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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二十一章


    ‖纪让礼是不一样的‖


    一开始还算条理清晰, 哭着哭着,就只会重复一句纪让礼是全德国乃至全北半球最好的人。


    哭够了慢慢平复下来,脑袋一歪靠在枕头上休息, 温榆泪眼朦胧发现自己竟然连不好意思的情绪都没了。


    反正已经那么多次, 纪让礼早就看过他最惨淡最狼狈的样子,多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在纪让礼面前已经练成无敌厚脸皮了。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刚哭过的眼睛还又湿又红, 两种矛盾的情绪集中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好像两颗糖就能被骗走。


    “纪让礼。”鼻音太重,他亡羊补牢地吸了吸鼻子, 又拍拍纪让礼后背转移他的注意:“杰姆那么厉害的人都被你收拾了, 你最厉害。”


    “你也不赖。”


    纪让礼下巴碰着他头顶,声音听起来沉沉的, 懒懒的:“没给我拖后腿。”


    温榆于是仰头去看他:“你睡着了吗?我是不是哭太久, 把你哭困了?”


    “……”不太想和一双湿漉漉的肿泡眼对视,纪让礼把他脑袋按回怀里:“能说瞎话,看来是好了。”


    “本来也没坏。”温榆悄悄在他睡衣上蹭眼泪,怕被发现,又在蹭完以后偷偷摸了摸, 想确认没有湿得很明显。


    结果一摸发现湿了大片,才想起来这里刚刚已经被他的眼泪淹半天了。


    纪让礼应该也有心理准备了吧, 温榆这么想着,把手缩了回去装无事发生。


    “以前认识的人总嫌弃我太胆小懦弱,我知道这是缺点,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缺点我改不掉。”


    他慢吞吞地对纪让礼回忆过去, 鼻音逐渐消退, 只剩下淡淡的沙哑, 和床头唯一亮着的灯光很相配。


    “他们都有家人,我又没有,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怕事是因为知道那些事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承担不起后果,也没有人会帮助我,只有躲起来,离麻烦远远的,才是最好的选择。”


    “要是实在躲不开了,我就认错,对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受点委屈换万事大吉,除了半夜想起来会气得睡不着,还是很划算的。”


    “只是气得睡不着?”纪让礼问。


    “啊……啊。”温榆发现纪让礼有时候真的很擅长抓重点,但是他实在不想把咬着被子掉眼泪这种事说出来,显得很窝囊。


    “差不多,但是今天你在。”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仰起脸,亮亮的眼睛里装进纪让礼的模样:“该勇敢的时候我也是很勇敢的,我知道你会替我撑腰,所以我不用怕事。”


    “这样来说的话,我其实也没有很厉害,只是擅长狐假虎威,一切都是因为有你在。”


    纪让礼也在低头看他。


    他们枕在一个枕头上,隔着很近的距离,他看见了纪让礼眼底流动的东西,寂静的,冷淡的,深沉的,却又柔和得好似能包容他的一切。


    他看得有些怔住了,对方一开口,又将他的心神拉回现实:“能拎得清这些,看来也没有很笨。”


    “是吧。”温榆无脑赞同纪让礼说的一切,而且这句听来纪让礼就是在夸他:“发现韩征骗我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蠢得无药可救了,还在感觉还能救。”


    脖子仰得有点酸,温榆往上蹭了些,平视纪让礼的眼睛:“那你帮了我这么多,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啊?”


    纪让礼:“还好。”


    温榆:“还好?是什么意思?”


    纪让礼:“不多的意思。”


    温榆嘴一抿,又开心了:“所以麻烦不麻烦的也还好,对吗?”


    纪让礼:“知道还问什么。”


    “我偶尔喜欢明知故问。”


    温榆实在心情好,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就在被窝里碰了碰纪让礼的手臂,重复他的热忱宣言:“纪让礼,你是我的大恩人!”


    房间已经暖和起来,被窝里也是,裹着两个人的温度,动作保持太久会产生惯性,也许这就是纪让礼眼下觉得温榆很好抱的原因。


    “说过的话别一直重复,睡了。”


    纪让礼伸手去关床头灯,还没碰到开关,怀里的人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个翻身骨碌爬起来,带着一半的热气拱出被子。


    “就不跟你一起睡了。”温榆穿上拖鞋,没忘记妥帖地把被自己掀开的被角盖回去:“你上次说我烦,我还是不打扰你了,免得你又睡不好。”


    记仇赌气一般的说辞,口吻语气却纯粹诚恳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毕竟他是真心这样觉得,真的不能更真,没有一点反话的成分。


    ……却比反话更气人。


    甚至走了比没走时存在感更强。


    纪让礼保持侧躺的姿势,听着房门被打开又关上,半分钟后面无表情伸手关掉台灯,黑暗完美隐藏他飞速臭下来的脸色。


    又半分钟,漆黑的房间响起细碎翻身的动静,伴随一声不大不小且意义及其难明的单音节冷笑:


    “呵。”


    ***


    小温同学又忙起来了。


    不过不是忙学业,而是忙着充分利用所有闲暇时间研究各种美食,以充盈他的料理技能库。


    菜品花样一多,许多食材就在德国买不到了,得麻烦俞思从国内给他寄。


    俞思:【东西寄过去了,快到的时候我会给你发消息,这是清单,标红的是冷藏也不能放太久的,早点吃完。】


    俞思:【/图片】


    作为交换,他也为俞思买了许多极具德国特色的礼物,并承诺等他回国了,会把所有新学的菜式全部给他做一遍。


    温榆:【万分感谢思思/爱心】


    温榆:【我给你寄了巧克力,香肠,香水,还有几本非常精美的日程本,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用担心我的资金周转,礼物是用雇主给我发的奖金买的,我兼职赚了很多钱。】


    温榆:【/小狗蹦】


    俞思:【知道知道,还不了解你吗。】


    俞思:【不过怎么突然要这么多食材?你准备在那边开小餐车了?】


    温榆:【想做一些新的菜,给室友尝尝。】


    俞思:【你那位混血室友?】


    温榆:【嗯嗯,他特别喜欢吃中餐,但我已经把会做的都做一遍了,实在没有库存了。】


    俞思:【?】


    俞思:【小榆,清醒一点,你是他的室友,不是保姆。】


    温榆:【我知道的思思,我只是想让他开心,其实平时都是他在照顾我。】


    俞思:【学习已经很忙了,你何必费这个心思呢,白人会喜欢的中国菜式网上一搜一大把,还是制作简单的改良版,耗材也简单,节约时间。】


    温榆:【那都不是正宗中餐了。】


    俞思:【你室友也不是正宗中国人。】


    温榆:【哇你说得好有道理。】


    温榆:【但是纪让礼是不一样的/躺平】


    他没有办法对俞思具体解释,因为还在向俞思营造他自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的假象,所以他也没办法详尽告知俞思纪让礼这个人究竟有多好。


    尽管他真的很想,真的真的,很想。


    俞思换了一个和上次不一样的国际快递,送达时间快了整整一天,宿舍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甚至连纪让礼的水都放不下了。


    不过这样的苦恼并没有持续很久,眼见此等盛景的纪让礼第二天就弄了个小冰箱回来,水一次只往里面放三瓶,剩下的空间都给温榆。


    在温榆忙着做饭的时候,纪让礼也曾数次尝试帮他,可惜越帮越忙,最后果断放弃。


    厨房的忙虽然帮不上,但不妨碍在别的地方花心思。


    自从发现温榆喜欢甜品,纪让礼时常给他带。


    有时候是从派对上打包,有时候是回去时从沿途路过的甜品店购买,大多是葡萄味,偶尔没了才换提子。


    温榆一开始还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吃得多了竟然也习惯了,时不时还会主动给纪让礼发消息,让他顺便给自己带一杯热奶茶,或者想尝蛋糕新口味。


    但绝不包括习惯纪让礼某天晚上给他带回来一只超大玩偶熊。


    是真的很大,有半个纪让礼那么高,黑眼睛,深棕色鼻头,一身棕色小卷毛,没穿衣服,脖子上打着很漂亮的英伦风红格领结。


    温榆看傻眼,张着嘴都不会说话了。


    纪让礼把熊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抱住,人都快被毛茸茸埋了,手感特别好,大小熊软得不行,抱起来很舒服很舒服。


    忍不住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香的,接着从熊脑袋旁边探出圆溜锃亮一双眼睛:“是送给我的吗?”


    纪让礼很酷地两手插兜:“不是。”


    温榆笑容一收:“啊?那你还给我抱?”


    纪让礼:“那你还问。”


    温榆眨眨眼睛,又笑起来,把熊抱更紧:“你就是送我的。”


    纪让礼换了鞋要回房间换衣服了,温榆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跟着他:“谢谢,我很喜欢,不过是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陪莫里茨给他女朋友挑礼物,看见就顺手买了。”


    纪让礼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他和小熊如出一辙的傻样,总结点评:“很幼稚,确实适合你。”


    说完进去了,反手关门的力气不大,导致门也没关严,还剩下一条虚虚的缝隙,进去都不用拉门把。


    但温榆是君子,很自觉地在门口就停下了,喜滋滋端详着自己意外得到的礼物。


    爱不释手抱了很久才抱回房间放在床上,吃了晚饭回房间,他把熊放在床的外侧,自己爬进里侧。


    躺下后不久摸到熊后颈的标签,凑近仔细看,是一串陌生的英文,不出意外应该是玩偶品牌名。


    温榆打开手机,在搜索栏输入这串英文,将要点下搜索时又犹豫起来,最后默默将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还是不查了吧。


    他悻悻地想,感觉查了就没办法这么心安理得抱着睡觉了,做人偶尔也要相信一点直觉。


    从后面抱住小熊,握着小熊圆润的两只手,曲起一条腿压在小熊身上,舒舒服服闭上眼睛——


    忽地睁开。


    这个姿势怎么……


    所以纪让礼当时也和他现在的想法一样,觉得这样抱着很舒服吗?


    可是他又不是小熊。


    他没这么软,没这么毛茸茸。


    对了,纪让礼之前还嫌他瘦……


    对什么?


    不对不对。


    睡着觉想这些奇奇怪怪的做什么呢。


    察觉耳朵有隐隐发烫的迹象,他立刻放开熊翻身背对,把被子拉到下巴重新闭眼。


    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两分半。


    没撑过三分钟,他就默默转了回来,双眼紧闭再次手脚并用抱住小熊。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只是一只小熊。


    而且它又没有成精。


    ……更奇怪了,他为什么要说“它又”?


    ***


    经过无数次动之以情死皮赖脸,最后顶着纪让礼的死亡注视勇敢舞到温榆面前的莫里茨终于获得一次蹭饭权,成了温榆和纪让礼宿舍的第一位客人。


    纪让礼:“没有下一次。”


    莫里茨:“我听温的,你又没有话语权。”


    纪让礼:“……说话注意点,别提让他不高兴的东西。”


    莫里茨:“放心,我情商很高。”


    纪让礼:“吃完就快点走,别一直——”


    “你们聊完了吗?”


    厨房门被拉开,温榆探出半颗脑袋,不好意思使唤客人,便看向纪让礼:“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一瓶可乐?”


    纪让礼应下温榆,下楼前警告地瞥一眼莫里茨,后者当看不见,吹着口哨抱着手开始在客厅闲逛。


    莫里茨喜欢吃甜口菜系,这是温榆从纪让礼那里听说的,所以他决定除了火锅,额外再做一遍可乐话梅排骨,加一道红烧肉。


    可乐还没到,那就先做红烧肉。


    先把大块的五花肉放在干锅里烫皮,去了腥味后小刀刮干净,冷水下锅,放葱姜黄酒煮过捞出,温水冲洗。


    改刀切成大小匀整的方块,锅里喷一层油后放入五花肉慢煎,待四面金黄后盛出。


    煎香的味道从厨房飘到客厅,莫里茨闻着味过来,惊叹:“太香了!这就是正经中国美食吗?难怪席勒总是嫌弃我带他去的中餐厅难吃,这已经可以吃了吗?温,我可以尝一块吗?”


    温榆哭笑不得:“不能莫里茨,这只是半成品,还没有做完。”


    他在莫里茨兴致勃勃的围观下往油锅里倒入冰糖,小火煎至枣红色并冒出小泡,放肉翻炒上色,加入黄酒去腥增香。


    接着依次加入生抽老抽,醋,继续翻炒,加入提前备好的香料,再倒入没过肉的开水,小火稍加慢炖后捞出香料。


    最后加盐开大火收浓酱汁,最后装盘,在表面撒上一点桂花增香点缀,一道红烧肉制作完成。


    莫里茨已经合不拢嘴巴了:“不可置信,是真实存在的吗?什么神奇的东方料理魔法!”


    过足的情绪价值让温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对莫里茨已经不陌生了,但没有纪让礼在,他还是很局促:“其实时间不大够,火也不方便……你要先尝一块吗?想用筷子还是叉子?”


    “筷子,我用筷子就好。”


    莫里茨接过温榆递来的筷子,挑了最上面一块肉加起来,整个放进嘴里,才嚼两口便夸张地摇头又晃脑,表情享受一度说不出话。


    最后一脸不舍地咽下,向温榆竖起两个大拇指:“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肉!简直是人间美味,我总算明白当初席勒为什么选你做他室友,能够每天品尝到这样的美味真是太幸福了!”


    这件事温榆已经从纪让礼那里提前知晓,所以现在听莫里茨说出来并不惊讶。


    但一些不好意思当面问当事人的好奇心……


    “当时应该不止我一个中国人吧?”


    他开始准备做可乐话梅排骨的材料,努力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像闲聊:“他那会又不知道我会做饭,为什么会选我呢?”


    “你要这么问的话……”


    莫里茨极力思考,然后摇头:“那我也不是很清楚了,大概就是看你顺眼,觉得你像松鼠啵啵鱼之类什么可爱的小动物吧,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席勒他好像要开动物园。”


    “……?”


    应该不会吧。


    怎么看纪让礼也不像能当动物园园长的样子。


    至于像小动物,松鼠啵啵鱼是什么?


    就算真的是这个原因,纪让礼也只会觉得他像……像青蛙???


    差点忘记这茬,他忍不住深吸口气,叫住还想偷吃红烧肉的莫里茨正色道:“我有个问题。”


    莫里茨迅速收手装作无事发生:“你问。”


    温榆洗手擦干,打开手机输入关键词红眼树蛙,点击搜后将跳出来的图片给莫里茨看见:“你觉得它怎么样?”


    莫里茨定睛细看:“哇哦,小青蛙,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小青蛙!是你养在中国的宠物吗?我也想养一只,等你的小青蛙下崽了能送我几只吗?”


    温榆:“你真的觉得可爱?”


    莫里茨:“非常。”


    好吧。


    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么温榆也能说服自己接受了,安心收起手机:“是我养在雨林的宠物,不过它是男生,不会下崽。”


    纪让礼回来时,莫里茨已经快把半盘红烧肉吃光了,嘴上酱汁还没擦干净:“你太慢了席勒,买瓶可以需要花这么漫长的时间吗?”


    “去给我哥送了点东西。”


    纪让礼反手关门,拿着可乐往厨房走,在路过莫里茨时正眼也不给他:“一会儿吃不下其他的别怪没人提醒你。”


    温榆已经提前都准备好了,排骨也煎好了,可乐一到,很快第二道菜完成,开始准备火锅。


    莫里茨独自在客厅哼着不知名但难听的歌,纪让礼没出去,靠在冰箱边看温榆把火锅食材依次取出来摆放好,进行简单的处理后装进不同的容器。


    甚至许多连切都不用,看起来比正经做菜要简单许多。


    温榆调完贡菜肉丸的肉泥,转身发现纪让礼还在,两人短暂对视几秒,温榆打开冰箱,拿出一袋虾滑试探着递给纪让礼:“要不你帮我挤一下?”


    当纪让礼坦然接过,温榆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蹲下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大盘子:“大小平均地挤在这里面,撒上鱼籽就行,别让它们粘到一起。”


    说实话还是不太放心。


    所以平均每隔半分钟,温榆就要分神往旁边看一眼。


    出乎意料的是今天格外顺利,纪让礼动作慢条斯理,表情放松,仿佛找到了全新的乐趣。


    挤完虾滑后更是无师自通。


    温榆洗好菠菜,他就拿了篮子过来装上;温榆切完蒜泥回头找个红辣椒的功夫,菜刀砧板就已经被清洗擦干;温榆刚撕开香肠,一只手就摊过来示意他往上放需要扔掉的包装袋。


    越来越自然娴熟,根本不用指挥,完全乐在其中。


    最后一盘菜准备完毕,纪让礼似乎还意犹未尽,擦手询问温榆:“没有需要帮忙的了?”


    温榆想了想:“帮我把香油和花生碎拿出来吧,都在上面柜子里。”


    在纪让礼转身的同时,莫里茨挤了进来,并表现出迟来的勤劳:“好香啊,做完了吗?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请尽管告诉我我什么都可以——”


    “你不可以。”


    纪让礼态度急转直下,丝毫不客气地扣着莫里茨的脸往后推:“这里不需要你,出去。”


    第二十二章


    ‖漂亮的人该说漂亮话‖


    做火锅的简单程度对温榆来说仅次于荷包蛋水煮蛋番茄炒蛋和拍黄瓜。


    往锅里加入一份凝固的火锅底料, 开火炒过后加水煮开,就能直接和电磁炉一起抱着上桌。


    再把准备好的新鲜配菜往周围一摆,一切准备就绪, 筷子一拿就能开动。


    温榆先倒进一些快熟的食材, 开大火,锅底汤的香味咕嘟咕嘟往外冒, 莫里茨深深吸一口, 险些热泪盈眶。


    羡慕的。


    “你怎么这么好命!”


    他捞了一筷子牛肉卷进碗,边吃边对纪让礼咬牙切齿:“这么好吃的美食天天都能吃到,怎么就没给你吃成大胖子!”


    纪让礼懒得理他。


    温榆则在锅里菜空了几轮之后由衷担心:“是不是还是备少了呢。”


    他身体微微向纪让礼倾斜, 努力控制嘴巴开合幅度:“你事先都没有告诉我莫里茨的食量这么大。”


    纪让礼:“不用管, 他吃完就走了。”


    温榆:“万一吃完没饱呢?”


    “没饱也让他滚。”纪让礼看了温榆一眼:“还有,说话不用这么小声, 他听不懂中文。”


    说完时神情轻微顿了顿, 偏过头又看了一眼。


    温榆喝酒不上脸,吃辣椒却不是,还没吃多少鼻尖已经红一片,嘴巴更是明显。


    莫里茨确实一句也听不懂,在他们对面边吃边得意:“你刚刚说我会吃不下, 小看我,我吃完方块肉再吃排骨, 吃完排骨再吃火锅,多少我都吃得了。”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红烧肉,见温榆眼含担忧巴巴看着的,安慰:“放心, 我的胃口一直很好, 不会轻易吃撑的, 只有席勒会嫌弃我吃太多。”


    坏话只有0句和无数句,何况嫉妒使人面目全非。


    莫里茨的话匣子就此打开:“温,你知道席勒的性格有多差吗?你知道的对不对?对人总是没个笑脸,说话不会加修饰语,又直又刺耳,除了我大概没人可以忍受了,和他住在一起我真是同情你……”


    “没有吧。”温榆好不容易才找到空隙插话,对莫里茨的评价不敢苟同,严肃为纪让礼正名:“他很好的,体贴心细,既聪明又厉害,什么麻烦都能解决,耐心也特别好,你不要同情我,我很高兴和他住在一起。”


    谁知莫里茨当即露出一个见鬼的表情:“体贴心细?你说的是席勒吗?你究竟被什么蒙蔽了双眼我亲爱的温,他最冷漠了,最近甚至连新车都不愿意借我开,以前还不这样……”


    “你的用餐规则呢。”纪让礼问温榆。


    温榆回神:“啊?”


    纪让礼:“食不言。”


    温榆:“可是莫里茨是客人,这样要求客人不太好吧。”


    纪让礼冷漠一哂:“忘了你是窝里横。”


    温榆疑惑:“我?有吗?”


    纪让礼:“除了我还敢莫名其妙凶谁。”


    “……” 温榆心虚,讪讪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卷,以忙碌掩饰尴尬:“怎么能这么说呢,不是莫名其妙吧,只是没有很理由正当而已。”


    结果不小心连同辣椒和花椒一起吃掉了,又麻又辣,嘶嘶灌了大杯水下去还是嘴巴红唇眼泪汪汪。


    纪让礼盯着温榆,忽然生出一个践行不当的想法——要是现在被咬一口,温榆会不会直接哭出来?


    不过不消片刻,这个比温榆还莫名其妙的想法便被无情抛开。


    他移开目光:“借口这么多,不如少说点漂亮话。”


    温榆继续喝水,眼睛追着纪让礼跑,虽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他说起德语,但不妨碍他开团秒跟:“你觉得我夸你是在拍马屁?”


    纪让礼:“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温榆终于找到机会连同上次一起解释:“我很真心,从来不说漂亮话。”


    “为什么不说呢?”


    莫里茨很高兴,他们终于用他能听明白的语言交流了,他终于能加入聊天了:“漂亮的人就该说漂亮的话,这很合理。”


    温榆:“?”


    温榆:“不是这种漂亮话吧?”


    纪让礼:“确实。”


    温榆:“???”


    温榆偷偷观察一下,发现纪让礼没有一点不高兴,反而心情不错的模样。


    经此得出恍然大悟的结论:“原来你真的喜欢听漂亮话。”


    而如此直白的贴标签行为纪让礼竟也没有反驳,只是在端起水杯送到嘴边时懒洋洋吐出三个字:“还可以。”


    晚饭结束,温榆溜回房间接俞思的电话,莫里茨一边自觉尝试收拾残局,一边第无数次感慨:“你真是好命,我也好想做温的室友。”


    纪让礼:“一会儿就把你说过的坏话告诉他。”


    “坏话,什么坏话?”莫里茨装傻:“别胡说,我可没有说过温什么坏话。”


    左脑刚说完,右脑就开始拆台:“那我不是不了解温吗,要是你早让我过来,我就不会那样说了。”


    纪让礼:“不用你帮忙,吃完快滚。”


    “好吧。”正好莫里茨也不会做家务,抽了纸巾擦手:“我下次来再给温带礼物,连同这次和赔礼礼物一起,我带三份。”


    纪让礼:“你走不走。”


    “你怎么一直赶我,我总要跟温道别吧?”说着正好看见温榆从房间出来,他高兴挥手:“温,再见,我要回去了,下次来我给你带礼物。”


    “啊,好的,再见,欢迎再来。”


    温榆把人送到门口:“不过礼物就不用了,对了,上次的酒很好喝,非常感谢。”


    莫里茨:“你喜欢喝我下次再——”


    “不需要。”纪让礼也过来了,就站在温榆身后:“他不喜欢。”


    温榆:“……哈哈。”


    “就要,你管得这么宽呢。”


    莫里茨嘀嘀咕咕穿好鞋,再直起身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人,忽然嘿嘿两声:“我每次从我爷爷奶奶家走,他们也是这么送我的。”


    “差条小宠物,你俩就真像一家人了。”


    莫里茨离开后,温榆去收拾桌子,纪让礼让他先去洗澡,温榆有理有据:“这么不能留你一个人收拾,准备的时候你也帮我了。”


    纪让礼:“分这么清楚,转你钱怎么不收。”


    温榆:“那怎么能一样呢?”


    纪让礼:“问我做什么,规矩不都是你在定。”


    温榆惊了,这是什么话?


    但因为实在无法解释自己的双标,温榆决定转移话题:“莫里茨开车来的吗?”


    纪让礼:“不是。”


    温榆:“坐你的车吗?”


    纪让礼:“嗯。”


    温榆喔了一声,把空碗空盘都重叠在一起:“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你的新车,难怪会吐槽你不借给他开。”


    纪让礼:“他借走,没有一周不会还回来。”


    温榆:“竟然要一周这么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温榆完全能理解了,毕竟车主本人也是要用车的。


    纪让礼把锅和电磁炉搬回厨房,温榆抱着碗筷跟在后面:“对了,莫里茨家里是不是养了宠物?”


    “他爷爷家养了几只猫。”


    纪让礼从温榆手里接过碗放进水池:“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想养?”


    温榆点点头:“想啊,想养一条小狗,一直都很想的。”


    纪让礼:“想就去养。”


    话一脱口就没办法收回,纪让礼整个动作都卡顿了一下,闭了闭眼,眉心跟着拧出褶皱。


    “养不了,我其实是孤儿你知道的吧。”


    温榆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常。


    纪让礼缓缓吐出一口气,嗯了声,伸手打开水龙头,让水声冲掉多余的安静。


    其实温榆的心情一点也不平静,话里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


    不经大脑一个冲动就坦白了,然而坦白结束才是最让人紧张的迎接审判的时刻。


    他既怕看见纪让礼惊讶打量的目光,又怕纪让礼全然不在意地反问他那又如何,突如其来的分享欲后似乎无论哪一种回复都让他不想面对。


    万幸以上情况都没有发生。


    纪让礼早就知道了,没有惊讶没有同情,也没有冷漠,只是像寻常聊天时一样,在他需要反馈时给予一个回答,然后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温榆松了口气,同时感到开心。


    开心自己不用后悔。更开心纪让礼果然是最好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说出让他失望或者难过的话。


    “其实我被收养过,在我很小的时候。”


    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温榆要花一点时间去回忆:“大概六七岁?反正只比现在的爱丽丝大一点点。”


    “刚开始他们对我很好,承诺会永远照顾我,衣食住行都给我最好的,还在我生日时送我一只小狗,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我拥有的第一只宠物。”


    “可惜我和它的相处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领养我的女主人怀孕了。”


    后面就是最俗套的剧情,本来以为这辈子不会有孩子的领养人要有孩子了,那么领养来的孩子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温榆被退了回去,能带走的东西不多,其中理所当然不包括女主人花高价买来的小狗。


    他和小狗才刚建立起可称深厚的友谊,就被迫分开再也不能相见了。


    所以第一只宠物也成了唯一一只,没有家的人是没有资格养宠物的。


    “不过我带走了一只熊。”


    说到这里,温榆语调再次上扬:“没有你送我的那只大,小小的,是我从抓娃娃机里抓到的,很便宜,所以他们允许我带走它。”


    水声忽然停了。


    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让温榆不适应,他侧头去看纪让礼,才发现纪让礼也在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黑压压的,安静得沉寂。


    “你在孤儿院长到几岁。”纪让礼问。


    “十八。”温榆说:“十八岁成年以后,孤儿院不用再承担法律监护责任,就能自行离开了。”


    纪让礼:“在里面是不是经常被欺负。”


    “经常……没有很经常吧。”


    温榆摇头:“只是没有朋友而已,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没有朋友,这在孤儿院里很正常。”


    “倒是有个喜欢到处欺负人的小孩儿。”温榆对这个人实在记忆清晰:“喜欢揪女生辫子,或者强行拉帮结派让他的小弟乱扔别人东西。”


    纪让礼:“扔过你的?”


    温榆:“扔过,扔过好几次,不过我也没有吃亏,我后来揍他了,用碎砖砸破了他的头。”


    这倒是意料之外。


    温榆看见纪让礼微动的眼尾,不确定地问:“是不是觉得我不应该这么凶,毕竟他只是扔我东西而已,又没有对我动手。”


    却被反问:“我像这么大度的人?”


    温榆一脸天真:“你不是吗?”


    “……”纪让礼露出一个对他无语的表情,但眼神已经比方才缓和许多:“没说你不对,易受骗体质能有点暴力手段算好事。”


    易受骗体质是在说他?


    好吧,温榆总会分不清纪让礼究竟是在夸他还是在阴阳他,已经习惯了。


    “我是有头脑的暴力。”


    这是一个秘密,温榆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现在得意地分享给纪让礼:“放在平时我肯定不敢动手,但是那个人前科太多,刚被院长警告过。”


    纪让礼:“是么,警告了什么。”


    温榆:“警告了如果他再惹麻烦,就把他关禁闭,一晚上不给他饭吃,还要把他从领养的备选名单除名,我听见了。”


    纪让礼:“所以院长给你出头了?”


    “不是给我出头。”温榆严谨纠正:“院长不会给任何一个小孩出头,他只是在落实警告,而且也训过我了,不过我当时哭得很凶,他就没罚我不准吃饭。”


    “对了,我朋友刚刚还跟我说在琬城看见他了,就那个扯人辫子的小孩儿,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等我回去会不会找我麻烦……”


    他的表情又从得意变得忧心忡忡。


    还是底气不足,遇事习惯往坏处想,总是在为未来不知道是否会发生的事情担忧,情绪起伏全都写在脸上。


    纪让礼:“那就别回去了。”


    温榆在专心思考没听清:“嗯?”


    纪让礼看着他:“既然担心,那就别——”


    铃声打断了未出口的话。


    温榆拿出手机,是董晓清,他疑惑:“这么晚了,会找我做什么呢?”


    两人并排在一起,纪让礼低头就能看见来电备注,收回目光:“出去接,接完就去洗澡。”


    温榆离开厨房,在客厅接起电话,然后朝房间走。


    即使已经入夜,高精力人士董晓清的声音依旧元气满满:“小温,这个周末有空吗?”


    温榆:“周末?是周几啊,我周六下午需要兼职。”


    董晓清:“那就是周天有空的意思了?”


    董晓清:“我们周天有个交友派对,在海边举行,场地布置得特别漂亮,参加的大多都是中国人,你也来,到时候我去你宿舍接你!”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董晓清应该是在忙,说完没等温榆回应就风风火火挂了电话。


    温榆愣在房间门口,盯着手机发了好一会呆,转身就朝厨房走。


    趿着拖鞋的脚步声很明显,纪让礼已经快收拾完毕,头也不抬:“不是让去洗澡么,这里没你事了。”


    温榆:“纪让礼,董晓清邀请我周日去参加派对。”


    纪让礼将最后一只盘子擦干叠上,又洗过手抽张擦手纸,做完这些转身看他:“不想去?”


    温榆犹豫:“也不是不想,就是……我没有参加过派对,是电视上人很多的那种吗?”


    纪让礼:“大概吧。”


    那温榆就更担心了,既怕去了会没人理他,又怕太多人理他。


    一会儿功夫已经低头看了好几次手机,接受还是拒绝的纠结写在脸上。


    纪让礼:“做不了决定就暂时放着,明晚我会陪我哥去参加个商业晚宴。”


    “嗯?”温榆抬头还没来得及看清纪让礼表情,被转个方向推着走出厨房:“商业晚宴,那会很正式吗?”


    纪让礼顺手关了厨房灯:“到时候告诉你。”


    情况已经提前告知了老师,下午五点,纪让礼直接从课上离开,纪怀勉派来的车早已等在学校门口。


    到了酒店先去更衣室换礼服,等待半小时后晚宴开场,纪让礼在去往会场的路上遇见正好乘坐电梯上来的纪怀勉,后者一见他便笑得分外高兴。


    纪怀勉:“从前这样的场合你总是拒绝参加,我原本以为这次你也不会来,没想到你同意了。”


    纪让礼:“下次也不会来。”


    “没关系。”纪怀勉已经非常知足:“陪哥哥来一次也好。”


    两兄弟出现后,有不少人注意到他们,主动靠过来寒暄。


    主要是和纪怀勉寒暄。


    纪让礼很少在这种公开场合以公开身份出现,很容易从人群中淡出,独自来到一处安静的角落停留。


    偶尔有人路过,也会因为他浑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冷漠望而却步,最多礼貌点头致意。


    纪让礼顺手端了杯橙汁,一手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温榆。


    纪让礼:【/图片】


    温榆:【已经开始了吗,我还没有吃晚饭。】


    温榆:【果然很正式,而且好多人啊,留学生的派对上也会有这么多人吗?】


    纪让礼:【不会比这更多。】


    纪让礼:【别人都有自己的事,你只需要跟你朋友待在一起,不出特殊情况,没有人会特别关注你。】


    温榆:【看起来好像真的是这样。】


    温榆:【那我没有那么害怕了,纪让礼,我觉得我又可以了!】


    温榆:【我答应董晓清啦?】


    纪让礼:【随你。】


    纪让礼:【派对不需要从头待到结束,想走的了随时给我发消息,过去接你。】


    第二十三章


    ‖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纪让礼跟纪怀勉打了招呼提前离场, 回到宿舍时厨房亮着灯,隐约传出动静。


    没过一会儿,温榆擦着手出来, 发现纪让礼站在门口, 有些惊喜:“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回来。”


    目光将焕然一新的纪让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惊喜变成了赞赏:“好帅。”


    “钱砸下去谁穿都帅。”纪让礼反手关上门:“怎么还没吃饭。”


    “吃了, 我在给你煮醒酒汤。”温榆说:“听说你们那种高端宴会都要一直互相敬酒的,你应该喝了不少吧?”


    纪让礼:“哪听的谣——”


    温榆:“喝完了我再帮你按一按,明天早上起来就不会头痛了。”


    纪让礼:“。”


    纪让礼:“汤在哪。”


    温榆:“我怕凉了, 一直放在锅里热着,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给你端。”


    温榆跑着进去,小心翼翼出来, 端着的汤白乎乎往外冒热气。


    纪让礼接过来喝了口, 汤在舌尖停留了两秒才被咽下去,他问:“什么做的?”


    “苹果,橙子,还加了冰糖和蜂蜜。”温榆观察纪让礼的表情:“怎么了,是不好喝吗?”


    “没有。”纪让礼仰头喝完。


    温榆心满意足接过空碗:“你去沙发上等我。”


    室温很足, 纪让礼脱了外套随口搭在沙发背上,沉默思考了半分钟是坐下还是直接躺下。


    温榆出来见状, 自己往沙发后一站,拍拍沙发背:“你怎么还站着,快坐下,头靠在这。”


    纪让礼:“……”


    温榆感叹:“你果然醉了对不对, 不过你们高端宴会用的酒都好好, 我都不怎么闻得到酒味, 只有果香。”


    纪让礼头枕在沙发靠背,闭上眼:“橙子酒。”


    温榆慢慢帮他揉着太阳穴:“橙子酒,橙子也能酿酒吗?我没喝过,味道怎么样?”


    纪让礼:“还行。”


    温榆喔了一声,又问:“派对上也会有吗?”


    纪让礼:“嗯。”


    温榆不再提问,纪让礼睁开眼,不意外看见他抿着嘴角心情不错的表情。


    视线一对上,温榆立刻不笑了,眼神飘了一下又飘回来,坚定:“我就只喝一点。”


    纪让礼:“接受能力挺强。”


    “嗯?”温榆第一时间没有理解到他的意思,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对即将去参加派对这件事。


    “还好吧。”


    他当纪让礼在夸他:“其实原本没这么强,但你说随时都能来接我,我就不怎么害怕了。”


    纪让礼:“也别太大胆,开车过去需要时间。”


    温榆:“那你可以停在外面等我吗?”


    纪让礼:“怎么不干脆说陪你进去。”


    温榆:“可以吗?”


    被死亡凝视,温榆即刻改口:“我是开玩笑的,不过前半句是真的。”


    “我尽力交朋友,实在不行还有你在。”


    “一想到你,派对再热闹一点,人再多一点,我都不怕了。”


    纪让礼没有说话,仍旧看着他,只是眼神变得深了,复杂得不好读懂。


    温榆笑容渐渐收起,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慢下来,他看见纪让礼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这样的俯视,让他错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跌进去。


    感觉呼吸又乱了。


    心脏跳动的存在感变得特别强。


    想不明白是不是好看的人都有这个超能力,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人盯着,攻击性就这么强。


    手僵住手指尖跟着僵住,忘了刚刚在揉的是顺时针还是逆时针,不确定是不是揉太久酸了。


    想要偷摸悄无声息收回来,结果下一秒就被抓着手拉过去,手背猛地一下钝痛。


    也不说多痛,更多是被吓了一跳,缩回来一看,手背多了两排牙印。


    温榆:“!”


    捧着手呆愣愣吹了两下,睁大眼:“你怎么咬人?”


    作案者已经拍拍裤子站起来,什么都没做过一样拿起外套往房间走:“体谅下,喝多了嘴抽筋。”


    ***


    周日,董晓清说了下午六点半来接他,实际到达时间提前了半小时。


    温榆只好征求纪让礼的意见,问董晓清来了能不能让人上来等呢,毕竟把客人晾在楼下不礼貌。


    纪让礼的回复只有简单两个字:“随你。”


    这个措辞,这个语气,换做不了解纪让礼的人,大概就要以为这是“你敢让人上来试试”的潜台词。


    但是温榆不一样,他自认已经对纪让礼的语言表达逻辑有了非常透彻的理解。


    “随便”,就是字面意义的随便,甚至潜台词还要更柔和一点,等同于“随你喜欢,我没意见”。


    所以温榆再次竖起大拇指,附上真挚的感谢:“你人真好。”


    纪让礼:“废话少说点,去换衣服。”


    董晓清上来时,温榆刚换完衣服出来,简单的卫衣搭浅色裤子,也不确定合不合适。


    “合适,特别合适!”董晓清十分捧场:“只是一个简单的派对,穿什么都合适。”


    说完从厨房出来一个人影,提醒了董晓清他还没有跟温榆的室友打招呼。


    扭过头一个“你”字才出口,就因为看清对方的脸瞬间陷入沉默。


    纪让礼的目光并没有在董晓清身上做停留,端着咖啡回房间时路过温榆身边,停下动作自然地摸了下他的毛衣厚度:“太薄了,去加件外套。”


    温榆解释:“室内有空调的。”


    纪让礼:“你不下车?到那儿热了再脱。”


    有理,温榆转身回房找外套,边喊纪让礼:“你今晚自己吃晚餐,我回来以后可以给你做宵夜。”


    再出来只听见纪让礼回房前最后一句:“最多一杯。”


    “我记得。”温榆拿上手机来到董晓清面前:“我好了,我们走吧。”


    董晓清缓缓放下手:“你。”


    温榆:“我?”


    董晓清:“你们。”


    温榆疑惑:“我们?”


    董晓清一次说完:“你跟纪让礼住在一起吗?”


    温榆:“昂,我们是室友。”


    董晓清:“可是这里是好像是留学生宿舍,你不是交换生吗?”


    这个问题比较复杂。


    温榆没办法说出“是纪让礼选中了我”这种奇怪的话,支吾着思考如何解释。


    不过在他想出解释之前,董晓清似乎已经独立完成了逻辑自洽。


    “我懂了,室友是吧,现在好像是比较流行这种说法!”


    董晓清笑眯眯:“哎呀真是一点也看不出来,这种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走吧,我们先去派对。”


    上车之后董晓清接了两个电话,大概率是在催他快点,之后他便一直在回消息。


    温榆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景,手指一直在摩挲手机边缘,最后还是低头打开了社交软件:


    温榆:【嗨,吃饭了吗?】


    纪让礼:【。】


    温榆:【紧张/发抖】


    纪让礼:【又不行了?】


    温榆:【好像有点,不过我能克服!】


    温榆:【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缓解一下。】


    纪让礼:【新朋友不在你旁边?】


    温榆:【人家邀请我还来接我已经很好了,不能再给他压力。】


    纪让礼:【所以就来压力我?】


    温榆:【压力到你了吗?】


    纪让礼:【没这个可能。】


    温榆:【那就好/微笑】


    纪让礼:【……】


    后面无论温榆再怎么发消息纪让礼都不理他了,只好悻悻收起手机,回去再好好做顿宵夜哄哄吧。


    忙碌结束的董晓清终于有时间关爱一下内向小蜗牛:“紧张吗?别紧张,一直跟我在一起就好。”


    温榆很给面子地点头。


    还是紧张。


    进入派对现场后更紧张了,尤其是刷刷好几道视线同时投来的瞬间,差点让小蜗牛不会走路。


    还好那些目光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一如纪让礼所说,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没有太多的注意力分给他。


    而且董晓清真的是一个很善解人意的朋友,全程对温榆寸步不离,很积极向他介绍新朋友,就算是跟老朋友寒暄也不会把温榆丢在一边自己去聊天。


    短暂适应后温榆放松许多,开始有心思惦记一些没有营养但念念不忘的东西,比如:“有橙子酒吗?”


    “橙子酒?”董晓清思索片刻,摇头:“应该没有,我也没喝过,不过有橙汁,要吗?”


    正好他们就坐在饮水桌旁边,董晓清顺手递给他一杯:“鲜榨的,味道还不错,你尝尝。”


    温榆接过来,感觉沙发动了几下,侧头望去,两个刚认识的男生正坐下聊天,温榆听见他们在互相介绍姓名。


    喝了一口,董晓清问他:“如何?”


    温榆:“好甜。”好甜好甜。


    董晓清:“是吗,我也尝尝,这些都是房东准备的,房东是本地人,口味偏甜。”


    “董,这是你新朋友?”


    一道声音突兀插入,来者是个北欧长相的男生,脸很红,看起来已经有些喝多了。


    他对温榆不怎么感兴趣,在董晓清的介绍下简单打过招呼后就不跟他多聊了,继续问董晓清:“你没有把席勒也邀请过来吗?”


    董晓清听笑了:“你是真喝醉了吧,我怎么能把席勒邀请过来。”


    男生颇感遗憾:“那下次呢?”


    董晓清:“下次也不行,每次都不行,你喝醉了就去休息吧。”


    男生醉醺醺离开了,董晓清转过头对温榆说:“看。”


    看什么呢?


    温榆没懂,只好问:“他是纪让礼朋友吗?”


    董晓清说不是。


    温榆:“那为什么会问起来呢。”


    董晓清:“因为他喝多了,而且喜欢纪让礼啊。”


    “啊。”温榆反应了一秒:“啊?”


    董晓清:“你不知道吗?不止他,很多gay都喜欢纪让礼,有钱,有颜,不抽烟不乱搞,简直是天菜。”


    温榆:“可是……”


    董晓清:“可是什么,可是他脾气差吗?这都是小问题,很多人就喜欢这一挂,可以满足征服欲,你得把人看好了。”


    越说越奇怪,温榆越来越听不懂:“看好谁?”


    董晓清:“纪让礼啊,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


    “?!”堪称震撼,温榆震惊之余连忙否认:“没有的事,我们只是很普通的室友,没有在谈恋爱。”


    “是吗?真的没有?”


    董晓清看起来比他还惊讶,狐疑:“可是你们关系看起来很亲密,他对你很好。”


    温榆坚定:“没有亲密,只是比较好而已,对我好是因为他人好。”


    话说到了这里,温榆就不得不顺便为好人正一下名:“他脾气不差的,从来不会对人发火。”


    “呃……我真的很想相信你。”


    但临出门前两个人若无旁人的互动真的很难抛之脑后,董晓清深思熟虑,做出自认最合理的猜测:“暧昧期?”


    温榆对董晓清的执着与想象力目瞪口呆:“可是我们两个人都不是同性恋,应该没有条件暧昧吧?”


    董晓清:“……?”


    董晓清:“???”


    董晓清坐直了:“你不是??”


    温榆:“我不是啊。”


    说完,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温榆一回头,发现刚刚还在互作自我介绍的两个人已经抱在一起吻得天昏地暗,手上动作更是肆无忌惮,好像恨不得大庭广众就把对方扒光。


    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温榆被吓一大跳:“他们,他们怎么,怎么……”


    董晓清还没能接受自己的小雷达阴沟翻船的事实,恍惚:“没事的,没事的,交友派对,交个友很正常。”


    交,交友?


    是这个交友吗?


    提前并没有人告诉他是这个交友啊?


    温榆的小宇宙受到巨大冲击,不敢再往旁边多看一眼,往外扫视一圈后知后觉发现在场竟一个女生都没有,全部都是男生。


    好了,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他腾起站起来,两只眼睛无处安放地盯着地面:“晓清我还是先回去吧,感觉这个交友派对不是很适合我。”


    董晓清也回过神来,挠挠后脑勺跟着站起身,尴尬和歉疚交织让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温榆边拒绝边飞快给纪让礼发消息:“我室友来……我室友一会儿会路过,顺便过来接我。”


    董晓清:“啊,嗯,行……行,那我送你出去,你到宿舍再给我发个消息。”


    温榆点着头往外走,心里祈祷着纪让礼快些来快些来,否则他和董晓清一会儿就要肩并肩干巴巴站在路边上,气氛一定会非常尴尬。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一踏出院门,醒目的跑车就停在醒目的位置,车内隐约可见手机亮光,接着手机就跟着振动两下:


    纪让礼:【出来,马路对面。】


    这奇迹般的一瞬间,温榆感觉整个世界都天亮了。


    匆匆跟董晓清道别,上车关门一气呵成,劫后余生般长长吐出一口气。


    纪让礼偏过头:“有鬼追你?”


    温榆:“还要可怕一点。”


    纪让礼:“?”


    温榆严肃:“看见了一些比较紧张刺激的画面。”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因为不确定纪让礼对同性恋群体是个什么态度,犹豫着开口:“纪让礼,我问一个问题,如果董晓清是同性恋……你,你怎么看?”


    纪让礼把温榆的忐忑和试探看在眼里,经历片刻意义不明的对视后,他态度平静地掀唇:“不怎么看。”


    温榆:“不怎么看的意思,是不歧视的,对吗?”


    纪让礼:“嗯。”


    温榆:“做朋友也可以吗?”


    纪让礼:“嗯。”


    那就好,那温榆就放心了。


    他本来还很担心如果纪让礼歧视同性恋,会不会顺带一起歧视和同性恋做朋友的自己。


    纪让礼:“所以你看见什么了?”


    温榆:“我看见——”


    看见两个男人在接吻,很震撼?


    温榆一时哑然。


    纪让礼对同性恋又无所谓,这样说不会显得他太大惊小怪了。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是挺大惊小怪,吃了见识太少的亏。


    于是为挽回一点面子,温榆只好心虚地把事件努力往大说:“我看见两个人在大厅里面接吻,但是他们三分钟之前才刚刚认识。”


    纪让礼看着他,半晌无言。


    温榆:“惊讶到说不出话对不对?”


    纪让礼懒得理他:“安全带。”


    温榆:“……”


    温榆:“喔。”


    好的吧。


    车子启动,逐渐远离派对现场。


    温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想起一件一直被他忽视的事情:“纪让礼,你真的一直在外面等我吗?”


    纪让礼:“没有。”


    温榆:“那你的车子怎么会停在那边?”


    纪让礼:“路过,顺便买点东西。”


    “买什么,是做宵夜的菜吗?”


    温榆深信不疑,并在车子里环视一圈,最后锁定狭窄后座上一只很大的透明口袋,上面印了花,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他指着:“是那个吗?那是什么?”


    纪让礼:“自己拿。”


    好的,说拿就拿,温榆抓住袋子一角拖到副驾,终于看清里面是一只白白的小狗玩偶,拆了袋子看得更清楚,和大小熊一样的手感,一样非常的可爱。


    “哇哦,你买了只玩具狗。”


    温榆抱着狗,又看穿着一身黑的纪让礼,觉得他不像会给自己买这种玩偶的人,再联想一下宿舍床上那只熊,做出大胆猜测:“怎么又想到送我玩具狗?”


    纪让礼:“送真的你有时间养?”


    温榆摇头:“没有。”


    温榆诧异:“真的是送给我的吗?送我的原因是因为我说想要养小狗吗?”


    纪让礼:“自己想。”


    “我自己想的话那就是。”


    温榆抱紧小狗,怕把它弄脏又重新塞进包装袋,系好了蝴蝶结,再紧紧抱住:“感动,纪让礼你好好啊。”


    真的好感动,难以言喻的感动,以至于勇气膨胀,胆子变得更大:“所以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方向陡转,纪让礼沉着脸直接靠边刹车:“下去。”


    温榆:“??”


    感动的眼泪瞬间倒流:“为什么?”


    纪让礼:“不载没良心的人。”


    温榆:“……”


    缩着脖子不敢说话,等车子重新开始行驶才放心自己不用走回去。


    但是纪让礼的威胁他回想起来竟然觉得开心,“没良心”是“我把你当朋友对你这么好你现在还来问这种问题是想气死谁”的意思吗?


    是的吧。


    一定是。


    虽然很想确认一句“是朋友了对吗”,可惜明知故问的嫌疑过于重大,他决定放弃,但心情又不平静得实在想表达一点什么。


    “不是没良心,只是感觉自己太不起眼了。”


    最后还是选择认真解释:“我一直以为在你眼里我应该就是路边随便一棵草,因为天天见,眼熟了变成熟草了,所以愿意纡尊浇浇水,施施肥……”


    纪让礼脸上出现一种无语又酷似无力的表情:“我很像植物园园长?”


    “不像。”温榆立刻摇头。


    嘴角一直翘啊翘,根本压不住,特别坚定地重复一遍:“一点都不像!”


    所以他不是微不足道小草,纪让礼也没有把他当小草。


    他们是平等的,是同学,是室友,是朋友!


    俞思说得对,他在这边就是有朋友。


    他早就有朋友了!


    “你更像动物园园长。”温榆信誓旦旦发表他的漂亮话。


    纪让礼:“……什么?”


    “莫里茨说你想开动物园,所以你的梦想应该是成为一个动物园园长对不对?”


    温榆把关于好朋友有关的任何事都放心里,并在合适的时间献上最诚挚的祝福:“祝你梦想成真。”


    纪让礼闭了闭眼,再次右打方向盘:“下车。”


    “带着你的狗一起,自己走回去。”


    第二十四章


    ‖他喜欢你‖


    派对结束后又近一周过去, 温榆在周四的晚上收到了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分享重大八卦!】


    董晓清:【上次那两个人你还记得吗?就是在我们旁边三分钟光速交友的那两位。】


    董晓清:【已光速翻车。】


    董晓清:【他们两个一个在国内有未婚妻,一个已经有比他大十二岁的有夫之夫男朋友。】


    董晓清:【据可靠消息,有夫之夫已经发现了他男朋友出轨的消息, 掰了, 另一边未婚妻估计也快了。】


    温榆:【啊?】


    温榆:【哇……】


    董晓清:【叹为观止吧?】


    董晓清:【不知道是哪位能人把消息散播出去的,又将一位妙龄少女挽救于水火之中/墨镜】


    温榆:【难以反驳真是一件大功德/合十】


    沉寂一周的头像再次恢复跳动, 一种奇怪的尴尬与疏离被成功打破。


    打开话匣子的董晓清却在下一句消息的措辞上酝酿了许久, 温榆看见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保持了至少有半分钟,信息才被发送过来:


    董晓清:【对不起啊小温,其实一直想跟你说的, 又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担心开了口你不会回复,或者已经直接把我给删了/流泪/流泪】


    董晓清:【刚刚我还紧张半天, 生怕消息发出去会收到红色感叹号!!!还好没有, 真是感天动地感谢有你/转圈】


    温榆捧着手机趴在床上,将董晓清的消息逐字逐句认真看完,也松了口气。


    怎么可能不回复呢?


    他还担心董晓清觉得他不是同类跟他玩不到一起,不愿意再跟他来往。


    他的每个朋友可都是十分珍贵的。


    温榆:【没关系的,我不生气。】


    消息发出后对比上方长篇大论的消息, 总觉得自己的看起来有些敷衍,为了显得真诚, 他立刻又补一句:


    温榆:【完全不生气,百分百发自内心!】


    董晓清:【那太好了,听你这么说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董晓清:【你也放心,我以后肯定不会再带你去那种场合了, 正常派对我们也很多, 到场不需要带脑子, 只需要吃吃喝喝。】


    温榆:【好的好的。】


    温榆:【还可以听八卦吗?】


    董晓清:【肯定的呀!】


    董晓清:【跟你说留学生圈子的八卦可多了,一个比一个劲爆,等我吃了晚饭慢慢跟你说,做好心理准备,小心别把你下巴惊掉。】


    温榆看眼时间,是该吃晚饭了。


    一个翻身爬起来跑出房间,咚咚敲响隔壁房门:“纪让礼你有什么想吃的吗,蒸蛋配糯米饭怎么样?”


    没有回应。


    温榆才想起来纪让礼回家去了,请了明天两节课的假,周日才会回来。


    现在宿舍里就他一个人了。


    后知后觉的认知让他觉得整个宿舍好像忽然空了下来,挠挠脖子,转身去厨房转了一圈,没有下厨的欲望,打开冰箱翻出一包速食米粉。


    好不适应的感觉。


    他烧起水,窸窸窣窣地拆包装袋,边拆边想,纪让礼有没有可能提前回来呢。


    如果一定是周日的话,那么究竟是上午,还是下午呢?


    ……


    “嚏——”


    纪怀勉捞菜的动作顿了下,转头看向弟弟,关切道:“怎么打喷嚏了,是不是感冒了,开车回来的时候没有关窗户吗?要不要哥哥陪你去看医生?”


    纪让礼:“……没有,你菜炸糊了。”


    关心过度的纪怀勉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的料理上。


    将炸好的时蔬全部捞起装盘,撒上胡椒面,他递给纪让礼一只叉子:“尝一尝。”


    纪让礼随便挑了个玉米笋,尝完以后给出中肯不失礼貌的回复:“还行。”


    纪怀勉叹了口气:“变了。”


    纪让礼放下叉子:“?”


    纪怀勉:“以前你都会说很好吃。”


    纪让礼面无表情:“并没有说过。”


    纪怀勉:“你心里说的,我能听见。”


    纪让礼按了按眉心。


    纪怀勉:“看来嘴巴被你的室友养刁了。”


    这句是事实,纪让礼不反驳。


    当看见纪怀勉又开始在继续准备下一道菜,他蹙眉:“别折腾了,让厨师做。”


    “没关系,哥哥也好久没亲手做饭给你吃了。”纪怀勉冲他招手:“帮哥哥拿只盘子。”


    纪让礼拿完盘子被指挥取牛肉饼,取完牛肉饼被指挥揭一下盖子,揭了盖子站在原地等了会儿,又被指挥碾了一下白胡椒粉。


    被指挥的全程一语不发,反倒是指挥的发出一声感慨:“莫里茨前几天跟我说你喜欢上了厨房料理,看来的确是胡说八道。”


    纪让礼:“怎么想的相信他。”


    “他说你在室友做饭时很积极地帮忙,并且拒绝他帮忙。”


    纪怀勉说完陷入自己的思维逻辑,很快作出猜想:“是不是太想念室友,所以没心情?”


    纪让礼:“没有的事。”


    纪怀勉:“还是有一点的吧?”


    纪让礼:“你还没跟你助理告白?”


    “这是在关心哥哥吗?”


    纪怀勉微笑:“哥哥很感动,她最近对我越来越体贴,我们就快要开始谈恋爱了。”


    纪让礼不以为意,本来也不是真关心。


    手机连续响了两次,温榆和莫里茨同时发来消息,纪让礼点开温榆头像,对方问他周日晚是回去吃还是吃了回,他可以提前准备酱牛肉。


    纪让礼回复说吃了回,接着才退出去看莫里茨的消息。


    纪怀勉:“看来是他想你了。”


    纪让礼:“不是。”


    纪怀勉:“他不是在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吗?”


    “只是问周日回不回去吃晚餐。”


    纪让礼答完一顿,抬起头,纪怀勉笑容稍显意味深长:“你看,这不就是吗?”


    纪让礼没有说话,快速回复了莫里茨的废话连篇后收起手机。


    纪怀勉:“你室友喜欢你。”


    纪让礼转身就要走,纪怀勉点点头:“也好,一会儿我们可以在餐桌上讨论,那样爸妈也可以给出一点他们的见解。”


    “……”纪让礼止步回头:“你想讨论什么。”


    纪怀勉:“你的室友喜欢你。”


    纪让礼:“理由。”


    纪怀勉:“你不是帮了他许多,这些不是理由吗?”


    许多事纪让礼自己都记不清楚,纪怀勉却如数家珍:“你让他住进留学生宿舍,在他被前雇主赶出来时接他回家,帮他找到兼职,和他组建实验组,让骗了他的学生被退学遣返,还教训了欺负他的前雇主一家,对吗?”


    纪让礼:“你是怎么知道的?”


    纪怀勉:“莫里茨告诉我的。”


    纪让礼皮笑肉不笑:“私下联系这么频繁,没别的话题了?”


    纪怀勉:“频繁不至于,是答应了下季度新车发售给他留预定名额,他才愿意向我透露一点。”


    纪让礼:“你对一点点的理解有什么误解。”


    纪怀勉:“应该没有,莫里茨不能二十四小时和你在一起,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你应该还有许多更加体贴周到的行为。”


    纪让礼维持否认态度:“没有的事。”


    纪怀勉却像完全听不见他的否认:“他是中国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没有权势没有背景,什么都只能依靠自己努力,这样的生活有多艰难哥哥非常明白。”


    “在这种时候你的出现对他而言与救赎无异,人总会对黑暗中照向他的第一束光产生特别的感情,信任,依赖,渴望,或者感动,要知道这些情绪无一不是爱情的温床。”


    纪让礼:“我们只是正常相处。”


    纪怀勉:“在他的眼里也正常吗?”


    纪怀勉:“爱情的萌芽通常是悄无声息的,在人类完全不经意的时候,它已经到来了。”


    纪怀勉:“依照哥哥多年的经验来看,他喜欢你。”


    纪怀勉:“不用着急否认,虽然哥哥还没有见过他,但理论知识的公式可以通用,你如果不相信,回去之后可以听哥哥的仔细观察一下。”


    纪让礼沉默良久:“怎么观察?”


    纪怀勉:“观察在经过短暂的分别之后,他有没有点着灯特意等你回去,还有……观察他有没有无时无刻偷看你,有没有过度关心你,以及有没有寻找各种正当的借口只为了和你呆在一起。”


    ***


    爱丽丝周六要去舅舅家吃饭,请假一天,温榆就去图书馆呆了一天,晚上才回。


    晚餐煮了鸡蛋面,吃完收拾完再洗个澡回房间躺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好爬起来额外写了两份作业,到凌晨艰辛攒起一点困意。


    第二天一觉睡到快中午,随便吃了两片面包,带上书本去图书馆一呆又是一下午,天彻底黑下来才买了点现成熟食回宿舍。


    吃完快九点,纪让礼还没有回。


    温榆看了下时间,给纪让礼发消息,问他出发了吗,夜里想不想吃一点宵夜。


    纪让礼的消息回得很快:【先睡,不用等我。】


    温榆了解了,正要回复,上一条消息忽然被撤回,过了大概有十几秒,新的消息出现在聊天框:


    纪让礼:【回去再说。】


    主意改得这么快吗?


    难道是已经出发到半路,发现晚饭没吃饱?


    疑惑,但不影响温榆放下手机转移阵地到厨房,从冰箱里相继翻出米酒,紫薯,红枣,枸杞,一点红糖。


    喔,还有一小包糯米粉,正好做酒酿紫薯丸子汤。


    把紫薯蒸熟搅拌成泥,加糯米粉一起搅拌,揉成紫薯面团,再搓成大小均匀的丸子。


    锅里放红枣红糖倒水煮沸,再倒入紫薯丸子煮至丸子漂浮水面,接着加米酒,枸杞,淋水淀粉让汤变得浓稠,继续煮两分钟。


    好巧不巧,揭盖时纪让礼正好回来。


    米酒的香味夹在白色蒸汽中弥漫厨房,从门口涌向客厅,满屋通明的灯光让纪让礼原地滞留足有半分钟,才脱了外套走进去。


    “外面下雨了吗?”


    温榆端着丸子汤出来,发现纪让礼的头发有一点点湿漉:“还是下雪了?”


    “下雨。”纪让礼把外套就近放在椅背:“怎么还没睡。”


    “这两天有点失眠,不过没事,正好给你做宵夜。”


    温榆把碗放下,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看,甜口的紫薯丸子汤,你淋雨了,正好喝这个暖和下,不过你要不要先去洗了澡再吃?汤我能帮你热着,不会凉。”


    “不用。”纪让礼拉开椅子坐下。


    温榆:“好吧,那我去把厨房收拾了。”


    纪让礼:“去睡,一会儿我收拾。”


    “没事啊,你淋雨了,吃完还是直接去洗澡吧。”温榆转身回厨房,心情颇好的模样。


    纪让礼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很甜,很香,丸子很糯,咽下去后温度从胃部扩散,逐渐驱散他从室外带进来的寒意。


    偏过头往厨房看,温榆很认真在洗锅,收拾料理台时一丝不苟得连一点小角落都要擦到。


    他做什么都很认真,做饭时是,学习时也是,注意力集中起来就很难再分给别人一点,就像现在。


    丸子汤才吃到一半时,温榆出来了,打着哈欠,没有再做停留,跟餐桌边的人简单道了句晚安便头也不回地回了房间。


    纪让礼:“……”


    收回目光揉了揉鼻梁,低头继续吃了两口,还是啧地放下勺子,打开手机:


    纪让礼:【以后少胡说八道。】


    纪怀勉:【怎么了吗弟弟,观察过了吗?】


    纪让礼:【没偷看也没有找借口跟我呆在一起,你的公式可以作废了。】


    纪怀勉:【啊,这样啊。】


    纪怀勉:【所以他等你了也关心你了对吗,已经足够了,别太失望。】


    纪让礼:【谁在失望。】


    纪怀勉:【亲爱的弟弟,现在不是嘴硬的时候,听哥哥的话,够上两条就足以说明爱情已经在萌芽了。】


    纪让礼:【没有。】


    纪怀勉:【这么坚定?好吧,既然他已经有这个可能性,而你没有,你不打算将它扼杀在摇篮吗?】


    纪让礼:【他什么都没做,你一直为难他做什么?】


    纪怀勉:【嗯?】


    纪怀勉:【怎么这么说,我并没有为难他。】


    纪怀勉:【啊,难道是漏掉的两条是被你踩中了?】


    纪怀勉:【你偷看他了吗?】


    纪让礼动动手指,送了他亲爱的哥哥12小时禁聊套餐。


    一墙之隔的房间里,温榆睡眼朦胧爬上床,将大狗大熊一齐揽到身边,手脚并用尽力都抱住。


    离家出走两天两夜的瞌睡虫跟着纪让礼一起回来了,温榆听着外面隐约走动的脚步声,很快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果然,宿舍还是得两个人住,才让人安心。


    第二十五章


    ‖到了再跟你算账‖


    “落下的课程我都追上了, 小测我的分数一直在前几名,谁说的德国学业难呢,反正我不说。”


    “我交朋友了, 很多, 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他们人都很好, 还带我参加了两次派对, 虽然食物我不大吃得惯,但是饮料很好喝。”


    “你寄给我的牛肉太多,我吃不完, 拿一些做成了香辣牛肉丝, 我的那些同学们都很喜欢,还说为了这些好吃的, 以后一定要去中国玩。”


    ……


    这段时间有了太多可分享的事, 温榆讲起来兴致很高。


    视频那头的俞思托腮认真地听,有十足的耐心不去打断他,只偶尔应一句,好让他顺着继续往下说。


    等温榆说累了,要喝水中场休息, 才笑眯眯开口:“看来你现在在那边是真的过得很好,我终于能放心了。”


    温榆喝水的动作一顿, 春风得意转眼变得贼心虚,忙碌拧瓶盖:“不是现在哦,什么现在过去的,我一直过得很好呀……”


    俞思附和:“嗯嗯嗯, 你说是就是, 眼睛可以别乱飘了吗?”


    温榆:“……可以, 没有问题。”


    发现自己似乎一直没有隐瞒成功过,温榆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下说了,想问问俞思最近工作如何,定睛却对上对方若有所思的目光:“怎么了吗?”


    俞思摸着下巴:“变了。”


    温榆疑惑:“嗯?什么变了?”


    俞思:“你。”


    温榆:“我变了吗?”


    俞思点头。


    “哪里呢?”温榆摸摸脸,被他严肃的口吻弄得有些紧张:“是不是变丑啦,这周的作业有一点多,我有好几个晚上总是熬到凌晨才睡,早上又要很早起床。”


    俞思:“没有,风采依旧。”


    不是就好,小温同学还是有一点点包袱在身上:“那是什么,星座?还是运势?”


    俞思:“是气质。”


    温榆:“?”


    俞思抿直的唇角猝然一弯,故意营造的紧张气氛瞬间消失:“没有发现自己变得自在许多吗,不再总是瞻前顾后束手束脚,还交了许多新朋友,小榆,我为你骄傲。”


    是吗?


    当事人此前并没有意识到。


    当事人只觉得自己德语口语越来越好,偶尔自信过载,还会有种被埋没的语言天赋正在光荣觉醒的错觉。


    现在仔细想想——


    “一定是我室友的功劳。”


    小温同学的得意嘴脸又回来了,还比方才更盛:“是他帮了我很多,不然我可能早就坚持不住回国了。”


    “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他真的很厉害,无所不能,特别好,跟他的中文一样……不,比他的中文还好。”


    俞思挑眉:“评价这么高。”


    “高吗?”温榆不觉得:“大概只到一半,一小半,他的优点很难数完。”


    俞思拖长了尾音:“哦——原来才一小半。”


    温榆感觉这话里好像有别的意思,暗自琢磨了一下,没琢磨到理:“思思,你是不是想说别的?”


    俞思弯起眼睛摇头,语气比方才的若有所思更添意味深长:“没有哦。”


    “暂时没有,以后再说。”


    俞思很少对他说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温榆的好奇心被不可避免勾起,又被迫在得到满足之前叫更要紧的事情压进箱底。


    快到期末考核了。


    组合评估温榆自认没有问题,但收到邮件显示,这个学期期末会同时进行笔试考核和课堂报告考核,预示难度翻倍。


    第一次参与德国教育模式下的期末考核,温榆很紧张。


    即使有天下第一好室友手把手一对一的经验教学还是紧张。


    紧张之余还要抽空担心:“我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毕竟你也要参加考试的,万一因为我,你复习不够挂科了怎么办?我赔不起你。”


    纪让礼:“说让你赔了?”


    温榆大惊:“所以你是已经做好挂科的准备了?”


    纪让礼:“……”


    深呼吸,把切好的一整盘芒果塞到他面前,言简意赅:“吃。”


    “你吃吧我不吃了,没有胃口。”


    温榆惆怅:“想当初我还信誓旦旦对韩征放狠话绝对不会挂科,万一挂了该有多丢人,还好他被遣返了,什么也不会知道。”


    “纪让礼你可以努力一点吗,我们宿舍总不能全军覆没,虽然我也不一定就会挂科,只是做一点最坏的打算。”


    “你看你最近都没怎么看书,有空还是看看吧,给予期末考核一点该有的尊重……哦对了,忘了你说过你不是瓜皮的,我还是担心我自己——唔?”


    嘴里被塞了一大块芒果,他瞪圆了眼睛,条件反射开始咀嚼,口齿含糊:“我刚刚说不吃你忘记了吗?”


    纪让礼:“不是给你吃的。”


    温榆信以为真,立刻停止咀嚼:“怎么不早说,我都快要咽下去了,那是给我干嘛的?”


    纪让礼:“堵你的嘴。”


    温榆:“……”


    现在嚼也不是咽也不是了。


    真多余问一句啊。


    董晓清跟他差不多一天考完,在考试前一周向他发来一同回国的邀请,温榆拒绝了。


    温榆:“谢谢,但我不打算回去。”


    董晓清:“可是德国人不过新年,你确定要留下吗?还是说你的家人会过来陪你?”


    涉及到一些不想细说的东西,温榆含糊应声,很快揭过这个话题:“你的机票已经买好了吗?几号的呀?”


    董晓清:“我们6号考完,我买的6号晚上,家里弟弟妹妹天天给我发大鱼大肉烧烤火锅,这边我真是多一天都呆不下去了。”


    温榆:“是下午考完对吧,赶得及去机场吗?”


    董晓清:“放心吧完全赶得及,我11点的票,考完五点打车冲去法兰克福,9点前肯定能到。”


    温榆算算时间:“在飞机上睡九个小时,落地是国内时间两点,倒一下时差晚上正好吃火锅,嗯,特别棒的安排!”


    温榆说这句时,纪让礼正好从楼下超市买东西回来,路过温榆身边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个什么。


    温榆大脑单线程操作,耳朵听着董晓清的回国安排,眼睛追随纪让礼回去房间,东西嚼完都咽下去了,才反应过来是一块蓝莓味棉花糖。


    好好吃的棉花糖,是学校超市的吗?


    温榆记在心上了,考前去的几次超市都在找这种棉花糖,前两次扑空,最后一次才在收银台旁边不起眼的位置找见。


    用零钱买了三个,很奇怪,一样的蓝莓味,就是不如那天晚上的好吃。


    备考前一周既痛苦又漫长,最后一科结束,踏出教学大楼的温榆只觉身心俱疲,地心引力将他行走的每一步都拉扯得十分沉重。


    在宿舍楼下遇见比他提前考完的纪让礼,后者完全没有他这副被考试折磨得面目全非的模样,抱臂上下打量他一阵:“需要背你上去么。”


    温榆摆摆手:“还不至于。”


    下一秒就被纪让礼直接拉上台阶,半拖半抱带着往里走:“不用嘴硬,看你都快倒地爬行了。”


    温榆很难拒绝这个人形支点:“你们从小都是这样考试的吗,好可怕,感觉你已经免疫了。”


    纪让礼:“是你运气比较好。”


    温榆:“啊?”


    纪让礼瞥他:“碰上最难的一次。”


    温榆:“……哇,好荣幸。”


    回到宿舍,温榆拖着力竭的身体还要往厨房钻,扬言要给纪让礼准备一顿丰盛晚餐,感谢他在备考期间为自己提供的无私帮助。


    被纪让礼捏着后勃颈拎回来:“去睡觉。”


    温榆:“那你的晚饭?”


    纪让礼:“缺你这顿饿不死。”


    “好吧。”温榆很应景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那我睡醒再给你做。”


    纪让礼在温榆回房后也回了自己房间,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合上行李箱起身,刚发了个消息出去,对面一通电话打过来:


    纪怀勉:“可以出发了吗弟弟?”


    纪让礼:“晚点。”


    纪怀勉:“嗯?是还有安排吗?”


    纪让礼:“送室友去法兰克福机场。”


    “法兰克福吗,那似乎不太行了。”


    纪怀勉道:“刚才接到妈妈电话,外公外婆来了,七点落地,我们得去机场接他们。”


    这是个突发情况,纪让礼蹙眉考量着没有立刻回答。


    纪怀勉:“他是一个人吗,还是有朋友一起?如果是有朋友就没关系吧,去法兰克福路程不算很远。”


    纪让礼:“知道了,十分钟。”


    纪怀勉:“好,哥哥在学校门口等你。”


    ……


    温榆一觉睡醒,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宿舍里没有开灯,黑漆漆一片。


    客厅里也是静悄悄的,温榆仰面缓了会儿,拿起手机。


    最新一条消息是董晓清半小时发来的,配一张照片,说自己已经到机场了,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告诉他,开学他带过来。


    第二条来自四小时前的纪让礼:【去机场接人,先走了,冰箱里有蛋糕,吃了再走。】


    走?


    去哪?


    温榆掀开被子下床,来到厨房打开冰箱,保鲜最上层是一块葡萄蛋糕,旁边还有一串新鲜大颗的葡萄。


    温榆摘了一颗葡萄剥皮放进嘴里,甜香的汁液裹满味蕾,他才慢半拍反应过来那句“先走了”是什么意思。


    先回家了。


    开学再见。


    接下来的一整个假期你要一个人住在宿舍了。


    很秃然,甜味骤减一半。


    冰箱的冷气都铺在脸上,温榆低下头,噗地把葡萄皮扔进垃圾桶,食不知味吞下一口果肉。


    大事不妙了,他想。


    他不会要失眠一整个寒假吧?


    不好的东西果然想什么来什么,头两天晚上温榆都失眠了,眼睛睁开又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另辟蹊径爬起来找了本最晦涩最难懂的专业书一看到深夜,好不容易酝酿得能眯一会儿,天刚亮又清醒了。


    这样下去不行,本想过个宽裕轻松些的假期,现在看来要修改计划了,找个班上才是正道,最好是能够让他回家立刻倒头就睡的那种。


    假期空缺多,温榆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一个动物园的兼职。


    工作内容分两种,一种是动物展示与科普,需要一直和游客保持沟通,温榆果断放弃,选择了第二种,动物饲养与辅助,虽然脏一点累一点,好处是可以近距离接触许多小动物。


    猛禽类有专业员工负责,像他们这种兼职大学生只能负责一些温顺亲人的小型动物,或者是大型动物幼崽,每天和毛茸茸呆在一起,治愈度满分。


    只有一点不好,到上班当天温榆才被告知工作期间不能带手机,而且因为工作安排太满,真正实现了温榆下班回家倒头就睡的诉求,一天下来,连看消息的时候都靠挤。


    少有的提前换班的时间,温榆洗完澡累瘫在床,双手捧着手机认真斟酌要不要给纪让礼发信息。


    放假近一周了,他们很少联系,这在温榆预料之中,毕竟莫里茨在很之前就跟他提起过纪让礼假期会被安排进公司实习工作的事,将要忙得脚不沾地。


    纪让礼给他发消息的时间几乎都在他上班的时候,偏偏那会儿不能带手机,等下班了可以回复了,纪让礼又忙得没有时间理他了。


    一共就打过两次电话,都是在下午。


    温榆蛮久没听到纪让礼的声音,想跟他多说说话,结果都没聊几句,纪让礼就催他快去睡觉。


    大下午的睡什么觉呢?怕是某人又要忙加班。


    所以温榆现在都不敢随便给纪让礼发消息打电话了,不清楚上班的纪老师是个什么作息,万一打扰了工作,又或者打扰休息。


    ……还是算了吧。


    他把手机放回枕边,翻身抱住大熊。


    一个人住在宿舍真是太空了。


    他惆怅揪住熊鼻子,想问大熊能不能成精一下呢?变成纪让礼,哪怕跟他说一句话。


    ……


    “怎么又不说话了?”


    书房里,纪怀勉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面带微笑扶了扶眼镜:“是觉得哥哥的提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纪让礼已经翻完未来一周中国琬城的天气预报,指尖滑动将页面切换至社交软件聊天栏:“你的公司随你怎么办。”


    纪怀勉:“怎么说得这么见外呢,也是你的公司。”


    纪让礼不置可否,点开置顶头像:【明天下雪,出门自己多穿点。】


    意料之中没有收到回复。


    现在是德国时间下午七点,中国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


    纪怀勉:“是又在联系你的室友吗?怎么不直接打电话?”


    纪让礼抬起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啊,抱歉。”纪怀勉再次战术性扶眼镜:“不过你可以提前一点时间,早上或者下午,应该就能够对上了。”


    纪让礼面无表情一声冷笑:“你给我这个时间了?”


    纪怀勉:“哈哈,是在抱怨哥哥给你安排了太多工作吗?”


    咚咚。


    敲门声结束,一颗小小脑袋从门缝探进来:“大舅舅小舅舅,妈妈叫你们下去吃晚餐。”


    纪怀勉合上电脑:“谢谢爱丽丝,我们马上就去。”


    爱丽丝点点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推开门小跑到纪让礼跟前:“小舅舅,你有温老师的电话吗?”


    纪让礼坐在沙发,视角正好平视她:“做什么。”


    爱丽丝:“我想温老师了,你可以给他打一个电话,让我来跟他说话吗?”


    纪让礼:“知道什么是时差吗。”


    爱丽丝一脸天真:“那是什么意思?”


    “拒绝你的意思。”纪让礼以她的小脑瓜为支点,不客气地撑着站起来:“你温老师睡着了,别去吵他。”


    ***


    天气越来越冷,也越来越临近新年。


    俞思过年还要加班,加上温榆没有回国,他对这个新年已经没有任何期待:“就挂个灯笼贴点对联吧,小榆需要吗,我给你寄。”


    温榆:“不用了,我这两天下班路上看到有很多店都在卖,灯笼有圆有方,对联也写得有模有样。”


    俞思:“德国人也过新年吗?那挺好的,对了,食材和酱料还需要吗?”


    温榆:“冰箱里还有好多呢,室友回家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俞思:“好,那等你吃完存粮再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先工作,有空再给你打电话。”


    挂断看一眼时间,才八点,还早,温榆倒回床上打算再睡个回笼觉,手机再次振动。


    以为是俞思有话忘了说,将手机重新摸回手里,滑下接听才落后地发现备注写着纪礼礼,温榆一下愣住。


    对面似乎也愣住了,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往上跳,两个人半天谁也没说话。


    奇怪的沉默持续足有半分钟之久,最后由纪让礼打破:“这个点是怎么有时间接电话的?”


    这是抱着他一定不会接电话的准备打的这通电话吗?


    好像有点不聪明的样子。


    不过这话温榆不敢说出口:“今天调休,不用工作。”


    纪让礼:“什么时候放假。”


    放假?温榆疑惑:“近期有要放什么假吗?”


    纪让礼:“不是快到新年了?”


    “是快到了,但是没听同事说过有放假的事情啊。”


    纪让礼理所当然的口吻让温榆不确定起来,猜测:“你们德国是会特意给中国人放新年假吗?”


    沉默。


    漫长的沉默。


    长到不能更长的沉默。


    温榆忍不住放下手机确认通话是否还在继续,就听那头纪让礼语调怪异:“我们德国?”


    “是……是吧?”温榆被他搞得紧张起来,疑心自己在文化差异方面措辞不当:“不可以这么说吗?”


    纪让礼:“你在德国?”


    温榆:“我在啊。”


    纪让礼:“没回去?”


    温榆:“没有啊。”


    纪让礼:“一直住在宿舍?”


    温榆被越问越懵:“是啊,我原来没有告诉你吗?”


    纪让礼在电话那头重重啧了一声,又吐了口气,温榆听得清楚:“你——”


    纪让礼:“晚上睡觉开空调了?”


    温榆下意识:“开了。”


    本来是想省点电费不开的,但是发现实在冷得太超过,不开扛不住。


    纪让礼:“在宿舍等着,我马上到。”


    温榆:“咦?”


    纪让礼:“到了再跟你算账。”


    温榆:“啊???”


    第二十六章


    ‖宝宝现在很专注‖


    半小时后, 宿舍里。


    温榆已经收好行李换好衣服,坐在门口小板凳上唯唯诺诺换鞋。


    纪让礼抱手靠在门框,像个压迫十足的监管者, 环视周围一圈, 最后回到温榆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顶上。


    犹如芒刺在背,温榆偷偷抬头去瞄, 目光对上又嗖一下缩回去, 悻悻再次解释:“真的忘记了,唉,我以为跟你说过的……”


    纪让礼冷脸:“是么, 是把跟谁交代的事记到了我头上。”


    温榆努力回忆, 然后摇头:“没有这样的事,跟其他什么人说过什么事我都记得清楚, 绝对不会弄混。”


    纪让礼:“什么都记得, 就是记不得跟我说一声。”


    温榆:“……”


    “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温榆惆怅叹了口气,本来挺有理的,在纪让礼的连番质问下也觉得自己没理了:“你别生气,我不知道你会默认我要回国。”


    纪让礼:“谁提的买机票。”


    “晓清啊。”温榆抬起头:“他说他买了法兰克福直飞中国的机票,最后一科考完就出发, 我只是夸了一句他的时间安排特别好。”


    说完脸就被一只大手完全扣住,手的主人发出冷淡嘲讽:“挺好的, 有空为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对人大夸特夸,没空给我打个电话。”


    过不去了吗?


    而且前后时间都不一致的两件事是怎么扯上因果关系的?


    温榆在他手掌心里憋屈又老实:“莫里茨说你工作很忙,而且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总是很快催我睡觉,我都说不了几句话。”


    纪让礼:“我为什么催你睡觉。”


    温榆:“因为你以为我们有时差……好吧完全不是你的错, 完全怪我, 但是当时我也不知道呀, 我以为是你马上又要开始忙工作打发我挂电话的借口,而且,而且……”


    纪让礼:“借口一次说完。”


    “绝对不是借口。”温榆试图晓之以理:“而且突然对别人说我在哪里不会很奇怪吗,就像你在跟我聊天时不会突然蹦出‘我在德国’一样,是人之常情。”


    纪让礼居高临下盯着他,温榆一脸真诚纯良地从指缝里跟他对视。


    过了一会儿,纪让礼转换话题:“不回去的原因是什么,机票太贵么。”


    “那倒不是。”温榆十分坦诚:“我还是攒了一些钱的,已经可以实现机票无压力购买了,就是回去之后没有地方住,会有点麻烦。”


    因为要做各种兼职,住在学校宿舍不方便,从上大学他就在外面租了间小房子,环境一般,胜在租金便宜。


    来德国前,他特意把房子退租了,没有人不住还要白交一年租金的道理,他在这方面一直很精打细算。


    所以说现在要回去的话,他只能住学校宿舍,那样和留在德国并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还要另找兼职,宿舍没人还好,要是有人跟他一样留校,不方便的地方还蛮多的。


    总而言之各方面对比下来,不回去比回去划算,还能省下一大笔机票钱。


    这个理由不清楚纪让礼是接受还是不接受,他只是意味不明盯了他半晌,然后放开手:“那就以后都别回去了。”


    温榆理所当然把这句当成气话,没有放在心上,换好鞋子拍拍裤腿,临到起身又问:“我真的不能继续住在宿舍吗?”


    纪让礼:“然后继续天天吃毫无营养的饼干罐头泡面。”


    温榆惊讶:“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下次做这种无脑反问之前先藏好你的垃圾桶。”


    “……”温榆讪讪摸脸:“好的,记住了。”


    “我父母不在,家里就我和我哥,他白天忙着工作,不出意外你见不到他几次,完全可以当他不存在。”


    纪让礼弯下腰握住温榆手臂,拎一只小鸡仔那样直接将人带起来:“也没有什么亲朋好友来访,你不需要见任何生人,除了爱丽丝偶尔会来。”


    温榆的行李不多都,全收齐了箱子里还有富余,纪让礼提起来感受到重量,没说什么,带着人下楼。


    假期人少,看管不严,纪让礼的车直接停在宿舍楼下,不是上次那辆了,又换了辆新的,是很亮眼的深蓝色,造型同样独特漂亮。


    温榆的注意力又被转移了一路,四十分钟后,他被这将豪华跑车带到了一座更豪华的郊区大别墅。


    有多大呢?


    不夸张地讲,大概就是从前院大门到别墅正门都得驱车十来分钟,同时绕过好几个喷泉草坪的程度。


    几乎每行驶一段距离,都会震撼刷新温榆对世界人类财力最大参差程度的认知。


    甚至到达入口台阶时,还有两名佣人打开门做出迎接的手势,同时有专人为他们拉车门,提行李,面带微笑,训练有素。


    这真的只是“家”吗?


    温榆惶恐着从车内踩上地面,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束手束脚跟着领路的佣人上了几层台阶,温榆回头才发现纪让礼只是靠在车边看着他,没有跟上来。


    他几乎立刻就停住了,下意识地想回到纪让礼身边,又被纪让礼扶着车门直起身的动作制止,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她会带你过去。”纪让礼:“不是没睡够么,吃点东西去继续睡,有事给我发消息,我下午就回。”


    温榆追问:“下午几点啊?”


    纪让礼:“六点,或者七点。”


    “那还是下午吗?”温榆喃喃计算从现在到七点的时间间隔:“都已经是傍晚了。”


    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蜗牛精的黏人属性正在无知觉小范围地散发。


    纪让礼自台阶下方,望着他孤零零站在那里,好像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两秒后,他对温榆身边带路的那位佣人做了个退后的手势,踏上台阶将温榆带进别墅,再带到房间。


    “想出去就去花园里坐坐,不想出去就呆在房间,吃的会有人送上来。”


    纪让礼递给他一只手环:“睡觉前戴上,没事别摘下来,走了。”


    回到车上,纪怀勉打来电话,善意地询问他为什么还没有到公司,是不是发生什么意外被拖住了。


    纪让礼毫不留情拆穿:“不是正盯着大门监控?”


    被戳穿的人一点也没有要尴尬的自觉,反而心情不错的样子:“弟弟这么了解我,放心,我只是想提前认识一下家里的客人,他看起来很小,像高中生。”


    “胆子也小。”


    纪让礼回到车上:“下午我跟你一起回,他不擅长聊天,你打完招呼之后就别再找他说话。”


    ***


    温榆就这么在纪让礼家住下了。


    客房什么都好,好到足够治愈他失眠的毛病,两眼一闭大半天过去,醒来神清气爽,只除了一些心理上的不适应。


    餐食吃了一份面条和奶油蘑菇汤,是管家送上来的,味道很好,特别鲜美,打破了温榆觉得白人饭都难吃的固有认知。


    原来难吃只是因为他没钱。


    真是扎心。


    不过完美之外还有一丝疑虑,他仰倒在卧室沙发里,给纪让礼发消息:


    温榆:【好神奇。】


    纪让礼:【?】


    温榆:【我刚醒吃的就送来了,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睡醒了呢?】


    纪让礼:【/图片】


    纪让礼:【多了解科学,少寻思封建迷信。】


    温榆点开图片,是一张截屏。


    原来纪让礼手机里有个app连接着他的手环,睡眠,心率,体温,血氧还有血压数据都会实时呈现在上面。


    温榆:【啊/惊讶】


    温榆:【这个手环是不是很贵?】


    纪让礼:【我哥送你的见面礼。】


    温榆:【可是不是还没见面吗?】


    温榆:【而且我来叨扰你们,应该是我送礼才对吧?】


    纪让礼:【德国文化,不懂少过问,工作了。】


    温榆:【好的好的,加油加油,我不打扰你了。】


    温榆放下手机,对着高科技手环认真研究了许久,再看看时间,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距离七点还有两个半小时。


    已经睡了太久实在睡不着了,他在过分宽敞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找到一面书架,从书架上找了两本工程专业相关的书看。


    时间在好学生小温专注汲取知识的过程中流逝飞快,不知过去了多久,手机叮一声响。


    纪让礼:【连看两个小时不累?去窗户边休息下眼睛。】


    温榆愣了一下,抬起手腕,发现手环屏幕保持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界面——


    一个小人端正坐在桌前,头顶不断冒出泡泡,里面写着一段文字:


    【宝宝现在很专注,也许是在学习,也许是在发呆。】


    好神奇。


    这原来是儿童手表升级版吗?


    二十来岁的人了还被机器称作宝宝,温榆有点脸热,又觉得真的很有意思,于是回复纪让礼:


    温榆:【其实我在发呆/吸鼻涕】


    纪让礼:【哦。】


    温榆:【是真的。】


    纪让礼:【知道了,去窗户边。】


    这是真的信了还是假的信了?


    温榆起身走到窗边,极目眺望,零遮挡的极佳视野让他览尽方圆所有的长青绿植和道路,风景甚好。


    风吹得树梢沙沙响,带着凉气从他的面颊拂过,他轻轻眯起眼,很快看见最远处的大门被打开,两辆车正一前一后开进来。


    前面的车温榆不眼熟,是一辆黑色银边饰轿车,低调,沉稳,又处处透露着奢侈,比温榆从电视剧见过的所有霸总车还要霸总车。


    后面那辆蓝色超跑就眼熟了。


    流线型的车身从俯瞰角度更是耀眼夺目,顶篷已经被收起,纪让礼坐在驾驶位,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屈起搭在窗沿,身体斜靠,人和车一样帅得没边。


    温榆看得有些怔,忍不住摸了摸耳朵,猜测纪让礼让他来窗边的目的大概是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大哥回来了,他得下楼打招呼。


    也不知道纪让礼大哥是好相处还是不好相处,不过应该都没关系,毕竟他只是以纪让礼同学的身份借住。


    客厅里没有人,温榆下楼后还特地往玄关处看了一眼,也没有。


    正琢磨不透这是个什么情况,纪让礼从外面进来了,脱了外套交给佣人,带着他往偏厅走:“在里面。”


    温榆一瞬间有种打屁股针前被涂消毒酒精的感觉,紧张得想打冷颤:“等,等下,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纪让礼:“就叫大哥。”


    温榆:“哦哦,好的大哥!”


    纪让礼瞥他:“不是叫我。”


    “我知道。”温榆咕咚咽了口唾沫:“我知道的,我只是想问称呼的时候用中文还是德文啊?”


    纪让礼:“随你。”


    温榆:“这,这么随意合适吗?”


    纪让礼:“合适。”


    温榆:“可是中文的话你大哥可以听懂吗?会不会不礼貌?对了,我该要怎么做自我介绍,我还没有打过草稿——”


    “你好。”绕过正厅拐角,西装革履笑容温和的男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从容向他伸手:“我叫纪怀勉,很高兴见到你。”


    “您好纪大哥我叫温榆温度的温榆树的榆是纪让礼的室友非常抱歉认识您也很高兴假期来此叨扰您!”


    眼睛比嘴快,嘴比大脑快,手握上温榆才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从脖子到耳根瞬间红透。


    身旁传来很轻一声气音,温榆不确定纪让礼是不是在笑,也不敢扭头看,总觉得眼下的情况多一个小动作都是对纪怀勉的不尊重。


    纪怀勉似乎也被他流利的语速惊到,笑容变得分外慈祥,看起来脾气特别好:“没关系,不用紧张,我很欢迎席勒的朋友来家里小住。”


    温榆略显僵硬地点头,握手礼结束后收回手,先是笔直垂在身侧贴着裤缝,很快又无处安放地背到身后。


    下一秒,一条手臂姿态随意搭上他的肩膀,纪让礼仿佛只是站得累了,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些,借力放松。


    却阴差阳错缓解了他紧绷的情绪,结束潜意识里的孤立无援,身体也神奇地跟着放松下来。


    纪怀勉视线从纪让礼脸上掠过,回到温榆身上,微笑:“之前我常听席勒提起你,说你聪明,勇敢,勤劳,努力,意志力坚强——”


    “并没有说过。”纪让礼打断他。


    纪怀勉:“是的,嘴上的确没有说过,心里一直这么想。”


    纪让礼:“没有。”


    纪怀勉微笑:“否认没有用弟弟,毕竟哥哥对你一直很了解。”


    纪让礼轻扯嘴角,作出一种懒得辩驳的态度,对温榆打下第一个预防针:“他脑子有问题,胡说八道的话不用听。”


    温榆被夹在两兄弟中间胡乱点头,自己都不知道是在肯定纪怀勉长篇大论的夸赞,还是在肯定纪让礼那句他脑子有问题。


    “一个人来德国学习真是辛苦你了。”纪怀勉对弟弟的当面诋毁恍若未闻:“背井离乡的难处我非常能够理解,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语言文化也不相通,运气不佳再遇到不好相处的同学……”


    感同身受过于真情实感,温榆忍不住小声问纪让礼:“你哥哥也有过海外留学的经历吗?”


    谁知道纪让礼下一秒就原话转述:“他问你是不是也留学过。”


    温榆:“!!!”


    话是可以这样递的吗?!


    温榆万分惶恐,企图亡羊补牢修饰一下原话,却听纪怀勉从容否认:“留学吗,那倒是没有。”


    “不过我和席勒作为半个中国人,难道不算从一出生就在背井离乡吗?”


    温榆:“……”


    纪让礼疑似耐心耗尽,扔下一句“吃饭了”,带着呆滞的温榆转身就走。


    后者深陷头脑风暴,满脑子“背井离乡”,连双方对话竟然何时结束的都不知道。


    甚至在某个逻辑崩塌的时刻,他感觉纪大哥的话特别的有道理。


    ……他是不是该出院了?


    第二十七章


    ‖这么难伺候‖


    在纪让礼家住了一周, 温榆没有其他任何想法,只有一件事情始终无法理解——人怎么能够有钱成这样?


    之前还担心去花园散步会三步遇到两个人,实际并没有这个可能。


    他们在固定时间固定范围有固定工作, 工作结束就要立刻离开不得逗留, 马路对面那座漂亮的三层带花园泳池小洋房就是专为他们准备。


    在这里除了穿衣吃饭洗澡上厕所,再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他亲自动手, 甚至温榆直觉如果他提出这个需求, 连上述四件事都可以解放双手。


    每日食材不是从这个海域捕捞,就是从那个国家空运,要最好还要最贵, 要最新鲜还要最美味。


    想当初他来德国时为一张机票省吃俭用, 现在却可以一顿吃下好几张机票。


    肝疼。


    连吃饭都没办法心安理得了。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摁住好奇心, 不在那碗足够香倒人的海鲜面端上来时多嘴问那一句。


    现在骑虎难下, 山猪被迫吃细糠,好日子过起来感觉会折寿,可若说要走,下场大概率是被纪让礼即刻嘎掉。


    既然横竖都不会是好结果,不如做一只死得明白的山猪。


    他从好友列表翻出有段期间未联系的董晓清, 将自己的疑惑编辑成文字,稍加斟酌润色后发送。


    三分钟后, 对方的回复以劈头盖脸的气势向他砸来:


    董晓清:【你不知道吗?】


    董晓清:【已经做了半个学期的室友,你竟然不知道纪让礼的身份?】


    董晓清:【论坛上没有吗?】


    董晓清:【哦是没有,差点忘记关于纪让礼的个人信息在公开论坛上一经出现都是要当敏感信息删除的。】


    董晓清:【但你的同学都没有向你提起过吗?完全没有听说吗?】


    董晓清:【每天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竟然也没有亲口问一问他?】


    原本温榆觉得这只是一件小事, 眼下高度被董晓清拔起来, 他差点要以为自己已经无知到大逆不道的程度。


    温榆:【很严重吗?】


    温榆:【没有同学跟我提起过诶, 我们闲聊的时候都不讨论室友的。】


    温榆:【纪让礼本人也完全没有跟我说过,毕竟他很亲民,不是那种会对贫困留学生炫富的人。】


    董晓清:【亲民?好词/大拇指】


    董晓清:【不严重啊。】


    董晓清:【主要是我比较震惊,毕竟纪让礼就差把“富有”刻在脑门了。】


    董晓清:【Conqueroe集团,有听说过吗?】


    温榆:【/小狗点头jpg.】


    温榆:【是那个全球知名的汽车研发集团,旗下豪车品牌无数的Conqueroe吗?】


    董晓清:【对,就是那个。】


    董晓清:【那是纪让礼他们家的家族集团,家族全资控股。】


    温榆:【……?】


    董晓清:【现在了解你的室友有多富有了吗?/憨笑/憨笑】


    温榆:【/衰/衰/衰】


    这件事情证明了什么呢?


    证明了人类的想象力从来都不是无限的,它被困在每个人有限的眼界见识中,任多扑朔也翻不出思想局限的牢笼。


    就像温榆,从小在困窘拮据中长大,此前所能想象出最出格的富人生活对比眼下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总而言之他又一次错误地释放了好奇心。


    本来可以继续快乐地做一只未开智的小蚂蚁,每天庸庸碌碌为三瓜两枣忙进忙出,虽然身体疲惫,心灵却无比充实。


    但现在小蚂蚁不幸开智了。


    财力方面的巨大参差带给人的打击往往也是巨大的。


    热爱劳动热爱工作的小温同学终于迎来了人生至暗时刻,直观发现有人的起点是他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终点,想想就觉前途一片草率心酸。


    试图自我安慰一下有钱人也不是什么都能得到,至少他们永远无法感受贫穷的烦恼,无法理解努力工作数十年终于攒够钱可以买下跑车一只后轮的成就感——


    更黑暗了!


    嗡。


    从柜子里传出来的动静。


    忙碌一天的温榆踩着沉重步伐来到更衣室,打开柜子拿出手机,弹窗的最新一条就是纪让礼五分钟前掐点给他发来的信息。


    纪让礼:【到门口了,下班直接出来。】


    嗯,好吧。


    也不是完全不值得!


    黑暗的人生蹭地亮了那么一点。


    温榆快速换好衣服跑出去,纪让礼的爱车们无论何时无论哪辆,永远都是车群里最醒目亮眼的那个,叫他可以无障碍一眼发现。


    似乎从他给爱丽丝做家教的第一天起,纪让礼接送他上下班就成了一项固定流程,一直延续现在,已经快要演变成为两人约定俗成的默契。


    近期豪车坐太多,小蚂蚁已经充分掌握各类高端车门的打开方式,利落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纪让礼还在打电话,右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说着一些工作上的事。


    商务德语对温榆来说还是超标,屏息凝神也只能听懂只言片语,夹杂其中的“车型”“零件”字样再次提醒了他纪少爷的尊重身份,及其背后壕无人性的汽车生产链。


    挂断电话,纪让礼对上温榆过分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做什么。”


    温榆一本正经:“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


    纪让礼:“又如何,这个口气是打算报警抓我?”


    温榆眨眨眼睛:“你没犯罪吧,为什么要抓你?我只是表达感慨。”


    纪让礼轻嗤:“消息这么滞后还好意思感慨。”


    “好意思。”温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看来你对你的朋友了解还不够透彻,我的脸皮蛮厚的。”


    纪让礼:“只对特定目标。”


    温榆惊奇:“你怎么知道?”


    纪让礼都懒得理:“有事说事。”


    温榆:“我能去你们生产车间看看吗?”


    “?”纪让礼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一字一顿重复:“生,产,车,间?”


    温榆好心解释:“就是制造汽车的地方,难道你平时都不管自己家族产业,连生产车间也不知道?”


    纪让礼:“……”


    真是没话说,也不想说,纪让礼启动车子:“下次,最近没空。”


    “好的。”温榆也没抱希望立刻就能前往观摩,他只是需要一个纪让礼的口头承诺:“我还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


    纪让礼:“不可以。”


    温榆:“你都这么有钱了,为什么还要住在宿舍呢?”


    完全可以在学校周围买一套房子,再雇几个人全天候照料,一个人住得舒舒服服,也不用跟室友磨合什么生活习惯,不是很完美吗?


    纪让礼言简意赅:“方便。”


    温榆:“方便是指?”


    纪让礼:“从宿舍到教室步行只需要五分钟。”


    步行五分钟……


    哦——温榆懂了!


    距离短,意味着可以剩下更多通勤时间用来睡觉。


    学校周围的房子已经很老很旧,要想要好点的只能往外围找,那也就意味着通勤时间被大大延长,确实很不方便。


    现在温榆已经完全能够理解并接受纪让礼那些臭毛病了。


    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没有被滋养出其他富二代那些出格的坏习惯,住得了大别墅也不挑剔小房子,只是龟毛一些,洁癖一些,脾气差了一些,算得了什么呢?


    何况现在连这些也都不计较了,还任劳任怨当他的专职司机接送上下班,求问这样好的室友哪里找?


    恐怕十万个人里也挑不出一个,就这样叫他遇到。


    温榆感慨自己积攒多年的运势原来花在这样物超所值的地方,隐约听见好室友说了句什么,没听清,赶忙收起思绪:“是在跟我说话吗?”


    纪让礼:“跟鬼。”


    温姓小鬼即刻反省:“对不起,我刚刚发呆了,你再说一遍吧,我认真听。”


    态度过于端正,纪让礼掀起眼皮从后视镜瞥他一眼,纡尊重复:“明天还上不上班。”


    温榆摇头:“不上,我换班了。”


    虽然德国不过中国新年,但温榆还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庆祝一下,比如主动地给自己放个小假。


    纪让礼:“没别的安排了?”


    睡一天应该不算什么安排,所以温榆还是摇头:“没有,怎么了吗?”


    “没怎么。”风渐大,纪让礼关上车窗,调高空调温度,不厌其烦再次提醒耳朵不好安全意识也不够的温姓小鬼:“安全带。”


    ***


    除夕清晨,主人照常上班,管家照常工作,唯有无所事事的客人还在蒙头大睡。


    下午一点三十九分,温榆睡完最后一个回笼觉。


    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窝爬出来,迷迷糊糊摸出手机,裹紧被子坐在床头,开始回复堆积的新年祝福。


    其实并没有很多条,而且大多是群发,不过他还是很认真地每一条都回复了,剩下俞思和董晓清的沉在最底,因为发得最早。


    俞思:【小榆除夕快乐/庆祝/酒瓶/烟花】


    俞思:【老板说这个春节在岗五倍工资,并且安排年夜饭,我也是有福了。】


    温榆:【老天爷,五倍吗?那真的很好了!】


    温榆:【可惜德国这边没有,所以我今天请了假,准备大睡一整天以示庆祝,除去吃饭时间,我将不会再下床一步/耶】


    俞思:【总算是醒了。】


    俞思:【在动物园兼职太累,休息一下也好。】


    俞思:【我们老板到了,我先去工作,晚上给你看公司安排的年夜饭,希望不是预制菜,丰盛一点。】


    温榆:【为你祝愿/合十】


    退出和俞思的聊天框,点开董晓清的头像,这是小温同学除夕节午后的最后一个KPI:


    董晓清:【新年快乐小温!起床之后要记得吃汤圆!没有就算了。】


    董晓清:【晚上推荐去看烟花表演,市政厅每年都会特意为中国留学生准备,效果还不错。】


    董晓清:【人呢?不会还在工作吧?】


    温榆:【没有工作,我今天请假了,刚刚睡醒。】


    董晓清:【比我还能睡/大拇指】


    温榆:【/小狗脸红jpg.】


    温榆:【你说的烟花表演在哪里呢,大概几点开始?我需要规划一下路线,计划出发时间。】


    董晓清:【去年是在电视塔,今年听说改地址了,我得找人打听一下,晚些时候告诉你。】


    温榆:【好的,辛苦!】


    温榆:【新年快乐,等待你的一手消息/撒花】


    任务完成,温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要去洗漱时不巧,又有新的消息点亮屏幕:


    纪让礼:【怎么不直接睡到跨年。】


    温榆读完这条消息抬起手腕,看见手环屏里的小人把自己裹成粽子形态呆坐在床上,两只眼睛眯成直线,瞌睡吹出大大的鼻涕泡。


    和他现在的真实状态至少八分像。


    应该不至于智能到这种程度……?


    温榆忍不住抬头环视房间一周,确定未见摄像头痕迹。


    唔,看来确实只是巧合。


    温榆:【昨晚上小熬了一下/脸红】


    纪让礼:【脸红什么,不是说脸皮很厚?】


    纪让礼:【起来吃点东西,我马上到。】


    温榆:【到哪?到家吗?】


    纪让礼:【到土星三环绕城高速。】


    “……?”


    温榆呆住,反应过来悻悻摸脸,行吧,他又生产废话了。


    温榆:【/小狗鞠躬jpg.】


    温榆:【欢迎回家,今天怎么这么早,是提前下班了吗?】


    纪让礼:【回去取个东西。】


    温榆:【是什么?是否是涉及集团综合发展的机密文件?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秘密送到门口/抱拳】


    纪让礼:【少看无脑短剧。】


    纪让礼:【收拾好下楼。】


    洗脸刷牙只需要五分钟,管家提前在楼梯口等待,将他引到餐厅,端上来一小份苹果蛋糕,一小份德式米布丁。


    ……看起来并不能吃饱,尤其他还没有吃早饭。


    温榆道完谢就近坐下,一边用勺子往嘴里填食物,一边思考吃完之后如何开口再要一份土豆饼,蛋糕和布丁真的非常不顶饿。


    不过纪让礼在他吃完之前回来了。


    从纪让礼进门起,温榆的视线就对他开启自动追踪,以为他会直接上楼取东西,结果却是径直朝自己走过来,将一只黑色袋子放在桌面。


    “吃完去换衣服。”纪让礼说。


    温榆指了指袋子:“这个吗?”


    纪让礼嗯了一声,一手握着手机转身往沙发走。


    品出其中催促的意味,温榆就知道自己的加餐大计告吹了。


    三两口吃完最后一点蛋糕,拎着袋子上楼一看,崭新大全套,占盒面积最大的是一件轻丝绒质感红色短款羽绒服,手感很舒服,是一摸就很贵的那种舒服。


    大红色,这辈子没穿过这么鲜艳的衣服。


    温榆捧着衣服挣扎良久,考虑到纪让礼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还是一咬牙一狠心换上了。


    纪让礼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打电话,听见他下楼的声音,转过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眼,从表情看来还算满意,旋即下巴朝门口方向轻抬,示意他去换鞋。


    鞋子也是新的,白得亮眼,温榆边换边往外看,还好今天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地面干燥整洁。


    纪让礼很快出来,换好鞋推着他往外走,到了车边抬手一掀,大红帽子将他整个脑袋盖进去:“上车。”


    已经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


    温榆默默把帽子掀回去,钻进车里坐下,思考这究竟是纪让礼的个人恶趣味,还是掀人帽子真的这么有趣。


    犹豫思考太过专注,车子驶出大门了他才忽然想起来:“你不是回来拿东西吗,不会忘记了吧?”


    纪让礼:“没有。”


    温榆环视一周:“那你的东西呢?”


    纪让礼:“刚才吃饱了?”


    好奇怪的接话方式,怀疑是在嘲讽他吃得太撑了多管闲事。


    但温榆还是讲礼貌地回答:“没有吃饱,我这段时间应该没有长胖吧,营养师怎么会开始帮我准备减肥餐?”


    纪让礼:“谁家的减肥餐吃蛋糕。”


    温榆:“你家?”


    纪让礼:“再说一遍。”


    温榆:“对不起,我们现在是要去哪?”


    纪让礼不再回答他,温榆也猜不到,大概四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厅外停下,揭晓谜底。


    温榆跟着纪让礼下车,不确定这里是否是他们的目的地,直到纪让礼走进去向侍者报了姓名和电话,对方引着他们穿过大厅,进入双人包间。


    什么都很贵的样子,温榆都不敢伸手去翻菜单,怕看不懂,更怕被价格吓到原地昏厥。


    侍者等候在一旁,温榆赌他不会中文,抬头挺胸作自信点餐架势,嘴里说的却是:“我们来这里干嘛呢?”


    纪让礼:“游泳健身。”


    温榆:“?!”


    温榆:“这里不是餐厅吗?”


    纪让礼:“知道还问。”


    温榆:“……”


    脑子不好是这样,总是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也不差这一回了,温榆决定继续忍气吞声,好言好语:“我的意思是怎么突然想到要出来吃饭?”


    纪让礼:“不是你说没吃饱?”


    温榆:“?”


    温榆睁大眼:“这个逻辑是否?”


    而且这里难道不是需要提前24小时预定吗?他刚刚都听见了,休想把锅甩给他。


    “给你吃还挑。”


    纪让礼很快点好餐,将菜单递回给侍者,以不咸不淡的少爷口吻完成本次对他的完整评价:“这么难伺候。”


    温榆:“……”


    好的,从今天起,温榆决定要做一个全德国最好伺候的人。


    不就是不带脑子不掏腰包厚着脸皮跟着纪少爷蹭吃蹭喝,他最擅长了。


    第二十八章


    ‖一直很想你‖


    大餐吃得很辛苦。


    点好的菜端上来和菜单上的长相两模两样, 不仅每道菜都要进行一番长篇大论的介绍,甚至需要当面切割烹饪。


    眼巴巴等待十分钟,最后装盘只有一小块, 放进嘴里勉强能尝到味道, 份量正正好塞牙缝。


    全程整整两个小时,一百二十分钟。


    最后一口食材下肚, 餐厅服务人员送上账单, 已经进食到筋疲力尽的温榆立刻起身来到窗边站定,凝重眺望窗外风景。


    等刷卡结账的步骤结束,又原地化身小尾巴, 亦步亦趋跟着大款离开了这会吃人钱包的穷人痛苦地。


    下一站依旧是温榆猜不到的地方——距离餐厅近半小时车程的市中心广场, 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更猜不到的是会在这边遇见莫里茨和他的女朋友。


    莫里茨见了他以后, 惊讶不比他少:“温, 你竟然没有回去中国吗?”


    意识到自己暂住纪让礼家这件事外人并不知道,温榆不清楚纪让礼是懒得提起还是有意保密,为防万一,他决定维持无人知晓的现状。


    温榆:“回去太麻烦,我在这边找了假期的兼职。”


    “哎, 你该早告诉我,那样的话前些天的聚会我就可以邀请你一起来了。”莫里茨感到惋惜。


    不过这种惋惜没有维持太久, 他很快向温榆热情介绍了自己的女朋友。


    后者朝温榆露出明艳动人的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温榆的错觉,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慈爱。


    介绍完毕,莫里茨将左手搭上纪让礼肩膀, 语气意有所指:“我就说你怎么会突然同意出来了, 你从前对这些分明都不感兴趣。”


    纪让礼:“今天也没兴趣。”


    莫里茨:“可你来了。”


    纪让礼:“这条路被你买下了?”


    莫里茨:“你看你又说气话。”


    周围人声喧哗, 两个人说的又是德语,温榆离得远些,只能勉强听清:“对什么不感兴趣?”


    “当然是巡游表演!”


    远处音乐声响起,莫里茨扬起大大笑容,声音比笑容更大:“很多人很有趣,你没见过对不对,那我猜你一定会喜欢!”


    温榆不明就里,但在汇入人群随波逐流一阵后,他明白莫里茨的意思,并对他的猜测予以八十分肯定。


    这种花里胡哨各忙各的且不会遇到任何熟人不需要进行任何社交就能丝滑融入的热闹场合,他确实蛮喜欢。


    他们沿着广场向东的道路一直往前走,这条路已经提前进行车流封锁,道路中央没有车辆,只有穿着绚丽演出服的巡游表演者。


    “这是巴伐利亚传统舞蹈,叫Schuhplattler,是很古老的欧洲舞蹈了,看他们拍腿的动作有没有很有趣?放在以前,其实就是男人对女人孔雀开屏。”


    “那边举着绿色道具的人群看到了吗,他们跳的叫桶匠舞,为纪念黑死病的结束诞生,象征驱赶瘟疫,每隔七年才会表演一次,温,你真是好运,来这里的第一年就可以见到。”


    “对了,你们中国人过新年都吃什么呢?我们会吃这个,beliner。”


    莫里茨不知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小盒子,一个劲往温榆手里塞:“不止好吃,而且好看。”


    温榆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只整体形状圆润漂亮的甜甜圈,表面淋了各种口味的酱,撒了糖粉和饼干屑,色彩饱和度很高。


    “快尝尝。”莫里茨怂恿他。


    德国甜品的含糖量普遍超标,温榆怕齁,但面对莫里茨无比期待的目光,他只能做个深呼吸,很给面子地张嘴咬了一大口。


    甜,果然很甜。


    薄薄的外皮里夹的全是果酱,好像整个口腔连接鼻腔都被糖糊满。


    温榆表情扭曲了一瞬。


    莫里茨见状当即大笑,表情夸张地想说什么,就听温榆给出滞后的评价:“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这样一个甜甜圈的糖分在中国都足够做个大蛋糕了。”


    “?”莫里茨笑容一凝,变为费解:“只是甜吗?”


    温榆点点头,一脸的老实巴交:“是还会有其他味道吗?我没有尝到。”


    “不应该啊。”莫里茨嘀咕着,拆开自己的咬了一口,面部扭曲度远胜半分钟前的温榆。


    不能随地乱吐垃圾,温榆眼睁睁看着莫里茨脖子一梗将甜甜圈痛苦咽下,脸涨通红,从乐不可支的女友手里接过一瓶水,咕咚灌掉大半。


    陷入沉思:“德国人也不能吃甜吗?那么为什么放这么多糖?”


    纪让礼擦干净指尖的糖粉和饼干屑,将湿纸随手扔进一旁垃圾桶:“因为他吃的里面不是糖。”


    温榆:“啊?那是什么?”


    纪让礼:“芥末。”


    温榆:“???”


    温榆愣愣低头看手里剩下的甜甜圈,顿生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好,还好……


    他最怕芥末了!


    巡游表演还在继续,让温榆意外的是表演内容不只有德国传统节目,还有杂技,舞狮,戏曲一类充满中国传统元素的节目。


    到了花车环节更是热闹,虽然车上展示的角色温榆大多不认识,但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不妨碍他热情高涨。


    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纪让礼一直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只是对周遭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模样,温榆猜测是因为从小看到,已经没有新鲜感了。


    他有意慢慢落后,想靠近纪让礼跟他说话,被人不小心撞了下肩膀,一回头,对方的目光黏在他脸上停留许久,最后微笑着顺着人流走远。


    这不是第一个,从刚才起,不少陌生人都会用这样善意又莫测的目光跟他对视,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或许还说了其他的话,但是他都没有听清。


    一开始准备跟纪让礼说的话已经忘记了,他很快退到纪让礼身边,扯了扯他的衣服。


    纪让礼偏过头,看见温榆嘴巴在动,但声音太小,出口便被周围的吵杂淹没,小身板还被欢呼雀跃的白人大妈们撞了好几下。


    他将温榆往身边带了些,微微俯身:“没听清,再说一遍。”


    温榆努力抬高声线:“我说,我脸上是不是有东西?怎么总是有人看我,是沾了甜甜圈的果酱没有擦干净吗?”


    纪让礼目光落在他脸上。


    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已经够白的一张脸被鲜亮的衣服衬得更白嫩漂亮,嘴里一张一合说着甜甜圈,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更像个甜甜圈。


    温榆一直等不到回应,再次出声催促:“你看有吗?”


    纪让礼抬起手在他脸颊上抹了一下:“没了。”


    随后揭下头顶黑色鸭舌帽,手腕一转稳稳戴在温榆头上,下压的帽檐遮住了温榆大半张脸。


    温榆:“?”


    他将帽檐往后掀,勉强露出一对眼睛:“怎么把帽子给我?”


    纪让礼看了他两秒,又一次动手将帽檐下压,手掌下移贴上他后背,推着他往前:“快下雪了。”


    二十分钟后,纷扬的雪花同夜幕一起降临,巡游队伍带着追逐的人群渐行渐远,周遭冷清下来,也安静下来。


    他们打车来到河边,又是一个人群汇集地,风很大,他们沿着河边的小道慢慢走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可以欣赏河景的空位。


    莫里茨落后几步跟女朋友咬耳朵说悄悄话,温榆手机响了几声,他打开看,是董晓清发来的消息:


    董晓清:【破案了,今年的烟花表演场地改到中心河了,市政厅的对岸就是最佳观赏位。】


    董晓清:【完蛋,说九点就开始,你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吗?】


    被纪让礼带着玩了一下午,温榆已经完全忘记还有烟花秀这件事,中心河是哪条河,他面前这条会正好是吗?


    想拍张照片向董晓清确认,不巧一阵风过,他的帽子被掀翻又吹飞,只能放弃拍照追着去捡。


    起身时,背后砰砰几声巨响,伴随人群的哗然,温榆怔忪回头,彩色的烟花将他的脸庞照亮。


    “温,新,年,快,乐!”


    这句话莫里茨是用中文跟他说的,声音很大,但是发音特别不标准。


    温榆朝他使劲挥了下手,往周围环视一圈,抓着帽子很快跑回纪让礼身边,风吹得他额发凌乱,他喘着气,看对面的烟花整齐升空然后爆开,星星点点落进河面。


    “这里真的是中心河……”


    他扒住栏杆使劲朝对面望,伸出手指,有些气息不稳:“那里就是市政厅吗?是那座大房子吗?”


    纪让礼:“不是已经呆了半年,怎么还连市政厅都不认识。”


    温榆:“因为没来过这边啊,这里离我们学校还是挺远的吧。”


    他是个外乡人,不认识中心河,不认识市政厅,不清楚德国除夕的大街上会有巡游表演,也不知道看完巡演还可以继续来到河边看烟花。


    但是纪让礼是本地人,他从小生活在这里,什么都知道,莫里茨说他从前对这些都没有兴趣,今年却要特意过来。


    烟花络绎的爆炸声像鼓点敲在他心脏上,他的呼吸节奏没有缓解,反而变得更急。


    风载雪花贴着他的脸和眼睑擦过,他被吹得有些眼热。


    转过头没立刻看见想看的人,被一封红包挡住了视线,上面印着金色的图案和八个大字:柿柿如意,猫狗双全。


    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光靠厚度和重量就知道里面金额不会少。


    里面会是欧元还是人民币呢?


    他乱糟糟地想。


    如果是欧元的话,换成人民币还要更多,最近的汇率具体是多少呢,他都没有关注……


    “哭什么。”


    脸被碰了下,温榆回过神,不知道红包是什么时候到自己手里,眼泪又是什么时候掉在红包上。


    可是他明明都没有眨眼。


    “不知道,风,风太大了吧。”


    其实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有很多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说我都知道了,难怪你昨天要问我今天有没有安排,难怪要提前下班,要给我穿新鞋新衣服,又带我出门吃大餐。


    想说难怪你明明对这种场合没有兴趣,却还是特意带我过来看节日巡游,看烟花表演。


    原来是想给我过新年。


    还想说哪有同辈之间送红包的,这么厚的红包别说过年,在中国吃席都用不着,都快赶上他以前去参加婚礼时新人收的改口费。


    可是都说不出来,他又没出息了,一张嘴就会哽咽。


    好讨厌啊,怎么总是会在纪让礼面前掉眼泪,显得他多爱哭一样。


    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多愁善感,就像……就像没想过在德国还会有人陪他过新年。


    在更多的眼泪掉下来之前,他干脆转过身背对纪让礼,用力吸吸鼻子,努力把眼泪全部擦干。


    “又不是没见过。”


    此刻纪让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异常清晰:“现在才想起来要面子是不是太晚了。”


    “没有要面子。”


    温榆试图抑制鼻音:“只是需要消化一下,以前又没有人给我准备过红包的,这是,这还是第一个……”


    抑制不住了,他连忙住口,想工作想作业就是不想纪让礼,使劲使劲把眼泪憋回去。


    过了很久,确认眼眶已经干燥,他才转过身,顶着一张任谁都看得出刚哭完的一张脸装作若无其事:“保留一点新年形象还是有必要的吧,这是我们的习俗。”


    纪让礼侧身靠在栏杆边,不以为意地应了声:“还有么。”


    温榆:“还有和家人团圆,吃汤圆,吃年夜饭,互相送祝福语。”


    纪让礼:“什么算祝福语。”


    温榆思索着,又无意识地吸了下鼻子:“就是新年大吉,大富大贵这样,祝大人可以工作顺利,小孩子学习进步,老人身体健康……”


    纪让礼目光轻飘飘停留在他鼻尖:“跟我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还记不记得。”


    温榆:“啊?”


    温榆有点短路:“是说你们从出生就在背井离乡的那句吗?”


    纪让礼:“……上句。”


    上句,上句是什么来着?


    要想一想,上句好像是说他初来德国,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过得非常的辛苦……


    纪让礼:“他说得都没错,我确实那么觉得。”


    觉得他确实非常辛苦——


    不对。


    温榆愣住。


    不是这个。


    上一句……上一句是说他聪明,勇敢,勤劳,努力,还有意志力坚强!


    是这个吧?


    一定是这个的吧!


    像是被烟花点燃,在湿漉漉的睫毛下面,他的眼睛越来越亮:“是夸我的话对吗?是的对吧?你当时还不肯承认。”


    纪让礼:“不习惯当面夸人不行?”


    温榆:“那现在也是当面。”


    纪让礼:“现在是新年。”


    温榆:“夸奖也能算祝福吗?”


    纪让礼:“不算可以收回。”


    “不可以。”温榆连忙制止:“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已经听见了,你收不回去了。”


    很高兴,很开心,非常开心。


    不敢置信今天才是除夕夜,新年还没有正式到来,却好像一切都已经圆满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的心情难以言喻,温榆从来没有这样满足过。


    他捧着大大的红包,很迫切想要回礼,可是他不如纪让礼这么周到,身上除了手机什么也没有。


    甚至拮据得连祝福也不知道该送什么,纪让礼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是最好的,他还可以祝福他什么呢?


    满足里混进几分失落,可是温榆现在真的很想很想说点什么,不然今晚大概率他会睡不着。


    “纪让礼,其实,其实当时你来宿舍接我,我问你我可不可以继续住在宿舍的话只是客套话。”


    “我很高兴不用一个人住在宿舍,之前都不好意思告诉你,从你回家我就总是在失眠,上次的周末也是,你回来了我才能睡个好觉。”


    “谢谢你一直以来帮我这么多,现在还不嫌我麻烦让我住在你家,我,我真的觉得我是用光了从小到大所有的运气才遇见你,不是漂亮话,是真心实意。”


    “想来想去,就是想不到你还有什么是没有得到的,我还能祝福你什么呢?”


    他攥紧了红包,因为剖白太多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开始泛红,但想说话的还没有全部说完。


    “这个假期我本来没有兼职打算的,实在是失眠太难受,所以才想要找一点事情消耗精力。”


    “之前你问我为什么记得跟别人的说的话却记不得给你打个电话,我都没来得及跟你解释,我一直想打,又怕你万一在忙着工作,在开会什么的……”


    “总之,纪让礼,新年快乐。”


    他在寒冷的温度里呼出一口白气:“在见不到面的时候,我一直很想你。”


    烟花秀进入高潮的尾声,响声接连不断,纪让礼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他静静看着温榆,看着那双漂亮闪烁又过分坦诚的眼睛,脸上没有多少表情,情绪都在眼底无声翻涌积蓄。


    半晌,他从温榆手上拿回了那顶帽子,低头无意义地摆弄了了两下,却没有再将它扣到温榆头上,遮住那双装满他倒影的黑眸。


    等烟花表演彻底结束,莫里茨在远处大声喊他们,他才一抬手腕,把帽子戴回自己头上,压下帽檐:“这是什么祝福语,太长了记不住。”


    “说新年快乐就行了。”


    ***


    深夜到家。


    温榆今天步数超标,再加情绪耗损严重,半路就已经困得不行,到家迫不及待要爬回房间洗澡睡觉。


    纪让礼没有立刻上楼,拐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刚喝完一口,纪怀勉端着空咖啡杯进来了。


    “晚上好。”纪怀勉笑盈盈跟他打过招呼,开始摆弄咖啡机:“看完烟花了?”


    纪让礼:“又是莫里茨告诉你的?”


    纪怀勉:“嗯……算是,我刚刚看见了他发的照片。”


    纪让礼仰头继续喝水,没说话。


    “是特意带温榆出去过新年的对吗,不错,很细心。”


    纪怀勉向来推崇鼓励式教育,夸完很快又想起什么:“对了,上次你带他去派对的时候,他身上还披着你的衣服,我应该没有看错吧?”


    “后来你们离开有,不少你的朋友都过来问我你们是什么关系,他们看起来很好奇,我就说只是同学,但是他们都不太相信。”


    纪让礼放下水杯:“到底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


    纪怀勉:“我说过的,温大概率喜欢你,你忘记了?”


    纪让礼:“只是你在见到他之前无凭无据恋爱脑发作的猜测。”


    纪怀勉点头:“说得没错,但我已经见到他了,并且仍然坚持我的猜想。”


    纪让礼:“建议别坚持。”


    “嗯?”纪怀勉按下咖啡机开关,适时转过身:“什么意思呢,是打算继续这样不负责任地误导他吗?”


    纪让礼皱眉:“我没有误导他。”


    纪怀勉:“可是你实在对他好得过头了,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对你表白,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又是一次酣畅淋漓的感同身受,纪怀勉长声叹息:“不要质疑,哥哥现在跟你是一样的情况,不同的是我如果向她告白,她一定会接受,你呢,你能接受吗?”


    纪让礼:“他不会。”


    纪怀勉:“你确定?”


    纪让礼想说当然,闪入脑海的却是那双烟花下潮红未褪的眼眶。


    一番长篇大论的祝福语怎么听也不像祝福语,将感谢抛开,剩下口口声声不是离开他睡不着,就是分开会想念他。


    他的沉默让纪怀勉敏锐捕捉到什么:“你们今晚聊天了吗?难道他已经向你表白了?又或者对你说了表白一类的情话?”


    纪让礼:“你咖啡冲过头了。”


    纪怀勉失笑叹息:“弟弟,这种时候就不要逃避了,要知道我并不反对任何一种爱情,何况温榆还是中国人,如果你们能在一起,我会很高兴。”


    “但是你们会吗?从小到大,你难道不是最讨厌同性恋的吗?”


    “你觉得他可怜,帮助他,无微不至照顾他,把他当朋友接回家,这是人之常情,但在相处时你不保持合适的距离,却又坚定地不肯接受他的表白,难道是故意想让他伤心?”


    纪让礼面无表情,转身将冰块倒进水池,哗啦啦地响,没有达成目的,反而显得周围更安静。


    纪怀勉将咖啡杯放在接液盘:“其实你也是有感觉的对不对,不然不会大半夜一个人在这里喝冰水,还有耐心听哥哥说这么多。”


    “可是你却没有及时止损,和他保持普通朋友应该保持的距离,而是一直放任不管,甚至变本加厉。”


    “弟弟,这究竟是心软,还是说你真的打算喜欢男人了?”


    第二十九章


    ‖以后都会‖


    温榆迫不及待想给纪让礼回礼。


    可是送什么好?


    小件用不上, 大件送不起,纪让礼还什么都不缺。


    温榆费尽脑筋思来想去,最后决定送一副耳机。


    常用, 不缺也能换着用, 关键耳机时的小小一对,价格应该不会太贵, 他负担得起。


    嗯……勉强负担得起。


    为什么小小一对会这么贵?


    温榆满心欢喜进店, 支离破碎出来,不为其他,德国这边电子设备的价格实在超出他的认知。


    虽然也有便宜的, 但是跟贵的一对比, 立刻就哪哪都不能看了。


    可是送给纪让礼的新年礼物啊。


    纪让礼又不是他,怎么能勉强去用便宜的, 次等的东西呢?


    闭目望天犹豫再三, 最后还是转身返店狠心买下了,滴声响,卡上直接被刷去小半存款。


    没事没事,都是小事。


    温榆肉疼地捂紧银行卡安慰自己,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的存款本来也是多亏纪让礼。


    选中的款式暂时只有拆盒试用款,他想要全新的, 得从库存仓转调过来,店员说耗时大概三天。


    好吧,好事多磨。


    虽然不理解调个货在国内最多半天的功夫,怎么到了德国就要膨胀六倍的时间。


    耐着性子等了三天, 不靠谱的店铺还是拖到了第四天中午才通知他去取货。


    消息温榆在下午下班后才看见。


    他是打算给纪让礼惊喜的, 所以取货得自己一个人去, 正要发消息让纪让礼今天别来接他,纪让礼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弹窗:


    纪让礼:【司机已经到了,找不到就打电话。】


    温榆表情出现片刻空白。


    有些愣神地看着这条弹窗,直到消失才讪讪摸脸,慢慢放下手机。


    养成习惯很简单,戒掉却很难,差点忘记纪让礼已经好几天没有亲自过来接他了。


    应该是年初工作忙的缘故吧。


    他拿出自己的衣服关上柜子,还算乐观地想,家里那么大一个公司,肯定有不少临时安排,哪能一直那么准时呢。


    上车后,他诚恳拜托司机绕了点路,先去店里取了耳机,到家比平时晚了近二十分钟,纪让礼还没有回来。


    厨师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只有他一人份。


    上楼换了衣服下来,在餐桌边坐下,动筷之前给纪让礼发了一条消息,问他今天几点回。


    纪让礼:【加班,晚点。】


    温榆:【不带回来做了吗?】


    纪让礼:【公司方便。】


    纪让礼:【晚餐自己吃,不用等我。】


    是之前一直在不方便的意思吗?


    温榆垮下肩膀叹了口气,失落地摸摸衣兜里的盒子,看样子,礼物今天送不出去了。


    晚餐后回房间洗澡,吹干头发从浴室出来,发现被扔在枕头上的手机一直亮着,打开一看,全部都是俞思发来的信息,一连串的小狗表情包。


    算算时差,现在是国内时间凌晨一点。


    温榆:【/小狗探头jpg.】


    温榆:【怎么这么晚还不睡觉,明天不工作吗?】


    俞思秒回一张照片,温榆点开大图,光线很暗却很绚烂,从正对的大屏看得出当事人正身处KTV里,颇有灯红酒绿的味道。


    俞思:【陪客户。】


    俞思:【不过明天确实不上班,后天也不上,这是上级给我的精神安慰假,补偿我这一晚忍受的鬼哭狼嚎。】


    俞思:【快陪我聊聊天,我要睡着了。】


    聊天吗?


    好的。


    正好他现在很有聊。


    温榆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往沙发上一趴,不假思索开始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文字编辑。


    五分钟后——


    俞思:【明白了,简单易懂,所以你现在住在他家里对吗?】


    俞思:【陪你过新年还给你封了大红包,他怎么这么好?】


    【最近不够好了。】


    是哪里不够好呢。


    就因为没有继续接送他?


    可以也特意安排了司机不是吗?


    还是因为没有把加班的工作带回家,没有一起吃晚饭,没有陪他进行毫无营养的餐后闲聊?


    两者无论怎么对比都是工作比较重要吧。


    温榆打出这的句话停留在编辑框内没有发出去,越看越像毫无立场的无理取闹。


    于是删掉,换成另一句:


    【他确实对我特别好。】


    好到都把他养得贪心不足了,才会有一点偏离预想轨迹的风吹草动就这么敏感多疑。


    ……真的只是敏感么?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对他特别好的纪让礼只是新年限定。


    可是新年都还没有过完不是吗……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也还是这样。


    似乎从除夕那夜结束开始,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开了。


    纪让礼不止是没有再来接他,上班下班一旦错开,他们甚至都见不上几面。


    当初精挑细选花了大价钱的耳机都快落灰,左手倒右手就是送不出去。


    这样不行吧,他想。


    马上过了元宵新年结束,再送礼物就不能算是新年礼物了。


    如果不能算新年礼物,那还有什么回礼的意义呢?


    一定,今晚一定要送出去。


    他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将忐忑的心情极力忽略后使劲抛在脑后,不敢承认究竟是为了抓住新年的尾巴,还是在为破釜沉舟的试探寻找借口。


    六点,七点,一直到八点,纪让礼没有回来。


    肯定又是加班。


    温榆没有给他发消息,知道发了也大概率无济于事。


    也没有心思做什么别的,温榆虚掩着房门,就在房间兜兜转转一门心思等到十一点,终于听见楼下传来声音。


    探头确认回来的事纪让礼不是纪怀勉,温榆立刻抓起耳机跑下楼,没有控制脚步声,到了楼下才发现已经脱掉外套的纪让礼一直看着他。


    “跑什么。”纪让礼扯松领带:“生怕摔不了吗。”


    “没。”温榆脚步瞬间放慢,手背在背后,没来由地感到紧张:“我注意着的。”


    他藏东西的动作很明显,纪让礼看在眼里,却没有问他藏着什么:“怎么还不睡。”


    “睡过一会儿,又醒了。”


    温榆支支吾吾地撒谎,打好的腹稿忘了七七八八,也没了设想中要直接把礼物怼到纪让礼脸上的勇气:“那个,你这么晚回来,肯定饿了吧,要不我给你做个宵夜……”


    这样也行。


    他在心底默默给自己的随机应变点了个赞。


    这样就可以在纪让礼吃东西的时候趁机把礼物送出去,很自然,很完美,很不经——


    “不用。”纪让礼拒绝:“打了电话让厨师来做,去睡吧,今晚大风,把窗户关严。”


    说这话时在低头看手机,淡淡的,驱赶的口吻听起来一刻也不想跟他多待。


    “哦……好。”


    取消点赞。


    甚至温榆花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的。”


    太尴尬了,太僵硬了。


    他想给个笑脸缓解一下,却不幸地发现嘴角肌肉也僵住了,努力扯出来笑容多半难看至极。


    “那我先上楼睡觉了。”


    还是算了。


    “你吃完宵夜,早点休息。”


    礼物肯定送不出去了。


    “晚安。”


    除夕夜原来是道坎,应该年前就准备的。


    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无比顽强地挺直了背脊往楼上走,从没觉得这个楼梯爬起来有这么累过,真是的,早知道就去坐电梯了。


    是他无意里做错了什么吗?


    或者是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给纪让礼添了一些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麻烦。


    又或者……或者是纪让礼终于发现这场单方面的扶贫行动没有意义也没有意思,要抛下沉没成本,及时止损了。


    纪让礼仍旧站在原地,抬眼看着温榆拖着单薄的身体回到房间,手机连续响了两声,一声来自连接温榆手环的APP,一声来自纪怀勉。


    他重新低头,手指在屏幕中央停顿两秒,最终选择了关掉APP播报,点开纪怀勉的信息:


    纪怀勉:【弟弟,下班了吗,来陪哥哥喝点酒吧。】


    “……”


    纪让礼重新拿起外套,面无表情转身往外走。


    纪怀勉基本不会有需要别人陪他喝酒的时候,只除了某种特殊情况。


    来到附近一家酒吧,大厅灯光晃眼音乐吵闹,纪让礼一路无视向他递酒的男男女女,在角落找到已经喝得涕泗横流的纪怀勉。


    从此情形可得出八九不离十的结论——


    “弟弟。”


    纪怀勉看见了,总是带着迷之微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破碎的悲凉:“哥哥的告白又失败了。”


    果然,毫无悬念。


    纪让礼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没兴趣碰桌上花花绿绿的酒精饮料,点了杯苏打水:“她拒绝你了?”


    “是的。”纪怀勉哀切闭眼,十分伤感地灌了自己大半杯:“她说她并不喜欢我。”


    说完,特地把剩下的半杯递给纪让礼看,哽咽着问他:“知道这是什么酒吗?特调威士忌,搭配椰子水喝再多也不会头疼,最适合我们这样的失恋人群。”


    “这种时候就不用科普了。”


    纪让礼接过侍者端来的橙汁:“还有,不是我们,只有你。”


    纪怀勉说好的,仰头把剩下的半杯失恋特调一饮而尽,然后重复:“哥哥表白失败了。”


    纪让礼冷淡:“说过了,换一句。”


    纪怀勉:“我为她特意准备了珠宝,首饰,还有玫瑰花,她好像被我吓到,一个也不肯接受。”


    “我以为是嫌弃我的礼物准备不够用心,结果她连我的深情表白也一并拒绝了。”


    “她说她一直只是把我当作老板,没有其他任何意思,对我好是她作为助理的职责所在,对我越来越好是因为我一直在给她加薪。”


    “这并不合理对吗?既然不是喜欢我,就不应该做出那么多的让我误会的行为,给了我希望,却又亲手将它掐灭。”


    “弟弟,哥哥这次是真的伤心了,发誓从来没有这样的难过过。”


    听起来很是情真意切发自肺腑,让人很难不相信。


    如果纪让礼不知道这是他今年第三次被拒绝,并且前两次都在这么说的话。


    他看着沉浸在悲伤中仰面四十五度泪流不止的纪怀勉,生不出一点同情心。


    反而一直被勾起温榆上楼前忍着难过强颜欢笑的画面,从出门就没松过的眉头越皱越紧,积蓄了好几天的烦躁在此刻更盛。


    本来就爱哭,那个时候憋着没掉眼泪,会不会从回到房间就一直在哭?


    只是不让他做宵夜,会这么难过?


    还是说工作的时候受了委屈?


    他听取了纪怀勉保持距离的建议,但这么多天过去,没有摸索明白什么样的距离才算是普通朋友之间的距离。


    现在的距离不止温榆不习惯,他也很不适应。


    需要重新考虑纪怀勉所谓的建议,毕竟会影响到工作和生活效率的距离怎么评判也不能算正常距离。


    APP又一次发来状态提示。


    这次纪让礼没有犹豫地点开,温榆的状态小人缩在床上,被窝鼓起一个大包,对话气泡里有一个口含温度计的表情,然后才是文字描述:


    【宝宝近半小时内情绪波动大,目前处于低落,体温偏高,也许是生病了。】


    “……”


    纪让礼闭了闭眼睛,一口气没吐出来,腾地起身就要走。


    纪怀勉惊讶得都忘了哭:“这么快就不安慰哥哥了吗?是要去哪?要去找你的小室友吗?”


    纪让礼:“他不舒服。”


    纪怀勉:“你难道要回去照顾他?”


    纪让礼:“不行?”


    “你想让温榆变成第二个哥哥吗,他未必有哥哥这么坚强。”


    纪怀勉替他们两个忧心:“毕竟心灵脆弱时最忌安慰,你这一去,他万一真的跟你表白该怎么办?”


    这种话简直不要太好反驳。


    纪让礼大可以说你太小看他,更可以说他远没有你以为的那么脆弱。


    选项还有很多,然而最后说出的却是他自己都不曾料想的一句:“点个头的事而已。”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


    纪怀勉彻底歇了眼泪。


    而纪让礼发现这件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如果对象是温榆。


    很快地消化了这个认知,意味着建议也不需要再做考虑。


    他没有再停留,只是没什么情绪地留下最后一句:


    “如果他一定要表白的话。”


    ***


    温榆躺下不久,外面就刮起了大风。


    正抽嫩芽的细树枝被吹得乱晃,偶尔撞在窗户玻璃上,声音断断续续。


    温榆一开始裹在被窝里专心难过掉眼泪,一下没听见。


    后来把最难受那阵哭完了,掀开被子一角钻出来透气,刚听见一两声,又被门外脚步声抢走注意力。


    紧着是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这声音让温榆的心脏也跟着沉沉跳了两下,很诧异,也没想好怎么面对纪让礼,干脆拉起被子重新将自己蒙头盖住,装睡。


    结果平时还蛮礼貌的人今晚不是很礼貌,发现敲门没人搭理,干脆自己推了门进来。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


    温榆听见脚步靠近,接着床边微微下陷,有人直接坐下了。


    这是要做什么呢?


    明明刚才拒绝时还一副不想跟他多呆的模样,现在又摸黑过来找他。


    温榆悄悄吸了吸鼻子,想不通,只能一动不动等待不速之客能够识相一点,自行离去。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过去。


    有点憋不住了。


    被窝里的氧气快要耗尽,而床边一直没有动静,让温榆疑心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睡了一觉,而不速之客早已经离开?


    抱着这样的侥幸心理,他缓慢翻过身,缓慢拉下被子——然后就被一束手机屏光毫不客气打在脸上。


    温榆:“……”


    心情万般复杂,他又想缩回去了。


    但动作到一半觉得实在太窝囊,索性勇敢伸出一只手,捂住纪让礼的手机并控诉:“你怎么,你怎么能一直坐在别人床边玩手机啊?”


    纪让礼顺势熄掉屏幕:“没玩。”


    温榆被泪水浸透的眼睫毛还没干,眨眼的时候有点糊眼睛,说话含着鼻音:“那你在干嘛。”


    纪让礼没有回答,反而问他:“偷偷哭了多久。”


    甚至不是问他是不是偷偷哭了。


    暗含肯定的潜台词让温榆喉头一哽,觉得有点没面子,干脆学他不承认:“没哭。”


    纪让礼:“还装睡。”


    温榆:“没有。”


    纪让礼:“装了十二分钟。”


    温榆:“……”


    纪让礼:“不觉得闷?”


    温榆无话可说了。


    怎么可以一直追着杀?


    既然如此,那他决定要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互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正好说点青天白日不敢说的话,问点不敢问的问题。


    由此深一口气:“纪让礼。”


    纪让礼:“听得见。”


    温榆:“我住在这里,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纪让礼:“谁说的。”


    温榆闷声:“我猜的。”


    纪让礼:“以后别蒙着被子装睡。”


    温榆:“嗯?”


    纪让礼:“免得再缺氧憋坏脑子。”


    温榆无言良久,坚持:“没有装睡。”


    纪让礼:“知道了,起来吃药。”


    问了个寂寞,温榆窝窝囊囊钻出被窝坐起来,药摊在手心又吃下去了才想起问:“你给我吃的什么药?”


    纪让礼:“毒药。”


    温榆:“?”


    纪让礼:“缺氧又发烧,看来脑子确实不好了,一会儿让人送两瓶氧给你补补。”


    “……我发烧了吗?”


    温榆迷茫地摸了摸额头:“难怪有一点晕,还以为是哭太久了。”


    这话跟前文联系一下简直是左右脑互搏的典范。


    温榆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想要撤回已经来不及,只能尴尬地揪紧了被角装什么也没说过,并祈愿纪让礼上道,装什么也没听见。


    纪让礼:“是不是有东西给我。”


    果然上道,但新的话题让温榆头脑一空:“什么?”


    纪让礼:“没有就算了。”


    “……有!”温榆如梦初醒,一下坐直了,生怕错失最后的机会:“我有,我有东西给你!”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几次送不出去的小盒子,终于在元宵到来前把他交到了纪让礼手上。


    “是给你的回……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口,但改都改了,所以继续努力地推销:“一副耳机,大概没你用的那些好,但它收起来很小,也不占地方,你就放在包里,万一好用的忘记带了,还能应急一下……”


    他睁大眼睛,试图在黑暗中看见纪让礼的动作,但看不真切,于是忍不住求证:“你收下了是吗?”


    很快的,他听见纪让礼应了声。


    这一应听在温榆耳朵里就像是一个信号,一个类似和好如初的信号,一个烟花绽放的信号。


    虽然他们根本从来没有吵过架。


    这让温榆积攒多日的郁闷一扫而空,转而高兴起来,发自内心的高兴。


    对他来说,只要心想事成了就是好事,不会去埋怨对方的阴晴多变,不会去惋惜白白哭掉那么多眼泪。


    他只会庆幸房间里没有开灯,现在又哭又笑的笨蛋样子只有他知道。


    可同时又忧心忡忡,忍不住继续求证:“你现在收了,那明天会不会……会不会又那个——”


    “不会。”他还没有组织出委婉得体的措辞,纪让礼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并且骂起自己来也毫不嘴软:“当我这段时间有病,不用管。”


    温榆:“有的什么病?”


    温榆:“……哈哈,我开玩笑的。”


    好神奇,明明看不见,温榆就是知道纪让礼在面无表情瞪他。


    干笑两声转移话题:“大哥是不是还没回来?”


    纪让礼:“在外面。”


    温榆:“是还没下班吗?”


    纪让礼:“不用管他。”


    温榆:“为什么这么说,你们吵架了?”


    纪让礼静默两秒,就在温榆以为自己不该窥探别人兄弟私事时忽然点了下头:“嗯,吵了。”


    “啊?”温榆惊讶:“吵很久了吗?”


    纪让礼:“很久,快吵完了。”


    原来是吵架了……


    怪不得!


    温榆终于为纪让礼这段时间的反常找到了完美解释。


    原来是跟哥哥吵架了,所以心情不好,所以行为反常,和自己没有关系,他没有做错事,也没有添麻烦。


    又开心了,并且是更开心了。


    还好纪让礼没有追问他哭的原因,而他也没有把破罐子摔到什么都告诉纪让礼。


    要是说了,现在的环节大概就是纪让礼嘲笑他敏感多心,还大半夜躲在被窝抹眼泪,给自己强行加戏。


    嗯……反正他现在开心。


    不过现在的开心明显不合时宜,毕竟别人还吵着架。


    他抑制住上扬的语气,摸黑拍拍纪让礼的肩膀,安慰:“没事的,两兄弟床头吵架床尾和,大哥脾气那么好,肯定不会跟你多计较的。”


    纪让礼:“……不需要你安慰,开心了就睡觉。”


    温榆:“没开心,我为你担心。”


    纪让礼:“随便你,睡觉。”


    温榆重新躺下,药效已经开始起作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看纪让礼的轮廓都有了重影。


    人一迷糊起来,就容易把一些印象深刻的旧事重提。


    所以温榆在半睡半醒时问纪让礼:“其实你是看见我心情不好,特意回来安慰我的对吗?”


    纪让礼:“你觉得是就是。”


    温榆:“你真好,其实我有想过把手环摘掉的,又觉得你应该不会看,而且那个扣子你还没有教过我怎么解。”


    纪让礼口里说着“那么简单都不会”,手上调低手机亮度点开APP,状态小人的头顶标志已经从含着体温计变成头顶冒Z字,文字描述也发生改变:


    【宝宝身体状态良好,正在犯困,也许可以唱一支摇篮曲,或者给予适当的抚摸,帮助宝宝入睡。】


    “我没有聪明到什么都会吧。”


    嘀嘀咕咕说完,温榆感觉脸上被轻轻碰了下。


    温暖干燥的触感让他很想看看纪让礼现在的表情,奈何他实在太困,眼睛已经完全无法睁开。


    “也差不多了。”


    隐约听见纪让礼是这么说。


    迟钝的大脑不能将这句话同上文联系,他只来得及问出最关心的一句:“明天会是你来接我吗?”


    “嗯。”


    病人兼提问者彻底入睡的前一秒,被提问者给出他的答案:


    “以后都会。”


    第三十章


    ‖这里不让谈恋爱‖


    温榆发的低烧, 吃完药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就退烧了,虽然有点浑身没劲, 但为全勤, 还是意志力坚定地起床赶去动物园。


    准备动物幼崽奶瓶时,同事一脸丧气靠过来, 对他抱怨新搬的房子很差劲, 合租的室友更是差劲,不爱干净不说,还老是在大半夜发出噪音。


    温榆万分同情:“那很糟糕了, 你没有找他谈过吗?”


    同事:“才合租第一天就给对方立规矩是不是不太好?我打算再忍一阵, 如果他不改掉,我就要找时间跟他好好谈谈了。”


    说是这么说, 同事还是边调着奶瓶边叹气:“他看起来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大概脾气也很差,会产生沟通矛盾,你觉得我去找他谈真的会有用吗?”


    温榆为他打气:“总要试一试,万一呢?毕竟有些人就是这样的,表面看着不太行, 实际善良,温柔, 又体贴,呆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就会越发现他讨人喜欢。”


    “你形容得好具体,真有这样的人吗?嗯……希望如此吧。”


    同事以对自己的美好祝愿为句点结束了这个话题, 转而对温榆说:“温,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


    温榆下意识摸脸:“有吗?”


    同事:“有的, 前些天你好像有很多心事,总是闷闷不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因为连那些可爱的小动物都不能逗笑你。”


    “今天就不一样了,你的嘴角一直在微笑,眼睛也是,是发生了什么好的事情吗?”


    情绪外露怎会如此明显,温榆有些赧然:“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之前跟朋友吵架……嗯,不是吵架,是闹了一点矛盾,不过昨天晚上已经和好了。”


    同事作恍然大悟状:“难怪,不过仅仅是闹了矛盾就对你有这样大的影响,他一定是你非常好的朋友吧。”


    “是的。”这一点温榆相当肯定:“我们特别好,他也特别好。”


    同事:“酷,你们也是合租吗?”


    温榆:“啊?嗯……算吧。”


    同事:“房子有几个房间呢?还缺人吗?我可以负责打扫公共卫生。”


    温榆一愣,连忙摆手:“不不,其实我们是——”


    同事:“哦对了,我还会做饭,会烤许多种类的饼干和甜点。”


    温榆话哽在喉头,神情也跟着呆住,忽然不会说话了。


    远处有人在喊他们,同事高声应下,回头对温榆笑道:“惊喜坏了吧哈哈,不过先别急着开心,我只是开个玩笑,我才刚交了一年半的房租,房东说过不退的,我绝对不能吃这个亏。”


    “走吧,我们今天有新的工作安排。”她把奶瓶按序放好,拍拍手直起身:“要去认识一些新朋友了,希望你的特别好的朋友不会吃醋。”


    新朋友是两只出生三个月的小雪豹,浑身肥嘟嘟,四只爪子肉噗噗,还不会威风凛凛的豹子吼,张口只会嘤嘤嘤像小鸟叫。


    它们是动物园最近新的人气王,每到放风时间都会引来大批旅客围观。


    温榆是被临时分配过来,来了才知道工作内容需要抱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


    虽然隔着玻璃,但要面对乌泱泱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对他来说还是有点超纲。


    没有办法,人为财死,只能硬着头皮上。


    周末的人流比工作日更多,一波接着一波,两小时后放风结束,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温榆蹲下把小豹子放回地上,摸摸它的后背毛,身体疲惫,心情有点难言的沮丧。


    被毛茸茸彻底治愈的e人同事已经哼着小曲神清气爽去了幼崽休息室,温榆叹了口气,独自消化了两分钟的负面情绪。


    正要把自己这只也抱回休息室,身旁多出了一双脚,顺着这双脚仰起头,刚看清对方的脸,额头就被一只手背轻轻碰了下。


    温榆表情呆滞望着纪让礼:“我早上就已经退烧了。”


    纪让礼收回手揣在裤兜,居高临下:“那还躲在这里发什么呆。”


    “马上要走的……咦,你是怎么能进来呢?”温榆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这里不是游客止步吗?”


    纪让礼:“买个s+vip的事,很难?”


    温榆:“???”


    温榆震惊了:“我在这里工作这么久,怎么不知道动物园还能买vip?”


    这个世界好可怕,穷鬼已经连知情权都不配拥有吗?


    在他质疑世界的时候,纪让礼已经蹲下开始撸豹子了。


    小雪豹似乎很喜欢他,翻开肚皮给他摸,用嘴拱他的手腕,嘴里一直嘤嘤叫个不停。


    既然有游客,还是s+vip游客,温榆就不用急着把小豹子送回休息室了。


    抱着膝盖安静陪了会儿,转过头小声问:“纪让礼,你是担心我没有痊愈,特意过来探病的吗?”


    纪让礼:“谁会来动物园探病。”


    温榆很想说不就是你吗,就是你,你看你都已经在这里了。


    不过回想上次减肥餐的事,已有前车之鉴,还是决定不去自讨没趣:“好吧,我误会了,你说得都对。”


    纪让礼抬头看他一眼,温榆立刻睁圆眼睛扑闪扑闪,以示真心实意。


    小豹子半天没人摸了,攀住纪让礼的手企图往他身上爬,被纪让礼塞抱起来回温榆怀里:“垮着脸做什么,不是最喜欢这种长毛的东西。”


    温榆:“我没有垮脸啊。”


    纪让礼:“现在是没有。”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温榆感慨。


    纪让礼:“你瞒过?”


    温榆:“不是没想到你会来,完全没有准备吗?”


    纪让礼:“下次给你时间准备,看看能瞒出什么东西。”


    哈哈,希望没有下次。


    温榆暗下决心,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带着小豹子跟游客互动的过程讲给纪让礼听。


    其实本来也没什么,讲出来就更没什么,温榆怕纪让礼理解不了他,更怕纪让礼误会他,所以一讲完紧接着解释:“我不是嫉妒同事,看她有那么多人喜欢我也很替她开心。”


    “我只是觉得我很失败,他们之中有人可能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却没有从我这里得到期望的情绪价值。”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就很像以前在中国的时候,有路人摄像师兴致勃勃拦住温榆要给他拍照,温榆不知道如何拒绝,同意之后也只会表情木讷地盯着摄像头,僵硬地比划一个耶。


    今天那些游客脸上的表情和那位摄像师当时的表情很像,好的是这次他不是孤军奋战,他还有同伴在身边。


    可是这样算是同事在帮他负重前行的对吧?这是即便同事是个超级大e人也不可掩盖的事实。


    只是笑一笑,抱着小豹子向大家挥一挥手,再随机应变自然地说一点俏皮话,很简单的步骤,为什么他就做不好呢?


    “不是每个人都需要人情练达。”纪让礼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雪豹的后背:“至少你不需要。”


    “是吗?”温榆歪着头,失落很明显,疑惑也很明显:“你是在安慰我对吧?大家都说外向才好,说小孩儿在人前要大方要自信才好,还没有听人夸内向好。”


    纪让礼:“你需要谁夸?”


    温榆:“没有特指谁。”


    纪让礼点头:“那就是对所有人抱有期待的意思了,希望得到他们的肯定,尽管这些肯定毫无价值。”


    “……”温榆有点儿接不上话。


    第一反应是纪让礼的理解有问题,可仔细想想,又没有问题。


    纪让礼:“没必要,喜欢你的人怎样都会夸你,你只需要在意他们的话就行。”


    温榆感觉自己快要被说服了,可是理智上还想为自己的观点挣扎一下:“在中国,大人教育孩子的时候都会引导他们积极一点,外向一点……”


    纪让礼:“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拥有同一种性格的意思吗?”


    温榆:“也不是……应该是吧,你觉得那样不好吗?”


    纪让礼:“只会觉得很可怕。”


    温榆看他面无表情说出这种话,哑然之余又有点被可爱到,想笑,于是也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多愁善感了。


    “你说的对!”


    他大大吐出一口气,发现胸口的郁气都不见了:“哪能每个人都开朗外向呢,要接受世界有缺点,接受人类性格里面有我们这样的人——”


    敏锐感觉到气氛变化,温榆顿了半秒,很有眼色地改口:“我这样的人,没有你,你的性格完美无缺。”


    纪让礼一哂,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用不着你来说。”


    温榆:“不用也可以说吧,我真的觉得你的性格很好啊,人也好,担心我生病特地来看我,还安慰我。”


    纪让礼:“没有的事。”


    说没有就是有,越说没有越是有,这就是纪让礼。


    温榆已经充分了解,不承认的话当没听见就好:“还特别会安慰人,你一直这样安慰你的朋友吗?”


    说完想起什么,弧度跟着凝固在嘴边,看着纪让礼有些轻微出神。


    “还没那么闲。”


    小雪豹都快被撸睡着了,身旁的人半天没说话,纪让礼收回手,抬头对上温榆直愣愣的目光:“……又是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温榆抿了抿唇:“纪让礼,我有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


    纪让礼平静看着他。


    温榆:“如果当初不是我,是其他任何人做了你的室友,你……你也会对他这么好吗?就像现在对我一样。”


    这个问题从两小时前同事玩笑要跟他们一起合租的时候他就想到了。


    只是当时觉得要是问出来会很不合适,感觉像占尽便宜后还不满足,还要得寸进尺全方位求特权一样。


    是想懂事一点把这个疑问咽下去的,偏偏这个时候又想起来了。


    并且因为纪让礼就在现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难以忽视的存在感给他的视觉听觉还有实时情绪都造成冲击,他忽然间很想听见答案。


    甚至怕这个问题会在漫长的等待里被直接冷落然后忽略,十几秒后他又追问了一遍:“会吗?”


    纪让礼:“真觉得我对你好?”


    温榆很肯定:“真的!”


    纪让礼:“那看来你是单纯没良心。”


    温榆:“?”


    温榆忍不住反驳:“怎么又这样说?我明明一直对你心怀感恩。”


    纪让礼:“真的心怀感恩,怎么会连我说过什么都记不住。”


    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来着?


    这好像一道送命题,纪让礼对他说过的话简直不要太多。


    生怕一个回答不好又要被说没良心,温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有提示吗?也不用太细,只要告诉我是好听的还是不好听的就可以。”


    纪让礼:“。”


    接收到死亡凝视,温榆迅速改口:“没事没事,不提示也没关系。”


    纪让礼:“是不是已经忘了怎么住进留学生宿舍的。”


    “是你。”温榆下意识:“是因为你,我才——”


    啊!


    懂了。


    知道了!


    小温同学福至心灵,大彻大悟:“是那个,是因为是我,你才会有室友的意思吗?那要是我没有来呢?双人宿舍学校不许有空位的吧。”


    纪让礼重新垂眼,没什么表情地说:“也不是非住学校不可。”


    “就是没有我,你就不会住在学校了是吧?”温榆嘴角快要压不住。


    唉,他想怪不得纪让礼爱听漂亮话呢,这么顺耳,谁会不爱听呢?


    没有人不希望自己在某个时刻是特别的,这就是人类的劣性根,小小的劣性根,温榆也不例外。


    一时间满足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你看我有这么顺眼,其实我看你的第一眼也特别顺眼。”


    纪让礼:“别过度解读,往自己脸上贴那么多金。”


    什么口是心非,温榆根本听不见:“是为什么?因为我是中国人,我让你想起你妈妈了是吗?那你每次跟我说话会不会感觉很亲切?”


    纪让礼:“……”


    s+vip客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臭。


    温榆也看不见:“总之我很感动,你下班了对吗,应该不需要再回公司了吧,走,我请去园区里的餐厅吃饭,吃那家最贵最好吃的饭!”


    他搂紧小豹,兴致勃勃拉着已经没有好脸色的纪让礼站起来,忽听门口传来声音:“哎你,你们?”


    离开的同事又回来了,惊讶温榆和小雪豹竟然还在:“休息室的管理员催了,让快点把小豹子还回去。”


    她看看温榆,又看看和温榆蹲在一起的纪让礼,神情十分错愕。


    话在舌尖几经辗转,最后吐出一句:“注意点吧,这里好像不让用豹子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门了,时间零零碎碎的,更得少了些,滑跪[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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