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和白爱玛分别后, 陆长缨回到唐人街公寓。
才走到小巷口,她就遇到了黄吉瑞,而他在看到她后迫不及待冲了过来, 带着哭腔说:
“师姐,我老豆被警察抓走了!”
陆长缨一惊, 问:“发生什么事了?”
“呜呜呜我也不知道, 警察冲进餐厅,直接就把他抓走了……”
黄吉瑞显然是慌了神,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 想到什么说什么,陆长缨听得费劲, 花了好些工夫才弄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
前不久梅姐和毛姐决定单干,辞职后合伙开了一家小餐馆。领位和服务生同时离开, 日料馆人手不足,黄老板急着招人, 但又抠门, 工价给得低,最后招来的都是没有合法身份的非法移民。
虽然按照美国法律,雇佣非法移民的老板会被指控犯罪,但在唐人街这种法外之地, 哪家店没雇过初来乍到的新移民,只要不被移民局抓住就不是问题。
黄老板还挺沾沾自喜, 新员工的时薪低, 初来美国夹着尾巴做人, 老实又肯干,划算得很。
坐在前台拨一拨算盘,人工成本降一点, 比之前赚的还要多。
一切似乎稳中向好,但事态变化就像夏日的雷阵雨,晴空万里乌云突袭。
黄吉瑞哭丧着脸说:“谁能想到移民局还会上门突击检查啊!”
日料馆的的新员工没来得及从后门逃走,被移民局的工作人员抓了个正着,一查下来,没一个有合法身份。
作为雇主,黄老板首当其冲,当天就被逮捕了。
陆长缨弄清楚事情后,不解道:“你们没去找律师吗?”
唐人街这种事多得很,隔三差五就有老板以雇佣无证移民和人口走私的罪名被抓,华人律师最知道要怎么和警局、移民局打交道。
越是那种开在小巷,窗户挂着五颜六色大号招牌的律师楼,就越藏龙卧虎。穿着廉价西装的秃头律师最懂对付移民局,只要钱给到位,他们甚至能帮忙洗白非法移民的身份。
陆长缨问:“Jerry,你知道去哪儿找律师吧?”
说起这个,黄吉瑞苦着脸说:“要只是雇黑工就好了,我老豆昏了头,给警察塞钱,人家反手就给他多加一条贿赂罪。”
陆长缨:……
行吧,这也挺符合黄老板的性格,他确实喜欢耍点小花招,走点捷径。
只是没想到,这次的捷径走太猛,直接一头撞墙上。
要是只是雇佣非法移民,黄老板交个几千美元的罚款,还能心有余悸地从移民局走出来;可要是加上贿赂公职人员这一条,天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丢进联邦监狱了。
陆长缨叹了口气,问:“你妈妈呢?她不会也被抓了吧?”
黄吉瑞忙说:“没有没有,我妈做生意很小心的,她店里都不雇外人……对了,就是我妈让我来找你的。”
陆长缨奇道:“找我?我一个学生可没法把黄老板从监狱里捞出来。”
黄吉瑞也不知
道他妈找陆长缨有什么事,便说:“她没说,不过你见了我妈就知道了。”
陆长缨想了想,和陈伯说了一声吼,跟着黄吉瑞来到日料馆。
不少人围在店外探头探脑,七嘴八舌地说起之前发生的事。
“你们是没看到,那帮移民局的家伙有多凶,说抓人就抓人,一点情面都不讲的。”
“人家美国人和你讲什么情面,巴不得多抓几个打黑工的,那都是他们的绩效奖金啊。”
“老黄也是倒霉,赶上了,要不也不能连他都被抓走。”
“谁让他光顾着给下面的小兵塞钱,人家长官还在外面看着呢,能不收拾他吗?”
“唉,这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黄吉瑞拨开外面的人,说:“让一让,让一让,没什么可看的,都散了,散了!”
有人打听道:“Jerry,你爸还被关着呢?你去监狱看他了没?”
“你们家店还开吗?不开就转给我吧,我给你一万块。”
“别欺负小孩子,他哪懂生意上的事,我看等老黄出来了,这家店要彻底黄了。”
黄吉瑞不答,闷头挤开人群,好不容易才挤进去。
陆长缨跟在黄吉瑞身后走进店里,黄吉瑞忙不迭反身将大门关上,也将议论都关在外面。
店里没开灯,全靠几扇窗户透进的有限阳光,昏暗而潦倒。
陆长缨眯起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周围环境。
如今的日料馆里一片狼藉,桌椅胡乱倒在地上,满地碎瓷片,茶水滴滴答答流得满地都是。
时间仿佛停留在了移民局冲进来抓人的那一天。
黄吉瑞踮着脚,熟门熟路地绕过地上的狼藉,冲后面喊道:“妈,妈!你看我带谁来了?”
“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道爽利的中年女声响起,不多时,有人撩开后厨的帘子走了出来。
“你是小陆吧?”
老板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端着洗干净的茶壶和茶杯,快步朝陆长缨走过来,满脸都是笑。
“我早就听老黄讲过你,漂亮聪明又能干,整个唐人街都找不到第二个,Jerry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过。”
黄吉瑞抗议道:“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老板娘不理她,找了块干净地方,扶正两把椅子,拉着陆长缨坐下。
“真是对不住,没想到咱们娘俩第一次见面是这种时候,唉,老黄出了事,我也只能厚着脸皮请你多担待了。”
老板娘手脚麻利,说话间沏好了茶,双手端着递给陆长缨。
“尝一尝,是今年的新茶。”
陆长缨有些惊奇,没想到黄老板的老婆居然是这种脾气,精明厉害又不失和善,待人接物时如沐春风,即使在当下这种尴尬境地,也依旧能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态。
不过想一想,也只有这种脾气的人才能压住黄老板,把他吃得死死的。
唐人街的餐馆老板们大都搞三捻四,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是标配,再恶劣一些便是年年做新郎,换老婆比换领带都快。
黄老板非但没有包养二奶,对待店里的女店员时也是规矩得很,从没占过谁的便宜,纯压榨剩余价值,而非性价值。
虽然只有一个不成器的独子,黄老板也没敢去找别的女人生孩子,老老实实守着老婆儿子过日子。
不止如此,陆长缨早从毛姐口中得知,黄老板每天要向老婆交账,餐馆赚的钱都要上交老板娘,一分一厘都不准私藏。
作为一名算盘精,这简直是违背黄老抠的本能。
陆长缨早就对老板娘久仰大名,只不过老板娘平时忙着自己那摊生意,很少来日料馆,偶然来一次也没遇上,直到现在才算见面。
一片狼藉的日料馆,老板娘坐得泰然自若,一边沏茶一边和陆长缨拉家常,仿佛被关进监狱的不是黄老板。
黄吉瑞早已坐得不耐烦,溜到前台去翻抽屉里的硬币。
陆长缨也坐得住,耐心地陪老板娘聊天品茶,丝毫不提对方找自己的原因。
直到最后一泡茶,老板娘终于转入正题。
“老黄运气不好,被移民局抓了现行,进了监狱。现在顶梁柱没了,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陆长缨心中一动,面上不显,只是关切地说:“律师怎么说的?我听说之前被移民局抓到的唐人街老板大都交罚款了事,这次不行吗”
老板娘摇摇头,骂道:“老黄脑子瓦特了,雇黑工罚钱就好了,他舍不得钱,非要给移民局的人塞红包,红包里才放一点点钱,人家哪看得上,当时就给他一起抓起来了。”
行吧,这也挺符合黄老板的做派,行贿都怕多花钱。
老板娘说起这个就生气,直骂黄老板抠门,陆长缨总不能跟着她一起骂,说:“黄老板也是倒霉,不过到底是自家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蹲监狱吧。”
老板娘叹了口气,说:“我给他找了律师,人家说了,雇佣非法移民是轻罪,但贿赂是重罪,要是罪名成立,老黄非得被扒一层皮不可。”
老板娘拎起茶壶,给陆长缨的杯中续上茶水。
“现在我最发愁的不是这个,开庭要排期,估计过个一年半载的才轮到老黄,定罪都是后面的事,现在得想办法先把他捞出来,我听说他现在关的那个地方不行,对华人歧视得很,要是继续关下去,好好一个人都要废了。”
老板娘放下茶壶,看向陆长缨。
“小陆啊,你也看出来了,我这次找你是来帮忙的。”
终于到了正题,陆长缨正色道:“您说,只要是我能帮上的,我一定帮忙。”
老板娘说:“你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老黄这次惹了大麻烦,律师费不便宜,保释金更贵,估计要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听到这里,陆长缨反倒放松了些,就算要借钱也轮不到向她一个穷留学生借。
老板娘接着说道:“这段时间我要忙着处理老黄的事,偏偏Jerry放暑假,你是知道的,这小子爱惹事,平时有我压着,他还翻不了天;可要是我不在,谁知道他会不会把天都捅漏了……别回头老的还在号子里,小的又被送进去……”
陆长缨干脆地说:“您放心,Jerry就交给我吧,再怎么说他都是我师弟,我这个当师姐的很应该照管他。”
黄吉瑞正埋头在前台翻箱倒柜地找硬币,忽然浑身寒毛竖起,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嘀咕道,该不会是老豆在监狱被人打了吧……
另一边,听到陆长缨的话,老板娘明显松了口气。
这段时间以来她最不放心的就是儿子,这小子光长个子不长脑子,亲爹都被关进监狱了,他慌张了一
阵后,见家里还有亲妈顶着,便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模样。
偏偏她现在顾不上他,要是真让他在唐人街这种混乱地界自由生长,等老黄被保释回来,小黄就得五毒俱全,吃喝嫖赌抽一条龙。
有了陆长缨的这句话,别的不说,他前脚有了惹祸念头,后脚就是师姐一顿揍。
老板娘真情实感地说:“Jerry就交给你了,该打就打,别客气。”
陆长缨笑起来:“您放心,我知道轻重的。”
老板娘摩挲着茶杯,又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老板娘有些为难,没说下去,反而忽然提起另一个话题。
“小陆,你在这里做的时间也不短了,你觉得咱们店怎么样?”
陆长缨不明所以,谨慎地说:“挺好的,生意兴旺,来吃饭的有不少回头客呢。”
她环顾一圈,虽然现在店里桌翻椅倒,昏暗狼藉,但之前正常营业的时候,灯光明亮,来店里的客人穿梭如织,热热闹闹,生意一向不错。
老板娘“嗯”了一声,迟疑片刻,才说:“小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雇你来看店,工资标准对照其他店的经理……”
陆长缨第一反应是——“现在还能开店?”
不怪她惊讶,黄老板是以雇佣非法移民的罪名被抓走的,而他所雇佣的非法移民就在这家日料馆工作,作为“犯罪”场所,日料馆现在真的还能正常开门做生意吗?
听到陆长缨的话,老板娘笑了起来:“嗨,一码归一码,老黄虽然被抓了,但不影响餐馆开门,以前唐人街还有偷税漏税的,老板蹲监狱,店铺照样经营。”
陆长缨迟疑道:“……还能这样?”
老板娘理解她的担忧,便说:“你可以去律师楼咨询,要是真有问题的话我也不敢向你开这个口。”
她叹了口气。
“找律师要花钱,保释金也要花钱,处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要是不开店,只出不进,有多少积蓄都经不住这么折腾。再说了,就算挣不了多少钱,这店也得开着,要不然回头客都要跑光了。等老黄出来,就等着关门倒闭吧。”
陆长缨记下找律师咨询这件事,好奇问道:“为什么是我呢?虽然很感谢您的信任,但毕竟我是是学生,唐人街多的是更有经验的人……”
老板娘爽快道:“学生不学生的不重要,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说句难听的,人人都觉得我们家要完了,现在就连自家亲戚都惦记着接手餐馆,但你不会,把餐馆交给你,我放心。”
原来如此。
老板娘担心要是找唐人街其他人看店,看着看着店就变成人家的了;可陆长缨就不一样,她一个外来户留学生,难不成还能背着餐馆上飞机吗?
而且尽管没当过店长,但陆长缨在日料馆当过洗碗工、bus girl、服务生,还替梅姐顶过几天的领位,对店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老板娘也不是撒手不管,虽然因为要为黄老板奔走、照管自己那摊生意,她不能一直在餐馆待着,但有什么问题,也能及时赶来处理。加上厨师是黄老板的亲戚,让陆长缨看店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她经验是少了些,但人品值得信任。
陆长缨没答应也没拒绝,又提起另一个问题。
“我拿的是学签,店里才因为打黑工出事……”
她的意思不言自明。
然而,老板娘脸上露出与黄老板同出一辙的狡黠神情。
“谁说你是雇工?你是我们家免费来帮忙的亲戚。什么工资?没有工资,那都是压岁钱。”
陆长缨:……
她现在非常确定,黄老板和老板娘果然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钢铁交情。
在移民局突袭后,唐人街变得比平时稍显冷清,警惕的氛围在街头巷尾浮动。
陆长缨不紧不慢地闲逛,像任何一个好奇的游客,然而,街道两侧的店铺不再只是一昧热情招揽客人,而是先小心打量,直到确定不是移民局的暗探,才会带着进一步退三分的迟疑,招呼客人进店。
陆长缨还注意到,店老板们时不时从店里走出来张望,生怕从哪个角落冒出移民局警察。
黄老板的教训太深刻,现在唐人街的老板们如同惊弓之鸟,生怕步他后尘,也被抓进移民监。
坐牢事小,罚款事大,搞不好大半身家都要赔进去,那还不如去监狱澡堂捡肥皂。
各家店铺老板心惊胆战地雇最少的黑工,人手不够就苦一苦自家人,无论如何先熬过眼下的风口浪尖再说。
暑假甫一开始,唐人街的用工市场就遭遇寒潮。
不少特地从外地赶来纽约打暑假工的留学生迷茫地走在街上,他们没有社会安全号码,没有工签,既不上税也没身份,要是被查到,老板就等着挨移民局和国税局的双重铁拳吧。
现在国内出来的留学生越来越多,短短几年间从几百人暴增到上万,几乎每一个接收外国留学生的大学都能看到中国人的身影,而且还在与日俱增。
随之暴增的还有打黑工的人数。
陆长缨一路走过去,看到不少大陆留学生挨家挨户地询问有无工作机会,大都被老板像赶苍蝇一样赶走了。
她摇摇头,移民局踹开日料馆大门的同时,把另一边留学生们通往唐人街打黑工的大门给关上了。
黄老板要是知道有这么多人和他一起倒霉的话,就算在监狱里也能笑出声。
这时,陆长缨在街上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拎着廉价酒,浑身酒气,摇摇晃晃地一屁股坐在路边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邵大哥?”
陆长缨迟疑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邵谦显然喝多了,但还没醉到不省人事的份上。
他看到是陆长缨,一把将脸扭过去,手忙脚乱地要起身离开,但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系统,反而踉踉跄跄地跌坐在地。
陆长缨连忙去扶,邵谦却避开她的手,大着舌头说:“我,我不认识你……走,走开……”
陆长缨简直要被气笑。
她一把夺过邵谦的酒瓶,在他心疼的惊呼声中,直接将酒瓶倒过来,将酒都倒在地上。
“现在你认识我了吗?”
邵谦低着头:“不认识。”
陆长缨叹了口气,蹲到他面前。
“邵大哥,到底怎么了,你遇上什么事了?”
邵谦想要闭上嘴,但喝多的人总是控制不住多话的舌头。
“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好得很!”
陆长缨嗤道:“好得很你还在大街上喝闷酒?”
邵谦反驳道:“高兴也能喝酒!”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高兴的人可不会像个流浪汉一样在街头独自灌酒。”
邵谦张开双臂:“我可是博士!”
陆长缨站起身,去拽邵谦的胳膊,敷衍道:“好好好,博士,您先站起来,别在这儿当障碍物了。”
邵谦顺着她的力道软绵绵地站起身,再次强调道:“我是博士!”
陆长缨简直想要翻白眼了。
“行行行,你今天是博士,后天就是博士后,大后天就是博士王。”
她艰难地架着邵谦,连拖带拽把他带到日料馆,按坐在椅子上。
黄吉瑞好奇地凑过来,被邵谦身上的酒味熏了个跟头。
“Mr.邵这是怎么了?失恋了?”
陆长缨说:“他要失恋早就失恋了,还轮得到现在借酒消愁。”
邵谦趴在桌上,不知是醉还是醒。
黄吉瑞观察了一会儿邵谦,忽然语出惊人:
“Mr.邵,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借酒消愁愁更愁啊,要不你还是哭出来吧!”
邵谦的背影似乎有些僵硬。
陆长缨抬手拍了黄吉瑞一巴掌:“乱七八糟,都是从哪儿学的。”
黄吉瑞皮糙肉厚,权当挠痒痒,嘿嘿一笑,转而打听道:“师姐,Mr.邵到底怎么了?”
他异想天开道:“该不会是因为考试没考好,被老师骂哭了吧?”
陆长缨刚想说你当博士是和你一样初中数学考F,邵谦从桌子上爬起来,单手撑着头,垂下眼帘,恢复平时一贯温文尔雅的模样,笑着说:“对,考试没考好,被老师骂了。”
黄吉瑞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博士的老师也会骂人啊?”
邵谦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是啊,博士的老师也会骂人。”
陆长缨看邵谦状态不对,就让黄吉瑞先出去,这小子黏糊糊的不肯走,陆长缨索性塞了两美元再加屁股上踹一脚,黄吉瑞兴高采烈地拿着钱去买冰淇淋了。
店里只剩他们两人,陆长缨关切地问:“邵大哥,出什么事了?”
邵谦依旧低着头,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没什么,只是小事,不值一提。”
陆长缨却说:“邵大哥,我了解你,你不是一个会因为小事而失态的人。你是个‘每逢大事有静气’的知识分子,能把你逼到借酒消愁这一步,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邵谦没有说话,也没有否定。
陆长缨便接着说:“邵大哥,或许我帮不上你的忙,但同在异乡,至少我能做一个合格的倾听者,你也不必将一切闷在心里,独自酿一坛苦酒。”
过了会儿,邵谦终于抬起头,眼珠全是红血丝。
“我大概要被导师开除了。”
陆长缨惊讶极了,腾地一下站起来。
“为什么?你一直都做的很好,而且已经发了好几篇论文,为什么要开除你?”
邵谦苦笑道:“公开的理由是实验室经费不足,无法再支撑我继续攻读下去。”
陆长缨立刻问道:“那非公开的理由呢?”
邵谦撑着头,过了一会儿,他艰难地开口:“有人觉得,现在的实验室——”
“不够白。”
陆长缨气道:“这是种族歧视!是谁说
的?我要向报纸和电视台写信举报他!”
邵谦只是摇头:“没用的,没人会在乎一个外国有色学生,美国人只是嘴上喊一喊平等,实际上,他们比谁都在乎种族和肤色。”
陆长缨急道:“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能不能求一求你的导师?当初是他同意你来美国攻读博士,一诺千金,他应该为此负责,而不是中途赶走你!”
邵谦苦涩地说:“导师不会得罪他的资助人,他需要那笔经费。”
陆长缨一愣。
大学不是象牙塔,它只是看上去像一座纯白无瑕的巨塔。
学术也并不高尚,台面下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网。
邵谦的导师不会为了一个落后国家的穷留学生得罪金主,无论他有多优秀,无论他在核心期刊发表多少篇论文,无论他将来会达成多么耀眼的成就……现在的他都远不如科研经费重要。
陆长缨问:“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你好不容易才出国读博,不能就这么回去。”
邵谦不是公派留学,作为自费留学生,他要出国就相当于放弃了国内的工作,也一并放弃了分配的住房。
一旦邵谦带着博士肄业的学历回国,不只要面临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还有没工作的窘境。
大好前途毁于一旦。
邵谦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自嘲地说:“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来美国。不过,回国也好,大不了我去开卡车,开出租,听说现在国内司机挣得挺多,正好在美国考了驾照,也不算白来一趟。”
他像是说服了自己,还问陆长缨:“你有什么东西想捎给家里人的吗?”
陆长缨却说 “你不能就这么回去。”
邵谦无奈笑道:“我没有工签,马上学签要失效,我总不能黑在美国,天天刷盘子吧。”
陆长缨皱眉看向邵谦:“既然现在的实验室待不下去,你能不能转学?”
陆长缨听说美国的大学生能够从社区大学转到排名靠前的私立大学,不少SAT成绩奇差的学生就是靠这一条捷径给自己弄来漂亮的镀金学历。
既然本科生都能转学,那为什么博士就不能转?
邵谦怔了一下,迟疑道:“也不是不行……但问题是,现在哪个大学的导师会愿意接收我,并提供一份全额奖学金呢?”
也不止是奖学金,如果转到外校读博的话,就意味着他的研究要推倒重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陆长缨斩钉截铁地站起来,并将邵谦也从椅子上拽起来。
“那就每个导师都试一遍!”
她重重将邵谦推到门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不管结果是什么,总比你什么都不做,在街上喝闷酒来得强!”
邵谦离开了。
陆长缨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年头,大家过得都不容易啊。
感慨归感慨,生活总要继续下去。
即使是要面对追到唐人街求复合的前男友,也是如此。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们分手了。”
陆长缨皱着眉,硬着心肠说:“而且我也记得你说过,你从不和前女友复合。”
安德森站在陆长缨面前,嗓音沙哑到陌生。
“我没有同意分手。”
他前所未有的颓废,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满是胡茬,一向很有万人迷包袱的四分卫现在看上去像是被流放到了无人区。
“你也不是前女友。”
陆长缨抿了抿嘴,冷淡道:“安德森,别这样。你有过很多女朋友,我只是其中一个,你应该已经很习惯分手。”
安德森固执地说:“不,不一样,我爱你。”
陆长缨短促地笑了一声:“你对每一个女朋友都说过我爱你吧,你不肯分手,大概是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在你厌烦之前先提分手的女朋友吧。”
安德森看上去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你不能,不能……”
陆长缨咬了咬牙,反而笑起来:“没什么不能的,你只是暂时不习惯,但没关系,你马上就会有新女朋友。走了瓦伦希娅来了凯蒂,走了凯蒂来了我,现在我走了,恭喜你,可以继续和金发女生约会——别急着否认,我们都知道的,你喜欢这个。”
安德森被激怒了。
他伸出手,重重握着陆长缨的肩膀,低吼道:“别再说了!”
陆长缨反手将他的手臂别到身后,用力极大,没有留情,几乎都能听到骨骼哀嚎的声音。
安德森却毫不在乎。
他用更大的力量挣脱陆长缨,宁愿被她掰断手臂,或者说他更愿意承受□□折磨,而不是心理折磨。
在某一瞬间,陆长缨是真的想掰断他的骨头。
但最后,她还是松开了手。
“别再来找我了。”
陆长缨背对着安德森,声音冷淡得像是陌生人。
“我已经不爱你了。”
“那你恨我吧,我宁愿你恨我。”
对着她的背影,安德森平静地说:“你残酷得像是没有心,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爱你。”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现在我终于理解布兰登,大概你就是没有心,所以才会每次分手都毫不留情。”
“你是不是在享受我的痛苦?”
陆长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安德森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道:“你可以折磨我,但别离开我,来吸食我的痛苦吧,如果这能取悦你的话。”
陆长缨轻声地说:“只是分手,我以为你已经习惯分手。”
安德森走到她的身后:“我永远不会习惯和你分手。”
陆长缨几乎要动摇了。
她张口要说什么,但在最后一秒,她咽下了要说出口的话。
“我,确实爱过你。”
她转过身,皱着眉看向安德森。
“现在,我不能爱你了。”
她想要继续爱他,但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她没办法继续下去。
前女友们像是一根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时不时会冒出来扎一下。
她能和凯蒂翠茜做朋友,是因为那时她不爱安德森,所以她不在乎他的过去,只是有点困扰,而困扰像是一层稀薄的雾,很快就自行消散。
但当她爱上安德森,她甚至都没办法去和瓦伦希娅共处。
爱是独占,爱是排他,爱是忍不住恨他的过去,然后,开始恨他。
安德森也是如此。
他开始疑神疑鬼,开始捕风捉影,开始变得不再像之前那个骄傲的四分卫。
他恨不能掌控陆长缨的一切,却反过来因此而饱受折磨。
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开始表演掩耳盗铃。
陆长缨不知道隔阂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当他们都演不下去时,一切已经无力回天。
她不
能一边憎恨安德森的过去,一边又去爱他,偏偏过去总要跳出来展示存在感。
即使没有瓦伦希娅,也会有另一个忿忿不平的前女友,又或者是过激的追求者。
安德森也不能在连自己过往放纵的烂摊子都处理不了的时候,却对每一次陆长缨和异性的接触都表现得草木皆兵。
就像一个死结。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太在乎,太年轻也太骄傲,死死攥着绳子两头,反而更无法解开。
陆长缨累了,所以她先松开了手。
“安德森,别忘了你的骄傲。”
所以松手吧,一个前途无量的四分卫是不会缺女朋友的,就把这段恋情当成发生在午后的一场短暂暴雨,雨过天晴,他的人生依旧阳光灿烂。
“我不需要骄傲,”
安德森说:“我需要你。”
陆长缨没有看他,只是说:“你会习惯的。”
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正值夏日, 加上城市热岛效应的作用,曼哈顿热得像是烧开的水壶,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折射出晃眼光芒, 柏油马路蒸腾起扭曲热气。
藏在高楼阴影下的唐人街也不好过,湿热闷潮, 像是在垃圾房蒸桑, 蟑螂苍蝇老鼠过大年,竟然还会有蝉鸣。
正值暑假,街上游客不少, 大都是兜里没钱、又想来一场异域大冒险的青少年,莽莽撞撞一头扎进来, 四处寻找傅满洲。
在遇到穿着玻璃丝袜、短旗袍的赌场女郎之前,他们先遇到的是中餐馆。
一家又一家, 连绵不绝,道路两侧尽是挂着红底烫金招牌的中餐馆。
餐馆领位穿着廉价旗袍, 大腿处高高开叉, 露出同样廉价的抽丝肉色丝袜,用不熟练的英语热情地招揽往来游客。
“今日特价菜,酸甜鸡(Sweet Sour Chicken)、蒙古牛(Mongolian Beef),以及各种杂碎(Chop Suey)!”
“尝一尝, 试一试,我们有煮馄饨, 炸馄饨, 起司馄饨!”
“点餐就送幸运饼干!”
美国青少年们咽一咽口水, 舌尖仿佛已经尝到酸甜可口的正宗中餐。
而Chinatown诱人的不止是廉价中餐。
路边书摊上,摆在最上面的都是各色性感裸|女封面,不露三点露五点, 媚眼如丝,勾得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直起眼睛。
就算《花花公子》也不会比这尺度更大,更直白。
他们像是被绊住了脚,迫不及待地举起成人杂志,询问书摊老板价格。中年男老板眼睛一亮,英语说不明白,先狠狠宰一笔,大不了下次换个地方摆摊。
“十美元一本?太贵了……不不不,我当然要买,不过你得按我的来——三美元一本,十美元三本,这样才是对的……”
有人嗤了一声,扔下一句“蠢货”,头也不回地从旁边绕过去。
青少年们不高兴地冲着那道身影挥拳头:“嘿,穷鬼,你在给自己惹麻烦!”
对方转过身,身材高大,黑发黑眼,看起来就很不好惹。
青少年讪讪地闭上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继续挑选杂志。
“把这本给我包起来……还有这本!”
青少年们揣上刚买的杂志,继续在唐人街探险。
干瘦却顶着大肚腩的中年秃头男在报刊亭前排长队,等着购买最新一期的大乐|透;水果摊上堆起小山般的新鲜瓜果,坏果子丢到墙角,散发浓烈的甜腥味。
路过中医推拿馆,误将艾草当作大|烟;路过生鲜水产店,被摆在门口大盆里的鱼跳起来溅了一身水。
最后精疲力尽,没找到傅满洲,也没找到华人赌场的地下入口,还因为在公寓楼门口探头探脑,差点被小混混追着打。
青少年们决定用一顿中餐来犒劳今天的冒险,于是他们推开了日料馆的大门。
“欢迎光临。”
中不中日不日的店内布置,在这帮没见识的小洋人眼里看来充满异国的神秘范围。
而从前台后站起来的亚裔姑娘更是满足了他们心底对于东方美人的一切期待——看看她那棕色的皮肤,看看她那漆黑的眼睛,看看她那顺直的长发,再看看她那口音浓重的英语……呃,最后一条撤回。
“您几位?吃点什么?”
亚裔美人走出前台,英语流畅而标准,听起来就像曼哈顿土生土长的小妞;当她笑起来时,牙齿洁白整齐——好吧,还是中产家庭的美国小妞。
青少年们被她的笑容晃得眼晕,就像是正面遭遇学校最受欢迎的美女啦啦队长,羞涩又激动,随时要从手足无措变成手舞足蹈,献上一曲忠诚的求偶舞。
“我,我们……”
亚裔美人带着点疑惑挑起眉——God,她连挑眉时都美得要命!——乌黑眼睛一路从他们亢奋的红脸蛋上滑到手里拎着的成|人杂志。
“你们是来吃饭,还是想来找点什么别的?”
青少年们慢一拍反应过来,下意识将杂志往身后藏,面红耳赤地说:“我们来,来……吃饭!对,我们要吃中餐!”
“左宗棠鸡,西蓝花炒牛肉,中国炒饭……随便什么都行!”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在餐后来几块幸运饼干?当然,没有也可以,我没有任何意见!”
七嘴八舌中,那位亚裔美人眯起眼睛,看起来像是不好惹的母豹。
“你们是来挑衅我的吗?”
青少年们一愣。
发生了什么?他们好像也没提出过分要求吧,还是说他们在不经意的时候说了什么Chinatown黑|道暗语。
但什么时候左宗棠鸡、西蓝花炒牛肉、中国炒饭、幸运饼干多了一层挑衅的含义啊?!
面对这位危险美人,胆子最大的青少年小心翼翼地说:“我们只是想要来吃中餐。……”
“中餐?”
亚裔美人掰着纤细的手指,威慑性十足。
“恐怕你们没搞清楚一件事,这里是日料馆。”
青少年们:!!!
他们怎么会知道在Chinatown会出现一家日料馆!
“现在你们还想在这里吃饭吗?”
亚裔美人似笑非笑地说:“顺便提醒一句,你们不会想要说出第二个答案的。”
青少年们欲哭无泪地对视。
糟了,这下好像给他们探险到真·唐人街黑|帮了
——救命啊!
“茶来了!”
黄吉瑞将托盘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好奇打量这一群如鹌鹑般缩成一团的美国青少年。
“师姐,他们怎么啦?”
陆长缨坐在前台后,漫不经心地拨打算盘,说:“没什么,就是说错话,进错门,自己吓自己,越吓越害怕。”
黄吉瑞不解地摇了摇头:“这帮番鬼真是越来越古怪……”
他趴在前台高柜上,伸着脖子看陆长缨算账,问:“师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打算盘?”
陆长缨一把将那个包浆算盘推到一边,面无表情地说:“我就没学过。”
黄吉瑞:?
陆长缨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计算器,啪地摆在账本旁,舒了口气。
“还是这个更适合我。”
黄吉瑞迟疑地问道:“师姐,既然你都不会打算盘,为什么还要……”
总不能是她在用算盘珠子练习手指灵活度吧!
“主要起一个烘托店内气氛的作用。”
陆长缨敲了敲前台桌面,开玩笑道:“顺便继承黄老板的遗志。”
黄吉瑞:……
他觉得自家老豆大概不是很乐意被以这种方式继承遗志。
想起正事,黄吉瑞问道:“师姐,那帮家伙还没点菜呢。”
陆长缨说:“一人一碗最便宜的拉面打发走。”
黄吉瑞响亮地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去后厨要四碗拉面。
陆长缨看着这傻小子的背影,摇了摇头。
黄老板被捕,没身份的工人被抓进移民监,现在店里人手不足,黄吉瑞赶鸭子上架,最爱偷懒的餐馆少爷当起了服务生。
他虽然从小在店里长大,但父母宠溺,最多也就是忙不过来时端端菜递递茶,从没扛过事,现在当起服务生也是按照记忆照葫芦画瓢,还不如新来的服务生。
真要让他接手餐馆,大概用不了几天就要关门大吉。
不过经过黄老板被捕这一遭,黄吉瑞忽然燃起对学习的热爱,口口声声要考进法学院,以后也要当个按小时收钱的律师。
很难评,毕竟作为土生土长的华人二代,黄吉瑞在口语上还不如陆长缨这个留学生;而在写作上,偏偏又染上美国学生常见的阅读障碍症,可以说是一根筋两头堵了。
“拉面来了,请慢用!”
黄吉瑞兴冲冲地端着拉面出来,脚下一滑,差点连托盘砸到那几个青少年的脑门上。
凭借多年练武功底,他险之又险稳住平衡,就好像是故意对客人耍了个武术招式,才将几碗面依次端到客人面前。
青少年们:……救命,他又在威胁我们!
黄吉瑞有点尴尬,掩饰性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很烫,慢点吃,要是不会用筷子的话,直接上手抓也行。”
陆长缨:……
教育Jerry的重任还是留给黄老板和老板娘吧。
她翻开账本,最近餐馆业绩很差,在黄老板被捕时跌入谷底,重新开门后缓慢回升,但和巅峰期相差甚远,只能说是勉强维持收支平衡。
不过能否盈利不重要,现在只要能撑着餐馆的架子不倒就是胜利,做生意最怕的不是行情差,而是没开门,这会导致客人严重流失,直接伤到元气。
只要开着门,哪怕客人少一点,但总归还有希望;一旦关门,就离倒闭不远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老板娘才找来陆长缨帮忙看店。
但——账本上利润一栏的数字怎么就那么不好看呢?
陆长缨合上账本,从服务生变成代理店长,角色不同,心境也不同。她现在就非常理解黄老板,要是能从哪儿砍点成本,不就有利润了吗?
唉,Jerry师弟已经在白做工,要不明天开始让他倒贴上班?
正当陆长缨思维发散的时候,大门一声响,有人推门而入,径直走到前台。
“还招外卖员吗?”
声音过于熟悉,陆长缨愣了一下,抬头看去,而说话的人在看到她之后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读大学了吗?”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陆长缨惊讶地从前台后站了起来。
“布莱克?好久不见,差点忘了说,恭喜你毕业。”
在陆长缨刚入校时,布莱克就是十一年级的学生了;到了今年,在修够学分后,他顺利从卢克森毕业,并拿到了本地社区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毕业舞会上陆长缨没见到布莱克,毕业典礼也是,他像是迫不及待地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就连yearbook和毕业大头照都没有他的身影。
陆长缨原以为她和这位坏脾气好心人的缘分就到此为止,没想到竟然在日料馆又见面。
布莱克嗤笑道:“需要我恭喜你分手吗?”
陆长缨望天:“我没想到消息会传得这么快,你不是已经从卢克森毕业了吗?”
布莱克不答反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
他看向前台桌上的账本和计算器,“报税会计?”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现在似乎还没到一年一度的报税季。
陆长缨随手将账本扫进抽屉,一把合上抽屉,拍了拍手。
“现在我是这家店的代理店长。”
她笑眯眯地说:“也就是说,由我来决定是否雇佣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你可以拒绝。”
隔着前台, 布莱克看向对面的陆长缨,像是在说什么与他无关的事。
他穿着黑T恤,宽肩窄腰, 半长头发扎在脑后,露在外面的皮肤晒得棕黑, 看上去像是烤架上滋滋作响的烤肉, 让人很有咬一口的食欲。
陆长缨反问:“你想要我拒绝吗?”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我不在乎。”
话是这么说,他的双手撑在台面上,俯身垂眸看向陆长缨, 像在威胁,但分明又没有逼迫感。
陆长缨挑眉:“你看上去也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在乎。”
布莱克与她对视, 依然习惯性地皱着眉,而黑色的眼睛却含着细微笑意。
“师姐!拉面要结账啦!”
黄吉瑞冒冒失失冲过来, 快撞到人时手忙脚乱地刹车,看清来人后, 他惊讶道:“欸, 怎么是黑仔啊!他不是不干了吗,怎么又来了?”
陆长缨一边麻利地打出小票,一边问:“什么黑仔?”
当着布莱克的面,黄吉瑞光明正大地用中文说:“就是他啊, 我老豆说布莱克black不就是黑的意思,叫他黑仔有什么错嘛。”
陆长缨将餐费小票递过去, 顺便拿手指了指黄吉瑞。
“有本事你用英文讲。”
粤语中“黑仔”用于形容倒霉, 黄老板背地里偷偷给小工起外号, 有其父必有其子,黄吉瑞子承父业,即使亲爹蹲号子了, 也不忘把外号传承下去。
黄吉瑞接过小票,一溜烟就跑了,远远扔下一句:
“我又不傻,我才不讲!”
那家伙长得又高又壮,一看就不好惹,真打起来很容易被摁着打,他才不要自找麻烦。
“他在说什么?”
布莱克忽然开口,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刚刚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
陆长缨犹豫一瞬。
要不要告诉布莱克他的粤语外号换成英语是unlucky呢?
不等她开口,黄吉瑞风驰电掣地又跑回来,将一把零钞塞过来,是刚刚客人支付的餐费和小费,然后他放下钱又跑了。
看在这小子连小费都上交的份上,陆长缨对布莱克说:“没什么。”
布莱克盯着她,看起来不太信。
陆长缨将钱扫进抽屉,若无其事地说:“还是来谈一谈你的兼职吧。”
这时,黄吉瑞掉头跑回来,一把拉开抽屉,从中拿走一美元小费,嘟囔道:“差点忘了。”
拿上钱,黄吉瑞风风火火地又跑了。
陆长缨:……
合着这小子不是忽然开窍懂得上交小费,而是忘了要拿走。
布莱克看着陆长缨的脸色,莫名愉悦起来。
“现在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陆长缨闭了闭眼睛。
下一秒,她从前台下面抽出外卖员马甲,一把丢过去。
“一小时五美元,不限量绿豆汤,包午餐晚餐。”
布莱克单手一把接住马甲,问:“只有这些?”
陆长缨抬手指向黄吉瑞:“以及,免费沙袋。”
黄吉瑞不明所以,乐呵呵地跑过来:“师姐,找我有事?”
陆长缨和颜悦色地说:“Jerry,练功不能耽误,我给你找了个陪练。”
布莱克同时看过来,上下打量着黄吉瑞,随口问道:“你确定他的医疗保险能够覆盖?”
陆长缨柔声道:“我不确定,但可以把他扔进哈德逊河。”
黄吉瑞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向后退了两步,忽然转身就跑:“客人来了,我得去serve serve!”
店门口空无一人,店里也是。
闲极无聊的厨师从后厨探出脑袋,连声地问:“有客人?也吃拉面?这次下几碗?”
布莱克看向陆长缨,勾起嘴角:“很有趣。”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那可太有趣了。”
生疏与磨合中,日料馆像一辆脱轨列车,重新牵引回到轨道,缓缓启动向前。
刚开始的时候客人不多,一些人还记得移民局冲进来的画面,然而时间是最好的橡皮擦,渐渐的,来店里吃饭的客人越来越多,一个两个,一桌两桌……
当陆长缨能够得心应手地拨弄算盘珠子时,餐馆里重新热闹起来。
黄吉瑞刚开始当服务生还觉得好玩,时间一长就还是鬼哭狼嚎地喊累,到了现在,店里每天的固定曲目就是Jerry诉苦。
“师姐,再找几个人吧!求求你了。”
黄吉瑞双手合十,冲陆长缨拜个不停。
“哪怕多一个也行啊,我一个人要既做服务生又做bus boy抽空还要去洗碗,我都快累死了,求求师姐了~”
他还聪明地出主意:“好多留学生来唐人
街找工作,好便宜的,我们随便挑一个就行,他们巴不得来的,钱不多也愿意干。”
陆长缨算着账,头也不抬地说:“你是不是忘了你爸是怎么进去的?”
黄吉瑞卡了一下,嚎得更响亮了。
“呜呜呜哇哇哇我恨移民局!”
陆长缨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糖,精准地砸进黄吉瑞张大的嘴里。
“还不收声?再嚎下去,我找个奶嘴给你嘬。”
黄吉瑞:……嘤。
陆长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余光看到门口有人,是布莱克。
他靠在门边,不知看了多久闹剧,在与陆长缨对上眼神时,脸上还残留着愉快笑意。
陆长缨问:“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布莱克直起身,反问:“不然呢,来领工资吗?”
陆长缨拿出一个信封拍在台上:“我可不是黄老板。”
她冲布莱克抬一抬下巴,示意他拿走信封。
“我从来不拖欠工资。”
布莱克拿过信封,数也不数,直接塞进裤兜。
陆长缨问他:“不担心我抽水吗?”
布莱克嗤了一声:“除非你觉得你的尊严只值五美元。”
陆长缨啧了一声,说:“如果你哪天被人打闷棍了,我一定不会为此感到奇怪。”
布莱克却说:“只是奇怪?我以为你要说‘遗憾’或‘哀悼’。”
陆长缨从善如流:“也行,我不会给你的坟墓献花。”
布莱克拿钱就走,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说:“谢谢你的吝啬,我对植物生殖器没兴趣。”
陆长缨瞪着他的背影,有点手痒,很想将什么东西砸过去。
这家伙除了点餐高峰期时会出现在餐馆,其他时间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太有男人味了。”
黄吉瑞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站在陆长缨身边,望向布莱克,感叹道:“我要是个女人,非得爱上他不可。”
陆长缨坐回原位,随口道:“没事,你就算不是女人也能爱他。”
黄吉瑞:!!!
师姐一定是被纽约的风气带坏了!
一击脱离,陆长缨笑着伸了个懒腰,自从分手后,她难得放松下来。
虽然是她主动提出的分手,但这不意味着她为此感到欢欣鼓舞。
失恋总让人痛苦,像是血淋淋地将灵魂的一部分剥离出去,而其中最痛苦的是,她非常清醒。
这段时间以来,陆长缨总忍不住想起橄榄球决赛的看台吻,平安夜的滑冰场,劳德代尔堡的海滩……
当时有多快乐,现在加倍痛苦。
有好几次,陆长缨都忍不住想要冲去找安德森,她后悔了,她不要分手,但在最后关头,陆长缨硬生生忍住了这种冲动。
分手是一时的痛苦,而在一起是漫长的折磨。
黄吉瑞不知道陆长缨在想什么,见她的神色变得沉重起来,乖觉地闭上嘴,拎着抹布去擦桌子。
路过大门的时候,黄吉瑞眼尖,看到门外似乎有人。
他推开门,熟稔地说:“不好意思啊,已经打烊了,明天再……”
话没说完,他惊讶地改口道:“怎么是你呀?”
陆长缨被门口的声响惊动,扬声问道:“Jerry,谁来了?”
黄吉瑞喊道:“是师姐夫!”
陆长缨一怔,而黄吉瑞已经热情地邀请门外的人进店坐坐。
“你是来找我师姐的吧,她马上就下班……要不你们现在就走吧,我关门就好了!”
“……不。”
安德森站在门外,嗓子沙哑而低沉:“不必。”
黄吉瑞仰起头,冲安德森挤了挤眼睛:“我懂,我都懂,午夜场电影嘛,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话没说完,他被陆长缨从身后拨开。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态度太过冷淡,即使是神经粗大如黄吉瑞,此时也感觉到哪里不对,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巴,一双眼在两人之间看来看去。
陆长缨回过头,对黄吉瑞说:“你先回去吧。”
黄吉瑞还想挣扎一下:“店里还没收拾完,茶壶还没倒呢……”
他的潜意识和表意识都察觉到有热闹看了,绝对不能现在就走,他还想分享给小师兄呢。
陆长缨冷酷无情地把黄吉瑞推出了门:“明天再说。”
然后她对安德森说:“进来吧。”
大门关上,黄吉瑞在门外直跳脚,他还什么都没听到呢!
“你为什么还要来?”
陆长缨靠在门上,语气冷淡地说:“我不觉得我给你留下了幻想的余地。”
安德森也站着,看起来有些狼狈。
“我……”
陆长缨打断了他的话:“别这样,别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
安德森抿着嘴,脸庞消瘦,而他像是在来之前特意洗漱过,薄薄的青色胡茬就覆盖在凹陷的脸颊处。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陆长缨说:“我不是景点,不欢迎观光客。”
她抬手指向门外:“没有其他事的话,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安德森没有动。
他低下头,看不清神色,声音听起来很陌生。
“你总在说,让我不要忘记我的骄傲。”
陆长缨没说话,而安德森也不需要她的回答,慢慢抬起头。
惊异的是,他竟然在笑。
“但我为什么会觉得,你在摧毁我的骄傲?”
陆长缨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无动于衷。
“你让我卑微,开始恐惧,嫉妒,畏手畏脚,最后变得不像我。你改变了我,却要离开我。”
安德森抬手去触碰陆长缨的脸,她侧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我们之间,你才是更残忍的那个人。”
陆长缨轻声地说:“你对每个前女友都会说这些话吗?”
她成功激怒了安德森。
“你难道一定要让我恨你吗?!”
安德森抓着她的肩膀,强硬地将她抵在门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恭喜你,你成功了,我确实开始恨你。”
他抬手,轻而易举地用一只手就扼住陆长缨的脖子,慢慢收紧。
“我想杀了你。我想杀了我自己。”
陆长缨仰着头,没有挣扎,手垂在身体两侧,安静地看着安德森。
“那你就杀了我吧。”
安德森看上去像是有人将刀插进了他的心脏,还旋转了一圈。
他的眼圈变得通红,灰蓝色的眼睛迅速起了一层浓雾,然后,一滴眼泪,无声地砸了下来。
陆长缨的脸上一热,像是被熔岩灼烧,心脏抽痛起来。
她终于还是不忍心。
“安德森……”
陆长缨抬起手,想要去擦拭他的眼泪,安德森却用另一只手禁锢住她的手,然后他俯身,吻了下来。
熟悉到让人痛苦的吻。
而痛苦会让人上瘾。
在短暂的愣怔后,陆长缨拼命挣扎起来,而她的挣扎反而激起安德森更大的怒火。
他不顾一切地吻着她,抓住她的手,控制住她的腿,将她死死困在自己的怀中,痛苦反倒成为他的勋章。
一名准职业级橄榄球运动员的力气有多大?
而一名习惯了赛场上骨折级冲撞的四分卫的忍痛能力有多强?
陆长缨确定她反折了安德森的手臂,将关节扭到几乎断裂的程度,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剧痛下无动于衷,但安德森却不管不顾,自寻死路般去吻她的唇。
哪怕她掰开肋骨,掏出他的心脏,他的心脏也会在她的手上完成最后的跳动。
他们都尝到了血的滋味。
混乱中,大门忽然被从外踹开,有人冲进来,重重掀开安德森,将他像麻袋般抛到另一边。
安德森反手就是一拳,对方毫不犹豫地回击,双方瞬间就打了起来,店里摆好的桌椅乱成一团。
陆长缨站起身,顾不上擦掉嘴上不知是谁的血,拿起大茶壶,掀开盖子,将里面的冷茶朝两人扬了过去。
“都给我住手!”
她放下茶壶,厉声道:“还是说只有开水才能让你们冷静下来?”
安德森率先停下动作,接着是另一个人。
而直到此时,陆长缨才看清来人。
“……布莱克?”
布莱克的额头在流血,而他像是没有知觉,冲安德森挑衅道:“下一次,我会打碎你的骨头。”
安德森死死盯着布莱克,像是没
听到他的话。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长缨心里一咯噔,若无其事地说:“他在这里打工,我也是。”
“是吗?”
安德森抬起手背,抹掉嘴唇上的血,转头看向陆长缨,而他竟然在笑。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陆长缨没有问他明白了什么,而安德森已经兀自说了下去。
“原来,你是他的凯瑟琳,而他是你的希斯克利夫。而我,只是那个可怜虫林顿。”
陆长缨想要说什么,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布莱克抱臂站在一边,皱眉看着他们。
安德森的笑容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像在哭,绝望而凄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陆长缨用力咬着嘴唇,将那些分辩和反驳都咬在齿间,一丝一丝地磨碎咽下去。
安德森的笑声忽然一停。
他没有再看陆长缨,转身离开,走出了餐馆。
这一次,他走得毫不留恋。
“看起来我似乎打扰了你们。”
布莱克忽然开口,陆长缨只是摇了摇头。
“不,你来得刚好。”
她看向门外无边的夜色,一天又要过去了,而明天还要继续。
摆好桌椅,拖干地面,洗净茶壶,陆长缨拿出沉重的大铁锁,要锁门时转头问道:“你还不走吗?”
布莱克抱臂靠在墙上,语气冷淡地说:“我没兴趣在哈德逊河看到你的尸体。”
即使心情低落,陆长缨也被气笑了。
“你的关心真是让人格外‘感动’。”
布莱克掀起眼帘看向她,嗤笑道:“你说谢谢了吗?”
夜深人静,陆长缨真想把大铁锁砸他脑门上。
她绷着脸,重重锁上门,拉下卷帘,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你打算回家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吗?”
在她身后,布莱克直起身。
“还是说,你更愿意来一场疯狂冒险。”
陆长缨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挑剔地看向布莱克:“我不觉得有什么会比点燃罪恶更冒险。”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那踩在法律边缘呢?”
深夜街头,摩托车的轰鸣声撕碎静寂,轮胎不分彼此地碾过噩梦与好梦。
温吞的夏夜晚风变得激烈起来,携着浓郁水汽,湿漉漉地砸到脸上,像一记热气腾腾的耳光。
陆长缨顾不上矜持,死死抱着布莱克的腰,否则她就要被甩下车。
这家伙一定是她见过最没有行车安全意识的人!
陆长缨怀疑,如果她真的摔下车,布莱克也只会用那种分不清嘲讽还是关心的语气说一句:“希望你的保险能覆盖你的医药费。”
她一定是疯了才坐上他的摩托车后座!
该死的是,她竟然真的从这种亡命般的速度中放松了下来。
那些沉重的,压抑的,阴魂不散的压在她心头的重负,在这一刻暂时消失。
她耳边只能听到风声。
当摩托车停在路边时,陆长缨恍然惊醒,若无其事地松开手,跳下了车。
“你终于意识到危险驾驶不可取了吗?”
布莱克看了她一眼,简短道:“没油了。”
陆长缨:……
美国油价像香蕉一样便宜,联合果品在中美洲建立起后现代的奴隶种植园,而能源巨头则让中东变成予取予求的后花园。
即使是布莱克,也能负担得起摩托车加油的费用。
不过陆长缨没给他结账的机会。
她从加油站走出来,将一罐冰镇可乐抛给了他。
“樱桃味,我猜美国人都会喜欢味道更甜美的饮料。”
布莱克抬手接住可乐,没打开拉环,手指摩挲着罐体上的冷凝水。
“想喝酒吗?”
他忽然问道。
陆长缨:……
她谨慎地说:“事实上,我不太赞同酒后驾驶……还是说,你打算把车扔在陌生地方?”
在纽约深夜游荡的不止是蜘蛛侠和黑衣人,还有磕大了傻笑的毒虫和时刻准备从其他人身上发一笔财的罪犯,而大多数时候,这两者可能是同一群人。
布莱克敢把摩托车停在路边,其他人就敢将他的车拆成零部件。
这座城市某种程度上就像是大型交互型游戏,有治安良好的安全区,也有屏蔽法律的野区,平时泾渭分明,但当夜幕降临,即使是自己的房子也不能百分百确保安全。
不巧的是,对于陆长缨和布莱克来说,他们此时就身处野区中的野区。
陆长缨光是站在这里,等着捏软柿子的人可以从纽约排到洛杉矶,如果不是旁边的布莱克看起来不好惹,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上来领取今夜的“彩票”。
陆长缨举起可乐罐,冲布莱克举杯示意:“这已经足够了。”
“你不敢吗?”
布莱克盯着陆长缨的眼睛,嘲笑道:“还是说你的冒险截止到可乐为止?”
陆长缨不怒反笑:“我不介意把一个醉醺醺的家伙和他的摩托车一起扔到路边。”
布莱克盯着她:“你不敢。”
陆长缨要被气笑了。
论起酒量,五十二度小麦饮料能轻松放倒喝葡萄汁小甜水的家伙,她还能怕喝酒?
“这是你说的。”
陆长缨盯着布莱克:“别后悔。”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我拭目以待。”
陆长缨走进了加油站商店。
陆长缨走出了加油站商店。
双手空空。
布莱克靠在摩托车上,盯着陆长缨,看上去竟然是愉快的。
“我在等着后悔。我的后悔呢?”
陆长缨:……该死的,她竟然忘了美国的禁酒令。
美国店员会检查每一个来买酒的亚裔ID卡,无论是否年满二十一周岁,在店员眼里都是未成年人。
陆长缨忘了这一茬,她已经习惯在唐人街无法无天的生活,三岁小孩也能去杂货店打一角高度白酒,忘记飞地之外的世界还要遵守禁酒令。
她镇定自若地说:“我们可以换一个冒险,比如说在唐人街买酒……”
布莱克干脆利落地扯开可乐罐拉环,仰头喝掉,空罐捏瘪,随手砸进垃圾桶。
“等一分钟。”
他径直走进商店,陆长缨踮起脚,夜色中,灯光和玻璃让店里看上去像是一幕彩色默片,比白天更清晰。
陆长缨眼睁睁看着布莱克拎着一瓶龙舌兰去柜台,在他拿出什么东西晃了晃后,那个刚刚还要求检查她的ID卡的店员非常痛快地收钱结账,就这么放任一个二十一周岁以下的家伙光明正大地拎着酒出门!
就算美国人都长得急,他看上去也没急到可以买酒了吧!
布莱克走过来,将龙舌兰塞给陆长缨,嗤道:“你的冒险呢?”
陆长缨:……
陆长缨严肃地说:“用枪胁迫店员卖酒是违法的!玩具枪也不行!”
布莱克像是被逗乐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驾照,展示给陆长缨。
“一切都很合法,包括它。”
陆长缨盯驾照上的出生日期,意有所指地说:
“看上去你在出生十年前就已经出生了。”
布莱克利落收起驾照:“如果你打算融入这里,那你最好为自己准备一个。”
陆长缨:……不,她不打算和法律对着干,哪怕是美国的法律。
不满二十一岁买酒只是违反禁酒令,但不满二十一岁但买到酒违反的法律可就多了去了啊!
大概是他们在加油站停留的时间有些久,一辆闪着警灯的警车靠边停下,膀大腰圆的警察跳下车,一只手搭在腰间枪套上,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过来。
陆长缨嘴角一抽。
美国警察出警速度可真快,前脚假|证买酒,后脚明正典刑,动作再快一点,明天一早布莱克就能在州监狱吃上国家饭了。
“停下!别动!双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陆长缨还是第一次遭遇警察执法,愣了一下,她不偷不抢不抽的,哪里看上去不像良民了?
警察已经冲了过来,大吼道:“你们没听到我说的吗?举起手!”
陆长缨明显感到身旁的布莱克姿势僵硬,像是想要逃跑,又像是要将她护在身后。
陆长缨没说话,按照警察要求举起手,并在举手途中悄悄安抚地拍了一下布莱克。
布莱克的动作慢了一拍,但还是举起了手。
警察径直冲向布莱克,忽略了一旁的陆长缨,命令他将双手举过头顶,转过身背对,然后开始搜身,从肩膀拍到腰,确认他没有携带武器后才停下了手,动作粗鲁极了。
陆长缨问警察:“Sir,请问我们违反了什么法律吗?”
警察不答反问:“你认识他?你知道他的名字?你为什么会和他出现在这里?”
陆长缨镇定地说:“我当然认识他,我们都是卢克森高中的学生。”
警察听过卢克森高中,脸色缓和了些。
“你们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约会?”
陆长缨想要解释,布莱克开口道:“对,约会。”
警察不客气地吼道:“我没问你!在我问你之前,你不准说话!”
他重新看向陆长缨,陆长缨迟疑一瞬,点了点头:“是,我们是在约会。”
她总不能说他们是在寻找刺激吧,一对溜出家门约会的小情侣听上去毫无社会危害性,但冒险二人组就不一定了。
警察的视线从陆长缨扫到布莱克,轻蔑道:“这家伙看上去可不是一个合适的约会对象,如果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允许你和随便什么人混在一起。”
布莱克面色难看极了,陆长缨一度以为他要转身向警察挥拳,然后对方清空弹匣后获得三个月的行政休假。
她可没打算明年今天去给布莱克的墓碑献花。
在布莱克爆发之前,陆长缨抢先问道:“Sir,那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警察眯起眼睛盯着两人,凶狠地吓唬道:“别再被我逮到,否则下次我不介意以游荡罪的罪名把你们扔进监狱!”
游荡罪,欧美特有罪名,在大街上闲逛就可能触犯这个罪名。
虽然七十年代时联邦最高法院废止游荡罪,但这个罪名实在太好用了,纽约警察很乐意以此为由把那些滞留在深夜街头的可疑分子扔进监狱。
陆长缨和布莱克什么都不用做,他们站在路边就是游荡罪的犯罪嫌疑人。
而这一次警察宽宏大量,决定放他们一马。
临走前,他威胁道:“马上回家,别再逗留!再让我看到你们,你们就完了!”
目送警车的闪灯消失在夜色中,陆长缨转头看向布莱克。
“这也在你的冒险计划中吗?”
布莱克:……
陆长缨感叹道:“真是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冒险啊。”
中午客流高峰过后,天气炎热,黄老板不舍得换功率大的新空调,老空调有气无力吐出游丝般的冷风,店里开着风扇降温,一圈又一圈的嘎吱声,让人昏昏欲睡。
陆长缨没精打采地趴在前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要不要提前修满高中学分,提早一年申请大学。
现在她有漂亮的成绩单,有啦啦队长和学生会副主席的履历,还有担任餐馆店长的社会实践(咳咳),只差SAT和一封推荐信,就能够向全美大学投递申请文件。
相信校长金伯利女士会很乐意写一封推荐信,而杰弗里先生大概也会如此?毕竟他的纪律委员会也不能真·马放南山·猴纵桃园吧。
陆长缨漫无边际地思考,从修满学分到选修AP课程,省下大学昂贵的学分,又转到如果申请不到全额奖学金的话,要如何补足学费和生活费的差额。
提前一年毕业……
店里相对安静,除了老旧电风扇的咯吱声,就是黄吉瑞和厨师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黄吉瑞是真的累惨了,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餐馆大少爷,如今样样都要做,下水口堵了都要亲自上阵掏,还能和一窝老鼠大战三百回合,进步飞快。
要不怎么说穷人孩子早当家,黄老板虽然进了监狱,但也不是全无好处,这一次移民局立大功。
陆长缨扯了扯嘴角,从中找出一点乐趣。
她抬手点一点账本,现在店里生意比之前空无一人时要好得多,客人最多时能坐满三张桌,光靠黄吉瑞也确实忙不过来。
正好账上有了结余,要不要和老板娘商量商量,再雇一个人呢?
当然,这一次必须得雇有合法身份的工人,谁知道移民局会不会杀个回马枪,黄老板的家底经不过第二次资本主义司法体系的考验了。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室外热浪随之从门缝挤进来。
陆长缨撑起身体,懒洋洋地对来人说:“抱歉,还没到营业时间,请在……”
话没说完,她看到来人,惊讶地站了起来。
“田姐?”
田姐站在门口,双手揪着衣角,疑惑地冲她露出笑。
“小陆呀,你也来上工呀?”
她注意到陆长缨所在的位置是平时黄老板的宝座,下意识在店里扫视一圈,只看到睡得四仰八叉流口水的黄吉瑞。
“怎么就你们在?黄老板和老板娘呢?”
陆长缨从前台走出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老板娘委托我来看店,现在店里的事由我负责处理。”
田姐吃惊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你来管?你才几岁,你管得了吗?”
这话说得有些冒犯,陆长缨若无其事地笑着说:“能力和年纪无关,要不老板娘也不能这么信我,您说是吧?”
田姐尴尬一笑,站在店门口踟蹰起来,不说走也不说不走,就站在那里。
陆长缨索性直接问道:“田姐,您来找谁?有什么事吗?”
田姐迟疑了一会儿,才说:“我想回来上班……”
第149章
田姐想要回餐馆上班。
陆长缨不置可否, 只是说:“我听老板娘说,自从移民局来搜查店里那天后,她再也没见过你。”
田姐尴尬地笑了笑:“那不是, 被吓着了吗?”
陆长缨好奇道:“您现在不害怕了吗?”
田姐低着头,没看陆长缨, 嘟囔道:“穷比蹲号子吓人啊……活着就得想法子赚钱……”
这话说得倒是实在。
唐人街上到老下到小, 别管是新移民还是老移民,每日一睁眼就要努力搵食,在这座表面覆盖着旧中国风情的贫民窟, 赚钱是唯一信条。
移民局来得再勤,非法移民也照样会一茬接一茬地在餐馆后厨刷新, 刷盘子切墩生豆芽掏下水道,在某种程度上像蟑螂一样顽固。
田姐掏心掏肺地对陆长缨说:“咱们这种人, 就没有享福的命,一辈子劳碌, 什么时候都得上班。”
陆长缨笑了笑, 问:“既然这样,您怎么现在才想着回来上班啊?要不是今天,我还当您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呢。”
田姐含混地说了些家里有事之类的理由,熟门熟路地走进店里拿起抹布, 一边擦桌子一边笑着对陆长缨说:“小陆,我也不是外人, 从今天起我就回来上班了啊, 你回头和老板娘说一声, 给我记上半天的工资。”
陆长缨从站在前台后面,看着田姐殷勤地擦桌擦椅,比之前勤快一百倍, 一边擦一边说:“新来的服务生就是不行,干活太不细致了,瞧瞧,都是油……”
“田姐,这事我做不了主。”
陆长缨忽然开口,田姐的动作一顿。
“您一声不吭走了这么久,说走就走,说回就回,一声交待都没有,您觉得这合适吗?”
在毛姐和梅姐离开后,田姐事实上成为店里的二把手,很是耀武扬威了一段时间,对着新招来的工人指手画脚,除了黄老板谁都不看在眼里。
陆长缨偶尔来店里,正好看到田姐颐指气使地斥骂新人,几乎不像那个在雪地徒步跋涉、低三下四乞求老板别开除的人了。
不过她对待黄老板时倒是依旧很恭敬,马屁拍得震天响,鼓动黄老板收走服务生的小费,还动辄当着黄老板的面训斥新来的浪费店里水电煤气,不懂得替老板省钱。
黄老板被拍得很开心,深感得一忠臣良将,默许田姐在店里欺负新人。
不过,在移民局突击检查的那天,黄老板的忠臣跑得最快。
田姐在看到店外来势汹汹的移民局警察时,毫不犹豫当即就跑,一声不吭,没提醒哪怕一句,黄老板在店里被堵了个正着,连着新招的工人一起被堵,一个都没跑掉。
黄老板和老板娘并不知道这件事,前期兵荒马乱,还以为田姐也被抓进去;现在回过神来,也只是忿忿于田姐没良心,也不说关心关心监狱里的黄老板,哪怕提一袋最便宜的香蕉来黄家看一看呢。
老板娘在和陆长缨交接餐馆时提了一嘴,连连感叹大难临头各自飞,患难时刻见真情。
“我们老黄对她那么好也没用,说不来上班就不来,哪怕和我说一声呢。”
老板娘抱怨道:“前两天我在街上看到她,结果你猜怎么着,她一低头,绕着我走了!”
陆长缨的思绪收回,对田姐说:“如果您真想回来上班,虽然黄老板不在,但怎么着也要和老板娘说一声吧。”
田姐停下擦桌的动作,神情复杂地看向陆长缨:“小陆,我再怎么说也是店里的老人,我这年纪都和你爸妈差不多了,你就别为难我了。”
陆长缨也不绕圈子,直白道:“不是我为难您,是您在为难我。我要是把您留下来,回头老板娘的火气都得冲我来,我这小身板,可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田姐明显不高兴起来,垮着脸说:“你这就没意思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一句话的事……”
陆长缨客气地打断道:“就算是一句话的事,这句话也得您亲自和老板娘说。”
见说不通陆长缨,田姐愤愤地将抹布甩在桌上。
“行,你们年轻人厉害,有本事,我没能耐,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重重地踏着步走到门口,哐当一声甩开门。
“我这就去你们老板娘,让她亲自和你说!”
田姐扔下这一句狠话,气呼呼地走了,也没带上门,任由室外
热浪朝店内席卷而来。
“怎么了怎么了?”
摔门的声响惊醒了黄吉瑞,他一骨碌从两把椅子拼成的床上爬起来,睡眼惺忪地四处看。
“移民局又来了?”
后厨的呼噜声一停,接着一阵锅碗瓢盆叮铃哐啷的声音,厨师拎着锅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移民局的人在哪儿?”
陆长缨从前台走出来,合上大门,将热浪挡在外面,转身看向两个睡迷糊的家伙。
“行了,移民局没来,继续睡去吧。”
厨师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里的锅,嘀咕道:“怎么把这拿出来了……我菜刀呢……”
黄吉瑞大大打了个哈欠,揉一揉眼睛。
“师姐,没事我就继续睡了,有事你叫我……”
话还没说完,他像融化的蜡像般滑在椅子上,仰头张着嘴又睡了过去。
陆长缨摇摇头,走过去旋转机身上的按钮,将老空调的温度调得更低了些。
夏日炎炎正好眠,她也要睡午觉了。
迷迷糊糊中,台面上响起一阵规律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很有耐心。
太困了,陆长缨挣扎着睁开眼,含糊地骂道:“你想死吗?”
“暂时没有去死的计划。”
布莱克斜倚着前台,眉头舒展,垂眸盯着趴着打瞌睡的陆长缨。
大概是太热了,他将半长黑发扎了起来,难得露出了整张脸,清晰得让人陌生。
陆长缨的瞌睡一扫而空。
她从没想到,在布莱克的坏脾气下,藏着一张堪称英俊的脸蛋。
但不得不说,布莱克确实有一张锋利到摄人心魄的面孔,毫不柔和,纯男性化的长相,却让人心旌动摇。
“你在看什么?”布莱克突然问道。
陆长缨不答反问:“你是混血吗?”
布莱克嗤了一声:“你只会问这种无聊的问题吗?”
陆长缨诚实道:“我很好奇,而恰好据说美国人都很乐意向其他人介绍祖先,直到上溯到五月花号,所以……”
布莱克看起来不像是白人,也不像是单纯的黑白或黄白的混血。他的脸上混合了东西方的特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难分你我,像是一杯鸡尾酒,很少有人能光从表面就猜出里面倒了多少种酒。
在美国这个种族融合的大熔炉中,据说许多美国人都能从长相上看出对方的血统,亚裔、黑人、南美、日耳曼、高加索……他们甚至能分辨出爱尔兰人和苏格兰人。
陆长缨大概是来美国的时间还不够久,没学会这一门绝技,她最多只能确定对方是纯种白人还是混血白人,而有时混血的外表只会显示父系或母系的特征,就像白人母亲生了个黑人儿子;有时又会出现返祖现象,一对黑人夫妇生出金发碧眼的雪白婴儿——因为双方祖上都有白人血统,虽然概率极低,虽然两边家族几乎忘记白人祖先,但基因库不会忘记。
陆长缨缺少这种看面相确定种族的经验,毕竟她在国内见到的基本都是东亚人种,而八十年代交通、通讯不便,跨市通婚都算远嫁。
她看向布莱克,黑发黑眸,棕色皮肤,高鼻深目,却不是最常见的盎格鲁撒克逊长相——简直像是一个谜。
布莱克直起身,侧头避开她的视线。
“依旧无聊。”
陆长缨积极道:“我可以和你交换,你想知道我的血统吗?”
布莱克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几秒后快速转开。
“没兴趣。”
陆长缨喊道:“别这样,要知道我的父系和母系血统相差千里,比北欧到南欧、东欧到西欧的距离都要遥远!”
布莱克说:“但依旧是亚洲。”
陆长缨索性道:“你要怎么样才会回答我的问题呢?”
布莱克看了她一眼,垂下眼帘。
“问题,交换问题。”
陆长缨爽快道:“没问题!说吧,你想要问我什么?”
布莱克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对你没有问题。”
陆长缨:……
她开始撸袖子:“你丫是不是不想干了?还是火(fire)烧到你时,你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想听到you are fired(你被开除了)”
布莱克看着陆长缨,扯了扯嘴角,反问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陆长缨理直气壮地说:“不!我是在潜规则你!”
这回轮到布莱克:……
他看上去像是被要求用牙齿给一吨去皮柠檬榨汁。
陆长缨催促道:“嘿,小子,认真一点,我在滥用职权呢。”
布莱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对我很好奇?”
陆长缨精明地问:“这是你用来交换的问题吗?”
布莱克又笑了一声,点点头:“你确实很适合成为资本家。”
陆长缨欣然道:“多谢你的夸奖,不过我的目标是解放全人类。”
“解放?”
布莱克顿了顿,带着点疑惑,问道:“用皮鞭还是用镣铐?据我所知,南北战争时,南方庄园主也是这么‘解放’黑奴的。”
陆长缨:……那叫奴役!
布莱克终于笑了起来,无遮无掩,也没有总在压抑的愤怒,就好像他终于记起要怎么笑。
“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意思。”
陆长缨假笑了一下:“很荣幸能取悦到您,陛下,但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来解答我的问题了?”
布莱克面朝着陆长缨后退,嘴角仍残留笑意。
“我从没答应过要回答。”
陆长缨气得要找他算账,起身就要从前台后面绕出来。
但她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手麻脚麻,才站起来迈出一步,两条腿软绵绵如面条,丝毫不听使唤,整个人径直朝地上扑去。
陆长缨试图抓住什么稳住平衡,手忙脚乱中,她被人从半空捞起来。
“没人告诉你吗?”
布莱克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带着发自内心的愉快。
“你很有表演默片的天赋。”
他将陆长缨一把抱到前台柜台上,轻松地就像抱起一只猫。
“卓别林会很乐意和你探讨如何肢体语言表演幽默。”
陆长缨随手抓起算盘就要砸,布莱克抬手一把夺过,丝毫不生气,反而还端详了一下,点评道:
“如果我是你,我会在上面安装刀刃和血槽。”
陆长缨不客气地伸手抢过算盘:“这是用来算账,而不是给谁放血!”
布莱克反问:“这有差别吗?”
陆长缨:?
布莱克轻笑道:“无论是折磨身体状况,还是折磨经济状况,都是在放血,不是吗?”
陆长缨:“……我开始怀念我们没认识的时候。”
至少当时布莱克只是去踹翻餐厅椅子,而
不是像一头野猪在言语上横冲直撞。
布莱克说:“我也很怀念,当时你还记得别来惹我。”
陆长缨翻了个白眼:“我现在依旧记得。”
要不怎么说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呢,但凡她当时听了白爱玛的话,今天就不会和这家伙在店里斗嘴。
“我以为你更擅长用暴力来表达。”
陆长缨说:“但现在看起来,你也很擅长诡辩。”
布莱克欣然道:“谢谢,我只是恰好具有基本的逻辑分析能力。”
陆长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出手如电,一把勒住他的脖子,将人放倒,随后她整个人压了上去,手肘锁喉,精巧而蛮横的关节技。
“快说,你祖上到底是打哪儿来的!”
布莱克只是开始时紧绷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致命弱点掌握在别人手中。
“我很好奇,你能坚持多久。”
陆长缨在他耳边说:“大概和你的逻辑分析能力坚持得一样久,恰好我也很有耐心。”
店里开着空调,温度正好,布莱克懒洋洋地舒展四肢,问道:“你不介意我睡一会儿吧?”
陆长缨微笑道:“我可以让你反复入睡。”
布莱克挑眉:“听起来可真吓人。”
他很有礼貌地催促道:“你可以快一点吗,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陆长缨:……她要把这家伙裸绞致晕后扔到大街上!
就在这时,黄吉瑞的声音忽然响起。
“师、师姐……”
他刚睡醒,目瞪口呆地盯着躺在地上的陆长缨和布莱克,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你们在干什么?!”
陆长缨手忙脚乱地松开手,一把推开布莱克,从地上弹了起来。
“等等,我可以解释!”
黄吉瑞崩溃道:“我还在店里呢,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
“剥削。”
不等黄吉瑞说完,布莱克打断了他的话,不紧不慢地从地上站起来,肯定道:“一场非常残酷的资本主义剥削。”
陆长缨、黄吉瑞:……
不是,逻辑分析能力就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吗?
生活还在继续。
不知田姐怎么和老板娘说的(也可能是提了一箱巴拿马香蕉),老板娘松口让她回店里上班。
田姐像是拿到尚方宝剑,耀武扬威地回到餐馆,抬手一推大门,仰着下巴走进来,对陆长缨说:“老板娘说了,我还是照常上班,你要是有什么意见,你就自己去找她吧。”
陆长缨微笑道:“既然老板娘同意,我当然没意见,正好店里缺人,您来得正是时候。”
一拳打在棉花上,田姐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了句:“哼,真是阎王好过小鬼难缠。”
陆长缨没说话,黄吉瑞先不乐意了。
“哎,你怎么和我师姐说话呢?”
见是小老板,田姐神色一变,满脸堆笑:“Jerry啊,我都听你妈讲了,你这段时间好辛苦的,又当服务生又当bus boy,还要去洗碗,真是不容易,唐人街能找到几个像你一样懂得帮家里分担的好孩子,外面的人谁听了不夸一句。”
黄吉瑞被夸得得意起来,一边翘尾巴一边故作矜持。
“也还好啦,毕竟是我们自家生意,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不算什么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眼睛亮晶晶地去看田姐,显然是等着对方再多夸几句。
田姐拍过老黄马屁,再拍小黄马屁手到擒来,直给黄吉瑞拍得如云坠雾,一个劲傻笑。
田姐还拿眼睛去看陆长缨:“我们Jerry都这么辛苦了,有些人成天坐着偷懒,也不知道谁是打工谁是老板……”
黄吉瑞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谁偷懒了?”
他顺着田姐的视线看过去,对上陆长缨似笑非笑的眼神,一个激灵,瞬间从醺醺然的状态清醒过来。
“我师姐才没偷懒,她比谁都辛苦,又不是只有体力劳动才算劳动,动脑子也很累的好不好。”
田姐不敢反驳黄吉瑞,赔笑道:“是是是,当然是……只是,Jerry你才是店里的小老板,就算动脑子也轮不到别人……”
黄吉瑞直接道:“我脑子不聪明啊。”
田姐:……?
黄吉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什么,很自然地说:“师姐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这种动脑子的事就该让她去干,什么成本收入毛利润……我做够数学题了,才不要天天算账。”
一不小心,他把真心话说了出来。
田姐卡了壳,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得干笑。
陆长缨看够好戏,慢悠悠地开口:“瞎说什么,田姐是为了你好,有什么做不了的就去找田姐,她心疼你年纪小,你也别辜负人家的好意。”
黄吉瑞眼睛一亮,像是看到未来可以随时偷懒的光辉前景。
他立时热情起来,咧嘴冲田姐笑起来:“田姐,我先谢谢您了,以后我就不客气了啊。”
田姐对这位小老板的脾气很了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黄老板都指挥不动他。
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僵硬地扯出笑:“行,行……以后,以后你就……就找我……”
黄吉瑞大喜过望,当即就给店里的几张桌子划分了片区。
“这张,这张,还有这张……都归田姐了,剩下的那张归我,要是我忙不过来的话,田姐再来帮我就行。”
田姐:……就算她想多占桌子多拿小费,也不意味着她可以一个人分身照顾所有桌的客人啊!
陆长缨看得愉快,想起私下里老板娘对她说的话,让她对田姐别客气,该使唤就使唤,要是敢尥蹄子就让她走人。
“反正也只是临时让她干几天,等招到人就让她滚蛋,我们家店才不要白眼狼”——这是老板娘的原话。
要不这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呢。
陆长缨看向田姐,对方一边哄着黄吉瑞,一边向她投来挑衅的眼神。
陆长缨忍不住想要笑。
按田姐的想法,她是店里的二把手,黄老板不在,她就是店里最大的。这个代理店长应该由她来担任,而不是一个还在上学、偶尔兼职的黄毛丫头。
陆长缨抢了她的位置,还见过她最狼狈的时候,田姐不知有多不自在,满心都是把这个臭丫头撵走的想法。
只要陆长缨滚蛋,代理店长换成田姐,那店里每天的流水多少还不是她说了算?
反正来唐人街吃饭的大都用现金,只要在客人结账时稍微截一截,少做几笔账,绿油油的美元不就能进了自己的腰包吗?
老板娘没空天天在店里看着,黄吉瑞是个傻的,黄老板保释出狱遥遥无期……到时候,这家餐馆还不是她说了算吗?
田姐想起之前找工作时,如果不是老板亲自面试,不管负责的是店长还是经理,都会明示暗示要钱,而在入职后,要是不上贡的话,就别想安安稳稳待下去。那些餐馆小领导靠从手下人身上揩油,赚得盆满钵满,不知比每周的死工资多到哪儿去。
想到此,田姐心潮澎湃。
她也能面试时要钱,她也能从手下人身上揩油,她还能和后厨联手,从每日的菜粮油和损耗上赚差价……一家餐馆就是聚宝盆,只要脑子活,到处都是赚钱的法子。
对了,她还要仿照其他唐人街餐馆,要求服务生上交他们收到的所有小费——什么,不想交?那就别干了!
正当田姐陷入美好的畅想中时,忽然听到陆长缨说: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您,以后服务生收到的小费全部上交。”
田姐差点跳起来,她还没当上店长呢!
“凭什么?!”她语气激烈地说,“以前小费不都是各拿各的吗?凭什么你说交就交!”
陆长缨笑容可掬:“这是新规定,您要觉得不合适的话,可以不干。”
田姐:???
她怎么说的都是自己的台词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倒反天罡, 竟然要她上交小费!
田姐气坏了,她还没当上店长,店里规矩怎么能说改就改。
她要是店长, 当然乐意支持小费上交;可她现在是服务生,那小费上交就万万不可!
“哪有你这样的, 仗着老板不在就为非作歹, 我要向
老板娘告你去!”
田姐跳着脚,气愤地冲陆长缨喊道:“你等着,老板娘回头就把你撵走了!”
话毕, 她作势朝门外走去,快到门口时, 终于听到陆长缨慢悠悠的声音。
“老板娘同意的。”
田姐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陆长缨。
陆长缨迎着她的目光, 淡然地说:“别说是您了,Jerry的小费也照样上交。”
黄吉瑞忍不住插话道:“我都没工资, 小费还不给, 我简直太惨了!”
陆长缨回身拍了他一巴掌:“惨什么惨,店里赚的钱最后还不是落到你们家,你给自家生意干活,还想要工资, 问过你妈了吗?”
黄吉瑞嘟囔道:“唉,反正赚的钱都是我妈拿着, 我还不如去送报纸送牛奶呢。”
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算啦, 看在我老豆的份上, 白干就白干吧……”
田姐急道:“我可不白干!”
陆长缨说:“别担心,Jerry没工钱,您还是有的。”
田姐更急了:“我要的是小费!”
谁不知道服务生全靠小费赚钱, 那点死工资才几个钱,干一天也赚不到十美元。
陆长缨遗憾道:“那看来您不太适合在这儿上班,要不……”
田姐紧张地打断了她的话:“那不行!”
陆长缨一摊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到底想怎么办呢?”
田姐脸色阴晴不定,想甩袖而去,但找不到其他工作;留下吧,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思前想后,她终于开了口:“……得涨钱。”
田姐提高了些音量:“交小费就交小费,但时薪得和其他店一样多。”
此前由于店里服务生可以自己留下小费,一向精明的黄老板不肯吃亏,便将时薪压到最低。看在小费的份上,服务生们也就忍了。
可要是没了小费,这点时薪就不合适了。
“时薪是不会涨的。”
听到陆长缨的话,田姐嚷嚷起来:“没天理了!这世上怎么还有你这样的人!你给我等着,我就在店里不走了,你别想做生意……”
“不过,”顶着田姐的嚷嚷声,陆长缨淡定地说,“小费上交后,按人头均分。”
田姐的声音一顿。
“什么意思?”她狐疑道,“什么叫小费均分?”
陆长缨说:“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小费收上来后,大家平分。”
田姐犹豫片刻,才说:“那也行……”
陆长缨反倒有些惊讶了。
她本来想用小费上交来吓退田姐,没想到这位老姐姐意志坚韧程度远超想象,要是真让她在店门口拍地大骂,日料馆就等着彻底关门吧。
而要是真的收走小费,那就必须考虑给服务生涨时薪的事。
要是她这么干,黄老板能从监狱里上演一出越狱,钻墙打洞爬下水道也要冲回来大吼:“谁也不许动我的钱!”
再加上现在店里生意不好,客流不稳定,前一天人多后一天人少,连带着服务生的收入也不稳定。
运气好,赶上出手大方的客人,一桌收到的小费顶其他人三桌;运气不好,辛辛苦苦干一天,也不过才挣几个钢镚。
而现在店里没有专门的领位,全靠陆长缨兼职,即使她有心调节服务生之间的收入差距,但有时太忙,无法面面俱到。
考虑到黄吉瑞是个青涩的小新人,对店里的弯弯绕绕弄不清,而田姐富有经验到油滑的地步,要是放着不管的话,很快就会变成黄吉瑞干了最多的活却拿了最少的小费,傻孩子还会因为田姐的甜言蜜语而美滋滋。
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陆长缨都不乐意看到外人欺负小师弟。
因此,上交小费、全体平分就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田姐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的脸色变来变去,一方面觉得小费平分的话,她就没法多挣钱;另一方面则觉得,反正小费平分,那她正好少干点,多偷懒。
陆长缨看着田姐,心里觉得有趣。
最后田姐像是想通了,开口道:“平分就平分,但得说好,你不能再招服务生了。”
服务生越多,分钱的人就越多,她拿到手的小费就越少,店里两个服务生还能对半分,当然,要是店里只有她一个服务生就再好不过。
黄吉瑞听得兴致勃勃,厚着脸皮凑过来问:“师姐,那小费得有我的一份吧?”
陆长缨不客气地把他的大脸推开。
“想得美,按老板娘的要求,最多从小费里抽五块给你当零花钱。”
黄吉瑞高兴道:“那太好了!我还以为一分都不给我呢!”
陆长缨:……她是不是把零花钱的上限说的有点多了?
“我也要上交吗?”
布莱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抱臂站在门边,扯了扯嘴角算是打招呼。
外卖员也有小费,送到地方后客人会打赏几块钱,不算多,一般都是自己收着——老板倒是想克扣,但除非他时刻跟在外卖员屁股后面,不然根本弄不清对方收了多少现金小费。不像在餐馆工作的服务员,就在老板眼皮底下,每一块小费都看得分明。
布莱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碎钞票,似笑非笑地问:“你想怎么平分?”
陆长缨对布莱克说:“需要我感谢你的奉献吗?”
她话音一转,“可惜没有第二个外卖员来和你平分,你还是自己收着吧。”
黄吉瑞眼巴巴地盯着,他也想去做外卖员。
布莱克看了他一眼,随手将钞票塞回去,然后将一枚十美分的硬币抛给黄吉瑞。
黄吉瑞手忙脚乱地接过硬币,布莱克拎起前台上放着的餐品和地址纸条,推门离开,留下一句:
“愿上帝保佑你。”
黄吉瑞握着硬币,忽然反应过来,冲布莱克的背影喊道:“我不是流浪汉!”
这和给流浪汉的破碗里放硬币有什么差别啊?!
夏日炎炎,随着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到来,餐馆的客流如同忽上忽下的心电图,一时雨后降温客流飙升,一时连续高温客流绝迹。
这时候,陆长缨提出的小费平分就派上了用场,不管人数多少,都能让两个服务生的收入维持在相对稳定的水平。
田姐原先还在心里嘀咕,大陆妹心眼太多,欺负她这个老人。结果没想到,连续几天小费打铁,她所服务的客人吃完一抹嘴就走,别说小费了,能说一句“感谢你的服务”都算是善良大方。
形成对照组的是,黄吉瑞接待的客人个个出手大方,最豪横的一次直接在桌上拍了十美元。
傻小子有傻福,田姐看得眼睛都红了,下一次不等陆长缨领位,主动在门口守株待兔,专挑衣着体面的白人中产情侣,按照经验来说,当着女朋友的面,男客人通常不会在小费上太吝啬。
为此,她还拒绝了先到店的独身黑人男客人——黑鬼都穷,别说给小费了,说不定吃完就跑,连账都不结,最后还要扣服务生的工资。
黄吉瑞没经验,见这位顶着脏辫的黑人小青年独自站在店里,他热情地就迎了上去,把对方领到自己的桌,田姐在心里偷笑,这下轮到他倒霉了。
陆长缨特意多关注黄吉瑞和这桌客人,不结账是小事,只要不打起来,或者打起来不动刀子就行。
虽说这样有些种族歧视,但不得不说,黑人男青年刷新小偷和抢劫犯的频次实在太高了,隔壁某家中餐馆老板就因为去拦吃霸王餐的黑人小青年,结果被对方往腰子上捅了一刀。
最后虽然人抢救回来了,但出院后收到医院寄来的账单后,餐馆老板恨不能当时就死店里。
陆长缨生怕小师弟太冲动,要是他在店里出事,她没法向黄老板和老板娘交代。
黄吉瑞不明所以,乐呵呵地给黑人客人介绍菜单,仗着在美国长大口语流利,一口一个dude,再多聊两句,口音都要往布鲁克林黑人区跑偏。
陆长缨一听客人口音,心里一咯噔。
再看看对方手臂上露出的纹身,似乎属于某个地下帮派——该不会是刚抢完一笔大的,来店里爽一把的吧?
陆长缨假装去后厨催菜,不经意般路过黑人小青年,悄悄扫描他的腰间——那骷髅头T恤下鼓鼓囊囊的,该不会是藏着手|枪吧?
而田姐一边服务中产白人客人,一边窃喜,等着看黄吉瑞倒霉。
她上菜时还特地绕着黑人小青年所在的位置走,生怕等下打起来连累到自己。
以她这么多年在美国底层社会的生存经验,这种人不拿别人的命当命,也不拿自己的命当命,警察拿枪瞄着脑门还敢闹腾,说死就死,比流浪狗都不惜命。
陆长缨虽然没有田姐的切身体验,但她从报纸上看到过不少相关新闻,对黑人小混混的危险性还是有所了解。
她人在前台,心却一直放在黄吉瑞身上,随时准备抄起算盘去解救小师弟。
黄吉瑞对此毫无所知,还翻出一瓶黄老板偷藏的白酒,倒了一杯递给黑人小青年。
“免费的,送给你!”
小青年也不客气,接过酒杯,仰头就灌进嗓子眼,肉眼可见的,深肤色上浮现一层红晕。
他抬手冲黄吉瑞竖大拇指:“好,非常好!”
黄吉瑞一高兴,又要送一杯白酒,被陆长缨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没喝醉都不一定安全,要是真灌醉了,就只能向上帝祈祷他不砸店。
黄吉瑞还挺遗憾的,田姐低声嗤道:“自找麻烦……”
谁也没想到的是,黑人小青年不仅结了账,还留下来相当于餐费百分之十五的小费。
田姐看得眼睛都直了,宁愿怀疑自己今天没睡醒,也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黄吉瑞站在店门口,热情地招呼道:“兄弟,下次再来啊!”
陆长缨叹为观止。
晚上打烊闭店后,陆长缨走出餐馆,黄吉瑞坚持要送她回家。
“我老妈说了,不能让女孩子自己走夜路!”
陆长缨挑眉反问:“那你老妈有没有说,男孩子也不能独自走夜路?”
黄吉瑞愣了一下,很确定地说:“我老妈说了,男孩子不能自己去教堂!”
陆长缨:……
她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老板娘还真是……”陆长缨艰难地稳住平衡,“太幽默了。”
黄吉瑞不明所以,傻乐道:“我老妈一直都很厉害啦!”
陆长缨不和这小子纠缠,快刀斩乱麻,要是被拉进他的逻辑里,就等着被他用丰富经验说服吧。
“不用你送,这条路我更熟。再说夜里不安全,我不能让你冒险。”
黄吉瑞嘀咕道:“怎么说得好像我这边更危险啊……我可是男的,谁会来找我的麻烦……”
陆长缨似笑非笑地说:“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出来散步的教父。”
黄吉瑞:……
某种程度上,师姐也很有幽默感呢。
当黄吉瑞还在犹豫的时候,旁边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
“我来送她。”
布莱克从黑暗中走出来,单手拎着摩托车头盔,静寂下暗潮涌动。
黄吉瑞迟疑道:“啊?你来?”
虽然这位同事哥比他更高更壮,而且看起来更能打,但怎么反而让人感觉更不安全呢?
“让他来。”
陆长缨开口道:“布莱克是可以信任的。”
闻言,布莱克快速看了一眼陆长缨,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唯有嘴角微微勾起。
黄吉瑞看看陆长缨,又看看布莱克,脑袋上的灯泡“砰”地一下点亮。
他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我这就走!”
这小子走就走,还冲陆长缨挤眉弄眼,一脸的窃笑。
陆长缨不客气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的屁股上。
“还不快走!”
黄吉瑞捂着屁股一蹦三尺高,喜笑颜开地就跑了,一边跑一边喊:“放心!我谁都不告诉!”
陆长缨一个字都不信。
估计不用等到天亮,全师门上上下下都能知道今晚发生的事。
她叹口气,转头看向布莱克:“你要送我回家?”
“为什么不?”
布莱克抬手,将摩托车头盔递过来。
“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陆长缨了然地接过头盔,问道:“是用假|证买酒还是当着巡逻警察的面在街上游荡?”
布莱克:???
陆长缨泰然自若地说:“事先说明,如果你被抓了的话,我是不会陪你进警察局的。”
她抬头,冲布莱克莞尔一笑。
“外面总要留一个人来捞你呀。”
布莱克扯了扯嘴角:“需要我提前说谢谢?”
陆长缨漫不经心地摆一摆手:“别客气,你知道的,我一向都这么热心。”
布莱克:……
他真想将她丢进哈德逊河,这样她就能顺着河流入海口绕过阿拉斯加,直奔太平洋,然后重新在国内接受一遍礼义廉耻的教育。
摩托车在灯光璀璨的钢铁森林中穿梭,越过宴饮散场的豪车,越过超速的冰鲜运输车,也越过正在上演警匪追逐戏码的巡逻警车。
陆长缨抓着布莱克的衣服,顶着风大声喊道:“你要去哪里?”
布莱克同样大声喊道:“哈德逊河!”
陆长缨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用谨慎的语气说:“如果你想离开美国,那我更建议你走正规途径,毕竟你不是一只被海关通缉的帝王蟹。”
布莱克:……
呵,他们就像美国和苏联,总是默契地将最多的核|弹瞄准对方。
摩托车一路疾行,直到远处开始出现布鲁克林大桥标志性的缆索结构。
陆长缨很少来这里,她的活动区域基本在曼哈顿,除了偶尔随队去外校比赛,几乎没有来过布鲁克林区。
“看来今夜会是疤面煞星式的超级冒险。”
听到陆长缨的话,布莱克嗤了一声:“你可不是米歇尔菲佛。”
陆长缨不甘示弱道:“而你也不是阿尔帕西诺。”
布莱克反而笑起来:“我可不会像他那么矮。”
陆长缨说:“但你像他一样疯。”
布莱克欣然道:“多谢夸奖。”
陆长缨说:“我可不是在夸你。”
布莱克却说:“对我而言,这就是夸奖。”
发动机轰鸣声中,摩托车最终没有跨过布鲁克林大桥,而是停在了桥下的河滩上。
夜色下,哈德逊河静静流向北方,将一切贪婪、虚伪和欲望沉在河底。
布莱克打开摩托车尾箱,拿出两瓶啤酒,将其中一瓶抛给陆长缨。
陆长缨抬手接住酒瓶,瓶身冰凉,像是刚从冰块中取出来。
“需要开瓶服务吗?”
布莱克看向陆长缨:“还是说,你更乐意去尝一尝哈德逊河的滋味?”
“我对常温河水没兴趣。”
陆长缨挑衅地盯着布莱克,手指发力,硬生生撬开啤酒瓶盖。
“年轻的先生,需要帮忙吗?”
布莱克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毛,低头看向手中的啤酒,模仿陆长缨的动作,尝试也只用手指开啤酒。
陆长缨则趁机悄悄将手背到身后,连连甩手。
——耍酷很棒,但手指好疼T^T
布莱克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撬开瓶盖,陆长缨笑眯眯地问:“开瓶服务限时免费哦。”
布莱克看她一眼,反手用车钥匙干脆利落地撬开了啤酒瓶盖。
陆长缨遗憾道:“真可惜,你错过了一次命运赋予的机会。”
布莱克短促地笑了一声:“我更愿意称之为,逃过一劫。”
两人坐在河滩上,安静地各自喝酒,只能听到河水撞击河岸的声音。
布鲁克林大桥与夜色同在,而在河岸对面,时不时响起短促尖利的警笛声。
“这就是今晚的冒险吗?”
“用假|证买酒,当着巡逻警察的面在街上游荡。”
“……”
“别担心,如果你被抓进警局,我也会来捞你,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真是谢谢你全家了。”
“不必感谢我全家。”
布莱克转头看向陆长缨,举起啤酒瓶向她示意。
“你只需要感谢我。”
陆长缨盯着他看:“我从来不知道,你是如此热心公益,热于助人。”
布莱克仰头吞了一口啤酒,说:“你对我还不够了解。”
陆长缨笑起来,也喝了一口酒,与国内的传统白酒和本地工厂生产的啤酒相比,美式啤酒的口味更清爽,舌尖上绽开浓郁啤酒花香气,度数不算高,喝完只是微醺。
“我为什么要了解你?”
这话说得有些冒犯,布莱克却没生气,反而双手撑在身
后,转头看向陆长缨。
“你为什么要跟我走?”
陆长缨学着他的模样,后仰看向夜空,没什么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只有城市光污染后一片朦胧的光晕。
“大概是,人生总需要一些安全的冒险?”
她侧过脸,看向布莱克。
“就像系着安全绳从悬崖上跳下来。”
布莱克与她对视,语气不明地说:“悬崖。”
陆长缨却说:“不,你是安全绳。”
她站起来,向坐在地上的布莱克伸出手。
“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如果不呢?”
布莱克反手攥住她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圈在手中。
他虚虚握着她的手腕,明明几乎没有肌肤接触,却让人战栗。
“悬崖没有安全绳。”
陆长缨居高临下看向布莱克,另一只空着的手不轻不重挑起他的下巴。
“格斗擂台也没有。”
布莱克不避不让,扯了扯嘴角。
“你想干什么?”
陆长缨说:“你抢了我的问题——你想要干什么?”
布莱克反而笑了起来:“如你所说,冒险。”
陆长缨反问:“难道我们现在不就是在冒险吗?”
布莱克平静地说:“不,这是我是生活。”
陆长缨怔了一下,放下手,而布莱克也松开了她的手腕,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送你回家。”
陆长缨却说:“不打算向我介绍你的生活吗?”
布莱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可不能随时做你的安全绳。”
陆长缨笑起来:“我不介意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
她走向摩托车,布莱克站在原地没有动,在她催促时,他忽然问道:“是因为分手?”
陆长缨的笑容淡了些,说:“不,是为了我。”
布莱克走上前,垂眸看向陆长缨:“如果你像学校里那群失恋的蠢女孩一样痛哭流涕,我会把你扔进哈德逊河。”
陆长缨不客气地说:“真残忍,需要我感谢你的仁慈吗?”
布莱克反而笑了起来。
“不,感谢你的明智。”
陆长缨跨上摩托车前座,冲布莱克伸出手:“钥匙。”
布莱克没有动,挑眉道:“这种冒险对我而言有些太过,我没打算像一瓶打翻的番茄酱一样均匀抹在曼哈顿公路。”
陆长缨冲他假笑一下:“怎么会,我一向很关心清洁工人的劳动强度——别客气,这是我们社会|主义公民应该做的……”
布莱克低下头,忽然笑了起来。
当摩托车轰鸣声再次在街头响起,陆长缨坐在后座,大声地在布莱克耳边喊道:“我不知道!你竟然如此!尊重!纽约州的!交通法规!”
这家伙竟然以她没有获得美国驾照而拒绝她试开他的爱车。
布莱克的声音闷闷地从头盔下传出:“我没打算被警车pull over(截停)。”
陆长缨:“……难道你从来没被警车截过?”
看他上次加速甩车的熟练度,显然经常在深夜街头和巡逻警车玩追逐竞赛。
布莱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被截停的原因,我还不打算同时失去驾照和摩托车。”
陆长缨:……
行吧,她明白了,这哥们违规驾驶记录太多,如果被警察抓到,就等着给警局贡献逮捕令KPI吧。
疾速行驶中,陆长缨紧紧抱着布莱克的腰,头盔下的长发被风吹得散乱,几乎是狼狈的,却有种莫名的轻松。
就仿佛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头的巨石,在狂风中化作碎石,碎石又变沙砾,最终消散无踪。
陆长缨忽然松开一只手,在夜风中高高扬起,感受风在指尖滑过,几乎变成了实体。
“你是在为警车领路吗?”
布莱克从后视镜中看到她的动作,忽然问道。
陆长缨大笑起来:“不,我在展开风帆!”
她直起身催促道:“加速,转舵,暴风雨就要来了!”
布莱克冷静地说:“暴风雨没有来,但警察来了。”
话音未落,警灯特有的红蓝双色灯光映在摩托车后视镜上,随之警笛拉响,一辆巡逻警车追了上来。
陆长缨回头看了一眼,对布莱克说:“真遗憾,是你的驾照杀手。”
布莱克哼笑一声:“抓紧。”
随后他加大油门,轰鸣声骤然提升一个等级,这辆老式重型摩托车如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冲了出去!
深夜无人街头,再次上演猫和老鼠的竞速追逐战。
巡警大概是早就注意到了这辆摩托车,一路猛踩油门,咬得很紧,势要将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抓住。
而布莱克仗着改装摩托车的优越性能,在大街小巷中疾速穿梭。
街边醉汉醉醺醺地大笑道:“上啊条子!别让那个狗娘养的跑了!”
摩托车在他面前疾驰而过,后座乘客抬起一只手,冲醉汉比了个中指。
不幸的是,巡警对地形更熟,每每在双方拉开距离后,又锲而不舍地追上来,在摩托车后阴魂不散。
摩托车再次加速,然而在一夜疾驰后,油箱开始亮起油量不足的红灯。
布莱克扫了一眼仪表盘,将油门拧到最大,轰鸣声中,摩托车猛地右拐,暂时甩开了警车。
警车内,驾驶座的巡警叼着甜甜圈,不屑道:“浪费时间。”
副驾的巡警打了个哈欠,催促道:“截停他,我已经等不及回去睡觉了。”
然而,当警车拐过路口时,却没有看到摩托车的踪影。
两个巡警对视一眼,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窗外夜景,那辆该死的摩托车跑不了多远!
一条不起眼的小巷,红蓝灯光闪过昏暗巷口。
当警笛声远去,小巷阴影中,陆长缨走了出来,在她身后,是推着摩托车的布莱克。
“疤面煞星?阿尔帕西诺?”
陆长缨似笑非笑地看向布莱克:“但看上去更像是迈阿密风云。”
布莱克说:“你想要的冒险,不是吗?”
陆长缨盯着他,慢吞吞地说:“需要我表示感谢吗,安全绳先生?”
布莱克欣然道:“不客气。”
陆长缨:……
她需要重新认识一遍布莱克。
作者有话说:
无
145-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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