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出门别说是我教的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逆召唤阵 ◎到底是谁在召唤魔族啊?!◎


    换个角度想, 这又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强运呢?


    “看开些,准备了总比没准备好。”重镜在旁劝慰她道。


    嘴上如此说着的同时,她的目光始终投向谲海的方向, 飞光亦在方才的瞬间自储物项链之中飞入她的掌心。


    “谲海之上必有大事发生!”


    不知为何,重镜心底难以遏制地升腾起某种异样的感受。


    不是紧张、不是不安、不是惶恐……是激动。


    仿佛自己的身体、灵觉已经在冥冥之中意识到了有什么即将发生,而自己也即将登场厮杀。


    她与齐辞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逢时面色沉沉:“小九, 带上你的人去探查情况。”


    “是。”


    她的身后,同样一身金光灿灿的元婴女修应声, 毫不迟疑地带上亲信,转身便朝外飞去。


    另一侧,妖族聚集之处,前来观赛的玉骨离与微生慕玄同时对身边同族吩咐了什么。


    再下一刻,玉骨离身侧的灰衣女修蓦然化作只身姿轻巧的雨燕, 同样疾速朝着空间震动的方向而去。


    与她相比,赛场之中玉骨兄妹一骑绝尘的飞行速度只能被称一句小打小闹!


    短短瞬间,人族与妖族坐镇此处的数位长老便同时出手,各宗各族不约而同地纷纷派出门人前往探听情况。


    “其余几境也能感受到那种空间震动。”身在别处的金氏门人第一时间发回传讯符,金逢时的面色越发凝重。


    事情似乎比她预料的更加声势浩大一些。


    “我也过去看一眼。”师葭月豁然起身。


    “让齐辞山与你一同前去。”重镜立即道。


    三个徒儿还在赛场中哈气蹬腿打架,理论上来说最为危险的有琴观还留在场外,念及到预言的内容以及推测出的可能情况, 种种叠加下来, 重镜自己并不适宜在此时离开此处。


    她不适宜, 但齐辞山适宜。


    齐辞山并无异议,握紧快雪时晴道:“金姐留在金粟境统管,重镜留下看顾,我与你同去最为保险。”


    “不。”师葭月却反对,“这震动颇为蹊跷,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着大比一开始就来,恐怕又是魔修的诡诈手段,意图调虎离山。你三人都有小辈正在赛场之中,留在此地提防最为合适。”


    “师长老所言正是,蒙汜都之事决计不可再犯第二次,几位对金粟境更加熟悉,还是留下为好。”


    “三姨!”有琴观小声叫道。


    说话之人赫然正是有琴狐族的三皇女有琴怜,她平日跟随在流韶妖尊身边的时候巨多,以至于重镜先前在蒙汜都中游晃时并不怎么常见到这位气质与有琴幸截然不同的,冷若冰霜的狐族女修。


    但自从有琴观被流韶妖尊打发到重镜身边之后,有琴怜似乎也被同步放生,承担起了远赴六境参加有琴观的拜师仪典以及前来人族赛场观赛的两重任务。


    有琴怜无视了呼唤她的自家小狐,冷声道:“不若在下与师长老同去。”


    有琴狐族亦通阵道,师葭月客气都没客气一下,当即便颔首应下:“如此更好。”


    言罢,一人一狐亦飞身离开。


    不过须臾,赛场之外观赛之人便少了两成之多。


    很显然,无论是人族还是妖族,此时此刻全都深谙“摸着妖族赛场过河”的道理,吸取经验教训,生怕再被调虎离山,留下了足足八成的修士在赛场之外按兵不动。


    赛场内,小辈们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所知,依旧打得难舍难分、一团混乱。


    百里绛在妖族赛场中爆发一拖二的战绩受到了小辈之间的广泛关注,尤其是她用保命的传送符箓将青阳端给直接送走的这一手法,给予了大家以诸多启迪。


    这导致了如今的大混战中,人族的修士人手一张从金氏一族中搞来的传送符箓蓄势待发、跃跃欲试,随时准备趁乱抓住对手来那么一下。


    身为金氏的大小姐,金朝醉手里抓了一沓。


    而有青阳端的前车之鉴在,妖族小辈们只是既不大通阵道也不大通符道,却并非傻子,自然亦有所准备——钟离叙不断用灵力捏造出大小不一的水润气泡,见缝插针地飘荡在互相殴打彼此的修士之间,时时阻隔着符箓与妖族。


    金石相接所发出的清凌凌脆响,以及一听便叫人觉牙酸的摩擦声四面响起、不绝如缕。


    七情谷的戴师兄还在和幻翅族的赫连芜进行幻修之间的第一人对决,搞出了一片烟雾缭绕、鳞粉纷飞的情形,既像是在仙境,也像是在地府。


    百里绛不忘初心地依旧在和微生粼粼互掐,巫行舟在旁帮着她与蝎族的南宫刹毒物对轰,一时之间谁都脱不开身;


    绪西江则选择了伙同讼言堂的白毛薛怀,对着角族的公冶明台与甲族的谷梁桓便是缠斗。


    那么冶明台头生利角,强度堪比同阶法器,并不擅长法术,属于妖族中的体修,横冲直撞起来架势格外凶悍。


    绪西江给自己贴了张巨力符便直接莽上去,几番提纵之间强行抓住了公冶明台头顶弯曲双角不放,不仅不放,还用灵力“啪”的朝她头顶便恶狠狠地贴了张符箓上去。


    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公冶明台面色骤变,吼道:“你干了什么!”


    绪西江抓着她的犄角,被她甩来甩去,尽力稳住身形的同时为她答疑解惑:“几张软化符罢了。”


    犄角软化之后,抓起来还颇有几分弹性。


    公冶明台崩溃了。


    甲族的谷梁桓在旁倒是有意相助,可惜甲族天性便行动最是迟缓,在水中还稍好一些,在陆地上可谓是肉眼可见地慢半拍,防御性极强,机动性极差,想帮忙都帮不上热乎的。


    以及,缠住他的对手是个咒修。


    讼言堂的咒术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克制甲族这种将□□防御拉到极致的对手,直接对其神魂进行攻击。


    但钟离叙亦对此等情形有所准备,面对不断念出禁咒的薛怀,谷梁桓从容地从自己的龟壳空间中摸出张颇为熟悉的符箓,往自己的身上一贴。


    啊,是闭听符。


    薛怀也崩溃了。


    季洵与宁履霜二打三,对上了形影不离的钟离叙、第五千衡以及已经对符修产生了心理阴影的青阳端。


    从战局形式上来说,显然是有主攻、有承伤、有治疗的妖族一方占据了优势,仅有主攻与辅助组成的人族二人略落于下风。


    但从精神状态上来说,一切便又都反了过来。


    主要是宁履霜身兼数职,不仅能够用裂石引、断肠吟、寒蝉鸣这些迷乱心智的曲调骚扰对面吐泡泡的速度。


    更会用他那一张嘴,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张开合上地不停说话,说得对面三妖心中全是烦躁。


    季洵不受影响,季洵事先给自己贴好了足量的闭听符。


    这让第五千衡看得目眦欲裂,没忍住问:“我们从天狩盟中买来的闭听符和禁言符呢!”


    “……全在谷梁桓那里,用来对付讼言堂的咒修去了。”


    “真的能不能拿点回来吗我们?”


    宁履霜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顿时找到了新话题,聊得更加起劲了:“诶你们的符箓是从天狩盟里买的?多少一张啊?看这个金粉用量、这个品质的符箓应当是金氏一族所绘制的才对,不若等这场大比结束你们也别急着回五都去,多在六境之中转一转,杀去金氏一族直接买符箓多好呀……”


    青阳端面无表情,唯有手中的剑挥舞得更加凶猛了。


    早知道还是去和那个金丹期的符修打了。至少那边话少。


    而金丹期的符修金大小姐,扯着方知回,对上了玉骨裁霜和玉骨临洲这对金丹兄妹,亦是寸步不让。


    玉骨兄妹自小便是心意相通的双生子,又天生神羽、默契非凡,是公认的羽族下一代家主,极其难以接受自己竟和一个金丹一个筑基打得难解难分。


    金朝醉同样自小是一路拿着头名长大起来的,又在自己家金粟境中比赛,亦是绝对不能接受自己狼狈认输的情形,硬是拉着方知回顶了上去。


    “出息些!”她道:“上一个符剑双修的还是重镜仙尊,既修此道,就不要给重镜仙尊丢人!”


    死要面子的两人两妖打得更加难舍难分。


    场外死死盯着场内一举一动的各宗各族长老:“……”


    乱七八糟之中,无人在意的角落。


    ——乐长好怀里揣着在洄影秘境之中得到的那个隐匿阵盘,浑身上下贴满了防御符箓,姿态灵巧地在各处战场中穿梭前进,试图靠近保护着异植的那个隔绝阵盘。


    她确实不通阵法,温书堂中长老讲《阵法基础》的时候她就没学会,现在大概率也是解不开那个隔绝阵法的。


    但没关系,解不开也无所谓,她可以趁乱研究一下怎么把阵法和异植打包一起带走……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策略呢?


    就快要接近了!乐长好在心中默数着。


    赛场外,金粟境。


    来自师葭月的数封传讯符接连飞回。


    【震动源头在谲海以西,大量魔族聚集于此,正在布置某种仪式!】


    仪式?


    【它们正在绘制一个巨大召唤阵法……不,是逆向的!回应召唤、破决封禁的召唤阵法!】


    回应召唤的仪式?到底是谁在召唤魔族啊?!


    【它们带来了十多只凡妖!】


    师葭月的传讯内容尚未完全听完。


    电光石火间,重镜抢先一步抓住齐辞山的胳膊,厉声朝他与金逢时道:“立即请老祖出手去阻止那个召唤阵!快!也传讯天罗宗!”


    几乎是同一时间,金粟境的正上方,三道无法忽视的强大威压一闪即逝,拖着长尾朝北谲海而去。


    镇守六境的化神仙尊出手了!


    重镜的面色却并未得到缓和。


    她知道那是什么阵法了。


    是血缘法术!


    ——虽然创造并封禁了凡间界的那位祖师已经没有血亲在世,但是当年被祖师藏起来的凡人和凡妖可以有!


    根骨是完全公平降临在人、妖、魔的每个生灵身上的,即便是凡人、凡妖,也可能会有身具灵根的先祖、远房。


    在她们被全部收拢进凡间界之中的时候,那些与她们流着几分相同血脉的先祖、远房,只要能够在混乱的第三道纪中活下来,便有可能传至今日!


    人族和妖族想要解开凡间界,解救祖师。


    魔族又何尝不想?


    何尝不想解开凡间界,夺取那块荧洲最大的空间权柄,夺取那些在万年光阴中数量再次庞大的凡人和凡妖?!


    “百年前那场大战的起因,是我们四人在琼英境中发现了行迹可疑的引晷魔尊……如果那时的引晷就是在试图寻找与当年凡人有着相同血脉的后裔呢!”


    但他那时并未找到,或者其实找到了,但因为被强行斩杀,也来不及进一步再做什么了。


    如今,号称继承了引晷遗志的窃日,和疑似另一个与沉珍会达成了合作的魔修,从蒙汜都的凡妖中找到了它们要找的血脉!


    琼英境、琼英境。


    为什么是逆召唤阵?凡间界中有人在召唤它们那些魔族?凡间界之中如今到底是何情形?那些凡人和凡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重镜的思绪纷纷杂杂,她盯着赛场之中的情形,心若擂鼓。


    偷感极重的乐长好已经仗着隐匿阵盘的强悍效果,抄着持盈剑就开始使劲撬那个保护异植的阵盘了。


    啊。


    重镜想起来了。


    乐长好,就出身于琼英境,被她机缘巧合之下捡了回来。


    赛场内。


    乐长好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正缓缓朝外展开的发光阵纹,又看了看还没撬下来的那个阵盘。


    嘶。


    这是设计好的阵法防御机制吗?被人撬就会触发一个新的阵法来干掉撬的那个修士?


    居心这么险恶的吗!


    作者有话说:


    小乐出身琼英境:第二十章、第六十七章


    引晷在琼英境找人:第八十三章


    利用血脉法术和阵法结合:前两章(传疏的研究方向)


    第102章 不系舟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为你掠阵。◎


    淡粉色的阵纹以乐长好的脚下为圆心, 呼吸般明灭闪烁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外层层扩张,其上盘根错节的复杂纹路令乐长好觉得头晕目眩。


    在天罗宗待了月余时间, 她深深地确信自己绝对不是一块修习阵道的好料子,她算不明白,根本算不明白。


    乐长好生怕这是针对撬阵盘修士专门设计的惩罚环节, 心想着决不能坐以待毙,当即连滚带爬地揣着隐匿阵盘试图朝旁边逃开阵纹覆盖的范围。


    谁承想她都滚出去了好几步, 低头一看,淡粉色的阵纹依旧在自己的身下,朝外一呼一吸地闪动着莹莹幽光。


    乐长好:“……”


    干什么啊!这是在追着她杀吗!


    原先因为她手中拿着那枚隐匿阵盘,旁边正忙着打死打活的队友和对手全都无暇来顾及她这边搞出的细微动静。


    但随着发光阵纹的不断扩大,但凡不是瞎子便都能发现那里必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时之间,正在激情互殴的十多个修士纷纷朝乐长好的方向投来了“这什么动静”的眼神。


    在场的所有修士确然没有一个通晓阵道的,看到那如同巨兽呼吸的发光阵纹,全都没看懂是什么,只看懂了“品阶极高”和“极不一般”。


    妖族对此的反应很大:“漏人了!她潜行开了天阶阵法!”


    人族的反应也不小:“我去哪里来的高级阵法,师长老都偷偷摸摸给小乐塞了点什么好东西!”


    唯有整日与乐长好形影不离的两个师姐知道,师长老从未直接送给过她们阵盘!有什么礼物, 全都是通过师尊之手送出的。


    此时此刻在乐长好身下亮起, 甚至还在不断扩大的淡粉色阵法, 她们根本就没有见过,根本不是乐长好自己放出来的。


    乐长好的面色看起来很是惊疑不定。


    她脸圆,平日里总是副笑盈盈、乐淘淘的高兴模样。就连说话最难听、长时间不分敌我喷洒毒汁的微生粼粼见了,也鲜少对她喷洒毒液。


    现在这种苍白着脸收敛起全部笑意,瞳仁之中盛满了惊愕与怀疑之色的模样, 几乎从未在她的身上出现过。


    “……这什么东西?!”


    百里绛没有分毫犹豫地撒开撕扯微生粼粼身上鳞片的爪子,就要朝乐长好的方向扑去。


    “你先别动!”


    绪西江同时松开公冶明台头顶那双犄角,想要将乐长好拉到身边来。


    所有未竟的乱斗似乎在同一瞬间静止。


    因为所有人也都发现了。


    ——淡粉色的阵纹还在不断朝外扩张,从乐长好的足下,蔓延到她们的足下,似乎再过不久,就将包裹住所有人和所有妖。


    *


    “打开通道,现在就去把她们带出来!”


    注意到乐长好脚 下出现陌生阵法的瞬间,金逢时当机立断,整个人冲了出去。


    “齐辞山!”


    重镜却没有第一时间跟着金逢时往里冲去,在她第一个“齐”发音出口的瞬间,齐辞山便已起身动作,将尚未回过神来的有琴观提着后领拎在了手里。


    下一刻,重镜本人便面若冰霜地出现在裴承理的身前。


    裴承理的墨色眼眸之中是未能掩藏住的惊讶与凝重。


    就连坐在裴承理身边的孟凭云都被师姑这么一下给唬到,她下意识开口喊:“师姑,这是怎么……”


    重镜并未接亲师侄的话,始终紧紧盯着裴承理。


    “裴少城主,”她说:“我原先想着至少要等将沉珍会和不系舟的底细都查明白了七八分,才敢来找你这样聪慧的人讨教,但看现在这个样子,我是来不及等到查清底细的那天了。”


    她的声音较平日低哑了几分,语速亦加快许多。


    不等裴承理的回答,重镜直接传音道:【蒙汜都妖族赛场之外根本就不是你第一次遭受知识污染,你比那早得多就知道了关于权柄的事情!】


    周围的人太多,孟凭云和有琴观都就在旁边,重镜改为传音。


    【裴四在有琴幸订婚仪典上演出的那场傀偶戏剧本是你写的——命运、时间、空间,你早就知道了这三样东西。你不仅知道,你甚至能精心构思,把它们用故事层层包装起来用更加隐晦更加温和的方式塞进了傀偶戏的表演里!】


    这是重镜在天罗宗的传疏故居中忽然想到的。


    彼时不知道是传疏仙尊在札记中的哪句吐槽,忽地让她想起有有琴幸的订婚仪典,紧接着,又想起来那个怎么看怎么不合时宜的,把虞师弟虐得抽抽噎噎的傀偶戏。


    裴承理早就知道三种权柄碎片的事情,她早就知道!


    果然,她对裴承理的印象一直都是对的,温善端雅的面容,深且坚硬的心肠。


    裴承理的母亲出身于不系舟,不系舟与飞升之前的传疏仙尊始终保持着联系,传疏仙尊为不系舟画过一张至少修改了四次也没能最终定下的阵法草图,那阵法草图试图将封禁、突进、逆召唤的功效统统糅合在一起。


    甚至根据裴承理自己所说,不系舟内部发生激烈党争,以至于沉珍会从中分裂而出的时间,正是在一百多年前,她出生的前后!


    一切的一切,这些细节,全都将事情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裴承理所知道的所掌握的东西远远比她已经展露出来的更加多!


    她绝对知道不系舟在做什么,她绝对知道沉珍会在做什么,她甚至绝对知道魔修想要做什么,绝对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她让裴四演那出傀偶戏,观众之中,必定有至少一个人是她想要种下关于权柄知识暗示的目标。


    而那个目的,重镜自认为是她。


    所以。


    “现在,把你知道的,要跟我说的东西,立刻全部告诉我。”


    元婴巅峰的强大威压不断从重镜的身体之中朝外逸散,无声无形地让周遭的气氛几乎为之凝固。


    威压一出,孟凭云瞬间变了脸上。裴承理却在其下依旧面色如常,她飞快收敛起眼眸中的那些惊愕,抬眸直视重镜的淡色眼瞳。


    “前辈,我以道心起誓,我对您对那些师妹师弟对整个人族妖族都绝无半分恶意。”


    裴承理没有否认重镜的话,她只是稍稍侧过脸,朝孟凭云安抚式地摇了摇头。


    【但我没想到魔族的动作会这么快,我也以为至少会等到前辈您将神兵飞光修葺完成之后才发动,沉珍会和魔族的勾结绊住了我,才没有主动找上您。】


    她也改为传音。


    【那是逆召唤阵,通往凡间界的逆召唤阵。凡间界中的生灵利用血缘羁绊,对与自己拥有相似血脉的人进行强召唤,这是在凡间界被打开之前唯一能够进入凡间界中的方法。】


    【魔族筹谋万年,为的就是打开凡间界,为的就是将凡间界的凡人和凡妖全都转移到魔域之中去给它们当孵化的容器就像第三道纪的时候一样!它们甚至已经想到办法了,引晷当年差点就要成功了,被你们拦截在半途。】


    【前辈,你是注定要去做这件事的人,你是注定的。所以我才要想办法帮助你引导你提前留下暗示,但谁知道沉珍会会在妖族赛场来那么一下!差点把一切都毁了!】


    重镜立即追问:【你为什么要引导我?为什么是我?】


    【因为不系舟!是乌银观的遗民聚集在一起才有的!永远漂泊在谲海之上是因为家乡早在万年之前就沉没了消失了被彻底封禁起来再也找不到了!只要漂泊没有停下只要家乡还在流浪只要先祖还在其中,子子孙孙永生永世就都不得安宁!我娘就是不系舟的人,不系舟里到处都是我娘那样的人!我要救她!】


    裴承理几乎是用她的神识嘶吼出声。


    喊完,她迅速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克制住喷薄到一半的情绪,快速交代她所知的凡间界情况。


    “逆传送阵说明小乐与那里有血脉关联,此时此刻忽然发动只有一种可能,那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和魔族有联络的那一方开始了召唤的仪式,与之相对的另一方同时做出反应也发动了召唤,对应到了小乐这里。


    “那地方有极端的修为限制,最高只可容纳金丹初期,比这修为更高的存在会被先祖意志排斥在外根本进不去。前辈,你——”


    裴承理的话并没有说完,陡然瞪大双眼。


    惊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重镜!”


    “重镜前辈!”


    “你在干什么!”


    开完通道的金逢时转头看见她,几乎是目眦欲裂地冲过来!


    ——重镜沉凝的面色分毫未变,右手并指从自己的额心之中拉出一具分魂。


    分魂站在她身前,没有可供暂时凭依的躯壳,便只是半透明的模样,与本体是同样的元婴巅峰修为。


    重镜再次并指抵住半透明分魂的眉心。


    再下一刻,分魂的身躯猛地颤动,连带着重镜的本体都发出一声闷哼,面容在瞬间白如金纸。


    她生生将分魂的修为自废到了金丹初期!


    自废修为,再想重修便难如登天!即便只是一具分魂,同样要经受识海撕裂、魂魄重创的极端苦楚!


    “我知道了。”


    半透明的分魂睁开眼,转向裴承理道:“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裴承理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于是重镜点头,那半透明的分身就要朝特殊通道而去。


    金逢时要跟上,却被重镜的分魂阻拦。


    “不必,既然最高只能容纳金丹初期,你没修分魂之术,进去了也白进,就在外面呆着。”


    “那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这里、这里——”


    金逢时急得口不择言,她仓促间快速地环视四周目之所及能够看到的每一个修士,却发现在场外的长老全都是至少元婴的修为,带来一道观赛的小辈倒有零星几个金丹初期修为的,但实力甚至可能比不上金朝醉,带着进去了也是累赘。


    分魂之术照理来说是化神期修士的才会的法门,是重镜天纵奇才,硬是将魂魄磨砺得提前学会了这一法门。


    没人会像她一样学这个,没人会自废修为的,没人做得到重镜这一步。


    重镜——


    “等下。”


    齐辞山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金逢时,金逢时下意识接过,再一看,竟是重镜新收没多久的那只狐族四徒儿。


    “?”重镜的分魂应声看他。


    齐辞山做了个与她相似的动作。


    ——并指从眉心拉出一缕半透明的分魂,紧接着,又并指抵在分魂的眉心,毫不停顿地将修为自废到金丹初期!


    “你!”


    重镜是当真没有料到齐辞山竟也修习了分魂之术!


    容貌昳丽的青年朝她面色发白地提了提唇角,轻声道:“你在我闭关前就说要修这法门了,闭关百年,我总要追一追你,不好落下太多。”


    “我说过,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为你掠阵。”


    包括现在。


    正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1、傀偶戏内容——第七十四章


    2、分魂术介绍——第九章


    3、“不系舟”出自:“去国长如不系舟”——李白的《寄崔侍御》(离开家乡时间太长,我如同一只失去缆船的小舟四处飘泊。)


    PS:大家真是为裴姐伤心得太早了,都没发现那么大个逻辑疑点(。


    第103章 凡间界中 ◎公主,这亲还结吗?◎


    乐长好人生头一回产生这样难以形容的感受。


    骨头与骨头摩擦, 浑身的血液似乎都翻滚沸腾了起来,急切地涌动着,不安地到处寻觅着这具躯壳中可供逃离的出口。


    它们也真的找到了出口, 却不是目、鼻、口、耳这七窍之中的任何一个。


    而是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上的每一个细小的孔隙。


    她理应感知到极端痛楚的,但痛楚的到来似乎被无限地延后了,她迟迟都等不到浑身血液争先恐后喷薄出躯壳的那个瞬间。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个师姐面色骤冷, 不顾一切地就要朝自己冲过来。


    她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从自己足底朝外发散的那个阵法,正在不可阻挡地朝外延伸, 就要将这里的所有人、所有妖都吞没殆尽。


    她是想要发出声音的,她想说别,都先别过来,这玩意儿太不对劲了,先跑再说。


    但就像痛楚的到来被无限延后了那样, 想要发出的声音也迟迟无法响起。


    怀中的那个隐匿阵盘发出无法忽视的灼人烫意,乐长好只能看着两个师姐一左一右地扑过来。


    她们的身旁,方知回抽剑回身,金朝醉似是展臂想要飞来符箓,连钟离叙都朝她推来一个半透的气泡——


    淡粉色的符文蔓延到了她们的脚下。


    被延迟了的痛楚、声音、动作似乎在刹那尽数回归到孱弱的躯壳之中。


    “——别过来!”


    乐长好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声音,紧接着,她就再也没法说出任何一个完整的发音了, 铺天盖地的剧痛侵袭她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 痛到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小乐!”


    “乐长好!”


    “你没事吧!”


    “捏碎令牌!立刻出去!”


    熟悉的声音也一声叠过一声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次的人族赛场充分吸取了妖族赛场无法自由退出的教训, 金逢时勒着百炼宗主的脖子硬是让赶工出了二十枚捏碎即可退出赛场的传送令牌。


    但很显然,现在捏碎令牌已经没有用处了。


    因为不仅是躯壳在流血,魂魄也在被不知什么力量拉扯。


    大师姐没来得及变回去的猫爪好像拉住了她的手。


    二师姐满面怒容,不肯放弃,依旧想要捏碎她的令牌。


    魂魄被抽走前, 最后一个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乐长好听到了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天倾之乱即将……以血为引……以魂为……叩请……降临……先祖……”


    有人在祈祷。


    “别怕!”


    有人在奔来。


    啊。


    是师尊的声音。


    来得及吗?


    世界彻底陷入了天旋地转之中。


    *


    淡粉色阵纹的向外扩张在某个瞬间骤然停止,旋即转为飞快地淡去。


    重镜将体内的灵力催动到极致,小辈们花了半日时间才终于横跨了一半的赛场,于她而言仅仅是踏出四步的光景!


    不过瞬息,本体与分魂便一同赶到那淡得几乎就要彻底消失不见的阵纹前。


    阵纹的中心,乐长好浑身上下都在无穷无尽地朝外冒出热气腾腾的鲜血,覆盖了她肉眼可见到的所有瓷白肌肤,浸染了她在万象楼里挑挑拣拣大半天后才终于选出来的那件群青色法衣,淹没了她离开琼英境离开家中时唯一带走的那枚银项圈。


    也沾满了百里绛与绪西江的手、脸、衣。


    阵纹范围内的所有人与妖,皆瘫软在地、紧闭双目。


    抱瓮山庄天罗宗还有汐族羽族的长老们亦紧随在之后半步赶来,眼看阵纹就要彻底消失,重镜没有分毫停顿,当即与齐辞山的分魂同时冲入那最后一次亮起的微弱粉光之中——


    下一瞬,阵纹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那样。


    抱瓮山庄与汐族的长老同时向已是满身血色的乐长好打出灵力,其余各宗的长老亦紧急查看那些纷纷软倒在地的两族天骄。


    检查的结果很快出来——“她只是失血过多和魂魄离体。”汐族长老迅速做出判断。


    随着补气补血的天阶灵丹喂入以及一记除尘术拍上去,乐长好那副血乎邋遢惨绝人寰的出血模样也消失。


    “全都是魂魄离体。”检查其余小辈的长老们也迅速得出相同的结论。


    她们的魂魄……都被凭空抽离到了何处?


    突兀出现的阵纹现下已经消失无踪,她们要从何处回来?怎么回来?


    ……还回得来吗?


    “曲师姐,劳烦即刻传讯长吟风馆的修士。”


    赛场外,金逢时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后抛开情绪,快速在琼英境的地图上圈了某块位置,对长吟风馆的曲长老道:“那里有乐长好的凡人亲眷,为防再生事端,须即刻将琼英境内这一块的凡人全部看守保护起来!”


    玉骨离亦面色极为难看地对带来的羽族修士下令:“用尽一切手段现在就去把你们找到的和沉珍会有联系的人抓起来!不要再管打草惊蛇的事情了!现在就去!”


    那淡粉色的阵纹已经用留影石留影了下来,天罗宗的修士们一边重新推演那阵法,一边拼命呼喊宗主和老祖。


    “走,去谲海。”


    裴承理收回看向赛场之中情形的视线,面无表情地对孟凭云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凭云看起来快要疯了,只是半刻钟的功夫,这个世界就好像彻底乱了套,每个人都在做出她没有预料的行为。


    裴承理却只道:“我们现在还能做的只有去尽力拖延魔族的逆召唤阵,走!”


    青空之上,数道强横到极致的威压疾驰而过。


    是化神尊者。


    六境之中的化神尊者们出动了!


    *


    “!”


    不知飘荡了多久,所有感官乍然重归于体内的瞬间,重镜只觉自己就像是溺水之人在濒死的关头骤然浮出水面,大喘一口满是铁锈气息的气。


    “醒了!醒了!”


    “大长公主殿下醒了!”


    “驸马也醒了!”


    “快去禀告陛下!”


    “……”


    四周是忽高忽低的古荧洲语,听起来略有些别扭,许多个声音此起彼伏交杂在一起,同时是急切的走动声——那些古荧洲语的具体内容让重镜心下一激灵,当即便拼尽全力睁开了眼。


    头晕目眩的白光之后,视野内的颜色逐渐变为浓郁的红色。


    她是红的。


    周围匆匆忙忙来来去去的好些个小女孩小男孩也都是红的。


    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人族男性也是红的。


    这个房间里触目所及的所有陈设都被装饰上了红色。


    重镜:“……”


    好像前不久才在哪里见到过类似的场景。


    啊,想起来了,原来是有琴幸的订婚仪典。


    那边的大红色人族男性看起来颇为坚强地直起身坐了起来,亦做出环顾四周的动作。


    环顾半圈,与重镜的目光对上,倏然一凝。


    ……那位大红色人族男性,长了一张与齐辞山约有八分相似的面容。


    重镜身旁的红色小女孩见她俩对视,满眼惊恐,扑上来便扯住重镜的衣角道:“公主!公主殿下息怒!这婚事毕竟是您向陛下求来的,再怎么样也不能让驸马当天就命丧黄泉啊!”


    重镜:“……?”


    等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凡间界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形势可以看起来比外面还要复杂啊!


    *


    半晌。


    重镜搞清楚了现下的情况。


    她的分魂进入了凡间界某个封建王朝的公主体内,公主名为曾含光,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姑,曾经在波澜壮阔的夺嫡之争中一力扶持当今皇帝登基,因此极有威名。


    除此之外,这位含光公主活得极潇洒自在,年逾三十依旧坚持不找驸马不成亲。


    直到最近,她不知为何忽地便转了性,对一位江湖剑客一见倾心,死活非要招人家为驸马。


    江湖剑客大约是不愿舍弃自由之身进入公主府中,也是拼死在拒绝。


    但江湖剑客毕竟拗不过这位权倾朝野的含光公主,就在今日,被硬是绑过来成亲了。


    成亲的进展显然也并不顺利,公主才把江湖剑客强行从车厢中拽下来硬塞进喜宴的正厅,尚未来得及进行下一步传统的磕头仪式,她与江湖剑客便莫名其妙地双双昏迷、跌倒在地。


    直到方才,这二人才终于同时转醒。


    “太医说或许是车厢内壁上涂了什么迷药,他们江湖中人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东西,恐怕就是驸马不愿成亲才涂上去的。公主放心,陛下必定前来为您主持公道!”


    身份为贴身女官的小女孩在旁边补充道。


    好熟悉的两败俱伤……上次听到这种故事好像还是几百年前在枕流城参加裴城主的结侣大典,发现他和新婚妻子在大典现场拔剑互捅对方一样震撼……


    补充完,年轻的女官又问:“公主,今日这亲还结吗?”


    重镜:“……”


    齐辞山:“……”


    其实重镜第一反应是:坏了,答应了吉服一定会让虞师弟做的,这下完蛋了,他又要哭倒过去了。


    等下,等下,这不是重点。


    这段纠纠缠缠、缠缠绵绵、男不情只有女在愿的拧巴爱情故事也不是重点!


    重镜的神魂迅速切了个内视,发现自己现在所在的含光公主竟是个三灵根的修士,赫然已有筑基初期的修为。


    凡间界之中,凡人的后代也是有几率出现身怀灵根的修士的!甚至此间的灵力虽极稀薄,却也并非分毫没有,身怀灵根之人亦能走上修行之路!


    但是这具躯壳之内仅有重镜一缕魂魄,含光公主原本的魂魄全然不知去向。


    重镜转头看向齐辞山,也就是那位被含光公主强取豪夺来的江湖剑客。


    齐辞山朝她摇头:【这具躯体是筑基初期修为,体内没有自己的魂魄。】


    难怪江湖剑客长了张与齐辞山七分相像的面容!


    原本的魂魄不知所踪,她们现在鸠占鹊巢的行为差不多都可以被理解为夺舍了。


    又因为魂魄的强度与韧性实在是远胜于这具躯壳,以至于进入后的瞬间,躯壳的外在被她们的魂魄所侵蚀,扭变成了她们原本的模样。


    若重镜此刻揽镜自照,恐怕也会发现含光公主现在的模样与自己有七分相像。


    但周围的人竟然对此都毫无惊诧之色,仿佛什么异状都没发生!


    是有什么力量改变了她们的认知吗?还是说——


    “公主?”


    见她迟迟未下令,看起来很是年轻的贴身女官红着眼睛又问了一遍。


    重镜深吸一口气:“停,别办了,今日之事太过不祥恐怕其中有诈,成婚一事改日再议。”


    “哦!那亓少侠是安置在?”


    一听成亲暂停,女官对齐辞山的称呼瞬间便从“驸马”变成了“亓少侠”。


    重镜摆手敷衍:“公主府里找个地方让他住下即可,你看着安排。”


    这些都不重要,她和齐辞山又不是真的来这个公主府过日子的。当务之急是先将被卷入的乐长好和另外十九个小孩给找到,哪有空睡觉。


    女官称是,微妙地看了眼齐辞山。


    恰在这时,正厅外走进来另一位穿着喜庆的女官,她低声道:“公主,陛下说她如今有要紧政务缠身,暂时无法前来公主府上,让您自行处置即可。”


    有要紧政务缠身来不了……重镜舌尖抵了抵上颚,心中浮现起某个猜测。


    【你还记得洄影秘境幻化的既明学宫中那个同心湾里,乐长好照出来的情形吗?】


    齐辞山自然记得:【在当皇帝。】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旋即,前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们纷纷被请离公主府,两败俱伤的两位正主则各自回到房间中休息。


    王宫之中,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两道红艳艳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注:小乐照出自己未来当皇帝——第五十一章


    是的,她俩一进来就掉进结婚现场了(


    重镜对公主:你竟然强抢民男?


    743对剑客:你竟然拼死不从?


    第104章 王宫 ◎皇宫之中多了两名红衣艳鬼。◎


    王宫寝殿, 灯火通明。


    不知为何,王宫之中巡逻的守卫数量并不多,即便重镜二人不用隐匿自身的法门, 也完全足够无声无息地深入其中。


    正殿的周身覆盖着一层淡淡的灵力,是个防御阵法与净化阵法的结合,品阶不高, 灵力也并不算多,重镜与齐辞山亦是格外轻易地便突破了这么层法阵。


    寝殿中, 一个身着明黄衣袍的人正在焦虑地走来走去,边走动边手舞足蹈地试图比划。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有个阵法从我脚底下亮起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触发了赛场的什么设计呢!”


    说话的黄袍人还头戴着一定十二旒冠,随着走动不断地甩来甩去,被惹烦了, 黄袍人干脆将它摘下来,朝旁边随便一放。


    她果然长了一张与乐长好有六七分相似的面孔,很显然,是乐长好的魂魄进入到了这位大蔚王朝皇帝的身体之中。


    重镜调动这具躯体的灵力,使了个削弱版的金睛术。


    很快,她便看清乐长好如今的眼眶之中各自只有一只漆黑的瞳仁,并未出现双瞳之象, 便知这大蔚皇帝自己的魂魄恐怕也不知所踪, 只有乐长好的魂魄还在那躯壳之中。


    “这里恐怕并不是赛场设计好的环节。”


    依旧穿得金光灿灿的金朝醉立在乐长好的旁侧, 蹙眉道。


    “我虽赛前一直待在斫雪斋中修炼,并未亲眼所见姑姑布置赛场,但我知出了妖族赛场那样的事情之后,姑姑只会越发小心,一切都以简单稳妥为为上, 绝不会设计如此冒险的局面。”


    “我也这么觉得!况且我们都是魂魄离体而来,原本的躯壳还在赛场之中,虽然肯定会被长老们好好保管就是了,但还是尽早回去的为好。”


    宁履霜站在另一侧发表长篇大论:“今日虽然我们把能拖的事情都先拖延了,但恐怕明日便会追着找上门来,比如说那位今日成婚的大长公主,人家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这个当皇帝的总得关心一二,否则必然引起疑心啊!早朝也是,连续退掉两日的早朝,必定会引起怀疑的……”


    假皇帝本人痛苦地捂住脑袋,格外真心实意地发出了一些不学无术的声音:“我古荧洲语本来就学得很一般,能看懂就不错了……现在让我拿它进行日常对话还是有点太超过了啊啊啊啊——”


    蹲在宁履霜头顶的猫高低错落地跟着叫起来。


    在六境大比前才开始正儿八经地恶补,最后学成个哑巴古荧洲语,也并不令重镜感到意外。


    金朝醉试图力挽狂澜:“无妨!实在不行就早朝我替你说话!那位大长公主那儿明日先送些东西过去看看,当务之急还是先把我们的人给找到——”


    “谁在那!”乐长好终于发现了什么。


    三人一猫迅速地警惕起来。


    正殿角落中,两抹殷红的身影自阴影之中款步走出。


    “……”


    “……”


    正殿里一共站了四个人外加宁履霜头顶一只黑白二色的猫。


    乐长好在当皇帝,绪西江是她身边的秉笔女官,金朝醉是不知道为什么深夜留在了帝王寝殿之中不走的大学士,宁履霜则是疑似想要爬上龙床暖床的美貌宫廷乐师。


    至于宫廷乐师头顶的那只猫,身份是宫中的御猫,大名叫做乌云踏雪,内里装着的实则是百里绛。


    ……只能说人设和猫设都还蛮丰富多样的。


    看清来人的面容,乐长好“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无法控制自己地朝着重镜扑去,抱着重镜的腰便不撒手,完全破音地喊:“师尊!师尊你终于来了师尊!!!”


    师尊被扑得足足倒退了两步之多。


    宁履霜头顶的猫叫得更起劲了。


    是重镜仙尊和辞山仙尊!


    金朝醉与宁履霜亦是心头一松,原本紧皱的眉心猝然舒展,俨然是找到主心骨后便下意识地安心了不少。


    太好了,重镜仙尊来了。


    就算是天塌下来,重镜仙尊也会给她们顶着了。


    太好了!


    重镜被哭得头皮发麻,只能再次使出自己那套对待面团的“搓搓揉揉拍拍打打”的劝慰大法,最后还是齐辞山伸手把人从重镜的腰上拉开。


    “你已经是个快要结成金丹的大孩子了。”红衣青年很是严肃地对她说:“不能再没完没了地抱着师尊的腰了。”


    乐长好:“……”


    哭得太狠,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重镜扶额道:“好了,旁的都先放一放。我二人来就是为了将你们带离此处的,先说说这里是个什么情况吧。”


    *


    半盏茶的功夫,重镜便将凡间界的情况在严重偷工减料、删繁就简后告知了几人。


    主要是删去了关于权柄、祖师、第三道纪历史这些涉及到隐秘知识的内容。


    重镜讲,齐辞山便在旁听着她话中不慎提及的敏感内容,及时提醒。


    “我们此时应当身在凡间界中。凡间界乃是一处特殊秘境,与世隔绝,并不在六境五都三域之中。”


    “此番会误入此地,十有八九与魔族的行动有些关系。按照推断,凡间界中恐怕正有修士在用召唤阵法召唤魔族降临此境,孰料不知为些什么,反倒将你们给拉了进来。”


    听到“魔族”,几人的神情都严肃起来。


    “想要尽快离开这地方,几件事情须得同时进行。”


    “早朝不必再去,就说你突发恶疾病得快要死了根本下不了床,需要向各地延请名医为你看诊……小绪你的身份是什么来着?”


    绪西江:“秉笔女官。”


    让一个不识字的魂魄使用一具秉笔女官的躯壳,命运这个玄之又玄的玩意儿果然充满了恶趣味。


    “行,秉笔女官就秉笔女官。明日便想办法颁布诏令,用最快速度在大蔚各地张贴皇榜召集神医,在皇榜上用你们之间彼此能够确认身份的暗语,将其它人吸引过来。暗语你们自己去想,听懂了吗?”


    几人皆是点头。


    于是重镜缓了口气,又道:“我们还得搞明白,是什么人将我们召唤过来?如今我们各自都未能继承到躯壳之中的记忆,对这些事情通通一无所知,想要知道离开的方法,只能从过来的原因之中反推。”


    “以及,召唤我们的人与召唤魔族的人是不是一伙的,召唤魔族的那群人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我们极有可能还需要阻止那些人的行为。”


    三桩任务一齐压下,几人将头点得越发用力,神情也越发地严肃沉重。


    齐辞山补充道:“我们都只有魂魄来到此处,什么都没能带上。好在这几具躯壳都是多多少少有些修为在身的修士,你们先准备上些趁手的法宝符箓,以免遇到什么意外。”


    这就是身魂分离的坏处了,来到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手边一块灵石一柄剑都没有,全都得靠自己现场制作。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符师大考的绘符考核呢?


    乐长好恍然大悟,乐长好跃跃欲试,“对!朱砂和黄符这宫中应当都有些!”


    想到符师大考中乐长好与绪西江这两姐妹的成符率,金朝醉按住了她的手,冷酷道:“原料有限,还是我来吧。”


    重镜亦是叹息。


    她将灵力汇聚于指尖,又缓慢逼至体外,无形无色的灵力在她指尖闪烁着点点光芒。


    紧接着,她并指凭空便飞快地画了起来。


    不过须臾,数张微光闪动的防御符箓便悠然飞至了几个小辈的肩头,转瞬间又没入她们的体内。


    符道至高处,无需符纸朱砂,仅凭灵力,心随意动,一点灵光便是成符!


    金朝醉在旁看得眸光闪动,越来越亮。


    重镜却在心中又叹息道:这具身体的经脉还是太过纤弱了些,丹田处储存的灵力也实在不多,不过是接连凭空画几张高阶防御符,便已经有了灵力不支的先兆。


    算了,也不能挑。


    凡间界灵力稀薄,就这条件,此等形势之下,这位含光大长公主还能修炼到如今的修为,已经属于远超常人的强悍。


    她们几人的躯壳里,含光大长公主已然是修为最高的存在,其余人几乎都在筑基初期,甚至像百里绛所在的那只肥硕御猫,只有炼气的修为境界。


    【其实有些奇怪。】齐辞山传音道:【我们有修为便也罢了,为何连皇帝身边的秉笔女官乃至乐师都是修士?】


    与其相信是凡间界中身具灵根之人出奇之多,以至于大多数人都能够成为修士。


    【不如怀疑这些修士根本就是有意地聚集而来。】重镜同样觉得不对劲,只是暂时按下未成形的猜测,准备再找些线索。


    几人眼看被重镜分派了任务,纷纷有了事情可做,不再焦虑得到处乱转。


    只是在散开前,又实在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重镜与齐辞山,然后朝彼此使了些重镜并看不懂的眼神交流。


    “怎么?有什么问题?”她无暇思考,干脆直接问。


    乐长好有些期期艾艾,被推出来问:“就是,师尊,你和辞山仙尊,就是,你们现在穿的这身衣服,是什么意思啊?”


    重镜:“……”


    哈,忘记和她们同步自己的身份了。


    齐辞山反问:“是吉服啊,看不出来吗?”


    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才问的啊!


    重镜皮笑肉不笑:“是啊,今日全都城应当也只有一家在办喜宴吧?认识下,我现在是你姑姑,那位你上来就推掉见面的含光大长公主。”


    齐辞山颔首:“可见我们衣服都没换就马上来找你们了,知些好歹。”


    乐长好:“……”


    乐长好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满脸崩溃:“你们办了结侣 的仪典?!但我没参加?!我没参加?!”


    这怎么可以啊!


    谁家徒儿竟然没有参加到自己师尊的结侣仪典的啊!!


    她受不了,她根本受不了!!!


    重镜:“……”


    重镜:“没办成!”


    乐长好顿时将抽气声一收,重新戴上十二旒冕,缩着脖子遁走了:“哦哦,那我再去检查一遍宫殿了。”


    另外几人跑得也快,起草皇榜的起草皇榜,准备翻库房的翻库房,喵喵喵当气氛组的当气氛组,转瞬间重镜与齐辞山的身边便没了人。


    重镜瞥了眼齐辞山。


    江湖剑客的躯壳与齐辞山本人其实只有七八分的相似,还余了二三分的不似之处。


    譬如眼瞳,便紫得不够浓郁。


    但齐辞山微微一动,面上的神情鲜活起来,便看着又浓郁了几分。


    “走吧。”他说。


    重镜颔首。


    在“回去换身衣服”和“抓紧时间趁夜将皇宫殿外检查一遍”之间,自然是选择先干活。


    抽魂术乃是禁术,对活人使用有伤魂魄。


    但重镜自幼好学,不仅学了一手抽魂术傍身,也学了一手效果稍弱但善良很多的问心术。


    当夜,有侍从哆哆嗦嗦地发现——大蔚皇宫的漆黑夜色之下,多了两名四处游荡,向落单之人下手的红衣艳鬼。


    作者有话说:


    这周末会把更新频率调整回来的!辛苦大家等待了俺发小红包555


    第105章 大蔚皇室 ◎大蔚皇室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仅用半个夜晚, 重镜便将大蔚皇宫中侍从、太医、起居舍人挨个用问心术问候了个遍。


    从这些不同职业不同年龄乃至于不同性别的人口中,她大致拼凑起了凡间界如今的情况。


    凡间界如今是人妖共存的状态,人族有两个大型国家, 分别是大蔚王朝与大厘王朝。但妖族并没有建立起自己的政权,而是以聚落的形式平均平等地分散在了这两个国家之中。


    蔚国与厘国之间的关系不佳,常年处于互相警戒对方, 时不时就会在边境发生摩擦的状态。


    蔚国的前任国君在八年前暴毙,彼时尚且还只是长公主的含光大长公主收到消息, 夤夜入宫发起宫变,将原本竞争继承人的几位皇子全部或杀或拘禁,一力将尚且年幼的当今陛下推上了皇位。


    不过在一些年纪较大、颇有资历的老人口中,这场宫变的因果是反过来的。


    并非先帝暴毙,大长公主才发动宫变、扶持新帝。而是大长公主杀害了先帝, 对外宣称暴毙,再顺理成章扶持了年幼听话的新帝上位。


    新帝在位的这八年来,始终是含光大长公主把持着蔚国的军政大权。而含光此人,在宫廷中人的眼中称得上是“穷兵黩武”,这八年时间之中不顾劳民伤财,多次主动对厘国发起战争。


    随着小皇帝的逐渐长大,宫人们心底亦在暗中猜测她将会从那位铁血无情的姑母手中夺回权力。


    占据了含光大长公主身份的重镜:“……”


    真是复杂的宫廷斗争!


    同时, 在凡间界, 没有灵根的凡人对“修仙”这件事知之甚少。


    大概是因为此间灵气稀薄, 即便发现了自己拥有灵根从而走上修真之路,也无法突破到太高的境界。这地方又更是缺少各类功法道途的传承,即便有了修为,也只能使用一些威力不大的自创功法。


    以至于凡人们就算发现了某些人具有一些特殊的驭水驭火隔空打牛的能力,比起修仙, 也更倾向于将其归为神奇的武功。


    有神奇的武功,自然便有江湖。


    在凡间界,两国的江湖势力都发展得相当繁荣,大小门派林立,高手辈出。蔚国与厘国在正面交战的同时,私底下两国江湖间的争斗也从未停歇过,时不时就会派出本国的武林高手去暗杀一下对方国家的君主。


    像含光大长公主这样行事肆无忌惮的蔚国掌权人,毫不意外地遭到过来自厘国武林的多次暗杀。在宫人们的眼中,大长公主之所以还能够好端端地活到现在,全赖她与蔚国武林人士之间的密切来往,雇佣了不少武林高手在身边保护。


    但恐怕是谁都没有想到,含光本人就是个筑基期的修士,在此间已经算得上是高手。


    宫廷八卦一股脑地获取了太多,关于魔修的影子半点也无。


    含光的风评会是如此,倒真是重镜先前并未想到过的。


    【这衍生出了许多可能。】


    后半夜的大蔚皇宫,两名红衣艳鬼在平静无波的湖面旁悠悠分析。


    【含光为什么要强娶江湖剑客?她弑兄夺权,多年大权在握,可见并不是什么顾惜感情的性子。就算是真看上了谁,也并不一定非要抓回来成婚。】


    【小皇帝对这位姑母的态度究竟又是怎样的?是否真如旁人所猜测的那般,意图趁机从姑母手中夺回权力?】


    【厘国那边又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一接一个的疑问抛出,重镜顿了顿,又收敛思绪道:“但这些都还是和传送阵,或者魔修没有半分的关系。”


    她们不是来扮演角色,继续过下去人生的。她们是被迫来解决问题,寻找离开凡间界方法的。


    齐辞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道:【回公主府再找。含光此人疑点重重,听完旁人评价,还需再看她留下的痕迹。】


    于是后半夜,二人又悄无声息地自大蔚皇宫回到了含光大长公主府邸。


    将装潢精美的书房与卧室一一搜查,主要是使用神识探查,重镜相当轻易地发现了藏于其中多个暗格。


    含光的防范心并不弱,她在这些暗格周围都设置了能够起隐匿效果的阵法,隔绝金丹以下修士神识探查绰绰有余。


    但有朝一日,来这翻箱倒柜的,是神识强度堪比化神的重镜和齐辞山。


    暗格中,整整齐齐地摞放着不同的密信。


    重镜与齐辞山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伸手,各自选了一摞快速阅读起来。


    重镜所选择的那些密信似是含光安插在厘国的探子送回,其中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厘国各州各郡所遇到的每一次天灾人祸。


    譬如九年前的厘国东郡因天雷引动而半夜燃起熊熊山火,火势一路疯狂蔓延到了山下的城池之中,造成了极其惨重的伤亡。


    也譬如七年前厘国因查出当时丞相通敌卖国、大肆敛财的证据,国君震怒,将丞相九族尽数抄斩,一时间杀得人头滚滚、尸横遍野。


    再譬如五年前,厘国的南州爆发了一场传染性极强的瘟疫,这场瘟疫甚至一路蔓延到了厘国国都之中,连皇室成员都无法幸免。蔚国的边界同样受到了影响,好在这瘟疫传到蔚国之前,便研发出了药方。


    以及最近发来的一条密信,其中记载的便是一个月前,厘国国境之内最长的那条厘河发生了水灾,大半个西郡的城池都受灾严重。


    其中穿插着的各种蝗灾、雪灾、旱灾等相对来说没那么大的灾祸更是不一而足。


    怎么回事?


    那个厘国怎么就那么多灾多难?厘国人怎么就那么难杀?


    虽然天灾并非人力所可违抗,但厘国这些年发生灾祸的频率是不是实在有些太高了?


    齐辞山所查看的那一摞依然是探子发回的厘国情报,只不过这一次的重点放在了厘国的江湖之中。


    哪门哪派之间发生了冲突,谁屠了谁的全家,哪个高手一夕之间走火入魔,诸如此类,丰富多彩,内容翔实。


    重镜:“……”


    齐辞山:“……”


    这位含光大长公主显然格外关心邻国的发展,但她关心的重点不在朝堂上的波云诡谲,也不在军队建设或者边城布放,竟然在关心邻国的受灾情况。


    【……我真的不是很理解凡间界里王朝的这个设计。】重镜放下密信,发自内心地叹息一声。


    【毕竟荧洲没有。】齐辞山在旁道:【但也可能是含光的特殊。】


    荧洲的六境五都三域之中,无论是人、妖、魔哪个种族,都没能建立起过真正意义上的大型“王朝”。


    这主要是因为在荧洲,走上修行之路的重要基础“灵根”、“妖骨”、“魔心”这三样都并不以血脉为转移,而是随机、平等且稀少地降落在每个种族的头顶。


    人族中虽有“世家”,但数量并不算多。


    留存至今的两个大世家金氏和裴氏,一来都无一例外地对所谓的主支旁支血脉没有严格要求,全凭由能者居之。


    二来与宗门一样每隔数年都会从凡人之中选拔新的异性弟子加入,能者再行改姓之事。


    故而发展的路径与宗族并不差许多。


    妖族的妖皇与魔族的魔君较之略微特殊些,却也都不是森严标准的王朝。用传疏仙尊的评价来说,就是——“王朝个头,顶多就是个部落首领!”


    甚至连“王朝”这个概念,都是从传疏仙尊口中发扬出来的。


    “若这世上并无我们这么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的修真之人,或是这世间的灵力再稀薄个百倍,凡人们便会慢慢地聚积起来,村正变成城主,城主再变成大王,大王再变成皇帝。”


    这是传疏仙尊她老人家的原话。


    “可惜这个世界上有充沛的灵力,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有随机天赋的超级彩票。”


    那么,生在没有充沛灵力、没有特别超标的毁天灭地力量的凡间界中的含光,又在想些什么呢?


    *


    翌日,乐长好用上了重镜昨夜传授的话术,谎称自己病得起不来床,顺势推掉了早朝,也顺利张贴了金朝醉精心措辞的皇榜。


    才贴出去没两个时辰,便陆陆续续有人偷摸找到了大蔚王宫之中,走的还全都是昨夜重镜和齐辞山二人潜入的路线。


    这些人的身份也相当丰富多彩。


    来自神秘苗疆的杂耍艺人巫行舟,携带着她专门用来在旁边负责制造烟雾的助手戴师兄,以及进行杂耍表演时的重要道具,一条通体青翠的长蛇微生粼粼。


    介绍到道具蛇微生粼粼的时候,百里绛先是停顿三秒,紧接着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在她的笑声中,巫行舟道:“我和戴师兄还有微生道友昨夜检查了行囊,我们应当是被含光大长公主雇佣来在她的婚仪上表演的。只是昨日似乎发生了意外,婚仪中断,也就没表演成。”


    说这话的时候,她显然并未意识到那位含光大长公主就是眼前已经换下了大红吉服的重镜。


    以方知回为首的好几个人,则都作江湖人士的打扮。


    他解释道:“我们似乎是为了抢婚来的。”


    乐长好倒吸一口气:“抢婚?”


    在凡间界中依旧背着一口大刀的季洵点头,接过话道:“那个什么含光大长公主要强娶的驸马应当是江湖中颇有名望的清江门少侠,交游甚广,好友众多,他此番被强娶,江湖中的不少朋友都决定来冒险将他救回。”


    重镜:“……”


    她头也没回地用胳膊肘捅了一记齐辞山的腰。


    这场听起来异常荒谬的公主大婚虽然未能真正完成,但它至少起到了一个重要的作用——它将所有人都汇集到了同一个舞台之上。


    正在沉吟之际,守在门外的侍从忽然汇报:“陛下,十九公主求见。”


    谁是十九公主?


    皇室的人际关系实在复杂,临时恶补了一晚上的乐长好还在冥思苦想回忆,好学生金朝醉率先反应过来:“是小皇帝的异母妹妹。”


    大蔚皇室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她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揭晓凡间界的情况!


    第106章 闻枝雨 ◎她亲眼见过这个名字的所有者。◎


    乐长好的第一反应是“这位十九公主莫非也是她们之中的一员”。可再一环顾四周, 心中默数,却发现寝殿之中的人头已经全数齐了。


    她只能是个土著。


    “见吗?”乐长好压低声音问。


    也不知道这位小公主是来干什么的,她们如今实在是没有闲心继续维持下去大蔚皇室的复杂人际关系了。


    交流得太多, 还极有可能引来原住民的疑心,让本就没有头绪的事情变得更加难办。


    重镜略一思忖。


    昨夜她和齐辞山抓了半个皇宫的原住民使用问心术,其中确然少量地提及过几次这位“十九公主”。


    她是先帝的幼女, 在先帝驾崩时才刚满两岁,因为实在年幼得有些丧心病狂, 故而并不在含光大长公主的扶持登基人选之中。


    时至今日,这位十九公主也才堪堪十岁,连“少年”都算不上,还是个标准的小孩儿。


    也是因为年幼,她这些年在大蔚皇室中的存在感并不强。含光穷兵黩武, 小皇帝与朝臣们拉拉扯扯的时候,十九公主始终都在宫中老老实实地吃饭读书睡觉。


    如此一个默默无闻的人,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求见小皇帝,怎么想都透着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见,当然要见。”重镜当即拍板,“齐辞山,你带着她们先到一边躲着。小绪, 你陪小乐留在这。”


    既然要见, 那自然不能让十九公主发现皇姐的房间里满满当当地站着五花八门的二十来号人。


    齐辞山颔首, 当即催动浑身灵力,掐了个隐匿法诀,将五花八门的小辈们覆盖,缓缓地集体隐去了身形。


    绪西江亦是听从吩咐照做,扬声对门外的侍从道:“请十九公主稍等片刻!”


    重镜也没闲着, 并指便飞快地绘制起幻容符。


    幻容符的效果类似于幻术,能够将修士的面容模糊之后,在对应的人眼中显现出她心中所想的模样。


    重镜还记得因为生魂入体的缘故,所占据的这些躯壳的外貌都发生了程度不一的变化,朝着她们魂魄原本的模样靠拢。


    总不能让十九公主一进来,就发现自己相处多年的皇姐在短短一夕之间变成了陌生的面孔。


    好在进入凡间界的时候,扮演小皇帝的乐长好就戴着那顶用料扎实的十二旒冕,相当直观地对面部进行了遮挡。之后又称病推掉了各种见面与早朝,坚持窝在寝殿之中谁都不见,暂且还没人发现了她这方面的变化……


    不,等等。


    重镜朝外输出的灵力倏然一顿,虽然手部动作依旧没有停下,但正在绘制的幻容符依然因为灵力的不均而向下滑落了一个等阶。


    她瞳孔骤缩。


    或许确实还没有人发现小皇帝的容貌变化,或许宫廷乐师、苗疆蛊师这样的身份也短时间内没有人会关心,或许前来营救准驸马的江湖人士们平时就喜欢独来独往。


    但是,重镜确信,她与齐辞山进入凡间界后,含光大长公主与那位亓少侠变化的面容,绝对清清楚楚地,被围在含光身边的年轻女官看到了。


    但女官的反应是什么?


    女官扑到她的身边,着急地拉住她,让她息怒,说这桩婚事是她亲自向陛下求来的,无论如何不要在婚仪上杀了驸马。


    女官并没有对公主与驸马的容貌变化表现出半分的惊异,不仅没有,扑上来说的第一句话,便将彼时的情况交代了个七七八八。


    之后重镜快速将被中断的婚仪糊弄过去,屏退左右,急着进宫确认小皇帝的情况,那年轻的女官依旧毫无异样地接受了所有安排。


    ——她早就知道公主和驸马的躯壳中会更换成对于这里一无所知的异界魂魄!


    什么样的人才会对一件即将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做这件事的人,或者,早早被告知了这件事的人。


    心念电转间,重镜的神情几番变化,最终固定在了一片寒气上。


    她真傻,真的。


    她总是要慢上半拍,才想明白一些事情。


    重镜收起绘制符箓的手,三张已经成型的幻容符在半空中悠悠荡荡地漂浮着,散发出幽微光芒。


    但她并未将这三张符箓分别贴在两个徒儿和自己的身上,而是停顿片刻后,挥手将它们收拢进宽袍大袖中。


    “唤十九公主进来吧。”重镜轻声说。


    乐长好不疑有他,赶紧去外间的椅子上正儿八经地坐好。绪西江向门外侍从传话,让十九公主进来。


    看不见的角落中,十多个人和妖挤挤挨挨在一块儿,悄无声息地看着她们。


    不过须臾,门外便走进了一个身高四尺多些的女童。


    女童身着端雅的宫装,头上发髻也梳得端端正正,年龄虽小,但流畅的脸型与精致的五官,已然显现了美人年幼之姿。


    她身后一个侍从也无,是孤身前来。


    她自己半点修为也无,是个凡人。


    她眸光沉静,看清了乐长好以及重镜的面容后,从容地转身,将寝殿的门合上。


    接着,这位年才十岁的小公主格外干脆地跪下,伏身,用尚未彻底甩脱孩童特有的黏糊腔调的声音说:“十九见过诸位前辈。”


    ……乐长好看起来尚未反应过来,她下意识想要侧身去看师尊的眼色,自己的眼眸之中闪动的全都是“什么意思?凡间界的公主见皇帝亲姐是需要行这么大礼的吗?为什么喊前辈?不喊陛下了吗?”


    被隐匿的气息中,齐辞山似乎动了下。


    重镜深吸一口气,尽力克制地冷声道:“是你将我们召唤来此处的?”


    召唤?什么召唤?!


    这下,被隐匿的气息骚动得愈发明显,头回听到“召唤”一说的小辈们登时震惊,没被隐匿的两姐妹更是瞳孔骤缩。


    十九公主却摇头。


    “并非是我。”她说:“这是皇姐与姑母的决定。”


    “此界危在旦夕,皇姐与姑母亦是在走投无路之下才不得已冒险行此事。原先皇姐安排了其余的后手,却都未能奏效,便由我前来向前辈说明原委。”


    言罢,十九从袖中取出一枚卷轴,双手递上。


    重镜用灵力接过那枚看起来纹饰细密的卷轴,心中默念两遍清心诀,神魂做足了防御的准备,才缓缓将其打开。


    卷轴上的字迹端正秀丽,皆出自一人之手。


    *


    将她们召唤来到凡间界的,与乐长好在遥远的过去拥有着同一个祖先的,是蔚国如今的少年皇帝曾濯兰。


    她在卷轴中写道:【厘国听信天外魔音,一意孤行,决心献祭生灵打破此间壁垒。天倾之乱即将降临,届时必将血流漂杵,危害此间、危害上界!


    【我等已倾尽全力意图阻止厘国,奈何修为浅薄,我事不成。如今只能以血为引,以魂为祭,叩请曾氏先祖降临此间!


    【救万民于水火,挽天地于将倾!】


    厘国。献祭生灵。


    那个天灾频发到完全不合常理的敌国。


    天外魔音。


    凡间界外的荧洲魔修。


    打破此间壁垒。


    打开被严密封锁的凡间界。


    “……”


    “……”


    所以含光大长公主在书房密格之中放的一摞又一摞记录,是厘国这些年来事无巨细的天灾人祸,详细到死了多少人的地步。


    不,甚至不是天灾人祸。


    是被伪装成了天灾和人祸的,献祭。


    所以含光大长公主弑兄夺权后的这八年来,穷兵黩武,不管不顾地多次向厘国发动战争。


    不知何时,原本还在隐匿状态的齐辞山悄无声息地自房间角落的阴影中走出,站到了重镜的身侧。


    重镜收起卷轴,递到齐辞山的手中。


    她两步上前,弯腰,伸手架住十九公主的双臂,将这个小姑娘从冰凉的地面上拉起来。


    她声音有些控制不住的喑哑,她说:“天倾之乱是什么?厘国上下在做什么?说得再清楚些。”


    十九公主仰起那张瓷白的小脸,尽力镇定地与那张仅与记忆中姑母有着一二分相似的面容对视。


    “那就,还请前辈跟随我去见一个人。”


    *


    大蔚皇宫中竟然存在着一条重镜昨夜用神识探查也并未发现的密道。


    十九公主一路沉默地走在最前面。


    密道尽头,摆着一张流转丝丝寒意的寒冰玉床。


    乳白色的玉床之上,萦绕着丝丝缕缕错综复杂的阵法。


    阵法的正中,静卧着一枚小小的碧色玉玺。


    十九公主转身道:“闻前辈的魂体状况不佳,常年只能宿在这养魂阵中修养。我身无灵根,无法唤醒,只能交给前辈了。”


    这枚玉玺之中,竟承载着一个修士的魂魄。


    重镜伸手按在那张寒冰玉床上,随着她灵力的灌入,流畅运行的养魂阵蓦然一顿,阵纹光芒渐次暗淡下去。


    【……】


    有什么东西颤颤巍巍地苏醒了。


    半晌,一道柔和又疲惫的女声通过神识传音,在这间密室所有修士的识海之中响起。


    【道友,可是从六境中来?】


    不知为何,这道女声听起来稍稍有些熟悉。


    就是那种,曾经听到过几回,但并不多的熟悉。


    重镜抛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亦用神识传音道:【正是。敢问道友出身何方,这里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柔和的女声道:【是该先自报家门的——我名闻枝雨,出身不系舟,此前是元婴大圆满的修为。】


    闻枝雨。


    重镜愕然。


    她知道这个名字,她也亲眼见过这个名字的所有者。


    那位曾经在自己的结侣大典上抽剑与新婚夫君互捅,捅得血溅三尺那么高的,出身于不系舟,给独女留下了格外丰硕宝库的,神秘的,裴承理她母亲。


    【您——!】


    重镜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柔和女声从她的反应中似乎明白了什么,笃定道:【你听过我的名讳,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大长公主:曾含光


    小皇帝:曾濯兰


    这对姑侄的名字取自“镜破不改光,兰死不改香”——孟郊《赠别崔纯亮》


    统计:贴身女官的反应在103章,小乐被召唤时听到的声音在102章,大长公主个人功绩在上一章w


    第107章 真相 ◎他剑非草木,他心有旁骛。◎


    冥冥中被拨动的直觉, 让重镜本能地偏头与齐辞山对视,同时并指绘出一张封禁符,将玉玺与自己封禁在了半球形的光幕之中, 与旁人隔绝开来。


    “师尊!”


    “这是要做什么!”


    “师尊——”


    “……”


    “……”


    见此情形,小辈们纷纷愕然。


    她们同样听到了玉玺之中传来的声音,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闻枝雨”这个名字的所对应的身份, 正等着下文,却见重镜仙尊忽地出手, 极突兀地用封禁符箓将自己给封禁起来。


    封禁符一出,原本在识海中响起的神识传音便骤然中断。


    怎么回事?莫不是那玉玺之中的声音实则是什么能够蛊惑修士心智的大恐怖之物,仅是打照面的瞬息便控制住了重镜仙尊的意识——


    “噤声,都退远两步。”


    齐辞山却凭空横出道剑气,挡在了情急之下意图上前的几人身前。


    手中无剑, 却出手便自生剑气。


    辞山仙尊在剑道一途,已然即将臻至化境。


    他眉头蹙起,薄唇紧抿,紫色的眼瞳之中逸散出的显然是同样的担忧之色。


    若还在齐辞山原先的那具先天冰灵根的躯壳之中,恐怕此时已经无法遏制地在朝外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寒气了。


    闻枝雨的出现实属意料之外。


    事实上,他与重镜此前都判定她们这二十来号人是目前凡间界中除了魔族之外的第一批“天外修士”。


    结果,蔚国皇宫的密道尽头, 竟然还藏着另一个来自荧洲的修士魂魄!


    这个修士, 还偏偏是裴承理的母亲。


    齐辞山自认远没有重镜来得心肠柔软、重情重义, 他从始至终对于裴承理的态度都是冷眼旁观。


    重镜去说话就可以了,重镜去交朋友就可以了,他只是始终抱臂笑吟吟站在重镜身边看热闹的那个人而已。


    他还记得,在查到沉珍会与不系舟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后,裴承理告诉了重镜沉珍会在百余年前从不系舟中分裂而出的某个派别。


    但问到更详细处, 裴承理便闭口不谈,说她的母亲没再告知与她。


    彼时重镜念及她无辜被牵连,平白遭受了魔族设计的知识污染,前途不说尽毁,也少说被毁了一半,没再急着就此事追问下去。


    可如今看来,裴承理母亲的魂魄,分明被困在了这凡间界中奄奄一息。


    齐辞山的眸光晦暗。


    他总是控制不住用极大的恶意去揣度那些素无交情的人,若让重镜一五一十全知道了,必定会摇着食指对他啧啧道:齐辞山,是被我们带坏了吗?你现在越来越邪恶了。


    归霄剑宗教养出来的剑修,各个端方正直、剑气凛然、心无旁骛,就像师祖、像师姐那样。


    自幼,齐辞山也准备成为这样的剑修。


    只是后来,逐渐地发现,他其实骨子里就并不是那样端方正直的人。


    他剑非草木,他心有旁骛。


    所以,他会揣度裴承理。


    裴承理早就得知了那些隐秘的知识。


    为什么?


    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她放弃一半的前程。


    在人族赛场之外,裴承理并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齐辞山想:若是因为她得知了母亲的魂魄被困在凡间界中,为了将她的母亲救出来呢?


    那就说得通了。


    但闻枝雨的魂魄又为什么会在凡间界中?这其中关联的究竟是什么?


    齐辞山无法控制地为此忧虑。


    重镜布下封禁符,就是为了隔绝闻枝雨与那群小孩儿们的神识交流,防止在接下来的谈话中,闻枝雨会忽然提及那些隐秘的知识,污染到这群尚且青涩稚嫩的小孩。


    他知道,他都清楚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要站到重镜的身边,和她一起面对来路不明的闻枝雨。


    但方才重镜抛来的那一眼,眼风凌厉,刮过他的眼角眉梢。


    齐辞山更加清楚,出身悬光派,占据着“天才”、“大师姐”、“师尊”的生态位,重镜始终有着相当严重的责任心。


    她是一定会顶在最前面的。


    她是一定会放心不下外面这些小萝卜的。


    所以,他是一定要留在封禁范围外,替她照看这些小孩儿的。


    “不想添麻烦,就待在原地不要动。”


    齐辞山说。


    *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重镜伸手将那枚玉玺拿起,握在手心之中。


    【不用管我知道了什么,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包括你的魂魄为什么会在这里,凡间界中到底发生了什么,魔族的召唤阵究竟要做什么——全都告诉我。】


    她感受得到,闻枝雨托身在这枚只能算是地阶法器的玉玺之中,如今的神魂已极为孱弱,像风中残烛,但凡那风再大上一些,便会将她给“噗”的吹灭。


    只要重镜使力将这玉玺捏碎,闻枝雨的魂魄便会再无凭依,距离彻底消散仅余一步之遥。


    但在这种情况下,闻枝雨的语气依然极平稳和善,也并未对重镜用封禁符将她们封禁起来有任何的异议。


    【事到如今,我自然是要全部告知于你。】


    裴承理的说话风格,与她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在闻枝雨的娓娓陈述下,重镜的面色却越来越凝重。


    在三族战争最为惨烈的第三道纪,乌银观祖师舍身救下两族凡者,献祭了自己,也献祭了乌银境,造就了一个绝对固若金汤的凡间界。


    祖师的魂魄并未因此彻底消亡,而是与凡间界彻底绑定在了一起,用以维持权柄的力量。


    说到“权柄”的时候,闻枝雨特意顿了顿寻找替换的措辞,被重镜阻止:【我知道这东西,可以直说。】


    闻枝雨似是有些讶异,但还继续讲了下去。


    祖师一生交游无数,甘愿追随她而去的,恨不能以身替之的,决心必定要救她解脱于其中的修士、灵物有无数。


    不系舟也只是其中之一。


    她们是乌银境的遗民,最初的先祖是乌银观中那些曾经被祖师亲自养育教导出来的弟子,她们的生命之中只有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在不破坏凡间界的情况下,打开凡间界。


    【祖师的魂魄早已与构建凡间界的权柄融为一体,魂魄消亡则凡间界毁,凡间界毁则魂魄消亡,这两者之间互为因果。】


    所以,凡间界不能被毁坏。


    这种情况下,想要打开凡间界,难之又难。


    【祖师自身的位阶极高,她与昔年的魔族圣君,是当时最接近的“神明”的修士。想要自外部无伤打开凡间界,便也需要接近“神明”的力量。】


    在这一点上,最接近成功的是传疏仙尊,但即便是她,也还是差了些。


    【但传疏仙尊在登上化神位阶后,为此事与不系舟往来,专研了设想中可以出入凡间界中的阵法,并且凭借对于权柄的掌控,找到了凡间界所在的位置以及它存在的出入口。在她之前的万年时间里,魔族始终没有成功锁定到凡间界的出入口。】


    沉珍会的背叛,并不是从百余年前才开始的。


    数万年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曾经再浓烈再刻骨的感情都会淡化,再铭感五内的誓言都会变得莫名其妙无法理解。


    祖师,在数万年后只是历史烟尘中一个模糊的符号,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


    总有人会不想终其一生去做这件事的。


    异动最早应当发生于将近四百年前,后来的沉珍会中的那部分人,将传疏仙尊测算出的位置传递给了魔族。


    魔族之中一力主张强行打开凡间界,再现圣君辉煌的,正是引晷魔尊。


    引晷同修阵道,是个天资奇绝的魔修。


    得到了传疏仙尊推衍出的位置,没过几年,它也终于锁定了凡间界的出入口,就在谲海之上。


    它试图潜心研究利用权柄,将神魂强行渗透入凡间界的方法,并且开始着手研究逆召唤阵的事情,亲自去六境五都寻找那些与凡间界中人有血脉关联的凡人。


    到了这个时候,魔族的异动实在让人无法忽视,不系舟内部才终于出现了彻底的决裂。


    那时,正是百余年前。


    【它想让凡间界之人通过逆召唤阵召唤魔族降临此界,若是不成,便鼓动凡间界中后来出现的本土修士与它们里应外合,从内部强行‘踏破虚空’,毁坏凡间界的屏障,从而将它强行打开。 】


    闻 枝雨自然不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是不系舟的长老,是不系舟内化神之下最强的修士,她决心要临危承担起责任。


    【也算是受到沉珍会的启发吧,我意识到有些事情似乎也并不需要一味地依靠自己。譬如,我也可以直接偷师魔族的研究成果。】


    闻枝雨打算紧跟魔族,也将自己的魂魄强行塞入凡间界中。


    但是,引晷的筹谋在百年前,被重镜等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靠着一腔蛮力与正义感,硬生生地中道崩殂了。


    重镜:【……】


    在不知不觉间,竟然拯救了一次世界吗?


    闻枝雨的计划因此同步暂缓。


    也因为这件事,她与裴城主之间爆发了二人之间最为旷日持久的争吵。闻枝雨已经下定决心就算去死也可以,裴城主却完全无法接受。


    她们成婚数百年,是有了感情的。


    闻枝雨终其一生要做的事情是拯救祖师,但如果再有第二件事,那就是裴氏。


    在这样的痛苦之中,闻枝雨生下了裴承理。


    你不用再想我去死你怎么办了。不要想了。这是我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就算我死了,这个孩子也还在。你爱她就好了。


    闻枝雨说。


    然后彻底离开。


    六境和五都之中的化神尊者都知道凡间界、不系舟和魔族之间的事情,但她们也无法彻底阻止,只能时时防备着魔族的动作。


    八年前,继引晷魔尊之后,魔族再次开启了凡间界的神魂渗透。


    这一次,闻枝雨与数名修士一起暗中跟随魔族,强行将自己的神魂塞入了凡间界中。


    但此举对神魂的伤害极大,一同降临的修士魂魄陆陆续续泯灭,唯有闻枝雨神魂坚韧,一直坚持到了今天,依靠玉玺法宝与养魂阵吊住了命。


    对于凡间界中的人来说。


    八年前,厘国修士接收到了天外大能降临的启示,而蔚国修士则迎来了数缕修士的残魂。


    在天外传音的指示下,厘国修士当即开始了逆召唤阵与强行“飞升”之事的筹措。


    凡间界中灵气稀薄,想要凑足布阵的材料与灵力,只能依靠大量因为惨死而形成的怨魂来填充。


    于是厘国从八年前开始频繁地遭遇各种各样大量的“天灾人祸”。


    蔚国在闻枝雨等人的告知下,明白了一切的原委,知道一旦凡间界的屏障被自内而外地打破,在“天外”迎接她们的就只会是早早等待好的魔族!


    但蔚国先帝并不相信,他甚至想与厘国洽谈,共聆来自“天外大能”的传音。


    于是含光弑兄夺权,扶持新帝登基。


    这八年间,含光与小皇帝,以及蔚国得知了此事的武林人士始终在试图阻止厘国,但从未成功过。


    直到最近几日,厘国终于发动了召唤阵。眼看天外大魔就要降临此界,凡间界一旦被打开,所有人就都会羊入虎口。


    实在没有办法了的情况下,在成长过程中深受含光与闻枝雨共同影响的小皇帝决定师夷长技以制夷,也摆召唤阵,强行召唤自己的血缘先祖——


    闻枝雨曾经提醒过小皇帝,你在天外的先祖很有可能现在都不是一个修士了,你牺牲了自己牺牲了含光牺牲了那些修士换来的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只是召唤来了一个凡人陪你一起送死,或者是一个修为平平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普通修士,你懂吗?


    小皇帝还是那么做了,人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总会放手一搏。


    蔚国没有大量的百姓怨魂,她们能够用来支撑召唤阵的,是修士的魂魄。


    她们自己的魂魄。


    含光办了一场婚仪,将所有人合情合理地召集到都城之中,站上这一片赴死的舞台。


    听说身着红衣而死变成鬼后怨气会更大。她对江湖少侠是这么说的。所以我们成婚,然后去死吧。


    那位江湖少侠只是拉住了她的手。


    小皇帝并不知道,与她尚有血脉相连的那个修士,如今确实是修为平平,没活上几年,自己都还是个小少年呢。


    但小皇帝也不知道,那位唯一的血脉相连的修士,会带着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一起来到这里,拯救这个世界,也拯救自己的世界。


    以及,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的人里,摇到了天外化神境下最强的修士。


    作者有话说:


    “挂不上老中医的号,挂上了老中医她孙女的号,她孙女搞不定就把老中医给摇来了”(修真界版).jpg


    第108章 无间石 ◎修剑材料5/7◎


    小皇帝为有可能到来的天外之人留下了指引。


    她与含光大长公主都有可能被异界而来的宾客占据身躯, 所以她在自己的身边留下了贴身的秉笔女官,留下了大学士,甚至有以防万一的乐师和乐师养在身边的那只鹦鹉。


    重镜:【……】


    但是很显然, 算无遗策的小皇帝并未料到来的人会有这么多。她一个召唤阵下去,就像是往鱼群密集的水塘之中撒下张大网,一气儿捞上来了足足二十多个。


    留的后手也全变成了来自天外的修士们。


    乐师养的鹦鹉倒还是原装货, 但它也真的只是一只普通的凡兽,连妖族都不是。


    所以在乐师躯壳内的神魂换成宁履霜后, 它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件是拼命啄他的手,另一件是用那种小鸡口音大叫“提醒!提醒!提醒!”


    宁履霜还以为是日常互动呢。


    好在还有个幸存的十九公主,她虽然原本并不在小皇帝的计划之中,但见势不对, 发现姐姐和姑母都换了人,却一整夜没有行动的时候,咬咬牙主动站出来,接上了这个环节。


    重镜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太阳穴附近的血液在疯狂汩汩流动着。


    所以,她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阻止厘国修士的召唤阵, 不, 大概率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只能说是破坏。


    【还来得及吗?】


    沉默了两息的时间后,重镜忽地问。


    【来得及。】闻枝雨听得懂她在问什么,笃定道:【构成凡间界的权柄,也就是此界的‘天道’之中含有祖师的意志。祖师排斥魔气,魔修降临的难度和所需时间都远远大于我们。】


    【在哪里?】


    【我是强行渗透进此间的魂魄, 可以感知到凡间界现在屏障最为薄弱的位置。带上这枚玉玺,我来指引。】


    重镜停顿了一瞬。


    她方才下意识想接着问“那你的魂魄离开了这处养魂阵还能撑得住多久”,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地被咽了下去。


    闻枝雨始终都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事,更清晰地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最坏不过是与她昔年同入此界的同伴一样,病骨支离地就在这里被消磨尽最后一丝一缕的魂魄,再无法回到荧洲罢了。


    甚至,换个角度想。作为不系舟的长老,乌银观的遗民,死在凡间界,对闻枝雨而言,反倒算是某种真正的魂归故里。


    对于这样一个人的决心,重镜没有再问的必要。


    她抬手掐灭了自己的布下的符箓,取消封禁的效果。


    【那就准备吧。】


    她说。


    *


    重镜将事情进行了简化,挑着重点的部分转述给了齐辞山和小辈们。


    转述的同时,她片刻不停地扫荡着蔚国的国库,试图搜罗走任何内蕴灵气,可以用以斗法的材料。


    要去和隔壁国家的修士干架,大概率还要直面她们召唤而来的魔修,总不能赤手空拳地就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


    ……再年轻个三百多年重镜说不准就真捋起袖子这么干了,但现在她已经五百岁,是膝下养了足足四个徒儿,带着天南海北二十号天骄在陌生异界的师尊了。


    啧。


    但凡肉身可以降临凡间界,单她储物戒中储备的那些符箓阵盘法宝,便够轰平厘国好几个来回了。


    可偏偏是神魂降临此界,还是勉强将修为压制到了金丹初期的分魂。除了强韧的神识、化神级的威压、脑子里的知识,以及二十多个小孩,什么外物都没能跟过来。


    包括她的飞光,也包括齐辞山的快雪时晴。


    也不知道此时此刻,凡间界外的荧洲情况如何了。


    当初即便是在既明学宫遗址之中,本体与分魂之间的感知联系也始终存在着,只是因谲海对感知的削弱,以及学宫遗址中的权柄残留而变得极微弱。


    可如今分魂在凡间界中,却是分毫都无法联系到身在荧洲中的本体,仿佛联系已经被彻底切断。


    重镜有心想要将从闻枝雨处得到的情报同步给本体她们,叫本体拼尽一切都得阻止正在进行逆召唤阵的魔族修士,配合一下她这边的行动。


    奈何实在无计可施,只得姑且寄希望于两族的化神尊者足够可靠,似乎什么都知道的裴承理有所预案。


    以及本体可以凭借着冥冥之中该死的直觉和神秘的命运牵引之力,在不加以沟通的情况下莽上去。


    她们能杀了引晷阻止魔族一次,就能在这个时候毁了逆召唤阵阻止魔族第二次。


    这是她们的命运,这才是属于她们的命运!


    “……”


    “……”


    荧洲,谲海。


    重镜紧紧握着手中的飞光剑,站在猎猎狂风之中,衣衫与发丝被吹得朝后飞扬而起。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血气翻涌、魔气沸腾的情形。


    太熟悉了。


    把那个不断闪烁着血色光芒的巨大逆向传送阵去掉;


    把正在歇斯底里哀嚎着的、浑身上下每一个空隙都在朝外汩汩溢出鲜血以至于根本看不清面容的、跪在躺在趴在蜷缩在阵法之中不断抽动的凡妖和凡人更换成堆积成小丘的尸体;


    将魔族更换成从头到尾身着黑袍的、看不清半分面容的血色身影。


    ……这就是兆循给她带来的那个预言之梦中的情形。


    重镜的面色苍白。


    可是飞光剑没修好,还差着足足三个世所罕见的材料。


    *


    凡间界,蔚国。


    重镜不仅得管自己和齐辞山的,还得连带着小辈的一块儿给定夺了。


    人族的倒还好说,也算是朝夕相处了大半年的时间,对于几个人的脾性手段也都多少了解。


    妖族的小孩儿,重镜就只能依靠刻板印象行事了。


    “这柄、这柄、还有这柄,品阶不高,但也都是灵剑,先用着吧。”


    这是塞给方知回那些使剑的。


    “没有阔刀,拿宽剑顶一顶吧。”


    这是塞给季洵和罴族第五千衡那几个打起架来大开大合的。


    “灵弓能用吗?不反对就是能用,拿着……不要再抖了,这两具躯壳不是天生神羽,用不了你们俩的那招组合技,平常心态看待成为普通羽族妖修的感觉。”


    这是在劝玉骨兄妹,顺带也递了一把给幻翅族的赫连芜。


    乐长好也想用灵弓,被重镜驳回了。


    “你的准头真的不太行。”她说:“会射到自己人的吧。”


    除此之外,笔、幡、旗、鞭、笛、扇……蔚国王室宝库中法器的品类不少,品阶却都并不算高。


    闻枝雨的声音从玉玺中传来:【这些法器大多是乌银观时期遗留下来的东西,在凡间界这个灵气稀薄的地方待了万年之久,灵力流失,品阶自然也都下降。】


    虽然将她托身的玉玺带离了那养魂阵,重镜还是尽力在自己的掌心又绘制了另一个有固魂效果的符文,将玉玺握在手中。


    【你可以回公主府检查一下含光为这场婚仪所准备的喜礼。】她又建议道,【含光必定也是有所准备的。】


    闻枝雨怎么说也在这蔚国待了整整八年,相比她们,已经算是对这地方门熟路轻的存在。她的建议,自然是要采纳的。


    含光长公主府邸自从昨日的婚宴出事被取消之后,一直到现在,都还是紧闭大门,拒不见客的状态。


    重镜也并未带人走正门。


    反正大蔚皇宫与公主府的防御阵法于她而言都与纸糊的没什么太大区别,那出于低调行事的目的,偷偷摸摸直接穿墙是最省事的方案。


    一天一夜不见,含光原本脸蛋圆圆的贴身女官,竟飞快地瘦了肉眼可见的一圈,面上尽是不安的焦虑之色。


    当重镜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毫不犹豫地下拜见礼。


    “公主。”


    “无需再喊我公主了。”重镜用灵力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直白了当道:“我并非你侍奉的那位公主,担不得你的跪拜——事情我都已经知晓,如今事态紧迫,带我们去喜礼存放的地方。”


    贴身女官的眼眶立时红了一圈,但她没再多言,只是深吸了口气,亦快速道:“请随我来。”


    含光准备了数量众多的喜礼。


    这里面包括了她从大蔚皇宫之中抬出的一百八十八抬宝物,也包括了那位亓少侠带来的江湖之物。


    重镜终于又见到了久违的灵石,虽然大多是下品,鲜少有一部分中品,但好歹是见到了。


    齐辞山立刻接手了分派那堆灵石的工作。


    除此之外,含光准备了阵盘、符箓,也准备了空白的符纸,与绘制符箓所用的朱砂等物。


    重镜自己已经可以操控灵力凭空绘符,也用不上这些,反手统统塞给了金朝醉她们。


    直到用灵力直接翻开某一堆玉盒时,她的心脏莫名猛坠一记,冥冥之中的灵性直觉似乎又被拨动。


    有一个玉盒中,装着一块暗灰色的、不怎么规则的、看起来颇平平无奇的晶石。


    它并未外泄出任何灵力的气息,只是待在那处,恍若一块无用的顽石。


    重镜放出神识的威压,去触碰那枚暗灰色的晶石。


    甫一触碰,她只觉自己的神魂已然不在这大蔚的王宫之中,而是在瞬息之间便转移到了两国之间的战场上、血流成河的空城中、魔气漫天阵光煌煌的祭坛下……


    “重镜!”


    齐辞山始终留意着她的情况,见势不对,当即厉声呵道,将她拉开。


    重镜回到了大蔚皇宫之中。


    她再次看向那枚暗灰色的晶石,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虚空秘录》曾记载:空间压缩处,混沌凝结为石,可定虚实,名无间石。


    无间石!


    飞光剑剩余三样的修剑材料!


    啊。对。


    原来,《虚空秘录》的意思是,无间石这种东西,只会出现在空间权柄将某处空间拼命压缩,形成一个小世界的时候。


    难怪她在荧洲之中怎么都找不到无间石。


    找不到就对了。对了。


    只有在凡间界,才能找到它。


    重镜反手用力抓住齐辞山的小臂,偏头看他,目光之中尽是复杂难言的意味。


    有毛骨悚然,有恍然,有惊惶,有愤怒。


    “……我早就注定了要来凡间界这一趟,不是意外,都不是意外。”


    她注定会在魔气翻腾的谲海之中一剑捅穿孽徒。


    所以,她注定会修好飞光。


    所以,她注定会找到无间石。


    所以,她注定会在某一天,进入到这凡间界之中来。


    根本没有意外,也根本不是巧合。


    她,重镜,才是那个早已经确定好了的定数。


    她实在用力地抓着齐辞山的小臂,用力到五指都深深陷入他的肌肉之中。


    【我一定,遇到命运的权柄碎片。】


    她说。


    【不是兆循带来的影响,就是飞光。】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孽徒()


    第109章 我不后退 ◎她说不,我不后退。◎


    谁都知道, 飞光是一柄上古神剑。


    剑修的剑,历来有三种出处。


    或是从宗门或世族的剑冢之中代代传承;或是亲自收集材料托当世的炼器大师铸造;或是自己出门,在某个秘境的犄角旮旯契约一柄野生灵剑。


    齐辞山的快雪时晴, 便是从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契约而来的典型代表。


    快雪时晴的初代剑主是万年前的六出仙尊。


    六出仙尊是先天的变异冰灵根,剑气凛冽,纵横荧洲, 曾创下一剑封百川的悍然战绩。


    可即便是这样的六出仙尊,亦战死在了即死道纪的三族战场之上, 与魔族那位圣君缠斗了整整十日,耗尽全身骨血,护住了身后的青藜境。


    在六出仙尊陨落之后,失去剑主、亦受重伤的快雪时晴并未殉主,而是退至青藜境内, 休养的同时,接替他继续镇守这一境生灵。


    快雪时晴的上任剑主是四千年前的追鱼真人。


    追鱼真人出身归霄剑宗,是罕见的水火双灵根,生来便灵根互克、修行艰难远超常人,即便如此,她亦一心求道。


    她在千难万险之下终于结成金丹,因自身灵根的缘故, 契约灵剑也屡屡受挫。直到某日清晨练剑之时, 无意中唤醒了沉睡的快雪时晴。


    快雪时晴显然并不在乎互相冲突的灵力, 它们喜欢坚定的人,于是,从此与追鱼真人结下剑契。


    只是直到生命的尽头,追鱼真人也没能成功晋升化神境界,她终其一生卡在了元婴巅峰的境界上。


    在寿数的尽头, 她抬首仰望苍穹许久,最终低下头来,选择抢先一步以身殉了剑。自从,快雪时晴留在了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


    “我道不成,自有后来人。”


    这是追鱼真人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五百年前,与六出仙尊同样为先天变异冰灵根的齐辞山迈步走入了宗门的剑冢之中。在那之前,他才与重镜就基础剑术切磋了整整两日没有停下。


    契约灵剑时,前两任剑主在剑身之中留下的神魂痕迹,或多或少地会进入到这一任剑主的记忆中。


    每一柄灵剑,都有自己一路走来,不断被炼化打磨的痕迹。


    飞光亦是。


    重镜原本应当接受师尊的安排,进入归霄剑宗的剑冢之中选择一把志同道合的本命灵剑。


    但她在秘境之中,抢先遇到了一把野生的灵剑。


    那时重镜只有筑基后期的修为,用的是悬光派中统一发给弟子们的灵剑,偏偏遇上了一头足有金丹修为的疾风巨兽。


    照理来说,不去惹守境妖兽的话,妖兽也不会追着修士不放。


    但好巧不巧,按照御兽宗道友的判断,她们撞上了那头疾风巨兽的发.情.期。不管有理无理,路过就会被揍,格外平等。


    彼时的重镜才刚认识金逢时五天,其中至少有四天都在各自赶各自的路。


    一个只觉得对方金碧辉煌得实在有点夸张,一个只觉得对方实在是胆大妄为什么东西都敢上手惹两下。


    直到面对暴走的疾风巨兽,两人才并肩站到了一块儿,身后站着宗门中的师妹与师弟们,一剑一刀,生生抗住了那疾风巨兽一整夜。


    但就在朝日初升时,重镜的灵剑不堪重负,寸寸碎裂,她亦受到影响,“哇”的喷出一大口殷红血液。


    听到灵铁碎裂的声音,金逢时似乎比她还要崩溃。


    怎么办!她顶着乱七八糟的发髻,边咬牙继续横刀边喊道:没有你我肯定顶不住啊!你们宗门到底发的什么灵剑啊!到底谁能来管一管!你还能行吗姐!姐!不行就再往后退一退吧,退到河那边去!


    重镜右手紧紧握住那把断剑,本就因为彻夜斗法而形容狼狈,进入秘境之前认认真真吊高的马尾散了一半,刘海乱飞,面上不复白净,下半张脸还因为刚喷的那口血而显得尤其可怖。


    那时候她正年少,做事很是轻狂。


    她说不,我不后退。


    金逢时听完更加崩溃了,她说姐你不后退你是打算赤手空拳打它吗?啊?你兼修炼体吗?


    她说不,我会控风,我还兼修符术。姐你出身金氏,难道当真一点都不通吗?


    金逢时噎住。


    重镜粲然一笑,下一刻,用指尖蘸了自己的心头灵血,就要动笔。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飞光剑不知从哪里忽然飞了出来,一柄无主的灵剑,却生出了剑灵,嗡鸣着悬停在重镜的身前。


    它那会儿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光彩。剑身上镌刻的剑名也极陌生,飞光剑,听都没有听说过。


    但它悬停在了重镜的面前。


    重镜鬼使神差地握住了它。


    那个瞬间,原本暗淡的剑身陡然迸发出刺目的灼灼光芒!


    我去!金逢时从小就爱玩仙灵网,见状脱口而出:这是神器认主啊姐!


    重镜用力握住剑柄,睁大了眼,说不出话来。


    飞光的剑灵是一道听起来格外冷淡而清越的声音,音色而言,不辨雌雄。


    它说:握紧了,不许后退。


    下一刻,飞光带着她,朝前猛冲而去。


    再然后,重镜灰头土脸地从这方秘境中爬出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和金逢时加上仙灵网的好友,第二件是便是与飞光契约。


    契约的时候,她没有感受到任何飞光前任剑主所留下来的痕迹。


    或者说,也许那些痕迹就只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没有尽头的纯然漆黑。


    契约完成之后,神兵谱再次更新,她愕然看着飞光竟然拖着她一个连金丹都还没结成的小菜狗硬生生闯进了前百之列。


    你你你你你。她深呼吸了一阵说:你是上古神兵啊!


    飞光震了两下,连声音都懒得发。


    我是你的第一任剑主吗?她又问飞光。


    飞光这次发出声音了,清凌凌的,说她做梦。


    那你前任剑主怎么什么都没留下?她还问。


    飞光说她乐意。


    所以你是怎么选中我的呢?她最后问:因为我的天赋在人群中闪闪发光吗?


    飞光说那倒没有。


    因为你不肯后退,我喜欢不肯后退的人。


    *


    “绝不……后退……”


    重镜的目光缓缓聚焦,最后重新凝聚到面前玉盒中的无间石上。她伸手,拿起那个玉盒。


    既明学宫的遗迹中,她在藏书阁的最顶层,找到过好些本关于权柄的秘籍。


    其中有一本,她还记得,叫作《反抗命运的人才能吸引命运》。


    所以,所以。


    她将胸腔中的那口气呼出,也慢慢地松开了抓住齐辞山小臂的那只手。


    “所以,即便命运在最早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我过去今天和未来会遇到的一切。”


    重镜说。


    “我也不会后退。”


    她转身,对小辈们露出了一个略带森冷的粲然笑意:“准备好了吗?”


    无论孽徒是谁,她都不会后退的。


    *


    凡间界的资源毕竟有限,整个蔚国的国库加上公主府的私藏,也都比不上哪怕悬光派这样的中型宗门的一个宝库。


    就算从头至尾仔仔细细地精挑细选一轮,也用不上整日的时间。


    每个人都拿上了相对趁手的法器,又尽力搜罗了番或许用得上的法宝符箓阵盘,甚至连药鼎都没放过。


    虽然唯一一个医修钟离叙不是炼丹的,但是她对药鼎这类法器有自己的理解——危急时刻,当成个防御法宝也是好的。


    有这样的珠玉在前,服下丹药后化作人形的百里绛拿流星锤便拿得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了。


    “我特特补过师尊昔年参加叩霄演武大会时的留影。”她斜睨着微生粼粼说:“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无法宝可用的地步,还可以把微生粼粼变回妖身本相抡起来用。”


    同样化作人形的微生粼粼听完大怒,当即赌咒道:“我算是变回妖身本相,给谁用都不会给你百里绛用!”


    绪西江就相对老实得多,从架子上取下一柄细长灵剑,便充作了自己接下来的配剑。乐长好见状,很是积极地凑过来要帮她看那灵剑的名字,眯眼盯了半晌才道:“这剑名字叫北斗!听起来就很厉害!”


    北斗是柄地阶灵剑,在凡间界的情况中,确实算是“厉害”的那一类。


    重点是剑心仁厚,没嫌弃绪西江的文盲属性,毫无波澜地便被她顺利握在了掌心之中。


    “……”


    “……”


    重镜收回目光,对托身于玉玺之中的闻枝雨道:【准备带路吧。】


    她朝外释放出那与肉身不符的强横神识,绵延不绝,勾连起在场每一个小辈的识海,就像是吐出张纵横交错的丝线网络,将自己与所有人都连在了一块儿。


    不必她多说,齐辞山便自觉地排在了最后一位,与重镜的识海一头一尾,牢牢将所有小辈的神识夹在中间保护起来。


    重镜将无间石从玉盒之中取出,握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中。


    【你这是要——】闻枝雨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既然我注定要得到这一片由空间权柄碎片衍生出来的无间石,那现在,让我来提前借用下‘空间’的伟力,也是应当的。】


    重镜从来没有主动催动过权柄碎片的力量,这是第一次。


    但无所谓。


    学宫遗迹中的《空间收纳小妙招》虽然没能拥有一个正经的好听的朗朗上口的书名,但它切切实实地在书中用极其复杂隐蔽的写法,专门写了如何利用空间权柄之力。


    多读书,到底还是有用的。


    重镜握住无间石,催动起全身的灵力汇聚至掌心,识海之中,用神识不断地重复默念足以引动空间之力的上古心诀,以及自己想要去往的方向。


    无间石的特性便是可以在空间的裂隙中存在,适应被压缩的空间,也擅长压缩空间这件事。


    凡人行军需月余,修士御剑需整日的路途,在能够压缩空间的权柄碎片之前,不过只是一炷香的功夫。


    最后一次从空间压缩与跳跃之中停下,重镜的面色略微发白,神识消耗得有些多。


    齐辞山握住她手腕,神识顺着她的经络蔓延而上,填补起她消耗了约三分之一的识海。


    重镜并未抽开手,而是看向眼前之景。


    ——荒败的城池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走动的身影,只有地面上还存在着的干涸血痕。


    正前方的山巅之上,一道用神识才能“看”清的浑浊魔气冲天而去,直抵那无垠的蔚蓝天穹之上!


    【就在那里!】闻枝雨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虚弱,【她们的召唤阵!】


    “走。”


    重镜没再继续豪奢地用上权柄,而是足尖点地,率先飞身而起,冲向那群山之巅。


    山巅。


    五名修士三女二男,皆是金丹初期的修为,站在了那召唤阵法的五处法门之上。


    这五人中有三名人修、两名妖修,其中三名出身厘国,两名来自蔚国。


    她们的头顶,萦绕着无数影影绰绰的凄厉冤魂。


    阵法之外,是厘国的国君与重臣,是数不胜数的低阶修士。


    阵法之内,是团团看不分明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浓郁魔气。


    阵法之上,是蔚蓝之中,已然透出了几分暗红之色的苍穹。


    苍穹之外,隐约有无数巨大的、磅礴的身影正在晃动。


    那里,就是天外!


    困住了她们数万年之久,无论她们如何有天赋、如何勤奋、如何不甘心,都没有办法在修炼上再更进一步去窥见广阔世界的的屏障,就要被打破了!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还差一点。


    就差一点了。


    最后一点。


    最后——


    “砰!!!”


    撼天震地的巨响骤然爆开,召唤阵法的正中,一张白光耀眼的灵力符箓轰然下坠,深深地陷入了山石地面之中。


    五名修士目光陡然一凛。


    召唤阵中,蓦然出现了二十多个筑基中后期的修士。


    她们布置在周围的警戒灵力分明没有给出任何反馈!


    这是——


    作为阻止反派邪恶计划的正义一员,乐长好原先想摆个足够酷炫的落地姿势。


    可惜她落下来的角度不对,足尖甫一触地,便踉跄了两下。


    下意识地,她伸手抓住身边人的手臂,试图稳住身形,以及作为正义修士的形象。


    ……咦?


    伸手的瞬间,她察觉到了不对。


    就像小寻宝鼠嗅到了不妙的气息。


    此时此刻,二师姐满面怒容,愤怒得,面容都近乎扭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变故 ◎师尊,那个孽徒,是我。◎


    师姐在为什么而愤怒?乐长好本能地思考:二师姐的共情力如此之强吗?


    愤怒, 似乎是此情此景之下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不仅是绪西江,她自己,师尊, 大师姐,所有人,眼角眉梢之际都流露出或隐晦或明显的愤怒神情。


    那五个金丹修士头顶的凄魂怨鬼数都数不尽, 因为实在太过拥挤,它们在攒动之中连完整的脸都露不出来。


    只有半张半张的, 或面目焦黑露出暗红筋肉的,或遍布斑疹面色蜡黄的,或皮肤发白起皱浮肿如球的,或嘴唇干裂眼窝干瘪的,或干瘦得面皮挂在颧骨上的, 或嘴唇乌紫面色青白的,面庞。


    山火、瘟疫、洪灾、旱灾、饥荒、雪灾。


    含光大长公主书房的密格之中,那些暗探发回的情报,曾轻描淡写,又字字千钧地记录下了这些凡人凡妖在生前所遭受到的每一次无法逃脱的灾厄。


    它们生前只是凡人,只是凡妖。扛得起锄头,拈得起针线, 山上有狼要叼走小孩的时候凑到一起也敢对抗, 武功最最高强的高手也不过是可以赤手空拳地打死一头斑斓猛虎。


    不会引火, 不会召风,没有挥袖之间移山填海的本领与威能。


    不能在山火中淬炼躯壳,也不能在瘟疫中熬出百毒不侵的蛊身。


    超自然的厄难加诸其身之时,它们甚至都未必知道厄难降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它们只是不甘,田里稻麦还没收, 膝下的子孙尚未长大,房顶的破洞还没补上,这一生中精打细算想要通过先苦后甜省出来的“好日子”还没来得及去过一过,还没咂摸出点甜味来,厄难就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即便是死后,它们因为痛苦而无声的嘶吼,最后的一点骨与血也都燃尽,成为了此处阵法的耗材。


    不停不歇地攒动,声嘶力竭地嘶吼。


    修士们,一圈一圈地围在阵法之外,就像端着碗守着大铁锅等待熬煮彻底结束后分一杯羹炙的孩童。


    她们之中没有人站在这里会不愤怒。


    绪西江只是似乎有些实在是太过愤怒了。


    愤怒得就像在七情宗中戴箬师尊为她们布下怒情幻境的那次,大家都在幻境中被模拟出最愤怒的情境,绪西江清醒时,就是这样面色煞白、眸光狠厉。


    但重镜也在愤怒。


    尤其是当她想到数万年前,第三道纪之时,六境五都中的凡人和凡妖,这里所有人的先祖,就在面临着这种没有道理的厄难和痛苦 。


    魔族抓走她们、寄生她们,然后眼睁睁地一个新生的魔族自内而外地吃光自己的五脏六腑,剖开自己的肚皮,从里面钻出来夺取自己的时间、生命和未来。


    那种痛苦也是无声的。


    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只是彼时站出来,倾尽一切造就了凡间界的祖师,此时摇身一变,成为了要被破除的阻碍。


    “不想待在这里面就早点说啊。”


    重镜怒极反笑,鲜少有说话如此恶毒的时刻。


    “早点说让你的祖先不要进来逃命!死在外面当魔族的寄生容器不就好了!”


    剑身嗡鸣,她不愿再多说什么,飞身便向那五名金丹修士挺剑而前!


    此行的关键,便是要破坏此处的召唤阵法,阻止魔族进一步降临此界,阻止凡间界当真就被这么自内而外地破除,彻底暴露在守株待兔的魔族爪下!


    霎时间,狂风自四面八方呼啸而来,几乎要凝聚为实体地汇聚于重镜掌心,将这具躯壳的毛发衣衫全部都吹得高高飞起。


    狂风裹挟着强横到不讲道理的惨白剑光在同一时间分为无数道冷光森森的剑刃,短短一刹便漫天铺开,对准那五名金丹道修,便是倾轧而下!


    五名金丹自是没法无视这漫天的凌厉剑刃,不得不祭出自己的法器,催动起浑身的灵力和金丹修为的威压,就要与之正面相抗!


    “你!你如今能站在这里!也最多不过是金丹的修为!”有人怨毒地喊叫:“你在天外可以当天之骄子求大道长生!当仙尊!求飞升!都不过是因为天地广阔任你游罢了!易地而处同在此间,你就未必会比我们更强!”


    嘶吼之间,浓郁的漆黑魔气向着这里的方向游动而来!


    只是才游动两尺,另两道凌厉的剑光闪动,剑尖之上无可抗拒地传来那极致的寒气——


    齐辞山横剑挡住魔气的流动,神魂之中的寒意不断向外蔓延!


    “挡住外面那些修士。”他对所有带进来的小辈说:“此地修士皆已堕入魔道,杀之,全以除魔而论!”


    小辈们发出了不分种族的怪叫声,抄着从蔚国王宫宝库里才挑出来的法器便冲了上去。


    重镜掌心的狂风更甚,她毫不犹豫地一剑捅穿距离最近的那男修胸膛,暗色血液自破洞之中狂飙而出,她一手持剑,一手按住那男修肩膀,神识顺着剑尖灌入他的体内,翻江倒海地破坏他的经脉丹田!


    “未必个屁!”她转身又是噗嗤一剑,不仅坏他灵台,还要抽他的魂魄,“老娘筑基的时候就能杀金丹疾风兽,元婴的时候就能杀化神魔尊,你们有何杀不得!”


    剑光大盛间,本地的金丹修士终于意识到了蔚国这次搞来的天外修士的手段根本就不讲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二个被重镜捅穿的修士喷出一口黏血,凄厉地尖笑出声。


    “杀!你自然杀得!天外大能自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蝼蚁的性命!只是杀了我们破坏了这个阵法!你!你们!也谁都别想离开这里出去!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岔了气,说话迅速地变艰难。


    “阁下就算在天外、咳!也是最顶尖的、那批修士吧!进入此界的时候可曾、咳!知道它根本没有给你留下出去的、路径!哈哈哈哈咳……哈,还有那些小辈,年纪轻轻,天之骄子,咳!也做好了、此生此世被困在这里再不!咳!!出去的准备吗!!!”


    断续的话语依然不改她的怨毒,以及发自内心的期待。


    “你们情愿吗?情愿永远留在这里,咳!此生修为都再无寸进,浪费天赋和、咳!一生直到老死吗?”


    “那也可以啊,尽管杀,哈哈咳!能让这么多天外大能陪葬,不失为一种美事啊!”


    重镜的面色阴沉。


    闻枝雨确然没有提到如何离开这里的事情。


    她与齐辞山皆是分魂进入凡间界,即便此生都无法离开,对于留在荧洲中的本体也不过是大伤元气,要再花上数百年时间去滋养神魂的损失。


    但这二十个小辈,人、妖两族百年来最有天赋的小辈,都是全部神魂进入此地!


    但她只是丢开那个修士,旋身又是一剑,冷冷地说:“那就不牢你们替我操心了。”


    会有让她们离开凡间界的方法的。


    因为,裴承理的种种行为还是缺一个动机。


    裴承理为什么身为裴氏的代家主也要坚持亲自去看叩霄演武大会?


    裴承理为什么竭力阻止魔修的布置当真害到那群小辈?


    裴承理为什么安排裴四专门在她面前演一出暗示了权柄存在、暗示凡间界存在的傀偶戏?


    裴承理究竟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真正放弃了自己的前程,得知了那些隐秘的知识!


    退一万步讲,再去想,再去回忆,将裴承理的每一个行为都视作别有用心的安排的话——


    她希望重镜,希望这些小辈们进入到凡间界中,但她还希望重镜已经掌握了某些重要的信息。


    她的目的,当然是如同她在人族赛场外所说的,她要救自己的母亲。


    今日之情形,她暗示过重镜以解法。


    在往前推,推到枕流城举办地阶符师大比的前一日。


    裴氏中有人对玄阶符师大比的第三考做了手脚,重镜出手将其镇压。


    裴承理借机托她帮忙检查地阶符师大考中要修补的上古残符,并拿出了重镜彼时最需要的弱水寒精作为报酬。


    其实,只是在符师大考中出手,完全不足以裴承理拿出弱水寒精来酬谢。但她就是这么做了,还为了使这么做变得合理化,请重镜去检查古符。


    哪个行为是她的根本目的?


    她是真正想帮重镜修复飞光,配合飞光身上的命运权柄。


    还是想让重镜好好地记住那枚上古符箓?


    重镜还记得,她当时判断那是枚用来“防御”或者“封禁”的符文,只是残缺的部分太多,那部分既可用“空间”补足,也可用“隐匿”补足。


    如今看来,倒是可以试着用“逆转”来试着补全那枚符文。


    原来,是要用在这里的。


    重镜丢开长剑,跃入风中。


    她的眉心飞出斑斑点点的鲜红血液。


    在指尖的引领之下,这些血液在半空之中飞快地凝聚、联结,按照她记忆之中那枚上古残符的形态不断变幻着。


    思考、思考、思考。


    现在不仅要复刻那枚上古残符,还要补全它未完的那个部分。


    虽然相当不合时宜,但重镜还是不自觉地喃喃道:“哈,搞半天,是我在参加符师大考……”


    这就是传疏仙尊曾经说的“在考场上发现了以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的题目,但是当时就没听正确答案是什么”吗?


    真是足够讽刺的。


    这具躯壳的血液并不足够,重镜在风中的身形微微晃了下。


    “重镜前辈!”


    金朝醉一抬头,便发现前方的半空之中竟然再次出现了地阶符师大考第三考时的那枚残符。


    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她依旧第一时间飞身冲了上去,飞到重镜的身边,毫不犹豫地亦将自己这具躯壳之内的血液引出,复刻起那日的符箓。


    她当然记得!那一天她甚至原地顿悟了!


    虽然她补全不出来残缺的部分,但只是复现已有的部分,那她还是会的。


    “方知回!”金朝醉甚至朝着下面大喊:“滚上来当符修!”


    方知回正执剑杀得自己衣衫都尽数变红,听见喊声,愣怔一瞬,接着将正与自己斗法的修士往青阳端的身前一推,自己飞升而起,加入到了金朝醉的工作之中。


    虽然百里绛、绪西江、乐长好她们三人也可以算修炼了符道,但是她们的绘符水平实在是让人无法真诚的恭维,只要是见过她们符箓默写的人,便都不会在这种关头同意她们来帮忙。


    好在她们也没这样的冲动。


    “呃!”


    “铛!”


    重镜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二师姐!”


    “小绪!”


    “这是在干什么!”


    也听到了熟悉的惊叫声。


    ——绪西江持着北斗剑,满面痛苦之色地飞身而上,就要朝她的后心捅来,却被齐辞山丢出长剑挡下。


    一击不成,她反被连连震退了几步。


    下一刻,绪西江毫不犹豫地收回北斗,调转剑尖,就要朝自己的咽喉刺去!


    “铛!”


    又是剑身与剑身之间发出的长鸣。


    这一次,重镜出手阻止了她的自裁,伸手抓住她的肩膀。


    “师尊!”


    绪西江的发髻已经全然地散落开来,她满面都是愤怒与不甘,说出口的却是:“师尊,那个孽徒,是我。我已经很努力地试过了,我之前不记得,因为,我回不了头了,马上就,杀了我,我是、我是——”


    她剧烈地喘息起来,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地扼住,让她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面色惨白,想要自爆,都发现自己还没结成金丹,自爆不成。


    多么,绝望啊。


    她逐渐变了神情。


    她笑起来。


    “小重镜,我说过。”绪西江轻声说:“古往今来,年纪轻轻就死在这片土地上的天才数不胜数。你是这样,你的同伴是这样,你的徒儿也是这样。”


    一股寒意自下而上地席卷了重镜的全身。


    她听过这句话。


    上一次说这句话的,是引晷魔尊。


    它在绪西江的躯壳之中说:“很意外吗?你应该猜到了吧?我既然掌握时间权柄,那我当然可以藏进时间里。过去、未来,都可以,其中也包括,这个孩子的时间里。”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了,伏笔指路晚点补在作话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路人她超神了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穿成非酋的SSR阴灵之路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危险美人[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