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合一‖
好的, 温榆很懂事地收起手机不再打扰,有了纪让礼的承诺,去喝奶茶都有底气多了。
董晓清三人坐在一家甜品店的户外座位, 远远的就跟他打招呼, 给他留出的空位已经放好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温榆诧异他们竟能够一眼认出自己,董晓清笑得特别灿烂:“因为早就听说过你呀, 我们还在图书馆门口遇见过呢, 不过当时你低着头走很快,都没有看见我。”
董晓清是很典型的南方人长相,清秀好看, 性格如同学说得那般开朗健谈, 有他在完全不会冷场。
但温榆还是不自在极了,大概因为不熟吧, 坐在三人中间几乎全程被他们笑眯眯看着, 另外两位还都是女生。
万幸纪让礼比预定的时间到得还要早。
拉风跑车稳稳停靠在路边,温榆迫不及待按原计划道别,提前进行深呼吸准备,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像落荒而逃。
一直到上了车关了门,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
纪让礼偏过头来。
温榆迎上他的目光:“怎么了?”
纪让礼评价:“胆小鬼回窝。”
温榆:“……”
温榆听不懂, 没听见,自顾自问:“今天的晚餐你要吃冷吃兔吗?”
纪让礼转回去:“下次吧。”
温榆:“你不爱吃吗?”
纪让礼:“今天暂时不想品尝你的同类。”
温榆:“……”
晚餐温榆坚持做了冷吃兔, 以示无声的抗议与正名,而坐上餐桌的纪让礼只是瞥了眼,平静动筷。
当温榆以为自己抗议成功了,又在餐后收到了一笔非常不菲的转账。
温榆:“?”
温榆:“这个兔子没有这么贵的。”
纪让礼:“慰问金。”
温榆:“。”
纪让礼:“收完上课。”
温榆:“……好的老师。”
今晚的一对一小课堂不太顺利。
温榆边学习边思考怎么使用这笔“慰问金”给纪让礼做一顿大餐, 毕竟兼职的钱用来维持生活已经绰绰有余。
想着想着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想起来今天没有睡午觉。
课时还没过半, 小温同学靠着坚定的意志力强撑,头越点越低,期间惊醒好几次,最后以下巴彻底碰到桌面宣布落败。
纪让礼没注意到身旁是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当纪老师再抬头,学生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下巴放在桌面,呼吸又轻又长,脑袋耷拉得真像小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温榆熟睡时的模样。
跟清醒时差别不大,一样的安静漂亮,睫毛在眼睛底下打出浓重的阴影,小巧白净的脸蛋被睡姿挤压出柔软饱满的肉感。
看起来手感很好。
实际上也很好。
只是上次碰到的时机算不上好,比手感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泪水沾满后的冰冷温度。
纪让礼垂眸静静看了半晌,抬起手——
扣扣。
两声清响通过固体传播惊醒温榆。
小温同学眼睛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迅速坐直,惺忪双眼心虚地望向纪让礼:“我没睡着……”
纪让礼:“只是觉得学习时闭上眼睛会很舒服,是吗。”
温榆:“……哈哈。”
“其实是我今天没有午睡,同学一直在跟我聊天。”他小声解释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心血来潮就是一段大夸特夸。
“他们都说我德语进步很大。”
他两眼弯弯,不懂欣喜与困顿参杂时声音会显得与撒娇无异:“这都是你的功劳,纪让礼,你真的是妙手回春,特别了不起。”
百分百真心实意,可温榆说完了才发现听起来有刻意讨好的嫌疑,
想解释自己不是在拍马屁,又怕变成不打自招,进退两难之际,纪让礼将手机熄屏放下:“单词背完了?”
温榆立刻摇头。
纪让礼:“那就继续。”
过关了吗?
没有怪他上课睡觉,也没有点出他乱拍马屁?
……啊,明白了!
原来纪让礼喜欢听漂亮好听的话。
温榆恍然,觉得自己再次发现了不为人知的华点,有些得意地哦了声,继续全身心投入学习。
没一会儿又困了。
被瞌睡攻陷的脑瓜开始新一轮小鸡啄米。
一下,两下没有醒,第三下一步到位,直接埋进一只守株待兔的手掌心。
还有没有醒。
反而因为找到了非常舒服的瞌睡地,即将彻底陷入今夜的长眠——
就被那只手捏住脸颊,强行唤醒。
“?”
温榆嘴巴被捏得嘟起,像只笨头笨脑的啵啵鱼。
他现在看起来一定非常傻。
啵啵鱼这样想。
傻傻等了会儿发现纪让礼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就把手搭上他的手腕企图后仰挣脱。
纪让礼却在这个时候问他:“下午的时候为什么要特意提外套。”
温榆停住:“嗯?”
迷糊状态下稍加回忆才想起来:“因为怕你认不出我。”
纪让礼轻扯嘴角:“怎么想的?”
“你不是脸盲吗。”温榆一脸老实安分:“我怕一旦中国人扎堆,你就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子了。”
纪让礼:“……?”
纪让礼眯了眯眼:“谁告诉你的。”
温榆:“爱丽丝啊。”
纪让礼不说话了。
温榆却有点后悔说了实话,因为纪让礼现在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会在下一秒扑过来咬他。
温榆被迫嘟着嘴:“我撤回吧,可以当我没说过吗?”
纪让礼冷嗤:“想都不要想。”
温榆:“好吧,那你也别恼羞成……别生气,对外国人脸盲很正常的,我也时常觉得外国人都长得一样。”
安慰似乎起了反效果,纪让礼脸色肉眼可见更臭:“所以在一群欧洲人里,你认不出我?”
“当然不会!”
温榆坚定想说自己又不是脸盲,但很显然这无异于火上浇油,于是机智改口:“你和别人又不一样。”
很神奇,这话一说完,纪让礼的脸色奇迹般有了好转,连手也松开了。
可惜温榆还没来得及揉一揉,那只手就从下颌转到他一侧脸颊,不客气地捏住:“记不住谁也没可能记不住你,别当我跟你一样是个瓜皮。”
有些话从自己嘴里出来和听见别人说时真的不一样。
就像现在。
同样的话,他对纪让礼说时心无杂念,可纪让礼说出来,就让他有种不是被捏住脸而是被捏住鼻子的错觉。
短暂的呼吸不畅会导致心率稍稍加快。
只是没等品出更多东西,他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你,你原来知道瓜皮是什么意思啊?”
纪让礼反问:“你觉得呢?”
温榆瞳孔地震:“那你……”
那你还装作不知道,故意改备注,故意说期待我成为超级大瓜皮!
他想要小发雷霆了。
愤怒的火焰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无情掐灭在摇篮,谁让是他理亏,先坏心眼故意骗别人呢。
怕纪让礼要秋后算账,温榆不敢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于是好心建议:“你手酸吗,休息会儿吧。”
纪让礼:“你脸酸了?”
温榆:“好像有点。”
纪让礼:“关我什么事。”
温榆哽住,偷偷瞄了眼他的手:“也关一点点的吧……你之前不是说不喜欢别人靠你太近的吗?”
纪让礼眉心动了动,不明显到几乎看不见,但温榆现在离他很近,看得很一清二楚。
好像有效,温榆乘胜追击:“你现在都碰到我了,像这种肌肤之亲……应该算离我很近了吧?”
话音落下,纪让礼果然放开了他。
成功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纪让礼的后退被拉开,温榆饱受折磨的脸蛋终于重获自由。
刚揉了两下就听见纪让礼四平八稳的声音:“成语不会用别用。”
温榆辩解:“我会啊。”
纪让礼:“上次打翻你的蛋糕是因为手抽筋。”
温榆了解:“喔……”
温榆惊讶:“啊?”
温榆半信半疑:“是这样吗?可是你当时——”
叮。
手机亮了。
翻旧账环节暂停,温榆拿过手机打开,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韩征:【听说你从杰姆先生家辞职了,明天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我们可以就兼职的事再谈一谈。】
***
组队的报名表交上去好几天了,温榆才到老师的邮件回复,原来实验组要下个学期才会用到。
那么从这个学期的开学就在一个劲催促他们的意义是……?
纪让礼:【没有意义。】
温榆:【……^_^】
温榆:【都没有人告诉我!】
温榆:【/小狗愤怒jpg.】
温榆:【/小狗呲牙jpg.】
温榆:【老师怎么这样,故意制造紧张气氛,害我担心了好久。】
温榆:【早知道就不这么着急了,我当时都急得去找那个印度同学了,他拿鼻孔看我,差一点气死我。】
温榆:【这样的安排规划不对,小温老师表示非常不认可!】
温榆:【/有能狂怒jpg.】
……
“什么东西一直响?”莫里茨凑头过来:“你在跟谁聊天?”
纪让礼手指一划退出聊天框:“碎碎念的松鼠。”
不高兴就浑身炸得毛茸茸,喜欢鼓着腮帮叽叽咕咕,徒劳发泄不满。
莫里茨歪着脑袋寻思两秒:“你说的是温?”
纪让礼不置可否。
莫里茨言辞夸张:“我好惊讶,他在你眼睛里已经可爱成一只小松鼠了吗?”
纪让礼:“?”
纪让礼:“你想太多。”
莫里茨:“难道不是吗?”
纪让礼:“只是像而已,也不一定就是松鼠。”
莫里茨费解:“还能是什么?”
纪让礼:“脱毛季的企鹅,下雨天的蜗牛,吐水泡的啵啵鱼,或者出生不久只能哼哼唧唧的查理王小猎犬。”
莫里茨:“……”
如果这都不够可爱,那还需要是什么呢?
莫里茨发现自己有的时候无法理解纪让礼的脑回路,就像他现在也想不明白:“你是不是想开一个海纳百川的动物园,又懒惰得只想养一只?”
纪让礼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有病的人。
莫里茨:“晚餐你要回宿舍吃是不是?那下课之后开你的新车送我去内城找我宝贝。”
“开你自己的。”纪让礼拒绝:“我有事。”
当他再次拿起手机,小松鼠的碎碎念已经结束,并且有了新的灵感话题。
温榆:【我问了董晓清,他说因为德国很多人有提前准备防患未然的习惯,就是总会防过头。】
温榆:【你也有吗?买菜总是一次买很多也是这个原因吗?】
纪让礼:【不是。】
温榆:【那么是?】
纪让礼:【不知道会用到什么,只能保证应有尽有。】
“……”
温榆心怀敬畏地关掉手机。
这就是大款的发言吗?
打扰了少爷。
今天的最后课程结束,温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几个同学结伴经过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温榆很不好意思地拒绝:“抱歉,我还有事要去处理,下次一定。”
他从东南侧的校门出去,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进入宽阔的街区,两旁不是书店就是咖啡店或者花店,十分安静。
这是他选的地方,他不会再把主动权交给韩征,去那个又远又贵又鸟不拉屎的地方。
韩征已经到了,依旧是副笑眯眯好说话的态度:“温榆,你怎么选了这里,我过来不太方便,找了好一会儿。”
温榆诚恳:“没关系,我方便就好。”
韩征听得一愣。
但观察一下温榆的表情,跟前几次见面时没什么区别,还是温和安静,很有礼貌的样子。
“那就好。”他佯作无事发生,咖啡端上来后直入主题:“我是想跟你聊聊关于兼职的事情,听说你辞职了是吗?”
此人太过善于伪装,要不是提前从纪让礼那里知道了他不仅不是中国人,还在留学生圈臭名昭著,怕是又要无条件相信了。
温榆:“你是听谁说的呢?”
韩征:“我从杰姆先生那里听说的,你知道的吧,他是我的朋友。”
温榆弯了弯眼睛:“那就不是听说了吧,是告知才对。”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韩征打量着温榆,总觉得他今天有哪里不一样。
不应该是这样。
他悄悄调查过温榆,没有家世和背景,在这边也没有朋友,沉默内向,孤独封闭,照理来说不会有了解他的渠道。
退一万步,就算真的被知道,又能翻出什么浪花,得罪自己对他没好处。
这么一想,他再次放下心,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你们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杰姆先生跟我说他们一家人其实都很满意你,只要你愿意回去继续做安东尼的家教,他愿意付出更多的酬劳。”
温榆:“这样的话你怎么不去呢,你的中文不也很好吗?”
“我吗?”韩征失笑:“我很忙的,况且我也不缺钱,我是在帮你,你应该能感觉到杰姆先生是喜欢你的吧?”
温榆:“你要是愿意,相信杰姆先生也会喜欢你,丽娜女士说了,杰姆先生一向来者不拒,荤素不忌。”
话直白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过多解释。
韩征终于可以确认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少年就是什么都知道了,并且勇气可嘉地正当场跟他撕破脸。
但那又如何呢?
“你知道杰姆先生可以给你多少钱吗?”
事至此韩征也不装了,往后一靠,露出满脸算计的真面目:“那是你做多少兼职都挣不来的钱。”
“德国这边日子不好过对不对?我知道你是孤儿,没权没势生活处处碰壁,没有人会帮你,靠你自己很难走下去,也许连毕业都成问题。”
“但如果有杰姆先生就不同了,只要你让他开心,他不仅可以给你交学费,还能给你买房子,安排工作,这些可能是你一辈子都买不起的东西。”
“可是我现在有了一份工作。”温榆无比真诚向他分享:“时薪有120欧,每周只需要工作三天。”
也不算撒谎,虽然合同上是98欧,但假日礼物和进步红包加起来外分摊一下,可不就有120欧了。
“120欧?哈哈,不可能。”韩征不相信:“你在这里不可能找到这样的冤大头。”
可是他又很快想起来上次接送温榆的那辆豪车,虽然没有看清里面坐的是谁,但能肯定和温榆关系不浅。
温榆:“不是冤大头吧,是我的专业能力值这个钱,你不也说了,安东尼他们很满意我的教学。”
韩征:“?”
他神色太过认真,韩征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到底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真信了这套鬼话?”
温榆:“为什么不信,我对自己的实力很了解。”
韩征盯着他的脸,半晌露出一个难以忍受的表情:“温榆,你是傻子吧,我跟你谈利益你跟我谈教学,我跟你说房子车子你跟我说脸我说兼职工资——”
他没有继续嘲讽的机会,因为一直表现迟钝的温榆突然站起来,毫无预兆一脚踹在椅背边缘,将他踢翻。
韩征仰面摔在地上,人都傻了,尾椎骨和肩胛骨疼得直抽气,半天爬不起来。
零星几个坐在外面的顾客看见却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做出最大的动作也只是惊讶地捂起嘴。
至于里面吧台调咖啡那位,耳机一戴根本什么也听不见。
“谁跟你说我在这边不好过了,告诉你我可好过了,我有钱有朋友,生活费多到每天吃新鲜蔬菜牛肉都花不完。”
温榆趁他现在说不出话,使劲输出:“自己考不过一直留级就觉得别人都跟你一样,像你这么笨的人又有多少呢?哦对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中国人了,怪不得考不过,心肠还这么坏。”
他边说边转眼珠子,目光落在咖啡上,想都没想端起来就往韩征身上泼。
“你这个人太脏了,洗一洗吧,上次请你吃饭的钱就当是我给你代付的医药费,大国格局,不必谢。”
争分夺秒语速飞快,随时做好开溜的准备,看韩征气急败坏要爬起来了,当即转身就想跑,却不想一头撞某人怀抱。
又一次被纪让礼单手拉到身后挡住,温榆发现历史竟是惊人相似,只是上次对面是流氓,这次对面是韩征。
韩征见多识广,一眼认出纪让礼,瞪着眼“你”半天“你”不出下一句。
温榆抓住狐假虎威的最佳时刻,把韩征喝剩下的半杯咖啡也全泼到了他身上。
放下杯子缩回去时和纪让礼对上眼,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点怕纪让礼质问自己为什么不等他.
谁知后者只是问他:“不再吐两口口水?”
温榆第一反应以为纪让礼是在开玩笑,可细看表情又不像,大惊摆手:“不了不了,大街上的,多不好看。”
纪让礼:“泼咖啡就好看?”
温榆挠挠脸:“唉……”
纪让礼:“还泼两杯。”
温榆:“手泼的,没有动嘴,就还好吧?”
两人说话的功夫,韩征已经顶着一身咖啡摇摇晃晃站起来,抽了几张卫生纸用力擦拭狼狈的头和脸。
温榆以为他总要做点什么的,再不济总要放点狠话,谁知道他愣是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甚至瞪也不敢瞪一下,落水狗一样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飞快,几乎小跑起来。
回去路上温榆心情格外舒畅,小嘴叭叭不停,一半是对纪让礼,另一半在自言自语:“他怎么那么怂呢,跟我说话还那么气势汹汹的,原来是只纸老虎。”
“还是很蠢很笨的纸老虎,我只是假装一下,他就原形毕露了,现在想一想他笑起来明明就和坏人一模一样,为什么之前我会没有发现?”
“本来不想踢他的,只是想先确认他究竟知情不知情,其他等你来了再说,可是他说话太难听了,我没有忍住。”
纪让礼:“平时在别人面前话都不敢说几句,今天这么勇敢。”
“因为真的很生气,愤怒使我以光速成长。”
温榆一板一眼:“我又没有错,都是来读书的他凭什么欺负我,我才不怕他,纪让礼,我是不是很厉害,我自己给自己报仇了……”
听出话里隐秘泄露的一丝哭腔,纪让礼脚步一顿,转过头去看他。
温榆低头盯着地面,走路速度越来越慢。
当第一滴泪吧嗒掉在地上时,他用袖子使劲抹了下眼睛,完全蹲下去的前一刻,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臂,轻松将他捞进怀里。
昂贵洗衣液的淡淡香味充斥鼻腔,温榆脸埋在纪让礼怀里,憋不住了,呜地一声大哭出来。
“我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很高兴的,可是就是,就是忍不住……”
“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总是遇见坏人,安东尼的父亲,明明是他先骚扰我,不但冤枉我,还想让我回去继续被他骚扰……我很傻吗?”
“韩征还不相信……不信我可以找到很好的兼职,说我会跟他一样一直挂科不能毕业,早知道,早知道我就带上你的新车钥匙给他看了,肯定能气死他呜……”
纪让礼一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扶在他脑后,宽厚干燥的温度是滋生任性的温床,他抽噎着一股脑把不开心全都说出来。
说完了,哭够了,压抑的情绪发泄得七七八八,他靠着纪让礼抽抽搭搭,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抬头了。
多少次了都,纪让礼会不会觉得他很爱哭啊。
还躲人家怀里哭。
虽然纪让礼比他高比他年长,但是他怎么说也是个二十来岁大男生,也不知道纪让礼会不会在心里偷偷笑话……
纪让礼:“你会考不过?”
这句话完美触发认真努力好学生小温的条件反射。
“当然不会!”他唰地抬头,意志坚定:“我是绝对不会挂科的!”
纪让礼顺势将他放开:“那是在气什么。”
“我就是气不过他那样说我,说也不可以,太难听了。”
温榆说完,又不免担心地搓搓手背:“你说我今天这么对他,他会不会在背后耍小招偷偷报复我啊,他都来了好几年了,我还人生地不熟……”
“不会。”纪让礼言简意赅。
他的话在温榆这里非常有说服力,温榆瞬间安心大半:“这么肯定吗?”
纪让礼嗯了声,双手插进口袋:“他没机会。”
“你说得对!”另一半心也放好了,温榆顶着红肿未消的眼睛咧嘴笑:“他作恶多端,肯定没机会报复我。”
纪让礼还是太好了,不嫌他烦也不嫌他哭湿了他的衣服,还安慰他,他刚刚还觉得纪让礼会笑话他,真是太不应该——
纪让礼:“像青蛙。”
温榆一呆,对上纪让礼从容端详他的目光:“什么像青蛙?”
纪让礼:“你。”
温榆:“……”
脑海里浮现出曾经看过的动物世界纪录片里色彩艳丽的雨林青蛙的模样,身上带着各色花纹,四肢肌肉发达,眼睛大,脚蹼更大。
一时心生绝望:“真的吗?”
纪让礼:“骗你做什么。”
温榆不能接受,垂死挣扎:“哪一种?”
纪让礼的唇角有明显上扬趋势,但是温榆没看见,因为提问结束下一秒,眼前一黑。
纪让礼拉起他背后的帽子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遮住眼睛:
“你能想到最好看那种。”
***
温榆半夜缩在被窝里搜索青蛙照片。
挑来挑去勉勉强强挑了个红眼树蛙出来,算它最好看。
放下手机后辗转反侧睡不着,一掀被子爬起来打开灯,摸到镜子前将自己和手机上那只萌头大眼的青蛙反复对比。
也不像啊。
怎么看也不像。
难道是因为自己看自己比较有亲妈,不对,亲爹眼?
睡前不甘心地将照片发给了俞思,隔天早上起来发现俞思一小时前回复了他:
俞思:【百度百科:红眼树蛙,一种害羞而谨慎的动物,通常选择夜间活动,白天躲在树叶茂密处或洞中休息,受到惊吓会突然睁开鲜红的双眼,并亮出鲜艳的颜色企图吓退捕食者……】
俞思:【不能更像了。】
俞思:【哪个天才先发现的,膜拜/合十】
怎么这么说他?
温榆一怒之下决定无视这条消息,退出聊天准备去洗漱,忽然收到一封群发邮件,标题写着学校大名,看起来正式又严肃。
点开一看,小小的怒意瞬间被驱散,变成大大的震撼,又演变成为更大巨大的惊喜。
他握着手机跑出房间,客厅找了一圈厨房找了一圈厕所找一圈,都找不见纪让礼的人,最后干脆跑去敲房门。
门没有锁上,一碰就开了,床上微微鼓着一团,纪让礼还在睡。
换做平时,他肯定会识趣地立刻帮人把房间门关上,再轻手轻脚离开。
但他现在被幸福冲昏了头脑,不太识了。
“纪让礼,纪让礼快醒过来,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纪让礼昨晚很晚才睡,眉头紧皱地睁开眼睛,温榆正蹲在他床边,大眼睛亮晶晶,像小狗眼巴巴望着他。
“醒了吗?”温榆降低音量。
纪让礼啧了一声,手背贴住额头:“现在小声有什么用,说事。”
温榆两眼一弯,笑容比爬上窗台的阳光还要灿烂:“你说中了,韩征作恶多端,遭报应了。”
“刚刚收到学校通报的邮件,韩征被受到过他欺负的人联名告发,说他常年打着中国人的旗号招摇撞骗,大量敛财,还四处给人介绍问题兼职,收钱帮雇主粉饰真相,害了很多初来乍到的留学生,已经被做退学遣返处理了!”
“他回了韩国就没办法报复我了,不仅不能报复,还不会再祸害其他来到这里的留学生,纪让礼我真开心!”
“不过为什么大家会突然就团结起来了呢?也没有人通知我,不然我也可以出一份力,那份联名举报信上应该有我一份光荣签名。”
纪让礼:“说完了?”
温榆点点头:“完了。”
“行。”纪让礼捏了捏鼻梁,忽然伸手用力一捞。
温榆毫无准备,只觉得地板和天花板在眼前快速旋转了一周,当即晕眩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人已经躺在了床上,纪让礼在被窝里,他在被窝外,纪让礼已经重新闭上眼睛,手臂大力扣在他腰上:“睡觉。”
这是什么情况?
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小小声:“可是我已经不困了,睡不着了。”
纪让礼冷嗤:“你冲进来都没管我困不困,我为什么管你睡不睡得着。”
……在理!
但是真的睡不着。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床边说话时还好好的,一上床就发现室内空气莫名其妙变稀薄了,搞得他有点缺氧,脸发烫。
温榆悄悄动了动,盯着纪让礼的侧脸,想说话又怕再次吵到他,就用一种偷偷摸摸的气音:“九点钟了,你饿了吗?”
纪让礼没反应。
温榆等了一会儿,又说:“我去给你做早餐吧,等你睡饱了就可以吃了。”
还是没反应。
睡着了?
他试探着捏住纪让礼的手腕轻轻抬起,轻轻放在一边,又轻轻滑下床,轻轻离开房间再轻轻带上房门,深吸一口气。
呼——活过来了。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刷牙洗脸结束钻进厨房,打算给纪让礼煮个鸡蛋牛肉面,拉开冰箱看见装馄饨皮的袋子,临时改了主意。
早餐也不能总是吃面,该换点新花样。
就让他给这位白人大少爷一点小小的震撼吧!
取出鲜肉洗干净,剁成肥瘦相宜的肉馅,再取已经解冻完毕的饺子皮,用擀面杖二次擀薄。
将所需要的饺子皮全部处理完毕,用一根筷子作为辅助,挑小块肉馅刮在饺子皮边缘处,保持中空将边缘捏合,置于一旁备用。
接下来就是重复的流水线工程,置物盘中很快摆满排列整齐的小小孔明灯。
不确定纪让礼什么时候起床,温榆就没有急着烧水将馄饨下锅,拿了只空碗,将葱花,紫菜,虾米,白胡椒粉,味精,盐,香油,调好底料。
收拾剩下的饺子皮时,他忽然想到什么,抿唇皱眉,对着冷气直冒的冰箱露出一副纠结担忧的表情。
“这是什么?”
纪让礼尚且带着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温榆立刻回过神:“你这么快就醒了吗?”
纪让礼靠在门边,面色不愉:“你说我该感谢谁。”
温榆悻悻:“别生气,我给你煮馄饨,是我刚包好的,肉也是新鲜的。”
他关上冰箱,回到料理台将水烧开,馄饨下锅浮在水面,中空的地方很快鼓胀起来。
纪让礼视线跟随:“这是馄饨?”
“是啊。”温榆向他介绍:“这叫泡泡馄饨,是很多种馄饨的其中一种,你知道的,中国很大,同一种食物在不同的地方都有不同的食用方法。”
薄薄的皮加嫩嫩的肉馅,半分钟左右就熟透了,关火,舀一勺汤冲入底料碗,香味阵阵飘开。
纪让礼视线跟着落在那碗飘香四溢的碗中,又顺着温榆捞馄饨的动作移到他脸上:“刚才在想什么。”
温榆没想到他会发现,忍不住摩挲几下勺柄:“也……没什么,就是想到韩征不是快被退学了吗,他会不会在这个时候破罐子破摔供出别人?要是供出了杰姆,你说丽娜会不会真的跟别人说是我勾引的他老公?”
纪让礼:“不会,放心。”
温榆立刻看向他,眼底的担忧转瞬间一扫而空:“那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毕竟在学校这样人多口杂的地方,名声还是很重要的。”
他的信任毫无来由,甚至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纪让礼眼帘微抬:“你相信我?”
“相信啊。”温榆的口吻理所当然:“就像昨天你说韩征不会有机会报复我,今天他不就被退学遣返了吗?”
“纪让礼你不仅人好,还特别厉害,好像无所不能。”
他把勺子放下,端起亲手做的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隔着喷香腾起的雾气冲他露出一排白牙:“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相信你。”
纪让礼和他对视半晌,喉结动了动,目光率先移开落在一旁的冰箱上,并且没有再移回去,而是直接转身去了餐桌:
“不是你说的食不言,话这么多。”
***
韩征被“驱逐”了,丽娜那边也解决……反正纪让礼说解决了就一定是解决了,两个心腹大患尽除,温榆现在一身轻松。
纪让礼负责了全部的餐食费,他的日常生活开销骤减,给爱丽丝做家教的钱存起来了很多,不夸张地说,他的手头从未如此宽裕。
宿舍一对一德语小课堂还在继续,不过相比之前,他们现在更像只是呆在一起,然后各做各的事。
难道他的德语学习计划就要这样走向尾声了吗?
当然不,作为以“学无止境学到老”为人生座右铭的好学宝宝,温榆很快捯饬出一种新的进步方式。
也不算多新,准确来说只是把之前的学习范围扩大了,从只记录爱丽丝的语言习惯,扩大到整个他所能接触到的同学和老师之间。
成年人的语言储备远大于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学习任务一下变得繁重,但充实。
谁让他现在不仅有充足的金钱,还有充足的时间呢,真是快乐的烦恼。
随着问题越来越多,他又发现了纪让礼一个奇奇怪怪的小习惯——只要被问得多了,纪让礼就会坐不住,不是要去厨房拿水喝,就是要去阳台烤太阳。
就像现在——
“Jemandem einen korb geben的字面意思是给某人一个篮子对吗?可是在当时的语境如果这样进行翻译,就会显得黛兰整句话都很突兀。”
这是温榆连续问出的第三个问题。
话音刚落,纪让礼就站起来往外走,温榆不确定他是去哪里更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依旧拿起笔记本跟上去:“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纪让礼先去了趟厨房拿水,又绕去阳台扔了一团纸屑,温榆的脚步声一直在身后,时不时还会有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他在拐角处停下,跟着他的小尾巴也停下了,柔软的额发垂在眉间,睁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眼睛望着他,再低着头刷刷记录他的回答。
真的很像。
纪让礼仰头喝了口水,挡住上扬的唇。
很像一只乖乖的,笨笨的,只会围着他打转的小狗。
但可可爱爱的小狗本人不知道。
小狗只知道人一旦顺起来,好事就会接二连三再连四地发生。
其中最最最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就是……朱莉老师记住他了!
不是像上次一样答错问题的反面教材式记住,是通过月中一场考试,以一种正面到不能再正面的方式,被朱莉老师记住了姓名。
“温,就是你吧?”
朱莉老师在公开的课堂上点名让他站起来:“你的试卷我看了,答得非常好,发散思维和创新方向灵活新颖,还有两道图纸题目,也是完成得非常出色,对了,你是中国人对吗?”
温榆从没想到自己能够从朱莉老师口中听到这样高的赞扬,脑袋晕乎乎的,整个人有点飘飘然,被身旁同学小声提醒才用力点头:“是的老师,我是中国人。”
“德语这么好,真不错。”
朱莉老师非常满意地扶了扶眼镜:“你们总是最聪明,又最认真,继续加油吧。”
满座的目光投向他,微笑的,祝福的,惊讶的,艳羡的,温榆又脸红了,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低头躲藏,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尤其的亮。
莫里茨摇头晃脑啧啧两声:“这才多久,我怎么感觉温像变了个人,怎么忽然聪明起来了。”
纪让礼冷眼瞥他。
莫里茨:“干嘛?”
纪让礼收回目光:“不会说别说,他一直很聪明。”
一直很聪明的小温同学为了庆祝,以及犒劳大功臣纪老师,准备晚上亲自下厨做一顿史上最最丰盛的晚餐,一定要比上次的还要丰盛。
为表正式,他还特意手写了一份菜单拍照发给纪让礼。
三分钟后收到纪让礼的回复,还是那张菜单照片,被人用醒目的红色画笔圈出了其中三道菜。
这是点上了吗?
温榆挠挠脸,打字:【不用点,上面的菜我今晚都会做,给你看是想问你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
温榆:【莫里茨跟你在一起吗,如果他今晚没有其他安排,可以一起来。】
纪让礼:【还邀请了谁。】
温榆:【没有了。】
温榆:【你之前不是跟我说过不可以随便带人回宿舍吗?】
温榆想法很简单,只是陈述一个疑问,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但对方的正在输入状态保持了很久,最后发来两句:
纪让礼:【是你朋友就不算随便的人。】
纪让礼:【莫里茨有约,下次吧。】
“你怎么这样,我没有约!”
莫里茨愤怒:“温邀请我了,我看见了,让我去让我去,我可以带见面礼!”
纪让礼收了手机:“都见了多少次,现在才想起送见面礼会不会太迟。”
莫里茨表态:“我可以送贵重的。”
纪让礼:“比如。”
莫里茨左思右想,想到了。
带着纪让礼走到自己车子旁,打开后备箱拿出一只包装奢华的盒子,从透明区域可见里面装着一瓶酒。
莫里茨:“一零年的霞多丽,上次从我爸那里拿的,本来想等我宝贝生日再开,现在送给温当见面礼,够有诚意了吧?”
纪让礼:“确实够了。”
莫里茨兴奋:“那走?”
纪让礼从他手里把酒接过:“心意会替你送到,人就不必到场了。”
莫里茨:“?”
莫里茨不忿:“为什么?”
“因为宿舍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不是我。”纪让礼转身走向自己车子:“等温带过朋友开了先例,你再去。”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加了一点点内容做衔接,别漏看哦~
俞思的故事写不长,大概率会放在番外写成小故事,所以下本写这个《上游》,放个文案:
夏心树,野鸡大学珠宝设计专业毕业生,有理想有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窝在小网店赚赚跟风的快钱。
谁知机缘来得如此突然,某知名珠宝品牌向他抛出橄榄枝,特聘他为首席珠宝设计师专用助理。
什么天降鸿运?
没话说,接了。
听说首席脾气不好性格差,挑剔冷漠难伺候?胡说八道,那分明是他成功道路上最耀眼的指路灯!-
前任助理对湛川怀恨在心,离职前故意从犄角旮旯招来个二流大学毕业的花瓶小菜鸡,就为给他添堵。
湛川也没想到当年一声不响消失多年的人会以这样的方式突然出现。
还是那么漂亮,那么可爱,那么元气满满干劲十足,那么……讨人喜欢,被他现任男友追了整整两年。
得知这个消息,湛川面目结霜,几乎咬碎一口后槽牙。
但很快,他又有了新发现。
夏心树的男朋友无能,虚伪,见不得爱人受苦更见不得爱人平步青云,那张被嫉妒和恐慌扭曲的嘴脸,即将成为他上位最好的踏板。
又争又抢腹黑首席设计师vs天赋比元气更满漂亮励志小助理
第十八章
‖快来和我睡觉吧‖
温榆的丰盛的答谢宴里还包括两道新学的大菜, 板栗烧鸡和可乐话梅排骨。
他上网查过了,这两道菜在海外中餐厅里十分热销,适合外国人的口味, 而且足够有排面。
鸡肉和栗子都是新鲜现买的, 不得不说德国的板栗好贵,装在瓶子里小小的一瓶就花了近30欧, 比鸡肉都要贵。
还好话梅便宜, 抚慰了抠搜小温濒临破碎的心。
不过步骤他还不太熟悉,得照着教程一步一步来。
话梅要提前用温水浸泡,排骨是买的是切段好的, 不用再动刀处理, 直接加葱,姜, 料酒焯水去腥, 捞出之后在用温水清洗干净。
锅里放一小层油,用小火将排骨炒到微焦,再加入准备好的葱段,姜片,八角香叶桂皮, 继续炒两到三分钟,加生抽老抽耗油。
全部炒匀炒香后, 将话梅和水一起倒进去,再倒入一罐可乐和足量的开水,盖上盖子小火闷煮。
时间一到,开盖捡出香料, 把汤汁收到浓稠, 撒上白芝麻, 色泽鲜艳香味浓郁,深吸一口,嗯可乐话梅排骨完成得非常成功!
接下来是板栗烧鸡,这个步骤就要简单多了。
为了不浪费昂贵到肉疼的板栗,温榆每一个步骤都严格遵循教程步骤。
先开火倒油滑好锅,倒入切块的鸡肉煎至定型后翻炒,水分炒干后加入姜片和少许卤料,花椒,继续翻炒,再加生抽老抽,将颜色炒匀。
接着倒入板栗,翻炒润油,加入没过表面的开水,加盐和小盖冰糖,小火闷煮20分。
时间一到挑出大片调味料,再大火收汁,放进切好的辣椒圈装点颜色,起锅装盘。
正好纪让礼回来。
“我已经好了,马上可以开饭。”
温榆探出头来,却只看见纪让礼独自进来:“咦?莫里茨呢,他不来吗?”
“嗯。”纪让礼将盒子放在桌上,毫无心理负担地让朋友背锅:“他要陪女朋友,没空过来。”
“这样,看来只能下次了。”
温榆缩回脑袋,纪让礼也过来了,比客厅里更浓郁的食物香味对嗅觉的感知堪称冲击。
视线落在料理台,上面摆放的是已经做好的各色菜,有甜有辣有荤有素,如果莫里茨能站在这里,估计要原地尖叫退化成为返祖人类。
“端出去了。”他说。
温榆头也不抬在洗青菜:“好的好的,辛苦,我最后再煮一个汤,很快。”
纪让礼将菜全端出去整齐摆放在桌上,温榆抬头时发现他背对自己,站在餐桌边好一会儿没动,既视感很像在偷吃。
可是怎么会呢?
纪让礼是谁,是绝对不会有这么不成熟的行为。
温榆甩甩头,蹲下身在橱柜仔细寻找可以装汤的大碗,没看见纪让礼抽了张纸巾擦掉指尖的一点酱汁,又拍了张照片极顺手地发给莫里茨。
莫里茨:【?】
莫里茨:【有病,我也在吃晚餐好吗,搞得好像谁没有东西吃一样。】
莫里茨:【哈哈,真有意思。】
莫里茨:【我根本一点也不稀罕。】
莫里茨:【左边第二道菜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红红绿绿那个是什么?】
莫里茨:【中间那盘里面的是板栗吧?板栗居然可以和肉一起烧吗?味道如何,好吃吗?】
莫里茨:【这么贵的东西温居然也舍得买给你吃,凭什么!!!】
……
在莫里茨更加密集而亲切的问候到达之前,他将手机开了静音扔在一边。
温榆端汤出来,放下后看着竟然快要摆满整张桌子的菜,后知后觉感到苦恼和傻眼:“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的对吧?”
纪让礼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不发现得再晚点。”
温榆在他对面也坐下,有理有据地解释:“只是觉得庆祝的话应该比平时丰盛,而且更重要是想感谢你,不是你的话我的德语不会进步这么快,我现在听朱莉老师的课容易多了,手拿把掐。”
“不过是应该做小份些的……”
虽然有理有据,还是苦恼:“要是莫里茨来了就好了,肯定能帮我解决很大一部分,这里的食材这么贵,倒掉会很浪费。”
纪让礼重新拿起手机,无视莫里茨的信息轰炸:“吃不完给他打包。”
“嗯……啊?”温榆张了张嘴:“吃不完的话,那不就是吃剩下的吗,这样对你朋友不太礼貌吧?”
纪让礼:“他喜欢吃剩的。”
温榆:“是不是客气话?怎么会有人喜欢吃剩的,要不我还是——”
叮——
温榆手机弹出一条信息,一查看,发现纪让礼刚刚给他转了200欧。
温榆:“?”
温榆:“!”
“你这是干什么……”
他捧着手机如同捧着烫手山芋,不知道是该拿起还是该放下:“我,唉……不用不用,这顿饭完全没有这么贵,而且我是想请你的!”
“收了。”任务完成,纪让礼重新拿起筷子:“这不是饭钱,是奖金。”
温榆一呆:“奖金?”
“爱丽丝的中文进步很大,”
纪让礼夹起一颗栗子,上下左右地观察:“这些她母亲托我给你的,作为感谢。”
理解,原来是优秀教师奖。
两百欧,整整一千六的人民币。
爱丽丝妈妈好阔绰的出手啊……
不过98欧的时薪在兼职界本来就很阔绰了!
虽然他才教了爱丽丝不到半个学期,进步飞快纯属爱丽丝天资聪颖。
“还有这个。”
纪让礼吃完栗子,开口将被两百欧冲击到精神恍惚的温皮皮同学唤回现实:“莫里茨送你的礼物。”
“为什么还有礼物?”
这一茬接一茬,温榆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放下手机端详起那只一看就不是他的财力所能负担的礼盒包装:“他不是有事来不了吗,我都没能请他吃饭。”
纪让礼:“来不来都不耽误送礼,而且说了给他打包。”
“那不行。”虽然过程曲折,但两人的话题还是成功绕回正轨,并且收到礼物的温榆态度更加坚定:“我还是给他新做一份,他一般喜欢吃甜咸酸辣里什么口味呢?”
执着的人一旦执着起来还真是执着。
“不用,下次会带他过来。”
纪让礼语气平静与寻常无异,但不知道为什么,温榆总感觉从里面听出了一丝松口的意味。
不过此刻暂时没有功夫多想,注意力都在那份礼物,好奇,又不太敢乱碰:“这是葡萄酒吗?应该很贵吧?”
“不贵。”纪让礼伸手拿起礼盒:“去厨房拿杯子。”
温榆即刻行动,回厨房积极寻找了一通,没有找到电视剧里配红酒都会用到的高脚杯,只能遗憾取了两只非常普通的玻璃水杯。
纪让礼已经开好了酒,给两个杯子各倒了小半杯,深红液体隔着杯壁透出清澈细润的光泽。
温榆端起来先是嗅了嗅,然后谨慎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睛叮地亮起来。
虽然是酒,但是带着很清新的果香,不算甜,反而有种很可口的,淡淡的酸味。
非常不错,很好喝。
所以他二次怀疑:“真的不贵吗?”
“嗯。”纪让礼面不改色:“莫里茨家里自己有酒庄,这只是从他家酒窖的酒桶里随便接的一瓶。”
温榆仍有顾虑:“随便接一瓶都需要包装成这样吗?”
纪让礼:“原本打算带着去哄女朋友。”
“啊,然后被我截胡了?好抱歉。”
温榆嘴上这么说,笑容一点藏不住,放心大胆又抿了一口,两口,三口,咕咚一大口,半杯酒很快就喝光了。
纪让礼目光从见底的杯子移到他丝毫不见异样的脸上:“还要不要。”
温榆露出一个不大好意思的表情,然后将杯子坚定举起:“谢谢,再来一杯,要满一点。”
一杯又一杯,一杯再一杯,温榆脸上还是不见半分醉态,眼神也很清明,但话明显多了起来。
“我现在特别开心,是真心话,不是漂亮话,你说菩萨是不是终于想起我,把我从犄角里拉出来准备保佑一下了?”
“偷偷告诉你,我现在攒起来的钱都够我飞回中国再飞回过来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这——么有钱过,以前都不敢想。”
“还得是你,纪让礼,你是我来这边以后遇到的最好的好人。”
他用双手握杯子,小臂抵在桌沿,直勾勾看着纪让礼时眼睛又黑又亮,三百六十度更像小狗了。
“我想通了,其实你一开始就没有要针对我的意思对吗,只是天生锯嘴加性格不好没礼貌,是我误会你了,我要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咚。
一声闷响,他诚意十足地把额头碰到桌子上。
天生锯嘴且性格不好没礼貌的纪让礼:“……”
忍耐地闭了闭眼:“别对着我磕头。”
“好的。”温榆把沉甸甸脑袋重新抬起来:“纪让礼,你是帮助我最多的人,是我成功路上的贵人,我永远记得你的大恩大德,祝你早日大富大贵,未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
不显山不露水的小狗似乎喝多了,纪让礼皱了皱眉,将还剩半瓶的酒收了起来:“已经有的东西不用你祝福,何况也不算什么大恩大德,你别太好满足。”
温榆:“为什么不叫呢?就应该叫,我大恩大德的贵人,以后就算回中国了,我也一辈子不会忘记你。”
纪让礼:“是么,不打算留下?”
温榆歪头:“什么意思?”
纪让礼:“留下来继续读书,或者直到毕业,留在这边工作。”
温榆望他良久,也思考良久,缓慢组织出一句:“不行的吧。”
留在这里花销很大,现在住在学校还好,出去租房只会更贵,而且除了房子,还有其他各种,他也不能一直□□丽丝的家教。
他过度迷茫的表情很容易就暴露了心中所想,纪让礼轻扣了下桌面,让他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不需要你去考虑钱的事。”
钱这么重要的都不考虑吗?
那还需要考虑什么?
温榆晕乎乎想了又想,总算想到考虑另一件事:“也不一定就找得到工作吧,在这边优秀的工程毕业生有那么多,都饱和了……”
“像你这么聪明的也没几个。”
纪让礼抱着手臂:“就算比你优秀的也只是因为年长,他们见过学过的东西你还没有学到。”
啊,小狗又被夸了。
但是今天的小狗表现有些不一样。
呆头呆脑的,没有在被夸后的三秒钟变成红彤彤水煮虾,也没有立刻抿起嘴角,眼神不好意思地向四周飘忽。
纪让礼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算是明白温榆已经酒劲上头,彻彻底底醉了。
而彻底喝醉的温榆从单纯的话痨阶段又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行动正常但思考滞后,伴随反应迟缓,尤其喜欢把自己或者别人正在做的事念一遍。
“我吃完了,酒也喝光了。”
他用指尖推了推空掉的酒杯,仰头看端着空盘子站起来的纪让礼:“你要开始收拾了对吗?”
没有给纪让礼回答的时间,他继续说:“端走了装泡椒肉丝和炒土豆丝的盘子,还剩下肉末粉丝,香煎豆腐,板栗鸡肉,可乐话梅排骨的盘子,还有紫菜蛋花汤的大碗,汤没有喝完。”
等所有的碗筷都被收进厨房了,他又跟进厨房,纪让礼洗碗,他就站在一旁守着看,断断续续自言自语。
“洗碗要用热水,倒清洁剂……倒得有点多,会起很多泡沫吧……哇,果然起了很多。”
纪让礼:“……”
指尖撩起一点泡沫,分别糊在温榆并排放在料理台面的两只手背,趁他低头研究泡沫如何消失的功夫,纪让礼很快将厨房收拾完毕。
抽了张湿纸巾将温榆手背擦干净,再转个面向往外推:“去洗澡。”
但温榆怎么会就此安静,他毕竟很执着,连洗澡也要念:“拿上干净的睡衣,开热水,水热了再脱衣服,沐浴露先抹肚子……”
守在门口想确定他是否能顺利完成自主清洗的纪让礼转身就走。
结果没走两步就被浴室里传来的喊声留在原地:“纪让礼,纪让礼,席勒,你还在吗?”
纪让礼:“做什么?”
里面传来一阵自我怀疑的嘀咕:“大事不好,是不是和纪让礼一样把沐浴露挤太多了,一会儿会不好过水的吧。”
纪让礼:“……”
提步又要走——
温榆:“纪让礼?”
纪让礼:“啧。”
温榆:“你要走了吗?”
纪让礼:“睡了。”
温榆:“啊?你要睡在过道吗?”
和醉鬼交流不是件轻松的事,纪让礼没有自找麻烦的习惯,所以选择性无视一些没头没脑的废话。
温榆:“你别睡。”
温榆:“也别走,就在门口等我行不行,我很快洗完。”
纪让礼:“凭什么。”
温榆:“我怕有人进来。”
纪让礼:“宿舍里没别人。”
温榆:“我怕有鬼进来。”
没声音了。
温榆望着门等了一会儿,小声喊:“纪让礼,你还在吗?”
中声:“纪让礼?”
大声:“纪让礼??”
“听见了。”纪让礼的声音再次出现在离卫生间很近的地方。
温榆一愣,很快笑起来:“你来啦,你刚刚去哪里了啦。”
“给手机充电。”纪让礼催他:“快洗,趁鬼还没来。”
水声和雾气很快充斥并不宽敞的空间,淅沥沥的水声里,时不时就会传出温榆的声音,断断续续,以确认纪让礼是否真的一直在门外没有离开。
二十分钟后,水声终于停了,紧接着是吹风机的声音。
又过三分钟,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温榆顶着被自己吹得像刚扛过十级大风一般乱七八糟的头发站在门内,疑惑望着靠在对面墙上刷平板的纪让礼:“咦,你怎么还在这?”
“……”
纪让礼手一顿,抬起头面无表情盯着他:“暗杀你。”
“啊?那不好吧,我是外国人,大使馆会找你麻烦的……”
温榆顶着鸡窝头,以及一脸纠结担忧的表情往外走,平地绊出一个趔趄,脑袋直冲纪让礼胸口撞去。
后者眼疾手快抓住他肩膀,温榆摇摇晃晃站稳,拍拍心口安慰自己:“没摔死,菩萨保佑。”
“……”
今晚真是一个特别的日子,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对这个人产生无语的心情。
瘦削的肩膀在足够宽阔的手掌下更显单薄,锁骨轮廓很明显地硌着纪让礼的拇指指腹。
他收回手,态度非常一般地进行点评:“这么瘦。”
温榆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的话,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张口问:“你吃过当归炖猪蹄吗?”
“……”纪让礼冷漠:“没有。”
温榆:“想吃吗?”
纪让礼:“不想。”
温榆:“下次给你做。”
纪让礼:“说了不吃。”
温榆:“好吧。”
温榆:“你今晚睡哪?”
纪让礼:“房间,还能睡哪。”
温榆喔了一声,抬脚往纪让礼房间走,被捏着鼻梁的纪让礼抬手拦下:“很晚了,回你自己房间。”
温榆双手扒着纪让的手臂:“很晚了,就不回去了。”
说完一个矮身,以区别于所有醉鬼的灵活身姿直接从他手臂下面钻了过去:“一起睡。”
纪让礼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温榆爬上他的床又钻进他的被窝,在里侧躺好再把自己整整齐齐盖好,最后翘起脑袋拍拍身边留出的空位:
“那天早上不是说想和我一起睡吗?我一直记得。”
“答谢应该要投其所好,更要好人做到底,所以我决定满足你。”
“纪让礼,快来和我睡觉吧。”
第十九章
‖想送他大大拥抱‖
纪让礼房间的陈设很简单, 桌面柜面摆放的东西很少,和隔壁房间是一模一样的布局,这也是醉鬼进来后能爬床爬得如此心安理得的重要原因。
纪让礼来到床边, 温榆默默往被窝里又缩了些, 两只手抓着被子边缘遮住小半张脸,睁圆了眼睛, 可可爱爱盯着他。
和黑灰调的枕头被子格格不入, 像黑色雪媚娘破皮了,挤出里面又白又腻的甜奶油。
纪让礼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盯着他:“烦人精。”
温榆:“昂?”
纪让礼:“遗憾通知, 你以后没机会喝酒了。”
温榆眨眼。
纪让礼:“至少在德国, 这是最后一次。”
“哦。”温榆把被子往下拉了些:“你还不睡吗?”
沟通失败。
以及纪让礼觉得今晚都没有再跟这滩雪媚娘夹心进行任何沟通的必要了。
包括让他回自己房间自己睡觉。
掀开被窝躺进去,夹心就跟安装了自动巡航功能一般顺滑流向他, 肩膀手臂紧紧和他碰在一起。
从记事起, 纪让礼就没有和别人躺在一个被窝且有身体接触的经历。
和那天早上带有恶劣性质的报复不同,此时此刻,温榆的存在感强到不寻常。
具体的感觉复杂难解,只觉得温度互相交换的那一片肌肉微微发僵,且有随血液经络蔓延的趋势, 逐渐整条手臂都开始发僵。
虽说不清楚,但可以确定不是洁癖发作, 也许是别的什么。
比如莫里茨曾给他确诊的惹人厌的另一个臭毛病——无差别扫射型肢体接触障碍。
思及此,纪让礼忍不住啧了声。
之前从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在莫里茨一脸嫌弃提及此时都懒得反驳,但在此时此刻发作却让他感到极为不爽。
也许应该直接把温榆送回他自己房间, 以免半夜温榆因为凑得太近, 被他条件反射直接踢下床。
念头才起未来得及实施, 手臂上的触感变得更加明显了。
已经陷入半梦的温榆整个身体靠过来,双手抱住他胳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嘀咕嘟囔:“你好,是我新的抱抱熊吗?”
纪让礼冷漠:“不是。”
温榆:“是。”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坚持:“是。”
纪让礼:“要熊回去自己房间慢慢找。”
温榆:“房间没有……被扔了。”
纪让礼:“少冤枉人,没进过你房间,也没扔过你的熊。”
“没有说是你扔的呀。”温榆蹭蹭他的肩膀,像安慰:“是别人,别人扔的……”
温榆已经两次提到这个话题了。
上次提是在纪让礼扔掉他烂葡萄的时候,那时候的纪让礼尚且不清楚温榆的身世。
至此,纪让礼彻底遗忘三分钟前自己刚下的今晚不会再搭理温榆的决定,侧过头问他:“谁扔的。”
温榆:“小孩儿。”
纪让礼又问:“谁家的小孩儿?”
温榆不说话了,缩在被窝里不知道是醒还是睡。
就这样晾着纪让礼让他干等半天,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捂上他心口:“好奇怪,小熊有心跳。”
纪让礼:“……”
那只手继续往上,摸到纪让礼的鼻子:“还会呼吸。”
刚说完手腕就被握住。
接着整个人被扣住肩膀一翻身,变成后背陷入身后怀抱的姿势,手也被强行交叉禁锢在胸前。
纪让礼忍无可忍:“我看有多动症的是你。”
温榆坚强地动了动唯一保持着自由的手指:“还会抱人,成精了?”
“……”纪让礼:“话多就算了,小动作也这么多,会不会睡觉?”
没说话了。
彻底没动静了。
正在纪让礼以为他终于安分睡着时,他又忽然幅度微小地动了动,用一种很小心翼翼,很惊讶的气声:
“还,会,骂,人?”
纪让礼:“…………”
***
周末的清晨风轻水静,鸟语花香,劳累一周的学子们短暂进入了身心放松的美好状态。
除了温榆。
从搬进这个宿舍……不对。
从来到德国……也不对。
从他上学并在念书期间住进学校开始,他就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从室友的怀里醒过来。
称不上鬼故事,但绝对震撼,并且非常之棘手。
昨晚发生了什么?
究竟怎么会这样?
眼下唯一可以让他获得一点安慰的,大概就是先醒过来的是他,从身后人持续喷洒在他后颈的绵长呼吸可得出此结论。
他可以趁着纪让礼没醒偷偷溜回自己房间,把自己拾掇好再做好早餐,等纪让礼起床了,再若无其事打一个招呼,叫人吃饭。
这是温榆同学在面对和处理尴尬情况的第一行为准则:只要不提起,就是没发生。
偷溜的步骤也非常简单,首先以顽强的信念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火锅里的宽粉,以最滑不溜手的姿态从对方怀里——
完了。
温榆呼吸一窒。
纪让礼好像醒了。
紧急启动B计划。
咬紧牙关保持冷静,保持闭眼,保持僵硬,保持对外界零感知,一直从纪让礼放开他,起床,到换衣服,到拉上被子将他蒙头盖住,转身离开。
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室内恢复安静。
温榆保持姿势捂了自己足有半分钟,拉下被子面红耳赤坐起来。
不敢立刻出去,躲老鼠的猫似的趴在门后,依靠敏锐的听觉听出纪让礼在卫生间收拾完去了厨房,才敢打开门以飞一般的速度回到自己房间。
关门时候动作放得特别轻,生怕引起厨房里那人的注意。
完全不知道他从悄悄拉开门时就已经彻底暴露,跟装睡时一样,眼球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乱抖,技术含量几乎为零。
玻璃门上清晰映出那道偷偷摸摸的身影消失在房门,纪让礼一声轻嗤,随手将吐司塞进烤面包机。
温榆手机一晚上没充电,电量严重告急。
找到充电器插上,蹲在床边打开手机,惊讶地发现竟然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以为还早。
爱丽丝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给他发了五条语音消息,间隔时间平均在半小时:
爱丽丝:【温老师,早上好,Nala昨天洗澡了哦,香喷喷的,老师今天要早一点来玩小狗吗?】
爱丽丝:【老师老师,怎么不理我呢?】
爱丽丝:【已经过了早餐时间喔,老师您还在睡觉吗?】
爱丽丝:【问了舅舅三遍都说老师还在睡觉,老师的懒觉竟然需要睡这么久,真的好久好久啊。】
爱丽丝:【快到午餐时间了哦,舅舅不让我打电话打扰您休息,老师还不起床吗?】
……
温榆半张着嘴,久久无法回神。
10点24分,爱丽丝就说她已经问了纪让礼三遍关于自己的情况,并且收到还没醒的回复。
说明10点24分纪让礼就已经醒了,也许实际醒来的时间更早。
但是没有起床,而是又接着睡到了十一点半。
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
他恍惚退出和爱丽丝的聊天框,转而点开俞思的头像。
北京时间这会儿还没下班,俞思却很罕见地没有在忙,消息回复特别快。
俞思:【就是说你们两个昨晚小酌了几杯,然后睡一起了?】
温榆:【是的吧?也许不是小酌,可能是大酌?】
俞思:【你们?】
温榆:【我/惊恐】
俞思:【啊。】
俞思:【那还记不记得的是你闯进人家房间,还是人家主动邀请?】
温榆:【/小狗摇头jpg.】
温榆:【只记得那个酒很好喝,我让他多给我倒了两杯/躺平】
俞思:【嗯……如果是这样,姑且定性为酒后乱性清纯版吧。】
温榆:【?】
俞思:【先说说你觉得奇怪的点在哪里。】
温榆:【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点怪怪的,乱糟糟的……】
俞思:【是他怪怪的,还是你怪怪的?】
温榆:【我吧?】
温榆:【不过他也有!他也很奇怪,昨晚喝醉了不算数,今早既然醒了,为什么还可以继续和我睡觉呢?】
俞思:【为什么不可以?】
温榆:【从我对他的了解来看,这样的行为是不合理的。】
俞思:【朋友之间关系好了一起睡不是很正常么,你们还是室友。】
温榆:【啊,是这样吗?】
俞思:【当然,不过你总是在忙着兼职赚钱,对交朋友一类的事情不了解也是可以理解。】
温榆:【意思我和他是朋友了?】
俞思:【?】
俞思:【这是什么话,不应该早就是了吗?】
朋友?
他和纪让礼是朋友了?
温榆掌心贴住心脏的位置,感受到里面在为这两个字雀跃地跳动。
又因为不十分确定而夹杂一丝失落。
他当然当纪让礼是朋友,不仅是朋友,还是大好人,大恩人。
但是纪让礼也这样想吗?
大少爷不缺钱不缺朋友,也许对他来说,自己只是他走在路边顺手扶起的一根小草,在他的生活里微不足道。
俞思:【何况你睡觉粘人,也许他是被你粘得晚上睡不好,才会在早上醒了以后继续补觉。】
温榆:【啊?】
俞思:【别胡思乱想了,现在对你来说道歉才是要紧事!】
温榆:【啊!】
那一丝失落很快被更大的愧疚冲得七零八碎。
他睡相就是很差,一定要抱着什么东西才能睡着,昨晚纪让礼床上连个多余的枕头都没有,他能抱的就只有纪让礼这个人。
难怪醒来时是被纪让礼圈在怀里的姿势,一定是烦他总是乱动,才会干脆抱着他。
他给人添大麻烦了。
想到这里,温榆更是愧疚得无以言表,又尴尬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惜房间里没有地洞。
而且做错事怎么能够想着逃避,正直勇敢的人应该敢作敢当,为自己的错误行为道歉。
乌龟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纪让礼将果酱,牛奶,还有烤好的吐司端上桌,双手撑在桌沿,看乌龟一步一步挪到自己跟前。
“对不起。”乌龟言辞郑重。
纪让礼:“理由。”
“你昨晚没有睡好对吧?”温榆抠着手心,期期艾艾:“真是不好意思,我睡相不太好,打扰你睡觉了。”
纪让礼观他片刻神情,得出结论:“不记得了是吗。”
温榆:“也不是全部不记得。”
纪让礼:“哦,记得什么。”
温榆认真:“记得你帮我倒的第二杯酒比第一杯要满。”
纪让礼:“……”
感觉他的表情不太对,温榆生怕自己除了睡相不好还闯出过什么别大祸,忧心忡忡又小心翼翼:“我应该记得什么是吗?”
“不是。”纪让礼拉开椅子坐下,一副懒得提的模样:“你的道歉就是嘴上说说?”
温榆见状连忙跟着坐下,“当然不是,你有希望我做的事吗?需不需要帮你把床单被子枕套洗一遍?”
纪让礼拿起一片吐司开始涂果酱:“洗它们做什么。”
温榆本想说你不是有洁癖,可转念一想忘了是好事啊,万一经他一提,纪让礼想起来了,难受得没法在那张床上继续睡觉怎么办?
所以他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丝滑改口:“那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纪让礼:“下周去给爱丽丝开家长会。”
温榆:“好——啊?我?”
纪让礼涂好果酱后将果酱瓶推到温榆面前,抬眼:“不愿意?”
温榆犹豫:“我当然愿意,可是我只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真的有这个资格去帮她开家长会吗?”
纪让礼:“她父母很忙,回不来。”
温榆:“不是还有你吗?”
纪让礼:“没说我不去。”
温榆眼睛一亮:“你也会去?”
纪让礼:“嗯。”
“那我愿意去。”温榆高兴起来:“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也很想看看德国的小学是什么样。”
纪让礼闲闲又应了声。
温榆:“你真好!”
纪让礼:“你真烦。”
温榆笑容微敛:“咦?”
纪让礼:“再喝酒收拾你。”
温榆彻底不敢笑了,老老实实:“好的,老师,那么家长会具体是在什么时间呢?”
纪让礼:“周一下午一点,看过了,那个时间段你没有课。”
温榆确实没课,不过:“一点?不应该先让小孩子午休结束吗?”
纪让礼重复一遍:“午休?”
温榆:“对呀,中午睡半小时,下午上课会更有精神。”
纪让礼:“他们一点就放学了。”
“……”温榆呆了呆,闭上嘴低头吃吐司。
但吃着吃着——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
温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谨慎提问:“昨天晚上我为什么会睡在你房里里呢,是我主动要进去的吗?”
纪让礼:“我找轿子抬你进去的。”
“……哈哈。”温榆尴尬一笑:“竟然连轿子都知道,你真是博学多识。”
低头又咬了两口吐司——
其实他还有一个,最后最后一个心心念念的问题,不问不舒服。
所以在将这片吐司吃完后,他有了再鼓一次勇气的力气:“昨天那个酒喝完了吗?应该还有剩的吧?”
叮铃。
纪让礼坐直把刮果酱的刀子扔回盘子。
“我就是好奇没有别的意思对不起我不问了!”温榆迅速说完迅速低头,顶着来自对面的死亡注视专心致志啃啃啃。
不多时,一道无比冷酷的声音从他头顶响起:“好奇也没用,不可能再给你喝。”
“想都别想。”
***
周一下午没课,但上午有课。
不过只有一节课,下课之后温榆打算先回宿舍吃点东西睡个午觉,再跟着纪让礼一起去爱丽丝的学校。
收拾好了正要起身,两道身影路过他身边不动了,人高马大地挡住他的光线。
抬起头,之前拒绝过他的印度同学英国同学并排而立,对他笑得格外友善。
“……”
记仇的小温同学对他们没有好态度,抱着书站起来,冷着一张小脸:“你们找我有事吗?”
对面二人不说话,互相对视一眼,似乎都有催促对方开口的意思。
温榆:“没事可以别挡着我吗,麻烦让让,我还有事。”
“温,请稍等一下。”
印度同学实在熬不过英国同学,最后还是由他开口:“是这样,我们经过几次商量,觉得实验小组人数还是三个最合适,所以想要重新邀请你加入我们,可以吗?”
哦——
温榆明白了。
开学的时候看不起他,说话拿鼻孔对他,现在知道他厉害了,有利用价值了,又想来拉拢他。
白日梦做真大,哪有这么好的事。
温榆在心底把人狠狠嘲讽好几遍,面上半分不显。
他微微抬起下巴,又清了清喉咙,看看英国同学,再看看印度同学,于两人期许的目光中淡定开口:“可以。”
印度同学笑开:“太好了,那么我们就——”
“可以去找老师要一下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我考虑好了,会通过你的好友申请的。”
笑容瞬间僵住。
对方露错愕的神情,但温榆不再理他,而是眼睛一转,往教室门口看了眼。
只一眼,原本在门口等他的纪让礼走过来,状似无视杵在过道的两根木头,开口讲的却是英文:“还不走?”
温榆同样用英文回他:“有人在邀请我加入他们的实验小组。”
纪让礼:“不是已经跟我组队了?”
温榆:“所以我拒绝了。”
纪让礼:“那他们怎么还在这。”
温榆:“不清楚,也许是我拒绝得比较委婉,他们听不懂?”
他说完,英国同学立刻后退一步,顶着一脸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对他作出请的手势。
相比之下,旁边那位被气得吹眉瞪眼的印度同学就要显得没风度得多。
温榆挺胸抬头,目不斜视从他们面前过,一直到出了教学楼大门,彻底绷不住,得意的嘴角险些咧到耳根。
“他们快气死了吧。”有人一高兴了就爱夸人:“纪让礼你真好!”
纪让礼:“换一个。”
温榆:“你真上道!”
是真的上道,已经到了现在想来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
温榆好奇得不行:“你是怎么看明白我的意思的呢?”
他本来完全不抱希望的,甚至那个时候他好像自己都还没把自己的复仇计划厘清,纪让礼就已经无缝加入战局。
纪让礼:“很难猜?”
温榆:“不难吗?”
纪让礼:“单细胞生物的脑回路能复杂到哪去。”
温榆:“喔,我吗?”
太傻了,纪让礼忍不住瞥他。
后者双手背在身后,仰着白生生的一张脸,眼睛弯得差点看不见眼珠,被嘲讽了还满脸写着开心。
有什么办法呢,就是很开心呀,他扬眉吐气了。
而且纪让礼跟别人不一样,纪让礼只是说话不好听,又没有坏心思。
他现在不仅不生气,还特别想送给纪让礼一个大大拥抱!
可惜眼下人多眼杂,他不好意思,也不敢贸然行动,没忘记纪让礼还有个时灵时不灵的洁癖病。
所以他只是眼巴巴望着纪让礼,阳光落进他眼睛里,和他想讨一个拥抱的心情一起变成亮晶晶的碎片,被对方一览无遗。
纪让礼喉结动了动,忽然抬手捂住他的眼睛,强行把他的脸转向另一边。
温榆:“?”
纪让礼:“幼稚。”
温榆:“??”
温榆:“你也是有点的吧,这样我都看不见走路了。”
多了这么个小插曲,温榆的午睡计划宣告落空。
不只是时间问题,更大的问题是他现在一闭眼就会想到印度同学的表情,就会忍不住想笑。
所以他甚至都没办法在车上小小打个盹。
吃完东西准时出发,他在跟俞思分享今日要闻的时候,膝盖一直在小幅又愉快地轻晃。
纪让礼:“至于这么高兴?”
温榆没有抬头,但郑重点头:“事关祖国荣耀,不能更至于了,而且我真的很不喜欢他们。”
纪让礼:“比起杰姆呢。”
温榆打字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完全不在一个重量级,对他们只要口头怼回去就好了,对杰姆起码也要揍一顿。”
纪让礼:“你敢?”
“我肯定敢。”温榆嘟囔:“要是让我遇到这样的机会,我肯定敢。”
只是几乎不可能就是了。
他和杰姆的差距不止在财力,还有阶级和社会地位,他注定只能吃掉这个哑巴亏。
没关系!
温榆给俞思发言最后一条消息,抬起头深呼吸,再吐气。
都找回这么多场子了,不差这一个,不能被烂人影响好心情。
日子还有这么长,一山更比一山高,未来肯定会有阶级身份都高过杰姆的英雄出来狠狠收拾他。
“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纪让礼握着方向盘的手一转,将车驶入左侧一条种满油桐的大道:“别到时候临阵退缩。”
温榆刚想问什么意思,车子已经在靠路边的车位停下,抬头就是一道复古的黑色大门,最上方立体烫金字体高调展示着学校名字。
他们到达目的地了。
【作者有话说】
纪让礼:轮到你了(从小本本上划掉
明晚11点更新
第二十章
‖笨蛋的反射弧‖
不愧是贵族学校, 温榆感觉自己踏入的不是一道大门,而是一道完整有形的阶级的分界线。
地面,建筑, 绿化, 设施,甚至是豢养的小动物, 无一不在冲击他对“高档”的贫瘠认知。
要不是早知道这里只是一座小学, 他一定会为认为自己是误闯了谁家豪华私人庄园。
小温同学对新事物新环境总会有无穷尽的好奇心,人是始终安安份份跟在纪老师身边,灵魂早飞窜到半空绕校转了三圈。
公共活动区域的公共器材他也觉得新鲜, 小嘴叭叭问这问那。
而纪老师从不嫌麻烦, 对好学状态的小温同学从来有问必答。
等他问完了,像当初欣赏跑车驾驶舱一样欣赏起小朋友们的漂亮校服时, 才听见纪让礼提问:“感觉如何。”
“特别好。”温榆竖起大拇指:“是我见过最棒的学校, 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长大一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学费是不是很贵?”
“还好。”纪让礼半眯起眼,看着不远处正朝他们飞奔而来的小姑娘:“等你小了也送你来上。”
“?”温榆头顶冒出大发问号。
尚未提出自己的费解,爱丽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面前仰着笑脸脆生生喊他:“温老师, 你来啦。”
洋娃娃穿着格子裙,打着小领带, 公主头一扎更像洋娃娃了。
不管见面多少次,温榆永远都会在下一次见面时为爱丽丝的可爱折服,当即蹲下和她进行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来了,我来参加你的家长会。”
“好开心!”爱丽丝小手贴在他背后, 小脑袋也要和他贴在一起:“温老师来开心, 舅舅来开心, 一起来最开心!”
纪让礼没兴趣参与这场幼稚的见面仪式,只作一个旁观者,顺手把温榆被风吹歪的连衫帽扶正。
“爱丽丝,这是你爸爸吗?”
棕发碧眼的小男孩被妈妈牵着路过,仰望高大的纪让礼让他感觉脖子费劲,果断转去看蹲下后同爱丽丝一般高的大男生,眨眨眼:“你的妈妈怎么是男生?”
温榆:“……?”
这就是自由环境长大的小朋友吗,想象力果然不可限量。
谁曾想身边还有个更不可限量的——
爱丽丝:“怎么了不可以吗?难道你歧视男生?”
“当然不。”小男孩立刻反驳:“我不会歧视男生,我也是男生。”
他歪头仔细观察温榆,又仰头看看妈妈,最后很认真对爱丽丝说:“可以,男生妈妈也很好,你妈妈和我妈妈一样漂亮。”
温榆风中凌乱。
小男孩妈妈扑哧一声笑,道了句抱歉便牵着男孩离开。
温榆无言去看纪让礼,后者刚发完消息收起手机:“快开始了,走了。”
就在温榆以为他什么也没听见时,他又万分从容瞥过来一眼:“上楼梯牵好你女儿。”
温榆:“……”
爱丽丝笑容灿烂:“会小心的,爸爸!”
……
家长会效率出奇高。
没有温榆刻板印象中的煽情环节,老师依次告知了每个学生的成绩,近况,接下来的计划,最后发放纸质通知,结束放学。
离开教室,温榆还在研究纸上的学时规划和放假安排,最后得出一个令人感慨的结论:“好多假,真想在德国念一次小学。”
纪让礼不置可否,走到操场时叫住了前面一位老师,并向老师介绍了温榆。
“啊,原来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我以为是哥哥。”老师长相温柔说话也温柔,黑棕色长卷发在阳光下透着淡淡锈红色光芒。
她也是语言学科的老师,爱丽丝中文进步飞快,这使她对温榆的教学方式非常好奇,提出了许多疑问。
温榆万分惶恐,紧张极了,毕竟他只是兼职赚钱,而对方可是正儿八紧贵族小学的持证教师。
……德国老师应该也需要持有教师资格证的吧?
爱丽丝安静围观了一会儿,轻轻扯纪让礼的衣角,捂着嘴小小声:“舅舅,我发现了温老师的小秘密。”
纪让礼:“什么秘密。”
爱丽丝:“温老师只喜欢跟你说话,跟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好像都不会笑了,看起来可紧张。”
纪让礼挑眉,突兀的男声从他们背后传来,浑厚温和,带着惺惺作态的疑惑:“抱歉,不过本校管理已经松散到允许来历不明的社会人员来参加家长会了吗?”
是杰姆。
纪让礼似乎对此意料之中,看见他时没什么特别反应。
然而温榆完全在意料之外。
杰姆越走越近,温榆戛然停止和女老师的交谈,忍不住开始后退,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贴着裤缝的掌心渗出冷汗。
很快退无可退。
一只干燥有力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背,堵死他的退路。
送学生出来的老师有好几位,被他小事化大的夸张言语惊到。
女老师好心帮忙解释:“没有来历不明,温先生是和爱丽丝的舅舅一起过来的。”
杰姆:“意思还是不是学生家长,既然不是,又怎么能进来?”
老师耐心:“温先生是爱丽丝的家教老师,多了解爱丽丝的在校情况有助因材施教,毕竟让每一位学生变得更优秀是我们的第一宗旨。”
“因材施教?我想应该不可能。”
杰姆笑容加深:“这位温先生只是一位来自中国的贫苦学生,对如何教导孩子没有任何经验。”
安东尼被他牵着,全程没有抬头看温榆,一直在尝试将父亲直接拉走,可惜心有余力不足,反而是整只手被父亲刻意加重的力气捏得生疼。
杰姆:“不瞒您说,我也曾聘请他做我家孩子的家教老师,最终因为教学方式一言难尽被我妻子辞退,试问这样一个家教有什么资格参加家长会?”
人模狗样又装模作样,温榆快要恨死了。
可是他更怕,怕自己反驳不成眼泪先到,让所有的话失去可信度。
怕对方留有后手,狡猾地又给自己安上什么无法反驳的难听罪名,怕丽娜会说到做到,搞臭他的名声让他在学校呆不下去。
此刻终于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真正的没有可比性。
他可以在眼高于顶的外国同学面前面不改色装腔作势,却没办法在杰姆面前毫不畏惧吐露半个字。
那个雨夜的屈辱狼狈又一次将他席卷,攥成拳头的双手不住发抖,杰姆眼底潜藏的得意无疑是挥向他的一道道鞭子,势要当着所有人围观者的面把他打得皮开肉绽。
“纪让礼,纪让礼,我……”
他嗫嚅躲闪着,试图让纪让礼放自己离开,可惜纪让礼不为所动。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努力往纪让礼身边靠,靠汲取熟悉的体温获得一点安慰,恨不得能将脸埋起来,让人看不见他的模样。
“我在这,怕什么。”
纪让礼冷调的声音传入耳,温榆没有反应的时间,贴在后背那只手便一路上移捏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
“像杰姆先生这样挪用公司工程款包养情妇,又频繁骚扰自己助理和儿子家教的人都能来,他为什么不能。”
纪让礼稍稍抬高音量,状似随口陈述出的罪状足矣成功转移话题中心,将在场注意力引到杰姆身上。
局势发生改变,温榆更是听得一愣住。
而杰姆不愧老奸巨猾,慌乱仅从他脸上一闪而过,不仅迅速恢复镇定,且能找准角度在为自己辩驳的同时,将脏水泼回温榆身上。
“你是他同学吧。”他哈哈笑了两声,双眼紧盯纪让礼:“还没踏出学校大门的小朋友,是谁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就算你想替你朋友遮掩他勾引雇主的真相,也不能无凭无据胡乱栽赃。”
果然,果然是这套说辞。
无耻,无赖,垃圾!
温榆快咬碎后槽牙,忽然感觉捏住他的手带着暗示般用力了两分。
他转过头和纪让礼视线对上,默契只在一瞬间,福至心灵。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终于明白为什么纪让礼要带他来参加家长会,又为什么在来时让他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还是你在撒谎?”
杰姆转向温榆,依旧当他是那个胆子小好威胁的小小家教:“想要走捷径勾引我不成,就转头对你的追求者撒谎,企图蒙蔽他让他为你出头——”
啪!
巴掌声清脆响亮。
温榆卯足劲用了全力,甩得自己一个趔趄差点都没站稳。
纪让礼把人勾回来搂住肩膀,嘴角牵出模糊的弧度,又因为场合不合适很快强行压下。
“我才没有勾引你!”
趁着气血上头,温榆索性把想说的一口气说完:“像你这种脑满肠肥又不要脸的老男人有哪一点值得我勾引,分明是你一直在骚扰我,为了推卸责任倒打一靶!”
成功了……
没有气短没有哽咽更没有气势汹汹喊到一半就啪嗒啪嗒掉眼泪。
他成功了,他是冠军!
胸口剧烈起伏,他被自己的勇气狠狠震慑到,没发现纪让礼握过他扇人的那只手,没有听见纪让礼接下来袒护意味十足的威胁:
“连自己老婆都能往别人床上送,杰姆先生是认为我不如你这么大方,他才会放弃我去勾引你?”
“既然你觉得我无凭无据,那么证据我就直接寄到你公司了,不必感谢,希望你在被扫地出门的时候,也能如现在一般理直气壮。”
……
从离开到上车,温榆的手还是麻的。
巴掌扇在杰姆脸上那一刻简直是直冲天灵盖的舒畅,但随着情绪从最高点回落,他更多所能感知到的是对现实严重超出刻板认知的迷茫。
“杰姆为什么没有还手呢?”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怎么也回想不起在他动手之后发生了什么。
纪让礼:“不用管那些,反正他已经完了。”
温榆:“完了?”
纪让礼:“对,完了。”
车子开出停车位后掉头往回走了一段,温榆忽然坐直:“爱丽丝呢?”
纪让礼:“有专门的司机接送她上下学,不用操心。”
温榆喔了一声,慢慢又靠回去,过了大概十来秒,自语一般:“那安东尼该怎么办呢?”
纪让礼:“担心他做什么。”
温榆:“他之后还能在这里继续上学吗,大家都知道了,老师还会喜欢他吗,同学还愿意跟他玩吗?”
纪让礼:“不是你该想的事。”
温榆:“可是——”
纪让礼:“别人欺负你时也这样替你考虑过?温榆,你是受害者,任何后果都不需要你承担。”
温榆没有再说话,纪让礼看了他一眼,呆呆的,一副回不过神的状态。
配得感太低导致在某些事情上接受能力过差,不是什么大毛病,可以理解,也需要时间慢慢纠正。
纪让礼收回视线,在红灯路口踩下刹车:“有件更高兴的事情,要听么。”
温榆像一根导向天线一样循声转头:“要听,是什么事情?”
纪让礼:“安东尼的父母在同一个公司工作,丽娜作为关系家属挂在杰姆名下,如果杰姆被开除,她也没办法继续待在公司。”
逻辑关系复杂,温榆重点发生偏移:“关系家属……?你们这里的公司还能这样吗?”
“特例。”纪让礼:“不止是丽娜,杰姆的财产也是,否则他没办法挪用那么多工程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温榆摇头。
纪让礼:“杰姆如果被辞退,就等同破产,丽娜也会同时陷入山穷水尽的地步,婚离与不离都拿不到一分钱。”
“温榆,不止杰姆完了,丽娜也完了,她曾用来威胁你的话永远不可能实现了。”
半小时后到达学校。
纪让礼将车子暂时停在宿舍楼下,把因大容量数据加载失败以至隐隐出现死机迹象的小温同学送回宿舍。
“我送莫里茨去一趟内城,晚点回来,想要什么发消息,给你带。”
温榆手里还握着纪让礼塞给他的水,点头说:“好。”
纪让礼垂眼看了他一会儿:“现在困不困。”
温榆不大确定地点头,毕竟今天没有睡过午觉。
纪让礼:“那就去睡觉。”
他把人从玄关送到房门口,转身没走两步听见脚步声,回头发现温榆小尾巴一样又往他的方向跟了一步。
温榆:“你几点回来呢?”
纪让礼:“八九点,也可能更晚。”
温榆:“吃晚饭吗?”
纪让礼:“吃了回。”
温榆哦了声,说好。
“会尽量早点结束。”
就在温榆以为纪让礼会这样直接离开时,忽觉头顶一沉。
那只手掌没有揉乱他的头发,只是拍了两下便收回:“去睡觉。”
目送温榆回到房间关上门,纪让礼也离开了宿舍,随着两扇门被关闭,客厅陷入静谧,等待夜色降临。
莫里茨要去内城参加老朋友的聚会。
他的老朋友自然也是纪让礼的老朋友,一年半载没见推脱不掉,只能将久别重逢的应酬进度加快,为提前退场压缩时间。
甜品上过不久,纪让礼看了眼时间,准备回去了。
莫里茨吃喝正开心,见状赶忙把人拉住:“这才几点,你这么着急做什么?别告诉我你还要赶作业。”
纪让礼:“温榆今天不舒服,回去看看,你走不走。”
莫里茨:“不舒服应该看医生,你是医生吗?”
纪让礼冷淡轻呵:“下雨都不知道躲的人,你指望他会去看医生。”
莫里茨:“?”
莫里茨:“那次难道不是情况特殊吗,温可是被朱莉老师都肯定过的人,你别真的把他当傻瓜,我不走,我还要喝酒,你陪我喝点。”
纪让礼:“开了车喝什么酒,走了,你自己打车回。”
莫里茨:“你真是,早说我就自己开车了,我不打车,我找别人送我。”
“随你。”纪让礼拿上外套起身,顺手拦下一位侍应生:“麻烦替我打包一份葡萄蛋糕。”
莫里茨哈地一声,阴阳怪气地摇头摆手:“麻烦替我打包一份葡~萄~蛋~糕~我室友最~爱,吃~了~”
纪让礼拿上包装袋就走了,理都没理他。
十点十几分出发,接近十一点才回到宿舍。
客厅门口留了一盏灯,留灯那人房门紧闭。
纪让礼进去后将蛋糕放进冰箱冷藏,又很快洗了澡,换了身睡衣。
回房间时在房门口停留了片刻,隔壁房间仍旧没有动静,看来已经睡了。
一天的奔波让他有些疲惫,回房后只开了床头一盏灯,躺下靠在床头打开手机,莫里茨和今晚聚会上另外几个朋友的消息塞满社交软件。
纪让礼没急着回复,先点开温榆的头像,告诉他冰箱里有蛋糕,夜里醒过来饿了的话可以去吃。
接着才一条条去查看朋友的消息:
莫里茨:【回去了?】
莫里茨:【真回去了?】
莫里茨:【回去了有很开心很兴奋吗?没有酒没有音乐的空间待着还舒服吗?你亲爱的室友有不眠不休在等吗?】
……
还没看完,外面响起敲门声。
纪让礼说了句“进来吧”,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进来,也没个招呼,到了床边整个往他怀里一扑,哭得稀里哗啦:“呜呜纪让礼……”
纪让礼:“……?”
他皱眉将手放在温榆后背,想问怎么了,温榆的眼泪已经顺着他后颈淌进衣领,而温榆本人也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长这么大,总是在遇见欺负我的人,一直到你出现,才第一次有人帮我出头。”
“其实韩征被退学遣返也是你做的对不对?所以你才那么肯定说他没有机会报复我,都是我太笨到现在才发现。”
笨蛋的反射弧会从下午绕到晚上,纪让礼完全理解,所以尽管意外,但可以接受。
看样子还有得哭。
房间里没开空调,纪让礼摸到他身上薄薄的睡衣,一阵无言,就着拥抱的姿势顺手把人捞进被子里,空下来手摸到空调遥控器,打开。
温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搂着纪让礼脖子的手就没松过。
“其实我今天特别开心,只是太开心了,就会不敢相信……呜,不敢相信这样心想事成的好事会落到我这样的倒霉蛋头上。”
“我下午睡了好久,醒了之后感觉好像重新活过来,就特别特别想见你,又不好意思给你发消息,怕打扰你和朋友聚会。”
“你回来又很晚了,我觉得你应该很累,本来不想打扰你,可是……可是你这么累了还给我发消息,说给我带了蛋糕,我一下就忍不住了。”
“纪让礼,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一个都没有,你怎么能这么好,呜你是全世界对我最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是29号的11点,对不起怪我没说清楚!明天起9点更,晚上九点,督促自己早点写完[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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