镜拉着齐辞山赶紧一拱手,分别跳上快雪和时晴,风驰电掣地朝晴虹境的方向赶去。
一般来说,传统剑修都会准备专门的飞剑,不爱踩着自己的本命剑搞御剑飞行。
但逃命的时候除外,毕竟本命剑与修士心神相通,站上面飞远比寻常飞剑要来得更快。
现下虽然没在逃命,但也在赶时间,快雪时晴难得走马上任一回飞剑的职位。
迎着狂风疾驰,重镜忽地意识到什么:“现在到底是谁在比竞速赛啊?”
真正在比竞速赛的明明是她和齐辞山吧?
先追天缺银,再追扶桑脂泪,再追出口,出来了还要马不停蹄往晴虹境赶。
“很明显是我们啊。”齐辞山应声道:“真没想到一出关就要经历这么刺激的。”
……可恶。
回程用的时间更少,主要是发现荧洲六境之中其余五境通往晴虹境的跨境大传送阵竟然都被紧急开启了,能走大传送阵,那就快多了。
“哦,本来是还在维护的,但是之前冲过来了好几位天罗宗的道友把这围了。”
负责看管大传送阵的修士挠挠脸说:“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非要开大传送阵走,还说不给开的话她们就自己撬开。她们一群高阶阵修,人太多了,就还是开了。”
重镜:“……”
行,她就说天南地北的天罗宗道友们怎么会回家得那么快,原来是强行打通了大传送阵的缘故。
借着天罗宗道友们的方便,重镜连走几个大传送阵,堪堪在两个时辰之内再次抵达晴虹境。
晴虹境的人更多了。
洄影秘境前望去,乌泱泱的一片,近乎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天罗宗修士。
其中零星穿插着些别宗的长老。
重镜踩着时晴一路挤过去,招手收回暂且寄居在傀偶身上的分魂。
见她赶回,金逢时问:“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拿到了……现在里面什么情况?”
她去看水镜。
金逢时搭住她的肩膀概括道:“恭喜你啊,赶上加时赛了。”
重镜:“?”
“所有的考核在刚刚同时结束,咱们小绪在最后关头坚持不懈地硬是把湖心的那东西给捞了出来,但也已经耗尽气力。”
“你那三个宝贝徒儿原本约莫是准备在原地安详坐着等秘境结束的,结果咱们小乐忽然被通知也有了登上那什么清微悟道台的名额。”
重镜:“??”
“对,她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和你一个表情。”金逢时耸肩道:“见她入选,另外两个爆发了感天动地的师姐妹情,决定努力到最后一刻,又冲回思过崖去爬山壁了。”
“不是气力耗尽了吗?”
“对的,所以感天动地的师姐妹情又爆发了,现在是咱们小百里用妖身本相驮着她二师妹在往上爬。”
重镜:“……”
猫,驮着人,在爬山。
是这个意思吗?
她艰难地朝水镜之中看去。果然,百里绛和绪西江的屏幕之中,身长足有一丈之多的巨大彩狸正在那近乎垂直的陡峭山壁之间腾挪跳跃,背上则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
是个不完整的妖身宝相。
妖族修士结成金丹之后便可施展出与自身血脉关联的妖身宝相,实力大增。
而在传言中,妖族的王室血脉,可以无视金丹的修为界限,天生便由血缘自带着威严的宝相。
百里绛是王族的血脉,也是个半妖。对于她能不能释放出妖身宝相这件事,重镜从未主动问起过。
她其实隐隐有所猜测。
妖身宝相这东西既如此依赖着所谓的血脉,那百里绛仅有一半的王族血脉。即便能释出,恐怕也与其它妖族的不同。
所以百里绛才从未放出来过。
如今这样,她的妖身宝相果然不全。原该是法天象地、摇山撼海的威能,她用出来,却只是放大了的妖身本相效果。
连见多识广的金逢时都没意识到这已经是她的妖身法相了。
看起来像只没有纹路的毛茸茸斑斓老虎。
重镜静默了两息,而后颔首道:“确然是感天动地的师姐妹情。”
而已经得到登上清微悟道台名额的乐长好并未与两位师姐待在一块儿,她甚至不在思过崖中。
她站在金朝醉那支符笔造型的飞行法器上,旁边是正在御剑飞行的方知回。
再旁边的,还有好几个身着金氏家袍与归霄剑宗弟子服的修士。
她们正在前往清微悟道台的路上,灵光乱飞,与另外几个诸如百炼宗、讼言堂、长吟风馆的修士轰轰烈烈地战作一团。
……说好的考核赛变成了竞速赛,现在竞速赛又变成了超级大乱斗吗?
作者有话说:
鸟好猫好()
第57章 大乱斗 ◎原来真的有万一。修剑材料3/7◎
大乱斗的爆发实际上是一种必然。
能够通过六境初考的选拔, 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名额总共只有十个,但能登上清微悟道台的名额却不止十个。
弟子居院落外的那位接引师兄只提到了无双台、清鸿令府、论道堂和共学堂,这四处的名额加起来确然刚刚好好是十个。
但除却这四处之外, 未被接引师兄提到的膳堂中也有一个名额。
未被绘制在入门地图上的,但掩藏在浓白云雾之中的地点也切实存在着。
如同心湾,如思过崖。
或许, 还有好些她们并未误打误撞发现的地方。
焉知这些地方不会和膳堂一样,也有着能够登上清微悟道台的奖励?
能上清微悟道台的名额多于十人, 待通过考核的人发现这件事,爆发大乱斗便在所难免。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早早意识到这个问题。
思维是有惯性的,鲜少有人会在一开始便怀疑“此通过考核”和“彼通过考核”在人数上有出入。
而无论想在哪个考核中取得名次,都需要尽早确定下来目标,争分夺秒、一刻不停地投入进其中并奋力挣扎。
选了共学堂的, 面对那一长串考试范围,需要立刻前往藏书阁学习;
选了无双台的,为了连胜场次最多,更是会拼命留在擂台之上不让自己下来;
选了清鸿令府的就要埋头于自己最擅长、效率最高的那一份工作中;
选了论道堂的亦然,站在讲辩席中便是一场接一场的辩论。
就像是被投入急流之中的鱼,龙门在正前方,想要越过, 只能拼尽全力地试图逆流而上, 将自己淹没在包裹全身的白色浪花之中。
而不会注意到身边其它同样在逆流而上的鱼究竟有多少只, 而龙门的名额又有多少。
洄影秘境之外那些能够纵览所有人水镜画面的宗门长老们或许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她们发现了并无任何用处。急流之中的小鱼听不到任何来自外界的提醒,不知道冲向龙门的那一下也是要抢的。
金朝醉与方知回原先也是没发现的,但自从忘荃山那三姐妹在同心湾被执法师姐给强行带去思过崖,即便乐长好走前不忘让她们别担心, 她们二人亦并未立即返回藏书阁。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她们三个做出什么来都不算太奇怪吧?
出于这种忧虑,金朝醉和方知回去地图上标注出来的每个地方都找学宫本土修士打探了一番。
好消息是得知思过崖这地方并无什么危险,只是一块格外荒僻的禁灵之地,把人关进去静心反思而已。
哦,禁灵,禁灵好啊,随着能力的降低,她们三个能搞出来的事情 又变少了。
坏消息则是,她们在东奔西走打听的过程中,发现了人数不对的问题。
有两条鱼因为种种原因,跳出了那片惊涛似雪的白浪之中,意识到了。
因此,在重新回到藏书阁,路过一楼那刻满规则的墙壁时,二人一前一后地放慢脚步,重又细细看了一遍。
其中第六条上写着“藏书阁内禁止斗法、疾跑、喧哗,一切规则解释来自书灵”。
既然名额已经多了出来,既然连膳堂都有一个名额,藏书阁为什么不能有呢?
既然写着“一切规则解释来自书灵”——
方知回不动声色地侧身看了眼依旧将书倒扣在脸上的守书人,与金朝醉对视一眼,皆确认对方与自己想到了一块儿去。
金朝醉从储物戒中拿出乐长好交给她的那块弟子令牌,其中累计的借阅时长已经达到恐怖的程度,她们之中无人可出其右。
——那么藏书阁中若是真有隐藏的名额,极有可能便会落在借阅时长最高的乐长好头上。
哪怕乐长好自己不知道这事也没关系,到时候考核一结束,趁着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需要竞速前往清微悟道台,她们两个抄起乐长好就抢跑,十有八九能把她给带上去。
这是原本的计划。
真正操作起来,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
譬如忘荃山的那三姐妹竟然离开了思过崖,不仅离开,还返回了同心湾。
她们两个收到传讯符,急急忙忙转道往同心湾赶去的时候,金朝醉实在没忍住哼了声,匪夷所思道:“哈,她们这是在干什么?难道囚犯总喜欢回出事的地方再看看吗?”
抵达同心湾,果然发现乐长好的左手手背上也多了一枚若隐若现的莲纹印迹,正是进入清微悟道台的凭证。
金朝醉将弟子令牌塞还给她,就要和方知回一人架着一边地带走乐长好冲刺,却又被她叫住。
于是她们两个得知了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消息。
什么叫你们三个在思过崖发现了传疏仙尊的残魂?
什么叫因为你们三个传疏牌打赢了传疏仙尊所以她老人家帮你们打开了一条直通清微悟道台的山壁?
什么叫百里绛现在正在驮着绪西江往上爬?
什么叫能不能帮她们两个拖延一点时间?
“……”
其实也只沉默了短短一个瞬息。
原先的计划就这样被推翻,金大小姐迅速拍板决定了新的方案——既然要帮她们拖时间,那干脆就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进入大乱斗好了,越乱,拖的时间就越久。
这就是清微悟道台的门口,越来越多的人被卷入这场大乱斗的原因。
所有人到了这里,都得知了名额多出十个的消息。
现在谁都进不去,全堵在门口呼朋引伴地殴打彼此中。
自家的师姐妹必然是帮着自己的小天才打别人,关系好的宗门之间联了手,本来就对另一方有那么些不顺眼的正好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公报私仇一下——
归霄剑宗的小剑修们和斫雪斋的小刀修们乒乒乓乓打得火热,含沙谷的小毒修们和抱瓮山庄的小丹修们也在朝彼此狂撒各种奇怪的药水和粉末。
观爻门的小卦修们不想掺和只想跑快点,被金朝醉带着金氏的人给拦了。
截江门的小体修们也不想掺和,但被那边狂撒的药水和粉末波及到了。
百炼宗的小器修们同样不想掺和,但是归霄剑宗和斫雪斋那边的战斗已经升级成了“你的剑不如我的刀”和“你的刀不如我的剑”环节……那怎么行!不管刀还是剑都是她们百炼宗炼的啊!
讼言堂的小咒修们左看右看觉得有机会捡漏,当即给她们这辈中唯一拿到了名额的关师姐七嘴八舌地下了一堆降低存在感的咒,意图悄无声息地将人送上去——
天罗宗和裴氏的人就这么挡在了前面。
这两家都没人拿到进入清微悟道台的名额,其中裴氏是因为近百年中实在没出什么太有天赋的弟子,天罗宗则是因为所有人都放弃了考核跑去和传疏老祖说话了。
总之,连名额都没有的人捣起乱来最狠了,毕竟她们的身后空无一人。
唯有长吟风馆的小音修们爱凑这个热闹,也可能是宁履霜本人太喜欢凑热闹,带着同门也不走,就留在原地抚琴的抚琴、吹箫的吹箫,当场奏起乐来。
洄影秘境外。
没有任何一个宗族门派的长老,没有扶住自己的额头。
就像是重镜收徒之后最喜欢的动作,在瞬息之间传染给了在场的所有人那样。
“……”
“……”
重镜反而释然了。
当大家的徒儿都很神经的时候,她家的那三个,也就显得没那么起眼了。
很普通,很寻常啊。
不就是一只足有老虎那么大的猫在驮着人爬山吗?跟外面大乱斗的情形比起来,甚至算是相当岁月静好了。
重镜反过来拍拍金逢时的肩膀,长叹一声,诚恳道:“你家小朝醉,确实很仗义。”
一听乐长好说要给百里绛和绪西江拖延时间,也不问拖多久,也不问可行性有多少,当机立断地就开启了大乱斗。
金逢时深沉颔首:“哎,太重情重义,这点随我。”
重镜:“……不知道为什么,你这话说出来好恶心。”
于是金逢时的挚友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转眼把她也给肘开了。
齐辞山笑吟吟地补上位置,看眼水镜之中如火如荼的大乱斗情形,又看眼重镜。
“我们小方也很仗义啊。”
他颇义正词严地为亲亲师侄说好话。
重镜抱臂冷笑一声戳穿他:“小方确实也仗义,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养大的,出关以后才刚认识他也没多久吧,小齐?”
齐辞山闻言笑道:“师姐答应暂且借我了。”
啧啧。
重镜摇头。
几句话的功夫,水镜之中那巨大彩狸的屏幕里,峰顶的景象已经若隐若现地能够窥见到了。
妖身宝相到底是妖身宝相,就算百里绛的这个有所残缺以至威力不足,速度也还是比先前她用本相攀爬之时快上了许多!
绪西江的精力似乎恢复了些许,顺势从卧姿转为坐姿伏低上半身,手中还紧紧握着从同心湖底千难万难才捞上来的扶桑脂泪。
她原本想放进储物戒中更稳妥,心中却又隐隐升腾起某种感觉,这东西能也只能被她亲手拿着。
不能放到别的地方,放了就会消失,就像水中的幻影,梦中的哭笑。
峰顶就在眼前,不远的高度——
清微悟道台前,大乱斗也逐渐进入尾声。
散修群体里那个颇显眼的黄毛硬是孤身闯进了归霄剑宗和斫雪斋的刀光剑影之中,抵开季洵的位置将她生生扯出缠斗之中,在她原先的位置上硬接了两剑的攻势,说了什么。
季洵停顿了一秒,而后转身,不再恋战地且战且往悟道台而去。
有了她打头,身陷缠斗之中的人亦明白了过来,全都且战且退地试图冲过去。
酣畅淋漓的大乱斗逐渐变回竞速赛。
越跑越快、越跑越快。
近了,马上。
马上就——
冲进去了!
乐长好连滚带爬地跟着金朝醉方知回一起冲入清微悟道台的时候,一眼看到了另一边地上正在乱七八糟喘气的两个师姐。
赶上了。
她没忍住也乱七八糟地半跪下去,脑子混乱一片地环顾四周想着:赶上了,又卡线赶上了……真是天才啊乐长好!
周围每个最后边扯头花边冲进来的修士,基本没有哪个是还衣冠齐整的,全都顶着乱七八糟的发型,穿着被扯得乱七八糟的法衣,相当狼狈地互看彼此。
她们三个,醉姐和小方。
那个话痨宁履霜,看起来就很会毒人的巫行舟,还有扛着阔刀似乎在门口和外面的黄毛说话的季洵……
讼言堂的白毛道友,七情宗那个会吐烟的戴师兄。
乐长好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没等她想出来究竟是何处不对,此方头顶的无垠星空中便隐约有什么东西正在闪烁,并且光亮越来越大。
就好像,在朝她们飞来那样。
清微悟道台究竟是既明学宫用来做什么的地方?总不能真的只是和漂亮山长一块儿吃饭,更不能如传疏仙尊随口所说那样是相亲大会吧。
那这——
思绪被截断。
熟悉的扭曲空间之感再次席卷全身,她意识到,洄影秘境的器灵正在把她们给扔出去。
好像正在空中七歪八扭地下降、下降、下降——
“师尊!”
“师尊!”
师姐们的声音在旁边忽地清晰而嘹亮地响起,乐长好感到自己的身体终于猛地落到实处,心脏因此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
她睁开眼,看见师尊就在面前等着接她。
发丝飞扬,眉眼明亮。
“师尊!”
她也喊。
重镜连续“诶”了三声,一人的背上反手拍了张护灵符,又一把抓住她们三个人的手腕骨,将神识劈成三份门熟路轻地就顺着经脉探入检查身体。
“师尊,我们在秘境里发现了扶桑脂泪,就在——”
绪西江急切地说着,张开手想要验证始终被她紧握着的那枚扶桑脂泪是否被带了出来。
掌心之上,空空如也。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愣怔两息。
“……啊。”
果然,同心湖底的扶桑脂泪只是个幻象,她们没有把它带出来。
百里绛和乐长好见状也想说什么,却听重镜抢先一步道:“我看到了。”
也是,洄影秘境有水镜全程观测她们行踪,做了些什么师尊自然看得到……
“我看到它现在正在你的经络里装死。”重镜继续道:“小绪,且忍一忍。”
啊?
绪西江尚未运转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说服自己,下一刻,便觉左肋处忽地爆发极尖锐的灼痛之感!
有了师尊那句预告在前,绪西江硬是忍住只闷哼了声。
什么东西在她的经络里?
灼痛中,她乱七八糟地想。
重镜并指,凝神聚气,缓缓从绪西江的左肋处用神识包裹着,硬生生牵扯出一朵苍白的细长火焰。
她的手中,亦飞起一枚浅淡的蜜色琥珀。
不必任何外力,二者自行朝对方飞去,在耀目灵光之中合而为一。
绪西江呆呆地看着此情此景。
原来真的有万一。
原来,真的没有在做无用功。
她呆呆地看着拼凑起来的扶桑脂泪,缓缓地眨眼。
好半晌,那种巨大的满足和喜悦才迟来地包裹住她疯狂跳动的心脏。
再好半晌,这种太过充盈的喜悦才逐渐蔓延到她的脸上。
“师尊。”她高兴地又喊了一声。
“我们听说了有扶桑脂泪,就把它给带出来了!”
然后师尊就挨个揉了她们三个人的头,揉得很用力,头发都翘起来。
师尊说:“我看见了!”
师尊还说:“你们是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修士!非常、非常、非常好的徒儿!”
师尊笑盈盈的,眼下的两枚红痣鲜亮,耳边环坠摇晃,就好像收她们入膝下时那样。
齐辞山后退两步,摸出枚留影石,灌入灵力。
他想:百年,当真错过了许多她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幕间剧:集训篇
第58章 药浴 ◎我总觉得像是在被你金屋藏娇。◎
【仙灵网—仙都杂谈—匿名版块】
【话题:有人关注到这届叩霄演武大会名单上的一大亮点吗?】
——名单亮点不知道, 我只知道初考亮点是天罗宗那群人万里归宗轰轰烈烈
——你说哪个亮点?这届的亮点有点多,譬如我们首次在两族大比中迎来了一位混血选手
——而且今年的十人组里竟然连一对小情侣都没有,我记得往届总有一两对小情侣来着的啊, 看她们在那里叽叽歪歪可有意思了
——对哦,唯一一个正在爱河里畅游的,结果搭子没上岸。
——停停停, 我说的是,难道没人发现这一届的名单里一个抱瓮山庄的丹修都没有吗?!
——嘶。
——好像还真是。
——坏了, 出门打架不带大夫,这届是准备当纯菜刀队了吗?
——啊啊啊啊是谁在初考的时候痛击了我方的治疗!
——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翻到了,上次一个抱瓮山庄的修士都没带的情况还是发生在一千二百年前。
——但那次有御兽宗的灵狩仙尊参加,灵狩仙尊膝下有只能疗伤的灵兽。
——这一届有谁能顶上吗?
——……
——……
——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了,这个问题就这么难回答吗?
——太难回答了。那十个名字都在我嘴巴边上转悠了, 但就是狠不下心来说她们之中到底有哪个能当治疗。
——事已至此,祝福她们吧。
——事已至此,祝福她们吧。
——……
悬光派,忘荃山。
重镜:“……”
大比的将近一个月时间中,她的本体和分身都各有各的忙,完全没有时间去关心仙灵网上在聊点什么。
好不容易等两边都忙完,将三个徒儿从晴虹境带回宗门之中暂且修养, 她才抽出空闲看了眼仙灵网。
一看就沉默了。
是哈, 大乱斗的时候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战战战和杀杀杀了, 谁都没想到应该无论如何带上一个治疗。
这下好了,乃么僵了。
“我觉得此局还是可以解的,虽然我们这次没带丹修看似很吃亏,但是我们目标就明确了呀!到时候一进比赛场地就把妖族的医师给做掉,这样我们没有她们也没有, 那就公平了呀……”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院外的小竹林中传出。
更准确地说,是从小竹林中的某块青石上摆着的灵网玉珏的屏幕中传出。
宁履霜的话还是不出所料地多,他先是洋洋洒洒地发了一长串,然后小方提醒他:绪道友看不懂这些。
小宁停顿片刻,接着就是发来一长条又一长条的语音。
连续四条来自小宁的长语音之后是金朝醉的消息。
金大小姐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些不耐烦:“我提议以后百炼宗只卖他没有发语音功能的旧版灵网玉珏。”
后面立即跟了好几条“窃以为然”,三人也赶紧乐颠颠地一人发了一句。
——她们即将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这十个人,一离开洄影秘境,就火速在仙灵网上拉了个十人群组。
也不知道起了个什么群组名,反正三个徒儿相当一致地选择了捂住没给重镜看。
行吧。
虽然她若真想要看,三个小筑基必定是捂也捂不住的。但孩子长大了有点小秘密很正常,重镜表示了尊重。
她踱到竹林边,并未靠得太近,轻咳一声。
无需回头,三个人瞬间挺直脊背,“啪”的将摆在青石上的灵网玉珏掐灭并原地倒扣。
重镜无情道:“……泡药浴的时间到了,滚回自己院子里去。”
三人的腰背顿时佝偻下去,苦大仇深地收起灵网玉珏转过身来,但又没法反抗,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磨磨蹭蹭往自己的小院中去。
从裴氏打包买来的家居傀偶早已在每个人的小院中准备好了硕大的单人浴桶,和满满一桶的棕褐色药水。
从洄影秘境中出来后,重镜第一时间便检查了她们的身体情况,确认除了灵力耗尽之外,基本上内外都没受什么伤。
只要休息一阵子,就能活蹦乱跳地继续捣乱了。
不仅没受伤,甚至还因为在里面多次耗尽灵力、爆发潜能,反而拓宽了体内的经络和丹田。
这种情况重镜就熟悉了,她少年时经常这么搞。
结成金丹之前的修士体内仍有不少杂质,随着经络的拓宽,躯体最好也从头到尾经历一次淬炼,方能将这种益处给放到最大。
所以一回到悬光派中,重镜就给徒儿们准备好了管够的特效药浴,每日泡两个时辰,连续泡上七日。
这可是她昔年从含沙谷长老处得来的秘方,洗经伐髓效果相当显著。
“……含沙谷吗?”
第一天泡进去的时候,百里绛就哆哆嗦嗦地抬起脸重复这三个字,浑圆的眼瞳中满是无助和绝望。
“含沙谷不是修毒的吗!”
正经药浴难道不该是去抱瓮山庄配药方的吗?!
“……”重镜移开视线,用指节揉了下鼻尖道:“放心,这药浴我以前自己也泡过,并无毒性,死不了的。只是从体验上来说或许会有些许难熬之处,你们且忍一忍。”
所谓“难熬之处”,其实只是泡的时候会觉得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既痛又痒而已……
虽然这种痛感和痒意都尚且维持在筑基修士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但一次两个时辰,离开浴桶的时候还是会觉得脱了层皮。
三个人假装遗忘药浴的计策失败,垂头丧气地被重镜给分别押送回小院之中泡每日的药浴去了。
前几日在洄影秘境之外的师慈徒孝当真是恍如幻梦,那么温馨美好的情形,才短短几日,便摇身一变成了辣手师尊铁面无情地把弱小徒儿使劲地往浴桶里摁的杀猪情形。
使劲摁完挣扎的徒儿,重镜想了想,又在她们每人的桶壁上贴了张禁锢符箓,以防中途有人逃跑。
毕竟她自己当年泡这个的时候就差点跑了……若不是当时还在跟齐辞山莫名其妙地比谁泡的时间更长,她肯定会想办法提前跑掉的。
经过洄影秘境,重镜已经领悟到了一个事实。
——随着徒儿年龄与修为的增长,她已经不能再将她们视作偶尔拆拆家的傻狗了,她需要用对付少年时自己的规格来谨慎地防备她们。
“两个时辰之后,家居傀偶自会帮你们揭下符箓,放你们出来。”
贴完符箓,重镜拍拍衣袖,准备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但说完这句没忍住,又还是补了句干巴巴的鼓励。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加油。”
龇牙咧嘴的三人只能目送师尊潇洒离开的背影。
潇洒的重镜回到小院房间之中,风轻轻地将屋门带上,容貌昳丽的男修正盘膝坐在地上,一手翻书,一手支颐。
听见了她开关院门的动静,齐辞山也没抬头,仍旧不急不缓地翻动着手中书页。
这人眉眼低垂的时候,便少了许多那种会叫人一眼误以为是什么魔修或者合欢道修士的邪性之美,反会多上几分由他的冰灵根而从内向外散出的冷意。
重镜在门口驻足欣赏了会儿,觉得此情此景,颇有一种自己正在金屋藏美人的感觉,心中不由升起几分颇具豪情的满意。
欣赏得略久了些,美人终于抬头。
一抬头,夺目到邪性的气质便又回来了。
“重镜,我发现一件事。”
“嗯?”
重镜走到地面上胡乱摆放着的书堆旁,同样盘膝坐下。
“你每次只有在看我给你干活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很欣慰的表情。”
“哦,行。”重镜闻言点点头,当即选择了察纳雅言,道:“那我下次不看你了。”
齐辞山:“……重、镜。”
重镜耸肩,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
“这也不乐意,那也不乐意。齐辞山,你真的很难搞。”
她这么说着,右手掌根撑在地面上,歪起上半身朝齐辞山的方向倾倒了些。
齐辞山转头,让她的鼻尖蹭过自己的面颊。
他又道:“而且我总觉得像是在被你金屋藏娇。”
嘶。
被他感觉对了。
重镜亲了亲他的面颊,坐正回来,转移话题:“让你干点活而已,意见不要总是那么多。”
“……”
“……”
地上的书全都是她从学宫遗迹的藏书阁顶楼中带出的那些,彼时忽然发现了天缺银的踪迹,情急之下根本无暇细读,只来得及将它们一股脑地全都塞进储物袋里。
六境初考结束之后,确定参加后续叩霄演武大会的修士,按照惯例会被凑到一块儿接受赛前的巡回式集训。
集训开始前,尚且有几天的时间可供休整。
重镜便抓住这几天的功夫,一面抓徒儿们泡药浴,一面抓齐辞山陪她逐一检查那些带出来的秘籍。
原本还要抓金逢时和师葭月的。
但金姐忙着和她们金家的化神老祖一同和妖族派出的代表会面,并且交换本次叩霄演武大会的双方名单。
月姐则在忙着研究秘境之中传疏仙尊她老人家随手丢给绪西江她们的那个隐匿阵盘。
离开洄影秘境时,除却带出了另一半残缺的扶桑脂泪之外,百里绛还在自己的手里发现了一块熟悉的阵盘。
等为了扶桑脂泪而又哭又笑完,百里绛的情绪被耗尽,整只猫都变得迟缓许多。她呆呆看着手中阵盘半晌,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东西。
难怪洄影秘境能够连传疏仙尊都构建出来呢,原来是有她老人家昔年的阵盘在里面啊!
师葭月关心完自己宗门弟子的死活,转头一看重镜那边,看见呆滞的百里绛和她手中的阵盘,立时不冷静起来。
反正她们之中也没人修阵道,百里绛几乎没什么犹豫地将那阵盘借给了天罗宗研究学习,换回了两个大储物袋的高阶阵盘。
总之又只有齐辞山这一个闲人了。
重镜垂眸,翻开手中秘籍,也继续检查起来。
这些秘籍的名字听起来虽然都不像什么正经书,但翻开细读,里头的内容竟然还真是些中古时期的天阶功法。
就是解读的角度似乎和寻常功法不太一样。
照理而言,寻常功法都会将不同的道途给区分开来,剑道归剑道、符道归符道、傀儡道归傀儡道。
但这些秘境似乎旨在培养那些兼修多道途的修士,动不动就要将好几个道途串在一起讲,导致不管是谁读起来都颇为吃力。
重镜慢慢翻动手中这本《匣中天地》,内容颇有些艰涩,读得她眉毛不由蹙起。
翻页时,一张微有些泛黄的纸张从夹页中翩然落下。
重镜并指将那纸张拾起,发现是一张疑似第三道纪的荧洲地图。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当年泡药浴的时候重镜和齐辞山在比谁泡的时间更长,全都憋着一口气死活不肯出来,誓要把对方熬死在浴桶里。最后是两位师尊发现迟迟没见到二人,赶来查看时发现两个人险些晕倒在各自的浴桶之中。
对此,小齐师尊作重要讲话:“要是我们再来晚一步,你俩就被泡发成巨人观了!”
第59章 巨瓮之底 ◎一个人可以长犟种毛,但是不能蠢。◎
第三道纪, 学名即死道纪,是荧洲历史上出了名的混乱时期,它的地图充满了变化性与流动性, 从来就不是个能够固定下来的东西。
主要是人、妖、魔三族在这一时期开展了长达万年的激情互殴,各种分分合合兵不厌诈,到处都在爆发激烈的抢地盘大战。
一个地方极有可能今天还是妖族的, 明天就变成了魔族的,后天便又被人族仙尊给抢走了。
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一刻不停。
在此等情况下,试图绘制地图的行为无异于在瞬息万变的大战之中刻舟求剑,不大聪明。
但重镜从《匣中天地》书页之间发现的,偏偏就是张不大聪明的第三道纪某时期地图。
“这上面还在把宵明境称为丛明境,把琼英境称为寒云境。”
齐辞山歪过身来边与她一同看这张略有些泛黄的地图, 边听重镜分析道。
“还在用这种古称的,只能是第三道纪时的事情。”
第三道纪的乱战结束之中,人族最终成功占据了六块地盘,也就是今天的人族六境。
当时人族的几位化神仙尊凑到一块儿灵机一动,说这六境原先的名字不好,一直在打仗不吉利。如今战乱结束,我们成功地守护住了人族的家园, 应当换一批新名字来迎接新气象!
于是经过连续几日的套路, 几位化神仙尊们终于绞尽脑汁地起出了一批新名字, 只有悬光境和青藜境的没改。
不仅没改,甚至其它四个境的新名字都疑似是照着它们俩起出来的。
悬光,即明月之光。
青藜,为夜读时照明的灯烛。
重镜揣测,仙尊们大概是觉得这寓意好, 听着就光明灿烂的,遂将另外四境的名字也都改成了寓意相似的同款。
所以只要看到丛明境和寒云境这两个古称,便能判断必定是第四道纪之前的东西。
以上都是《荧洲古史》这门课的重要考点之一。
“这张地图上标明了斩龙山,却并未标出既明学宫。”重镜继续判断:“说明彼时已经进入第三道纪,但学宫尚未成立,这是一张第三道纪初期至中期的地图。”
玄同仙尊斩魔龙飞升标志着第三道纪的开始,她老人家飞升的地点就是大名鼎鼎的斩龙山,位于今天的悬光境中。
既明学宫建立于第三道纪打得最为激烈的中后期。
这些也都是《荧洲古史》的重要考点。
“但是……”
重镜看着地图,微微蹙眉。
她翻手取出一张如今的荧洲地图,摆在旁边进行比对。
只一眼,齐辞山便明白了她犹疑之处。
“这张古地图上多了个‘乌银境’。”
他慎重地多比对了几次,确定了那个“乌银境”就是块凭空多出来的地方,而并非随着时间的流逝改头换面成为了人族或妖族魔族的地盘。
在现今的荧洲地图上,乌银境所对应的位置,赫然是谲海的一部分,空空荡荡,再无陆地。
重镜来回看了几遍,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少年时学的《荧洲地理》。
她偏头向齐辞山确认:“从第三道纪开始,荧洲大地的运动就已经趋于稳定。除却既明学宫沉没之外,并没有发生过其它什么知名到足以写进《荧洲地理》教材里的陆地沉没事件吧?”
“没有。”
齐辞山肯定了她的记忆并未发生偏差,《荧洲地理》中确实就是提都没提到关于这个“乌银境”的事情。
“那这块地方怎么就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片谲海?”
重镜将地图正过来反过去地又检查了两遍,狐疑道:“这个乌银境看起来比我们悬光境还要大上两分,古史里怎么提都没提到过它?”
乌银境。
乌、银、境。
重镜在心底默默反刍这个头一回见到的三字地名。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那根灵性直觉的弦被拉紧,她总觉得这个已经消失的地点有些古怪,却想不出究竟古怪在何处。
思忖半晌也没结果,她只得暂且收起这张地图,与齐辞山继续翻阅从既明学宫之中带出来的书。
直到三日后,重镜和齐辞山两人才终于不眠不休地将那些秘籍都给囫囵看了遍。
挨个检查的结果就是,确认了其中每一本的内容都是格外艰涩深奥的跨道途修炼理论知识……什么惊天绝世的超级失传功法都没有留下。
每一本,都这样。每一本!
重镜的失望溢于言表。
“说好的主角跳下悬崖后十有九九可以发现大能前辈留下的毕生所学、不传之秘呢?我这也算是跳下谲海了呀!”
齐辞山伸手捂她的眼睛道:“你和金姐都少看点仙灵网文学。”
失望的重镜又一次选择了去骚扰她们悬光派如今唯一的化神仙尊。
笑忘老祖本体正在闭关,只留了个分身在外照看门派。
而她的分身又看起来相当年轻,几乎是称得上年幼的程度。
恰如此刻。
肉眼看来不过七八岁的女童盘膝坐在蒲团上,供桌上的香雾袅袅中,怀里抱着块灵网玉珏,正激情澎湃地在匿名论坛里到处发言。
对,笑忘老祖就是那种酷爱在匿名论坛到处溜达留脚印,遇到“求助道友我现在该怎么办”一类帖子就热心指导的仙灵网街溜子。
……这让她在现实里看起来,就很难给人以安心可靠的感觉。
“老祖老祖,笑忘老祖!”
好熟悉的声音。
笑忘老祖心底本能地咯噔一下。
她飞快收起手中聊到一半的灵网玉珏,猛地转头一看,果然又是重镜。
不仅自己要来,还带上了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归霄剑宗小剑修。
笑忘:“……”
她是看着重镜长大的。所以她很清楚。
——这两个人一起找过来,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但来不及了,重镜已经冲过来了。
即便笑忘心中已有预感,但也只能安详地闭上眼接受现实,“什么事?”
重镜毫不客气地在另一张蒲团上坐下,抬下巴意思让齐辞山自便。紧接着跳过寒暄,开门见山地就把自己学宫遗迹中的遭遇删繁就简地全都和老祖说了。
……主要是删去中间她两只手捧着齐辞山脸不放的那段。
这种不成体统的事情就没必要说出来刺激老祖她老人家了。
讲事情就直接抓重点。
她颇认真道:“接着我便一路追天缺银追到了思过崖与它鏖战,却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神智混乱,听到了许多错综混乱的对话……就像是万年前学宫之中的某段情形在我耳边重现。但如今再去回想那些对话,却又是什么都记不分明了。”
这很诡谲。
笑忘老祖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还有吗?”
“后来我又在同心湖底寻得了部分残缺的扶桑脂泪,在它身上匆忙之间似乎看见了一个符号,但只是转息,便又没了踪影。”
而且反直觉的是,这个符号并没有像先前冥冥之中听到的对话那样,在重镜的记忆之中模糊淡化。
重镜说完便以指为笔,灌注灵力后在半空中画出那个符号的模样——∞。
这也很神秘。
笑忘老祖再次神情严峻地点点头,问:“还有吗?”
于是重镜又问了地图的事。
“我和齐辞山在藏书阁中发现了一张第三道纪上半期的地图。”
她从储物戒中重新取出那张微微泛黄的地图,“上面有个乌银境,如今却变成了谲海。但我们所知的古史之中,并未出现过有关乌银境的记载。”
这很离奇——就像是乌银境这么大个地方,凭空地从历史之中被抹去了那样。
笑忘老祖仍旧点头,用八岁稚童的嗓音问道:“还有吗?”
重镜终于没别的问题了。
于是笑忘老祖摆摆手,开始逐一回答她的疑问:“这些都算是正常情况。”
“?”
就这一句答案吗?
这些都可 以算作“正常”吗?
啊?
“你现在不要急着深究,东西拿到手了就行。”
笑忘说着,缓缓扫视重镜与她带来的齐辞山。
笑忘很清楚,自家这位小辈在修行一途上是何等惊才绝艳之辈,假以时日,修为远超过她也是必然的结果。
她更清楚,但凡天才,尤其是像小重镜这样的,总是有着比旁人更多的求知欲。
只有天才会无法接受没有答案的问题,只有天才会有想要搞明白世间一切原理的欲望,只有天才会觉得这世上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
显而易见,重镜露出了那种困惑与不服气交织的神情。
笑忘招手,亲自给她们二人各倒了杯冰灵茶。
“你还记得昔年我曾与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吗?抱瓮山庄山门之前的那个巨瓮底部其实放着一封求婚书。”
“……?”
求婚书?什么求婚书?
齐辞山没想到话题的转变可以如此突兀,怎么会在瞬间跨越到抱瓮山庄巨瓮中的求婚书上去,不由侧过脸去看重镜的反应。
孰料重镜却是做出恍然的神情。
其实也没有很昔年,只是百年前而已。
彼时才和那个该死的引晷魔尊大战结束,她一修养完便立即找过笑忘老祖。
一面被老祖戳着脑门骂行事冲动、鲁莽自负、不知珍重小命,一面又坚持断断续续地询问那引晷魔尊为何打起来会如此诡谲,许多次都在确信对方并非幻象虚影的情况下招式落了空。
教训完后辈,笑忘老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讲了“抱瓮山庄的巨瓮之底有一封求婚书”的故事。
“从今往后,你每一次聚灵施法都不能想到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只要想到一点,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你就无法施法。”
笑忘老祖那时是这样说的,她甚至严谨地打上了补丁:“你接下来也无法再用术法、丹药和任何法宝消除关于巨瓮之底那封求婚书的记忆。”
“重镜,你想要知道的答案就是巨瓮之底的求婚书。”
“有些东西你一旦知道了它,理解了它,你就再也甩脱不掉来自它的影响了。不与你说并非恶意隐瞒,而是知道的太早,对你日后的修行不好。”
“到你化神那日,不论你是否愿意,你都会知道这些事情的答案的。”
重镜眨了眨眼,回给齐辞山一个安抚的眼神,意思是等回去再和他讲。
接着重又看向安详饮茶的笑忘老祖,确认道:“这些问题的答案也是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吗?”
“是。”
“好,那就不问了。”
重镜当机立断。
她又不是什么非常不识好歹的人,自家老祖都说了不知道是为她好,那她自然不准备一身反骨地死活非要对着干。
传疏仙尊曾经说过,明知有诈还非要作死的修士,那死了也是活该。
重镜窃以为然。
一个人可以长犟种毛,但是不能蠢。
作者有话说:
“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化用的是“喜马拉雅山上的猴子”这个故事,有兴趣的大人可以去搜来看看w 很有意思的~
第60章 晦言香 ◎你现在是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无情剑修。◎
“算了, 还是多少说些吧。”
女童模样的笑忘老祖磨牙思索了片刻,抬起那张玉雪可爱的稚嫩面庞,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什么都不说, 我实在怕你无知者无畏,搞出些更大的事情来。”
哦,不是坚定了, 是没招了。
老祖,真是喜怒无常。
重镜心底暗暗忖度, 面上摆出洗耳恭听的神色,捧老祖的场道:“愿闻其详。”
笑忘伸手,凭空取出个莲花造型的青铜香炉,衣袖轻挥间,灰白之中隐隐带了点碎金的雾气升腾而起, 将两步之遥的笑忘与她们隔绝开来。
嚯,看着就很像是好东西。
“这是晦言香。”
隔着这奇异雾气,笑忘老祖的声音都变得朦胧而遥远了起来,悠悠荡荡的,就像是她在水下,而老祖在水上。
“作为保险,若有什么不宜于你听的, 它会过滤掉大半——这香不多, 我说快些。”
咦, 果然是个好东西。
即便朦胧了许多,重镜也还是清晰地听出了笑忘老祖话语间的急切。
“你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同一个。它是虚无缥缈的某种概念。它有切实存在的某个载体。它能够为修士所掌握。它能够掌握修士。”
“化神修士和化神修士之间的实力差距不全由修为境界的高低决定。它非常重要。”
“它与传承有关。”
“它与三族■■有关。”
“——‘知晓’这个■■本身有着自己的意义。‘知晓’和它是同一级别的■■。”
笑忘老祖的嘴巴隔着雾气张张合合,前面几句还听得清些,到了后面几句,她的声音便断断续续起来, 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停顿。
她的嘴分明还在动,声音却莫名其妙地消失片刻,再重新响起。
大概就是所谓的晦言香在发挥作用了。
重镜紧紧地盯着笑忘老祖的嘴,什么也没看出来,再次深切意识到唇语真乃自己的短板之一,该去恶补一下了。
笑忘老祖:“总之,出门以后遇到其它宗门的老祖,尤其是妖族和魔族的化神尊者,不要问她们你的那些问题,不要让她们知道你遇到过这种特殊情况,不要听她们的回答。你一问人家就知道你的底细了!”
最后这句长长的话说完,晦言香亦同步被笑忘挥袖扇灭。
灰白带金色细闪的雾气骤散。
笑忘轻轻拈起那青铜香炉的博山炉盖,朝里颇为肉疼地看了一眼,接着又飞快合上。
重镜:“……”
原先还想说这晦言香看起来不错,问问老祖有没有多的讨来一些。
如今看来,是没必要问了。
收起香炉,笑忘问她:“可听清记住了?”
听清记住了大部分。
重镜竖起食指戳了戳身旁的齐辞山,对笑忘老祖道:“这事情不宜往外说的话,但他已经知道了怎么办?”
她在学宫遗迹之中遇到了点什么事,齐辞山都在旁边一清二楚得很。
笑忘看了眼齐辞山,齐辞山看了眼重镜。
“我不太明白你们俩,小齐现在还算外人是吗?”
这是笑忘老祖困惑的声音。
“我断然不会与旁人说道,包括师尊也不会。”
这是齐辞山在自陈。
“不然老祖你还是给他下一道什么禁制吧,保险一些。”
这是重镜在提出邪恶的建议。
三人同时开口,接着同时顿住。
齐辞山目光幽幽地看向重镜。
重镜的天灵盖微微发麻一瞬。
而笑忘老祖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妖灵酒,不由自主地翘起短腿就准备看戏:“嚯!”
下一刻,重镜站起身,把齐辞山从蒲团上拉起来,推着肩膀朝外就要遁走。
边走还边回头对笑忘打招呼道:“既如此那就先行一步不叨扰了,老祖,我下回再来啊老祖!”
竟然还有下次。
笑忘的分身仰头饮尽那杯妖灵酒,将空杯朝旁侧随意一丢。那白底蓝纹的杯盏在空中划过道半圆,忽地凭空消失。
女童打了个哈欠,支颐自言自语道:“下次?下次总该轮到本体出关了吧……”
*
“那个‘巨瓮之底的求婚书’就是这么个情况了,重点不是求婚书,重点是那是一个隐喻。你那时候都闭关去了,我上哪和你讲啊。”
“虽然老祖什么都没明说,但是单单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同一个而言,似乎就已经可以猜出点什么了,把引晷魔尊和学宫遗迹里的古怪全都放在一起,提炼出他们的共同点……”
“不行,不能再往下猜了。果然一旦知道了些什么,没有人可以忍住不去多想。”
回忘荃山的路上,重镜摸着下巴思忖。
这么自言自语了一通,却没得到应声。
重镜:“……?”
她抬眸去看齐辞山,人也没丢,还好端端地站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
就是这会儿他的视线正相当笔直地正视着前方,分毫不带偏转,作聋哑状。
重镜又戳了下他的胳膊,“又怎么了,少爷?”
青年稍稍侧身,刻意将胳膊朝旁边收了收。
“没怎么。”他试图语调平平地说:“我正在给自己下禁制,以防出门乱说话。”
但他显然没能成功控制好自己的语气,导致后面半句的尾调下落又上扬,听起来颇具阴阳怪气的效果。
“……”
咦惹。
“别戳我,会把禁制戳破的。”
他继续阴阳怪气。
“齐辞山,你现在很像那什么你知道吗?”
青年转头看她。
重镜眨眼,试图比划了下,语气无辜道:“就那种,‘师尊因为我没有好好练剑骂了我,我要报复师尊,从今往后我将变成一个只会练剑的无情剑修,再也不会哭不会笑让师尊狠狠后悔’。”
齐辞山:“……”
齐辞山:“重镜,现在我是真的要变成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无情剑修来报复你了!”
啧啧。
真是好大的气性,真是好可怕的报复。
重镜眨眼,“哦”了声,没再说话。
半晌,二人重新落回忘荃山,信步走进重镜的小院中。
“我……”齐辞山忽地开口,想说些什么。
但话只来得及开了第一个字的头,旋即便落了空。
因为他被重镜拽住了领口朝前用力一扯,踉跄半步,把人抱了个满怀。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低头,想要将鼻尖埋到她的颈窝。
却又被重镜提了起来。
“齐辞山。”她笑盈盈地说:“你现在是一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无情剑修,怎么能这样。”
*
好邪恶啊!重镜!
*
连续七日的痛苦药浴终于结束,百里绛简直想要变回妖身本相狠狠地嚎上几嗓子聊以发泄。
终于!
还没来得及和师妹们热泪盈眶,师尊便翩然在她们三人面前落下。
“储物袋都收拾好了没有,明日辰时咱们就启程去归霄剑宗。”
乐长好闻言便是猛猛点头,眼眸晶亮道:“准备好了!”
绪西江表现得稍微含蓄些,就只点头。
通过了六境初考,确定即将参加叩霄演武大会的修士,会在这中间空白的一年之中结伴游历人族六境的各大宗门,进行大比前的集训。
先前她们十个人便在仙灵网的群组之中聊过了这个话题。
按照以往惯例,大致的集训顺序都是归霄剑宗、截江门、长吟风馆、含沙谷、抱瓮山庄。
原理大致为精进武技、锤炼肉|体、锻炼精神抗性、增加毒抗、学习如何给丹修临时寻找灵植草药。
其中归霄剑宗可以根据入选名单的不同调整为斫雪斋,截江门可以更换为百炼宗,长吟风馆也可以改为七情宗或是讼言堂,效果大差不差,就是那个原理。
只是今年的队伍里干脆连小丹修都没有了,大家也不好判断还需不需要去抱瓮山庄集训背灵植图册了。
但无论如何,第一个去归霄剑宗这行程总归是定了下来,板上钉钉的了。
六境第一剑宗!
小方的老巢!
听说那里面的剑修各个都特别勤奋,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的那种!
早起先挥剑五百下,晚上入定调息前再挥剑五百下,中间就不断地练习剑招、练习剑招、练习剑招——
而且膳堂很难吃。
所以辟谷丹在归霄剑宗一直卖得很不错。
以上都是百里绛和乐长好花几天时间在仙灵网上做的一些“归霄剑宗历练攻略”,面面俱到,甚至涵盖了“归霄剑宗哪位长老最好说话”这种选课型的问题。
对于膳堂问题的解决方案是跟着大师姐一同飞扑到美丽的白小爹跟前倾诉一番,然后白小爹就会美人蹙眉,接着满脸心疼地拿出灵膳餐盒,一大勺一大勺地给你打包灵膳。
最后装了满满的三个储物袋,他犹嫌不足,略略忧心地找上重镜,含蓄表示自己是否可以跟着一起去归霄剑宗陪读,至少给孩子们做顿热乎饭呢?
重镜闻言哽住。
她试图把人劝退:“也不过两三个月的功夫,白道友实在不必如此。常言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太过溺爱孩子会让孩子长出板油……”
百里绛她小爹仍是欲言又止,秀眉微蹙,看起来很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最后是齐辞山一锤定的音。
他道:“白道友还是不去为好,归霄剑宗的弟子们大多没吃过什么好的,过去这几个月拔高了她们对于灵膳的期待再抽身离开,多少有些无情了。”
也是。
于是百里绛她小爹最后只能满脸“孩子要去受苦了”的神情,又硬生生多塞了五个储物袋的灵膳。
多出来的那两个是听说百里绛交了两个好道友,特意多做的,嘱咐她到了地方记得分享。
百里绛就这样挎着满腰的储物袋,站在灵剑上,离开前使劲对她小爹挥手说:“那我们先走啦!别担心!明年去看我大比啊!”
归霄剑宗所在的青藜境就在悬光境的旁边,这次没有大型灵舟可以蹭,重镜相当朴实无华地选择了陪着她们三个御剑飞行飞过去。
“御剑飞行特别重要,基础中的基础。”她谆谆教导:“干完坏事逃跑的时候,跟别人抢机缘抢宝贝的时候,都很考验你们御剑飞行水平的。”
听闻此言,三个徒儿皆露出那种醍醐灌顶的神情,恍然大悟,御剑御得更来劲了。
齐辞山听了,在旁笑了声,慢悠悠道:“归霄剑宗有专门的御剑飞行考核,须在一盏茶内飞完二十里才算通过,半盏茶内飞完算满分。”
三人:“……”
怎么这都要考哇!可恶!!!
重镜却瞥了眼齐辞山,朝他竖起食指晃了晃道:“停。小齐,你现在是个不会哭不会笑的无情剑修,不要那么高兴地加入我们师徒的话题,好吗?”
齐辞山:“……”
乐长好懵懂:“什么无情剑修?谁修无情道了?”
齐辞山:“……”
作者有话说:
好邪恶啊!重镜!
即将火速开启好吃爱吃的训练篇和修真版校园大比XD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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