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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190

    第186章


    不想, 这厢许父软了态度,那厢,许逢春却又犟了起来。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样, 瞳孔一缩, 紧着,触及反弹般,当即就跳脚嚷了起来。


    “安生安生,你们是安生了, 我可没有,这穷日子谁过谁知道,我反正是不过了!”


    许逢春也伤心。


    他容易么他, 淮县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儿郎,好些都还在街头晃荡, 靠着家里老子和老子娘喂一口饭, 日子潇洒着。他呢, 早早便去府衙当差, 赚俸禄养家了。


    别看衙役这个活计,说出去是体面的差事, 是在府衙里当差的公职——


    实际上事儿又多又细,什么都要管一管!


    上午东家一点儿事, 下午西家几句吵嘴,瞧着是不多, 凑在一起就让人头大。


    脏活累活更是一堆!一戳就像豆腐散开的烂肉他都铲过。一日里十二时辰, 没过多少自己属于的日子, 暮色时分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望,日子就在日影寸寸缩短又拉长中,悄然溜走了。


    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再有, 上头当差的张嘴一句话,下头就得跑断腿。


    别管烈日夏日,还是凛冽寒冬。


    做老大的,就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若是不沾油水,俸禄也就那么一点儿。


    好好的一个人,活得比牛马都累。


    牛马累了,还能吃草料饱腹,蹄子也有专门的人上门来修,算是伺候——


    他倒好,眼下穿在鞋子里的袜子还是破洞的嘞!


    许逢春越想越心酸,更不愿意对银子撒手了。


    这意外的财不止是财,更是他应对以后生活的底气。


    兜里有银子,腰杆子都能挺直几分。


    “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银子,我说了才算,爹你爱过穷日子,就自个儿过去吧……我不拦你,你也别拉扯我,咱俩各自安生。”


    “还有还有,我今儿从酒楼带回的炙鸭烧鹅,粉蒸肉……四喜丸子这些个大菜,还有那两坛子上好的花雕,娘,你帮着我搜罗一下,把它们都往我屋子里挪。”


    “我今儿就是撑死了,也得把它们都吃了!谁叫爹爱过穷日子,不爱吃这些——”


    “他呀,肚子受不住福气,只配够青菜豆腐还有能照面的大白粥和咸菜疙瘩,我这做儿子孝顺,明儿给他买,都买,保准他能吃下肚。”


    许逢春一番阴阳怪气,成功惹得许父勃然大怒。


    父子俩吵了一架,以许逢春为人子有顾忌、势弱力不敌为结局。


    不止身上的银子被许父拿走,拎回来的吃食也没保住,还挨了几戒尺的家法。


    许父丢了戒尺,一指指了人。


    “糊涂!有劲儿净冲我这儿使了,我这做爹的,还能害你不成?都说了,是你爷爷那辈就和我传的话,穷点儿才安生,你怎么就不听了?”


    “罢罢——”他摔了袖子,留了一地儿的大烟叶味儿。


    “今儿你也别上值了,稍后我遣人去府衙告声假,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去祠堂里跪着,在祖宗面前反省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眼一瞪,许父不忘冲许母迁怒一句。


    “你也别替他说情,慈母多败儿,他这么不听话,都是你惯的。”


    人走远了,背影也只剩了个黑点子,许母这才气得是直拍大腿。


    “嗬,我惹谁了我?这天杀的!”


    “我看春儿说得半点没错,你个老货,没个官身,架子倒是不小,闹什么雷霆一怒,摆大老爷的架势,也不怕叫人听到了笑话!”


    ……


    许逢春跪在祠堂。


    说是祠堂的祖宗,却也未有几个灵位,往上数也就到许父的阿爷,许逢春的太爷爷那一辈。


    不过,这事儿倒也寻常。


    时下的百姓过日子不容易,一些天灾人祸临到身上,故乡便待不下去了。咬着一口劲儿去外头闯一闯,树挪死人挪活,说不得是一条活路。


    这一走,族人四散,乡音难觅,各自飘零如大风之下的蒲公英,落在哪处是哪处。


    没有族谱,能记得自家阿爷的名字,算是顶天了。没法子,往上的祖宗留不住,就记一个姓氏,往下的儿孙,倒有盼头,名录一记,记了亲近的爹和爷,权当是从自己这一代开枝散叶,当老祖宗了。


    许逢春这一代是老淮县的人,往上数几代,却也是外来的。


    一旁,许母瞧着他挨戒尺的掌心红肿得像馒头,拿了药膏和汤匙,剜出一团待上药。


    药未上,口中先唉声叹气。


    “你说你,和他顶什么嘴,再是有理,他也是你阿爹。事儿说出去,旁人不问缘由,率先开口的,定都道是你的不是——”


    “你和他犟嘴,吵不赢的架也吵,傻不傻啊。”


    天地君亲师,双亲排第四——


    父子人伦,做爹的在做儿子面前有天然的权威。


    许逢春将手缩了回去,怄着气不让许母给他上药。


    他一脸委屈,“你走,你和爹一个唱白脸一个扮红脸,打个巴掌再来给个枣儿,别以为我还是小娃子,好糊弄,猫哭耗子假慈悲的,掉两粒豆子,我就道你和我一条心——”


    后牙槽咬了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不配过松快点的日子,得是天生的穷命,贱贱贱,我就是贱命,做叫人踩地的泥才好。”


    许母先是一愣,紧着是一脸受伤。


    她丢了药膏,紧着就呼冤枉,“儿啊,你怎么能这样想你老娘,什么猫儿耗子,什么贱命……我、我这心——”


    她心痛哇!


    “得了吧,我都知道了。”许逢春忿忿。


    许母不明,“你都知道什么了?”


    许逢春腮帮子一咬。


    本来他不是太想说这事儿了,但瞧着许母这一脸无辜冤枉的表情,他一口气往上提,乱窜如乱拳打来,憋在胸口处叫他生痛,倒当真是不提不快了。


    当下,许逢春就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


    “你说,我真是你们儿子?不是你们从哪个仇家抱来的仇人之子,故意想着苛待折磨我?”


    许逢春说着怀疑的话,实际上,他的心底却没有太多的怀疑。


    无他,血缘羁绊难断,是不是亲子,仔细瞅着面庞就能瞧出来。


    便是不像爹娘,一些神韵也是像的。


    许逢春生了一对招财耳,和他爹一个模子出来,耳朵的褶子都一样样,听说,阿爷那辈也有,鼻子还挺阔,对男子而言,是好相貌。


    许逢春继续。


    “哪家做爹娘的这样狠心,旁人都盼着自家儿女是龙是凤,能出人头地,做个富贵人,这一辈子的日子过得顺顺遂遂才好——”


    “你们呢?”


    “你们倒好,我是龙还是凤,骨还没化成呢,倒先给我上了钉板,拿锤子梆梆梆地下死劲儿敲死,叫上耗子了!”


    许母窒了下,结巴地开口,“你哪来的胡话?”


    “哼!”许逢春鼻子里出气,“胡话?我瞧是实话,大实话吧。”


    他也不待许母再辩说,一摆手,撒了一通气后,神情又有些意兴阑珊。


    “别瞒了,我都知道了,你们在我小的时候,特意花了银子,叫一个江湖算卦的瞎道士作假,给我断了一个命中留不住财、财星如浮萍的命格。”


    许逢春双目闪动。


    瞒得他好苦啊。


    因着这命格断言,他吃糠咽菜也只怪自己命不好。


    往日里,府衙俸禄才到手,家里这缺那缺,俸禄就都贴着养家了。往往还没捂热,家里就挖走了。可没法子多想,都一家子骨肉,赚了银子本就要给家里花销。


    爹娘养他小,他该养爹娘老。


    可自个儿好好一个青年,兜里没几个铜板,都不好和府衙里的同僚多走动,也是事实。


    而府衙这等地方,又最是踩低拜高,需要人情的地方。


    他时常都轮值去守城门了。


    不是他性格不够爽利,是他兜里的银子不够给力!


    许母没想到,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今儿竟被儿子又翻出来了,也没给她这做阿娘的留点儿面子,当面锣对锣、鼓对鼓地就说开了。


    当下就讪笑了下,“你、你知道了?”


    许逢春闭了下眼,不想说话。


    他怕自己一说话,嘴里会淬毒,说的都是不好听的。


    原先,对于自己命中财星如无根浮萍的命格,许逢春是信的。


    打小,他兜里就剩不住财,只李夫人虚地里走一遭,得了李夫人赠财,他欣喜之余又忐忑,问了王蝉一句。


    王蝉略通相面之术,听到他的话,有些惊讶。


    仔细看了一番,道,“都说鼻为财帛官,实际上,眉、眼、鼻、耳、口,五官相通,皆沾财炁。”


    “许小哥你五官圆润饱满,尤其是耳厚贴脑,是天仓地库丰厚的面相,搁麻衣相术里说的,这是五岳朝归,钱财自旺。”


    天仓,是一人早年的财运,更多的是受祖上财力阴泽。


    地库则对应晚年财运,更多的是一人自己奋斗出的财力。


    许逢春的面相,虽说天仓地库有一重阴影遮蔽,尤其是天仓,天机遮掩下,财炁如囚困于笼,将显未显。却也无财星如无根浮萍一说。


    财未显露,和天生无财,这是两回事。


    王蝉当下就道,“小哥,你阿娘叫人糊弄了。”


    得赵二将坛子里的银子等分,许逢春撩了衣摆将银子捧着。


    沉甸甸的银子兜着在怀里,叫他心头也沉甸甸的踏实。


    听得王蝉这话,他乐呵呵得眼睛都眯起。


    “对对,”他忙不跌应声,“我娘定是叫人糊弄了,财星飘零不飘零的,得以银子来说道,眼下,这银子还在我这儿揣着呢,明晃晃的实证,是我糊涂多啰嗦了,阿蝉姑娘勿怪。”


    “大人这份也在我这,多谢大人。”


    得了意外财,还得孙乾将他那份相赠,得一添二,许逢春恨不得为孙乾肝脑涂地,再绕淮县上下跑腿三圈都不累。


    瞧着王蝉,他两眼放光。


    这也是年画上送财的仙女儿下凡来了!


    咋这么美呢,瞅着都放金光了!头发丝儿都好看。


    ……


    回了淮县后,许逢春作为衙役,轮值到巡防城中治安时,腰悬佩刀、脚踩皂靴巡逻,为报孙乾慧眼赏识,不叫旁人捉住自己渎职的小辫子,报到上官处丢了孙乾的面子,许逢春认真极了。


    他一双眼似鹰地逡巡。


    瞧着市井巷子角落里,摆了张老旧的杉木桌,上头搁了个缺角的砚台和秃毛的笔。


    一旁立了根竹子将幡子挑起,风来,幡子肃肃飒飒。


    声音相伴,打眼得很。


    上头一左一右写了两列。


    就见墨字龙飞凤舞,对仗工整。


    【风云变幻运不停】


    【算卦先知险为夷】①


    横批,铁口直断,未卜先知。


    当下,许逢春多瞧了几眼,就把这算卦先生的模样分辨了出来。


    虽然胡子花白了点,面上又多了几个褶子,还蒙了一条黑布装半瞎,但人一旦成人了,青年和中年的五官相近,轻易不会多变,便是老年,也只背佝偻了些,面部更清癯。


    这就是他印象中,自家阿娘给幼时的自己找的算命先生。


    “铁口直断?我看未必吧……喂,说的就是你,别装瞎了,你这是皂纱,外头瞅着一片黑,蒙着眼,实际上能透五六分的天光。”


    许逢春观察了片刻,在人收摊、拎着家什拄着盲杖,走到无人处又撩下黑布一角瞅路时,将人拦下。


    几下威逼利诱,又因着他一身衙役的差服,只片刻就叫算卦的先生吞吐着说了实话。


    “记得记得,怨不得小老儿我,都你阿娘使了银子,叫我这样给你下断的。”


    叫算卦先生来说,许母的举动也是颇为古怪的。


    哪个妇人会带着个小娃儿,鬼鬼祟祟暗暗给人塞了银子,就叫他断一个无财的歹命。


    是以,他印象深刻,记了好些年。


    许逢春一问,便是随着年岁渐长,他的个子长高,模样长开,和幼时的样子差了许多——


    算卦先生眯着眼上下将人打量了一番,就将事儿想了起来。


    “嘶,小哥,先头我是胡说了,可眼下你这运道有些不好说啊。”装瞎的先生也狐疑,抬手掐算不停,自顾自地喃喃。


    “财如水,水满则溢,你这财宫运旺,物极必反,倒像要有道灾来。”


    许逢春没理会,这骗子,还想骗人!


    还财如水,水满则溢,他就在李夫人那儿得了几锭银子,算什么大财,富贵人家一顿饭的花销都不止这个数。


    若是溢了,他这盛财的缸子也忒小了些!


    不过,听了算卦先生一番话,许逢春又面露意外。


    他只道是阿娘被蒙骗了,却不想是自家人使了银子下这断言。


    为何?


    算卦先生八卦地凑来,花白胡子一支棱,挤挤眉眼,一脸鬼祟又猥琐。


    “莫非家中有阴私?她是你后娘,为着叫你阿爹看不中你?”


    便是不是后娘,也是婶娘伯娘之类。


    一个家里财力有限,兄弟堂兄弟……除了是兄弟,也是一个槽子里相互争食的,该成畜生的,就能成畜生。


    以歹命相踩——


    狠,忒狠!


    许逢春瞪眼,“呸,你才有后娘。”


    算卦先生:……


    这小子,骂人贼脏。


    ……


    祠堂里。


    许逢春将算命一事摊开了说,许母再多的话都被噎回。


    她结巴着解释了两句,说这事儿得问许父,是他的主意,她也是没法子,不过是一介妇人,拗不过当家的,依凭着他的话做事罢了。


    至于为何如此,便又说到了祖上传下的,穷一些才安生的话。


    再细究内里,因着时间久了,当初又是逃难一样走到淮县,不止东西散了一路,人也遭大罪了。


    在这儿置办家业,扎根而下,许是一路奔波劳顿,心力交瘁,留下话的祖祖命不长。


    弥留之际,话囫囵又执拗,对于家中旧事,往日轻易不谈,讳莫如深。


    后代指天立誓地应了,承诺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不想着富贵,枯槁憔悴的老人这才闭了眼。


    许母欲言又止。


    其实,许逢春倒真有些财星。


    早几年时候,孙乾还未来淮县,这一处的大人少管事,治下不严,坊间多□□之事,便是三年一回的科举,谁人中举,名次几何,这些也能是押注的由头。


    放榜日人声鼎沸,人群中一句句中中中,鼓噪得人心浮动,眼红似疯,激动莫名。


    科举的士子都挤不过这些下注的。


    只半大不小混小子的许逢春,回回随口一言,若是真金白银的押注了,定是中彩捧金抱银归家的那一个。


    财星旺得叫许父都惊怕。


    想着祖祖留下的话,想着老人当时的神情,许父莫名心惊肉跳——


    这才有了他和许母寻人算卦,下歹命断言压一压这一事儿。


    言语有讖,一个人常念叨着命不好,往后一看,当真就命不好。


    常念着穷,兜里就当真精穷。


    这是一般道理。


    ……


    许逢春抱回的几锭银子,许父收着了,等许逢春讨要时,得知了许父将银子都花出去的消息,一个铜板儿没给他剩下,当下,是如遭雷击。


    这次,他是真生气了,不理人了。


    每日除了睡觉,家里都瞧不见人影子。


    许母寻他说话,回回将碰面未碰面,许逢春都扭了头,装着自己有事要忙的模样,狠了狠心,不理许母一脸受伤的模样。


    自古以来,只有父母拗不过子女,少有子女拗不过父母的劲儿。


    不消几日,许母便先挨不住了。


    ……


    夜里,月色透窗。


    许母摇了摇人。


    “你说,春儿是不是真生气了?你也真是的,怎么能什么都不给他留,也忒心狠了些。你瞧他前几日高兴的劲儿,跟撒欢摇尾的小狗一样,再看看今天,霜打的茄子都没他孬。”


    许父翻了个身,“让他气去,这时候就不服气管了,以后这个家里,还有咱两个站的地儿么。这混小子,爱气气,我是不难受,谁生气谁知道难受。”


    许父不难受,许母难受极了。


    便是许父睡下了,打鼾了,月亮攀了树梢的另一头,她也睡不下。


    站在窗棂处,看了眼对头紧闭门户的许逢春那屋,许母叹了口气。


    她怕经了这一回事,又有前头说许逢春歹命的事垫着,真叫孩子怨怪上了。


    便是没到怨怪这一步,隔阂生了,一日日,就如皮肉磨了茧子,茧子越磨越厚,往后许逢春每遇上一个不顺心的,打先头来的念头,想的是,莫不是他们这做爹娘的给他咒的?


    如绳打结,不去理它,线团只会越来越糟糕。


    这一日,许母下定决心,先一步将人拦住了。


    “不就是银子么,”她狠了狠心,“娘知道哪儿有。”


    “你爹使出去的那些,娘都给你补上。”


    什么穷命不穷命的,人来世上走一遭,就没有过穷命受罪的道理!


    许逢春意外。


    ……


    许母说的这财,是许家祖上传下来的财,倒没有在淮县的许家,而是在许家迁来淮县之前的宅子,坐落在一处唤做黑石坳的地方。


    “娘知道这地儿,是你奶奶以前悄悄和我说的。”


    车马晃悠,路并不好走路,许母坐在车厢里,掀了帘子和坐车辕上赶车的许逢春解释道。


    许家一代代,许逢春都不知自家迁来淮县之前,旧宅在一处换做黑石坳的地方。不和家里儿郎说,都是一代又一代的媳妇可惜,背地里悄声和儿媳妇说的。


    “要当真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去黑石坳,”许母想着老太太当初传的话。


    老太太一脸神神秘秘,老眼蒙了层透明的灰,瞧着水汪汪湿润润,是上年纪的人才有的,只见她目光闪动,里头有期许又有怀疑。


    “阿宁啊,我也没去过,不过是听你祖母念叨过,是你祖父睡梦里透的只言片语……我是盼着你去,又怕你去,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罢罢,日子是你们过的,去不去,你们以后自己想。”


    老太太口中的阿宁,自然是许母,闺中时名唤苏珥宁。


    显然,便是传话的人,她们自己也未当真见过这笔财。


    “咱许家,家里不穷,”许母挺了下腰杆子,说起听来的往日家族荣光,也与之荣焉。


    “祖上开过银楼,不拘是小娘子爱俏还是家里添丁,都要上我们家的银楼瞧一瞧……据说,百数年前更养过能摸金的异兽,能找地下藏金的金矿。”


    “有银子有金子,不值钱嘞……”地里寻来的,便是金矿银矿,多了,在人的眼里也成了土疙瘩。


    “一摞摞地打成链子项圈,挂脖子都嫌沉嫌坠呢。”


    许逢春听得心潮澎湃,又怀疑,“当真?”


    “娘,莫不是你哄我高兴的?我怎么没听爹说过。”


    许母不多说,“真不真,我们去瞧瞧就知道了。”


    许逢春犹豫一瞬,手又捏成了拳头。


    “对,瞧瞧去,咱就先瞧瞧,万事后说。”


    ……


    作者有话说:


    ①百度文档


    第187章


    胭脂镇。


    几日前一场海上来的风痴, 狂风大作,卷来了大量的水汽。风力牵扯之处,天色黯淡, 树摇影动, 放眼看去皆是阴雨阵阵。


    几场雨下来,闷热了许久的小镇,一下就凉快了起来。


    天一凉快,不止树上的蝉得了精神, 嘶鸣声阵阵,镇上的小孩也愈发活泛,三三两两呼唤着搭伴, 四处奔跑玩耍。


    人聚集在一处,胆子也就更大, 平日里一个人不好干的事, 扯着有人一道顶锅挨罚, 天塌下来都不带怕, 可着劲儿地胡闹。


    撵鸡追狗,捉猪撩猫——


    逗得牲畜哞哞吠吠呷呷咪呜不断, 镇上好一派的热闹。


    王蝉将窗棂高高支起,倚靠在窗边, 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瞧着虚空中游弋而来的大鲸。


    旁人瞧不到, 她可看到了。


    不愧是海上来的风痴, 威力就是盛, 借着这道风力,她的大鲸走了一趟京畿,很是刮了一笔财来。


    此刻瞧着是膘肥体壮, 滚瓜溜圆。


    王蝉比划了下看,暗暗结舌。


    大鲸的脑壳都圆溜了几分。


    几笔天光描的鲸眼,咕噜噜转了圈,一左一右的眼泡软圆,财炁勾勒下,大肚便便,游的姿势转变时,腹部的肉像豆腐一样,Duang地晃了两下。


    瞧着是愈发有富贵相了。


    “喏喏喏,这裴家真是富贵,不愧是贵妃的娘家,看着就财大气粗。”王蝉嘀咕。


    “瞅着当初裴由高那拔根毫毛就能砸死人的傲气模样,我就知道,这家里定是穷不了,百闻不如一见,今儿可算是叫我瞧到了。”


    富是富,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恶,也是同样的。


    裴由高爱把别人家姑娘的眼睛弄瞎,裴家的财,掂上一掂,亦是民脂民膏。


    如今,该是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的时候了。


    “做的好做得好。”想到这,王蝉快活得眼睛都眯起。


    她夸了句大鲸,伸出手,指尖凝一道灵炁,遥遥一点虚空中的鲸身。


    下一刻,瞅着它的模样,王蝉眼里又冒出了些许担心。


    “不过……财这样重,你还游得动嘛。”


    这话一出,一下就惹恼了大鲸。


    游不动?


    岂非在说它胖?


    富相的胖,也是胖!


    人的尊严不容冒犯,鲸更是!


    当即,大鲸灵活一摆尾,金光闪闪,身姿又没入了虚空。


    “呜呜——嗡!”


    鲸声低吟绵长,以身力行地表示它自然可以,下一刻就能去九州三十六城,去下一处需要它的地方。


    临走之前,它软泡泡的眼一瞪,贼不走空一般,张了大大的鲸嘴,如鲸吸水一般,将王蝉凝来的灵炁吸溜到嘴里,下一刻,头顶部的气孔打开——


    “突突突!”


    一阵财炁如水炁,朝着王蝉就浇来,浇得她一脑门的水。


    王蝉捂住手指头,气得是直跺脚。


    这大鲸,险些叫它将自己的手指头咬了去。


    “啊啊啊,就你会喷水,我也会。”


    来不及去屋子里拿前些日子才做的竹子水枪,王蝉一口大吸气,鼓了腮帮子,撅了嘴,才做个吐水的动作,那厢,大鲸受惊,逃也似地游走了。


    王蝉这才收了阵势,哼声,“算你跑得快。”


    不战而逃,是对手孬,更是她的厉害!


    王蝉心里美滋滋,一道灵拂了自身,瞬间,一身如水的财炁像落珠一样,叮叮当当的滚地儿,屋子里多了好几锭的金锭子银锭子,还有一些珠光宝气的珍珠和宝石。


    瞅着富贵极了。


    王蝉也没管,捡了个匣子随手将这些个财宝收起,搁在一旁,反倒是摸了搁桌子角落边挨着的竹枪,暗暗哼气。


    只等大鲸再来了,她定要把财炁化水,再给它滋回去。


    叫它跑都来不及!


    王蝉摩挲了下竹子水枪。


    竹枪是舅爷祝丛云做的。


    他手巧,做了给家里一众小孩玩的,伐了几株翠竹,特意选管口不大不小的竹子,竹节还得挺拔,掏出几节的竹子,再磨一根长长的棍子,棍子头处捆了家里的碎布头。


    一抽一拉,竹腔空心,就跟水龙吸水一般,能将水吸进再吐出。


    水“滋啦”一下弹出,打水战时可好玩了,能喷出老远,还威风得紧。


    书房里,王伯元瞧到王蝉一连串的怪模样,又听她在屋子里闹出哒哒哒的动静,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不禁哂笑。


    他瞧不见大鲸,只觉得自家小丫头可爱得紧。


    ……


    “阿蝉,阿蝉,我们要去粘知,外头可凉快了,大妮儿早晨瞧到,河堤边的小林子里还有许多蜻蛉,嗡嗡嗡地乱飞,可好看了,你去不去?”


    一道掐着嗓子的声音在墙外响起。


    “去去去。”


    王蝉也不舍得错过这道凉意,更舍不得这粘虫捉蜻蜓的快活,探出头瞅了瞅,待瞧清是钱小淼几个小姑娘在喊她,忙不迭就应了。


    “你们等等我。”


    只片刻,王蝉就扛了根粘子竿、揣了个兜子,换上一双不怕湿泥的草鞋,用力踩了踩地,鞋子正合脚,也不扎人,这才冲墙头上的钱小淼招了招手,紧着便要出门。


    “爹,我出去玩了,小淼姐姐在叫我。”


    “去吧,”王伯元书不释手,从窗棂处应了声,想到什么,他又搁下书,探出头不放心地唠叨道。


    “热了记得喝水,别瞧今儿有风,又落了一场雨,暑炁还未散。耍得差不多时间了就回来,爹给你熬绿豆粥。”


    “好嘞。”王蝉快活地应下。


    下一刻,就听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话也如落珠一样又脆又利落。


    “绿豆汤我要冰镇过的,汤水多一些,沙沙少一点儿,这样才爽口,爹,你不要忘喽。”


    王伯元还不待应声,就见点了餐的小姑娘风一样地跑了。


    声音还落在这一处,人影晃了晃,转眼就不见。


    “这孩子。”王伯元摇头笑了下。


    他抬脚去了灶房,准备先把绿豆汤熬上。


    ……


    祝家宅子前头的屋子用作店肆,摆了几个多宝阁架子,上头搁几个石头作品。


    往年,这些石作都是祝丛云雕琢出的作品。


    小镇上的百姓就是寻常人,讲究的是肚饱衣暖这等实惠的东西,是以,搁书桌上摆着好看的石头摆件,在小镇上并不热门,自然不热销,祝丛云最大的生意便是磨盘石臼。


    但是,俗话也说,水涨船高——


    这不,随着王蝉养石人的名头打出去,知道多宝阁的摆架上,有一些石雕是王蝉跟着一道磨的,祝丛云这石匠铺的摆件生意都好做了。


    “舅爷,我出去玩了。”见有客人在,王蝉打了招呼便走。


    祝丛云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怎么扒墙叫我了?”


    王蝉垮过了店肆和屋宅的门槛,同钱小淼几个人汇合,回头看了眼一直是打开状态的小门,面上露出不解。


    从店肆大门进来,多光明正大的事呀。


    钱小淼几个小姑娘不这样,寻了围墙处,一个两个的,这个弯着身当踩脚的石头,那个扒在墙头,细着嗓子喊阿蝉,阿蝉。


    那嗓子,不说喊人出门玩耍,说是喊人出门一道做贼,都有人信。


    要是搁夜里,那毛茸茸的脑袋搁一粒在墙头,冷不丁一看,还有些吓人嘞。


    钱小淼最懂这份骇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和其他几个对视了下。


    “你们说。”


    “你说,你说”


    “……”


    “好吧好吧,我说就我说。”


    推推搡搡,钱小淼被推在了最前头,避无可避,她这才和王蝉吞吞吐吐。


    她、她们怕王蝉的阿爹哩。


    方才,王蝉和王伯元说话,王伯元的声音从书房的窗棂处透出来,声音温润,更是一片慈父心肠,如此这般,还是吓得几个小姑娘脚下一个打跌。


    踩人凳扒墙头的那个,就跟地鼠一样,“嗖地”一下,那脑袋就缩回了洞里。


    王蝉瞪大了眼睛:“我爹?”


    “他哪里吓人了?”


    旁人吓他还差不多。


    片刻后。


    王蝉:……


    好吧,她明白了。


    钱小淼几个不是怕王蝉的秀才阿爹,是怕作为书肆夫子的王伯元。


    镇上的书肆已经建好,胭脂镇上,不止是钱小飞这样的男娃娃,钱小淼这样的女孩子也入学,便是年纪大一些也无妨。


    学生,天然的怕老师。


    放假时瞅到了,擦肩而过的缘分,都得扭过头装看不见。


    掩耳盗铃,心里嘀咕不停。


    没瞧见,没瞧见……先生没瞧见自己。


    先生:……


    瞧见了瞧见了!


    ……


    钱小淼挤了个笑模样,挨近王蝉,明明比她身量更高些,王蝉也得唤一声自己姐姐,当然,依着辈分,得是小姑姑,毕竟她是钱大岭的妹子-


    她也气势不足。


    挨挨挤挤,声音也软软。


    “其实,我们几个今儿找你玩,还想着一道做功课呢。”


    对于自己也能读书,几个小姑娘意外,但也欢喜得不行。


    功课不轻松,在没有底子的人眼里,书就和天书一样,字细细密密的,多看几眼,就叫人眼睛发晕,脑袋也发沉,没两下便要打起瞌睡来。


    王蝉是王夫子的闺女儿。


    王夫子,畏惧他身上披的唤做先生的那一层皮,天然的带两分严肃威视,她们不敢多问——


    王夫子的闺女儿,可可爱爱,她们自然能叫来一道玩耍。


    玩的时候,再学点东西,更是一举两得的事儿!


    王蝉:……


    合着没有粘蝉,也没有捉蜻蛉呀。


    她瞧了眼几人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一副恍然模样。


    莫怪几人中,就自己拎了根粘蝉竿。


    “好呀你们,合着你们说的粘蝉,粘的是我这只蝉呀。”王蝉一咬牙,故作虎脸,“我被逮着了,心里可不得劲儿了。”


    因果善报果真灵验,她才想着粘蝉,残害同类,转头自己就叫人捉了!


    这报应来得之快,委实叫她没有招架住。


    树上又一阵蝉鸣起,知了知了,一阵压一阵,气势压人,似在嘲笑王蝉,更有大胆的,喷了几滴雨露出来——


    稀里哗啦,滴滴答答。


    “这是又下雨了?还是你们挨着树干,叫上头叶子上的雨水被撞了下来?……走走走,咱们都离树远一点,仔细淋湿了头发,身上潮潮的不舒服不说,回头生虱子就烦人了。”


    几个小姑娘里有人开口,觑了觑树,相互扯了扯,就挪着脚步远了这株高树。


    王蝉面无表情。


    这哪是叶子上的水,分明是树上那一只只恼人的小黑虫咬了树汁儿,憋不住——


    撒尿了!


    小姑娘鼓气。


    埋汰!


    钱小淼瞧出王蝉的外强中干,笑嘻嘻地挨着人。


    “阿蝉你别恼,我们主要也是想和你玩。”


    “就是就是,”其他小姑娘附和,“问功课是次要的。”


    “我、我们也是想更厉害点,”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又带两分不甘心,劲儿才起,又泄了去,“谢邦直和钱小飞那些小子都学过一些,有底子,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学的不好,阿爹、阿爹阿娘又反悔,不让我们学了怎么办。”


    一句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句反悔,叫钱小淼几人都沉默了下。


    “我没恼。”


    王蝉都撑不住自己冲树上小黑虫斜瞪的眼,朝几人看去,忙应了句。


    “不会的,他们不敢反悔。”


    “真的真的。”


    王蝉明白她们的珍惜。


    这天下,经商要有本钱,读书要有天资,做学徒要能吃苦……每每想得到个东西,都得付出些什么,也得有什么依凭。


    而最不讲道理的,就是做人爹娘——


    它是最不需要资格的。


    有人疼儿女如命,也有人将血脉羁绊看得淡,不拘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自己快活才重要。


    更有人选择性地疼爱、看重自家的骨血。男娃贵重,女娃却是草芥。一众兄弟姐妹中,男娃是老大,下头兄弟姐妹得听大哥的。


    女娃就是大姐,却是长姐如母,得拉扯下头的姐妹,做牛又做马。


    几个小姑娘里,有一个唤做丁大妞,王蝉听钱小淼说过,她才五六岁时,出门玩耍了,还得带着弟弟,弟弟只比她小三岁。


    小小的身子,背个小小的娃。


    也是小弟大了,不爱和她们这些姑娘们混在一处玩,嫌被人笑是小娘们,追在几个男娃子后头讨好,给人做小弟细仔,丁大妞才没带个尾巴。


    王蝉听后,都不免心中泛酸。


    她真心觉得,做人大姐、做人姐姐,真是个叫人无奈又恶毒的诅咒。


    钱小淼也撅嘴,“小飞也烦人,一整天姑、姑、姑地叫,多叫上几声,听得我恍惚,只道我的肚子也咕咕咕地乱应了。”


    下一刻,她又撂下肩头,“行吧,瞧着我嫂子的面子,小飞、小飞也有可爱的时候。”


    钱小淼几乎是捏着鼻子在说出这话,惹得王蝉几人哈哈大笑。


    倒不是为着别的,纯粹是为着这一句小飞可爱。


    这几日天气凉快,好些的小伙伴搭在一道玩耍,捉鸡撩狗,惹猫撵鹅,叫镇上的好些个婶子伯娘气得够呛。


    抓了根竹条就追人,末了追不上,在后头撂狠话。


    “你们几个混小子,蠢不蠢,脸都被我瞧见了,我捉不住你们,还寻不上你家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尤其是你,钱小飞,我可都瞧见了,你刚才擤了个坨鼻涕,往我家大鹅的身子上抹了!”


    钱小飞吸鼻子,“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


    男孩和妇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搁着大半条街吵了起来。钱小飞逮着人大鹅擤鼻涕这埋汰事,一下就传了开来。


    眼下,钱小淼捏着鼻子夸他可爱,可不是惹大家伙儿笑么?


    丁大妞好奇,“他真这样了?”


    钱小淼:……


    她难得地结巴了下,想说应该是误会,但想着钱小飞受过凉气的恼人鼻子,又不好分说了。


    她含糊,“别管是不是,反正眼下是了。”


    泥巴糊□□了,要说它不是屎——


    啧,真难!


    因着钱小飞的事,几人又欢快了起来。


    王蝉一句放心,他们的爹娘反悔不得,丁大妞几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踏实。


    无他,她们能上读书,还是托了道王蝉的福气。


    一开始,书肆要收女学生,才放出话时,镇上好些人家不以为意。


    便是不用多少束脩,有些也不打算将孩子往里送。


    半大小子就是一个劳壮力,而一个姑娘,五六岁就能为家里做活了,往学堂里送,家里的衣裳谁洗?猪草谁割?一众的家禽谁来喂?


    寻上门游说的,还被人拿扫帚将人赶出了门。


    “我瞧你不是来叫我家姑娘上学的,你是要来取我小命的!天杀的,滚滚滚!”


    骂了人赶了人不够,还啐了几口,像是沾上了晦气物。


    “姑娘家学这么多的本领,回头嫁人的,可都是往夫家带,我们何苦来着?岂不是便宜女婿家了!”抓扫帚的人攥紧了竹棍,瞧着来人拉长了嗓子。


    “哦,我知道了,你钱大岭家是小子,以后要讨媳妇的,自然是希望我们家姑娘好一点,本领多学一点,以后上你家的门,好处都归了你么。”


    “哇,不愧是能发死人财的,这算盘打得叮叮响,算得就是远呀。”


    钱大岭气得是要呕血, “胡咧咧什么你,我瞧你是心肝坏了,一臭臭到底,嘴里也能喷粪了!”


    吵了几通架,钱大岭的人气又低迷了几分。


    至于儿子——


    儿子便罢了,儿子是自家的。


    有儿子的人家,一听私塾不要束脩,送得倒是干脆,钱大岭也得了个好名声。


    丁大妞的老爹也是拿扫帚赶人的那一个。


    直到——


    丁大妞一脸感激,“阿蝉你真厉害,我阿爹原先说了,不要送我去学堂,天王老子来也不送,说得可肯定了,一口一个老子说话算数,一个唾沫一个钉,谁来劝说也不好使,来一个他赶一个。”


    “做了几回梦,他的口风就变了。”


    没什么证据,但丁大妞知道,自家阿爹做的几次梦,定和王蝉有关系。


    不止她这样猜,做梦的几户人家亦是心知肚明。


    有人不服气,有心想寻上门和王蝉说道几分。


    再不济,修理不过她,和她家长辈掰扯掰扯,嚷嚷上几句也成——


    本事不够,态度来凑。


    袖子薅到一半,又和那落水掉毛的公鸡一样,蔫耷着鸡冠不敢啼叫了。


    无他,镇上的私塾本没起得这样快。人力摆在这,建一处大房子就得耗时耗力颇多,莫说砌墙上梁贴瓦了,就是挖地基,都是一铲子一铲子掘土夯实的。


    王蝉等了等,为自家阿爹的差事着急。


    “不成不成,再等下去,阿爹都得成老夫子了。”


    王伯元:……


    小姑娘性子急,特意添了把火。


    镇上好些人都瞧见了,夜里时分,王蝉竟请了泥鬼来建宅子。


    一个个湿漉漉又淌着泥汁儿——


    在坊间话本里,那只手掌大、顶了天也只大鹅一样大的泥鬼,在河边草堆边凝了湿泥,湿漉漉着步子走来,一个踩一个,竟然成了庞然大物。


    一块块砖在它们手中,轻巧得像小娃娃搭木头一样。


    夜色黢黑,泥鬼庞然大物,它们是更深一层的黑,唯鬼目处有两点幽幽的光。


    遮蔽半天的月光,莹亮的月色好似都阴邪了几分,泥浆滴答滴答落下,砸在地上的动静不小——


    在心虚的人眼里,这就是恶鬼逼近的脚步声。


    随着房子起了,泥淌进宅子里,泥鬼愈发又小了去。


    见此,一众想讨说法的,个个都闭嘴了。


    还说什么,也不怕自己也被搓成泥鬼!


    王蝉嘿嘿笑了下。


    “说嘛说嘛。”钱小淼好奇,上手摇了摇,闹着王蝉要她说说。


    她究竟叫丁大妞她阿爹做什么梦了,以至于他改口这样快。


    丁大妞也好奇。


    王蝉:“你爹没提过吗?”


    丁大妞摇了摇头,“我爹就是不说,我阿娘也问了,他都没吭过声的,气得我娘锤了他两下,说他就跟锯嘴葫芦似的,敲了棍也打不出屁来。”


    村子里,先头说酸话、羡慕钱大岭得了笔死人赠的阴财的,梦里吃了一粒又一粒酸果,醒来后,牙齿都被酸倒。


    王蝉表示满意。


    李夫人家的果子,当真是好果子,接连两三日,就连最软乎的豆腐都咬不下。


    这事儿,做梦的人没瞒着。


    只几日,就跟吹了阵风似的,一下就把众人酸钱大岭的话吹跑了。


    谁也不想自己说几句酸话,肚子就挨几日饿。


    不过,丁大妞阿爹几人做的梦,倒真没人透出口风。


    钱小淼猜测,“真请来天王大将了?”


    王蝉撇了下嘴,“哪呢,不过是叫他们也做一回女子,知道做女娃娃的苦罢了。”


    她还道他们真是头铁身硬的实疙瘩,实际戳两下,也不过是软蛋。


    说千言道万语,句句听不进去,甭管这些话是不是理儿。


    刀割在自己身上了,就知道痛了。


    虚地里,李夫人庇护的亡魂多是女鬼,每一个生前都受了大苦。苦难千差万别,归途却都是一处无人祭奠的荒坟。


    王蝉只略略理了理,就有好几处不同版本的庄生梦蝶,蝶梦庄生,叫丁大妞阿爹这样的,在睡梦中切身做一回梦,这一刀不够利,就再来一刀。


    清醒后,有些人还记着了梦里的悲伤和痛苦,感同身受,怜惜上了家中妻女的不容易。


    有些,却仍嘴硬头硬。


    眼一瞪胡子一吹,只道,“嗬,我怕什么,不过是梦,是梦罢了。”


    但再怎么嘴硬,做了梦的人心中也惊怕。


    如今这世道可见,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这一世他是男子。


    下一世呢?


    他可还能是男子?


    不不不,他不要被卖,不要吃不饱,不要挨打……不要叫人一脚一脚踩,踩到死,踩成烂肉和薄皮。


    只这样一想,心都是颤的,为着要受苦的自己。


    如此一来,梦一回接一回,夜夜不安生,再嘴硬的也松了口,决定送家中闺女儿也去学堂学些本领,不为别的,只当为以后的自己积福了。


    王蝉将里头的缘由说清。


    末了,她瞧着丁大妞和钱小淼几人,又道。


    “别怕我阿爹呀,他是夫子,是传授咱们知识的,只要咱们没做错事,他就没理由罚我们。”


    “不止是他,学里的先生都当如此。”


    私塾不小,自然不止王伯元一个夫子,除了习字读书的,针对女子,还有学针线桑蚕算盘这些能立身赚钱的本事。


    “在学堂里,我们都好好读书,学本领,学做人……有不懂,咱们大大方方地问。”


    王蝉顿了顿,再看几人的目光认真极了,“等学本领、懂道理的姑娘多了,一日又一日,姑娘家和小子,不止在爹娘眼里,在任何人的眼中,都能是一样的。”


    “我们,是走在前面的人,前面没有人,会辛苦一些,但不要怕。”


    “嗯,我不怕。”


    “我也不怕。”


    “我,我,还有我!”


    钱小淼和丁大妞几个小姑娘争先而应。


    王蝉一句走在前面,前面没有人,莫名叫她们鼻子发酸,为自己被忽略过的委屈,有阿爹给的,也有阿娘给的。


    可心头却像燃了一簇的火。


    火“腾的”燃起,熊熊大火,烈焰腾腾,叫她们心口都灼得发烫。


    丁大妞暗暗捏了下拳头。


    她要和阿娘不一样,以后,她的夫婿要是敢和她说,不叫她的闺女学本领,她不要像阿娘一样唉声叹气,瞧着自己时,面上挂上一脸委屈、无奈又苦相的表情,嘴张了张,瞧着是要安慰自己,在自己希冀的目光下,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浅浅一句叹息,含糊叫人听不清。


    “大妞儿命苦,是个闺女儿,没法子,没法子……闺女儿就是命苦。”


    安慰没有,许诺没有,抱不平亦没有。


    有的只是自己愈发黯淡的眼神,还有不敢对阿娘抱有希望的心。


    不去多想,就会少痛一些。


    她、她要一拳打飞敢和她说诨话的夫婿!


    只想一想,要打飞自家阿爹这样的,丁大妞心里激动极了。


    王蝉凑近了她,拉过她握紧的拳头,晃了晃,杏眼弯了弯。


    “妮儿姐,我都瞧到了,阿爹给你们都取新名字了,可好听了。”


    丁大妞惊喜,“我、我吗?”


    “嗯!”王蝉重重点头。


    王伯元也是头秃。


    乡下不重视女娃娃,更有的厌恶有女娃娃投胎来自家,溺毙不说,尸骨扎针,埋在路上叫人千踩万踩,就为了给投胎来的女鬼一个威慑。


    雷霆手段下,好叫它们心生犹豫踟蹰,莫要上门。


    几口冷粥冷饭养下的,名字更是敷衍。


    丁大妞这样倒是能听,学堂名册里,更有唤自家闺女烂女臭烂的。


    臭烂臭烂,哪是自家骨肉。


    仇人都没有这样埋汰人的。


    无他,怕仇人听了欺上门来干仗了。


    王蝉瞧过王伯元写的名册,臭烂烂女的,他想了想,一豆烛火下,笔头凝了黑墨,在砚台上将多余的墨汁刮去,抬笔认真写下了绸兰与岚绪——


    如山如兰藏雅志,不借人肩,逆境自立。


    丁大妞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名字名字,我就要有新名字了。”


    大妞大妞,丁大妞,一听就是丁家的大姐,是头一个闺女儿,这算什么名字,她可都知道了,自家姑婆也叫这个名儿,姑姑差一点儿也是。


    没想到,姑姑避开了,自己又唤上了这名字。


    几代的姑娘,原地打转一样,这个大了,又来一个同样名字的,浑然不顾,除了性别,她们是不一样的人。


    丁大妞知道,不是多难,是不上心。


    爹和娘都一样,敷衍得很。


    娘、娘更是。


    丁大妞鼻子一酸,眼里浮了水花。


    明明她都常听娘埋怨外爷和外婆了,说她们偏心,偏着几位舅舅,说他们不看重她。


    不说家里的钱财、衣裳、宅子……这等实在能摸到的东西了,名字就能瞧出。


    几位舅爷依的是祖上留的真言排序。


    怀瑾守贞——


    舅舅这一辈是守字辈,四个舅的名字分别取了礼仪仁孝来取,更沾便宜的是,外祖家又有个好听的姓,姓苏。


    苏守礼,苏守仪,苏守仁,苏守孝——


    一听就是个好名字,有学问又有派头,便是地里种田的,也比别人家多几分的生气,沾了气息,种地的也像成了耕读农家一样。


    而到了几个闺女,就取了个宁字。


    大姑娘叫苏大宁,二姑娘叫苏二宁……


    她娘最小,外婆四子三女,后来的姑娘没养活,索性就把苏小宁的名字给了她娘。


    不然,她娘得叫苏三宁。


    丁大妞委屈。


    她娘都受过这苦了,埋怨过外祖外婆了,甚至暗暗咒骂,为何、为何到了自己这儿,她又眼盲心瞎一样,不懂自己的难过了?


    丁大妞再一次暗暗下决定。


    定要好好学习,学本事,学做人的道理,以后的以后,定不叫她的闺女,她的孙女儿……也受这委屈。


    “阿蝉阿蝉,我叫什么,夫子给我取的名字叫什么?好不好听,我好高兴呀。”


    “好听好听!”王蝉被晃脑袋摇摇。


    她不知道,只片刻的功夫,丁大妞已经想了许多,还想了自己以后做祖祖的日子,就是有一块糕糕,孙子孙女儿,都得掰扯出一样样大小的糕来分。


    更不知道,她的情绪像夏日的天,明媚了半日,又阴雨了一两时辰,想着阿爹阿娘的时候,心里委屈得不行,还困惑,但只呼吸的时间,想着以后会是个好大人,自己又将自己哄好了。


    丁大妞捏拳,目光熠熠。


    阿蝉说得对,走前路的人是苦了点,路上挨道边探出的树枝扎是常事。


    但她能瞧到的山景,也是独一份的有生命力。


    她得努力些,将刺搁脚下踩实了,叫后来的人,瞧着山景也不受伤。


    王蝉不知她想了什么,多瞧几眼,炁机氤氲下,只觉得绕着自己跑的丁大妞身上笼了层天光。


    这一处林子树木葱郁,才透过云层的这道天光在妮儿姐身上投下带青翠的色泽,像自己方才捉的一尾豆娘,嗡嗡嗡的,细细瘦瘦。


    和乡下的小姑娘一样,丁大妞脸被晒得黑黑的,但这不影响她的可爱。


    还不待王蝉开口,就见她转了一圈又跑了回来,寻到宝一样,手中捧回一捧的凤仙花。


    “停,你先别和我说,我要这样高兴两天,等两天再知道。”


    “就跟面团在盆里搁一搁,会越来越大,高兴也是,到时就是大大的惊喜了!”她兴高采烈,“现在,我们先扎花环、染指甲吧。”


    王蝉煞有介事点头,“听着是有一点道理。”


    她自然不能抢阿爹的功劳啦,她可是瞅着了,阿爹是抓了自己好几根头发,给私塾里没有正经名字的姐姐妹妹们取名儿的。


    一个个的,可不容易了。


    一捧的凤仙花,不止丁大妞高兴,王蝉和钱小淼几个探头一看,也欢喜得紧。


    “妮儿姐,这凤仙花你哪儿采来的?”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8章


    “在那儿, 在那儿,我都瞧了,还有好多, 我们都去采, 水灵灵的,可好看了。”


    自己摘回的凤仙花叫小伙伴瞧着喜欢,说明自己有眼光,丁大妞尾巴都翘到了天上。


    眉一扬, 瞧着是神采飞扬。


    她没有多说,将捧回的这一簇凤仙花小心地搁在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率先几步往前, 半道停了脚步,一个回身就冲几人摇手招呼。


    “走呀, 你们跟我来。”


    王蝉和钱小淼对视了下, 下一瞬, 几个都跟着跑了过去, 快得像阵风,谁也不肯落后。


    “好呀, 都没说一声你就跑。”


    “你不也一样,哼, 抢跑也跑不过我,我就是跑最快的那一个, 服气了吧。”


    挨挨挤挤, 推推搡搡, 斗嘴的小姑娘和山里雨后的鸟儿一样,叽叽喳喳闹没停。


    没两下,就听几个小姑娘“哇的”一声, 发出了惊叹。


    就翻了个小土坡,又是另一派的风光。


    王蝉和钱小淼、丁大妞几个站在坡上,瞧着下头的山坳。


    就见细细密密的一片花田草地。


    丁大妞邀功,“好看吧。”


    王蝉重重点头,“好看。”


    下了几日雨,又刮了一场风,没有把这些野花吹得凋零,反倒像吸足了水,莹润成绿意一般。石头缝、土疙瘩里有绿枝扎根,深浅不一的绿,在高处看去,像是地面上长出了块又大又不规则的毛毯子。


    毯子是花色的。


    夹杂在其中有小小的野花,花的颜色也各不一样,这里一簇,那里两朵,挨挨挤挤地盛开。


    脆嫩的花瓣上凝着水珠,风一来,花枝细摇,水珠沁下。


    无数的大蜻蛉和小蜻蛉飞在上头,薄薄的羽翼嗡嗡,细长的身子将翅膀支撑,颜色各不一样,花枝间游走,不似昆虫,倒像是一只只的小精灵。


    王蝉深吸了口气,


    这一处美得鲜活,满是夏日的气息。


    钱小淼更是惊喜,玩兴也起,当下就弯腰薅高了裤腿,道。


    “好多的蜻蛉,我们下去抓一点,就搁阿蝉带来的网兜里,她的兜子大。”


    确实如此。


    王蝉带来的网兜还有些巧思,瞧着是瘪瘪的细网,捉了蜻蛉后,网的上下两头用两根细枝条一串,一个提拉,网兜就成了灯笼的模样。


    王蝉也大方,“就搁我这儿,给我捉的豆娘做伴。”


    细细的蜻蛉,在乡下地头又唤作豆娘。


    和大蜻蛉相比,王蝉更喜欢这种小的。


    身子纤薄通透,小小的一只,却飞得轻盈翩跹,草丛之上,一只绕一只,瞧着像都一样,细细一看,颜色却又各异。


    雨后时候,薄薄的羽翼沾了露水,日光一透,便是天下最好的琉璃都比不过这光泽。


    王蝉一点自己网兜中的豆娘,笑盈盈道。


    “你真好看。”


    带着紫又透些绿的豆娘咬着网兜里搁的几丝绿草上,啜饮着王蝉凝在上头的草木精华,闻言,像是通人性一般,停着的翅膀嗡嗡两下,瞧着却又没有飞起。


    几个人捉了蜻蛉,又采了好些的野花。


    凤仙花染了指甲,又扎了花环……个个臭美得不行。


    几人坐在草地上。


    钱小淼满足,“今儿唤阿蝉一道出来玩,咱们可是叫对了。”


    王蝉看去,下一刻,她的手臂叫一左一右的两个小姑娘挽住。


    丁大妞也笑嘻嘻,有些黑的面皮挨了过来,叫人能瞧见上头错落的几个小雀斑,可爱得紧。


    “不错不错,就是叫对了。今儿,咱们不止玩得高兴,扮了好看,肚中还填了书香嘞。”


    不愧是秀才公家的姑娘,讲功课和秀才公一样好——


    不,更好!


    才说填了书香,王蝉就听丁大妞钱小淼几个肚子咕噜一声响,几人动作一顿,彼此瞧了一眼,有些懊恼地一拍肚子,“扫兴!”


    早不响晚不响,偏在她们说了这话后响,这不是拆台来了么?


    王蝉噗嗤一声,忍俊不禁。


    她站了起来,将身上的浮土拍净,笑着给几人解围。


    “书香不比米饭能饱肚,这时候还是米香更胜一筹。这样,今儿先到这,咱们先回去,再迟了,家里得喊吃饭了。”


    丁大妞:“成,下回再一起玩耍。”


    几人笑嘻嘻地相互搀扶起,你拍拍我身上的浮土,我摘一摘你发上沾的草叶,没两下,除了染了一身草木香,几人又干干净净。


    捉的豆娘,几人也没分,她们只是喜欢捉豆娘蜻蛉的过程,不会叫它们真折了翅膀,失了自由。


    几人瞧着王蝉打开兜子,又叫它们从兜子里飞出,重新飞向草木上的那片天空,瞧着热热闹闹,这才相伴着离开。


    路上,王蝉几人碰到了镇上另一伙小伙伴——


    钱小飞和谢邦直几个。


    碰着面了,几个小子兴奋得不行,有喊姑,也有喊着姐姐阿妹的。


    “停,不许再靠过来了,再叫姑都没用,你臭死了。”


    再是瞧着自家嫂子的面子,捏着鼻子夸过钱小飞可爱的,眼下瞅着钱小飞的模样,钱小淼也一跳三步远,浑身写满了抗拒。


    恨不得将他丢了,叫他不是钱家的小子才好。


    无他,也不知道谢邦直和钱小飞这几个小子去哪里玩了,一身的埋汰。


    “你们滚泥坑了?”钱小淼猜测。


    钱小飞挠着头,和谢邦直几个对视一眼,也不多说,只嘿嘿笑了两声。


    “没、没去哪儿,就,就玩嘛。”他含糊,“姑,姑,等回去了,我有东西要送你,保准叫你瞧了高兴。”


    “不要,还送我东西,你没给我惹事就阿弥陀佛了。”钱小淼走在前头,脚步快得不行,恨不得蹬出火星子。


    钱小飞受伤,“姑,你嫌弃我。”


    “对,我嫌弃。”钱小淼敷衍应下,“不止是我,等回去了,叫嫂子瞧着你的模样,你瞧她说不说你。”


    转过头,几人又同王蝉分别。


    “阿蝉,我们走喽。”


    王蝉也笑眯眯摇手,“下回再一起玩。”


    一茬又一茬的人分别,很快,和王蝉同行的,就只剩下谢邦直。


    谢邦直踢了个路上的石子儿。


    只听“砰的”一声,石子儿朝路边人家的院子掉了去。石子才落地,就又有“汪的”一声响,院子里护宅的大黑狗龇牙吠了两声,身上的链条都被扯得哗啦啦响。


    鸡寮里,芦花母鸡受惊,咕咕咕乱叫,翅膀扑棱了几下。


    王蝉:……


    啧,这狗憎鸡嫌的。


    “你小心些,走路就好好走路,踢什么小石子儿,回头惊了牲畜,母鸡不下蛋了,人寻到家,你又得挨表姑说。”


    王蝉和钱小淼一样,对谢邦直几个的埋汰样也嫌弃得不行。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鼻子都皱了皱。


    这一身味儿,小淼姐姐是往客气了说,这哪是泥坑呀,粪坑也差不多了!


    谢邦直也后怕,缩头探脑地瞧了几下,见院子里没有人追出来,瞧着是没人在家,他这才放心。


    想到什么,他搓了下手,拉长了嗓子唤她。


    “阿蝉,我……”有事儿要说。


    王蝉打了个激灵,“停,不许再挨近了,等回了家,你洗干净这一身肮脏再和我说话。”


    “还有,叫表姐,阿蝉也是你能叫的?没大没小。”


    年岁差不多的,谁都不服小,谢邦直便是这般,瞅着机会就叫王蝉名字。眼下,依仗自己有一身埋汰护身,只道王蝉教训不得他,过一过嘴瘾,略了唤她阿姐,直接唤了名字。


    下一刻,鼻子一疼。


    谢邦直:“哎哟喂,疼!”


    他一把将鼻子捂住,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只觉得手掌心里,自己的鼻子在长大。


    谢邦直:……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长大,肿的。


    “哇——”


    他一下就闹了起来,眼泪汪汪地控诉,“我就说一句,嘴巴上沾点便宜,你倒好,直接动手了,你才没个姐姐的模样,我不理你了,你以后别想再让我叫你表姐。”


    王蝉瞪大了眼。


    嗬,她还没算账呢,这小子倒好,倒反天罡,先碰瓷讹上了!


    “你别胡说。”


    下一刻,瞧清了是什么咬了谢邦直一口,王蝉眼睛游移,又有些心虚。


    这——


    虽然动手的不是她,却和她有些干系。


    原来,是王蝉网兜中放走的那一尾紫绿色豆娘咬的谢邦直。


    它咬了王蝉搁在网兜中凝的草木之炁,食髓知味,倒不和一众的豆娘回归草地,羽翼嗡嗡,懵懵懂懂地又跟上了王蝉,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坠着。


    听王蝉一句没大没小的喝问,当下雷厉风行,小小脑仁讲究上了主辱虫伤,还不待人反应,就咬了谢邦直一口。


    这会儿在谢邦直的旁边上上下下,邀功一样地乱飞。


    小豆娘:棒棒棒,它最棒。


    王蝉:……


    可不好叫表弟知道,这尾豆娘和自己有干系。


    王蝉这样想着,在豆娘见王蝉不接茬,懵懂着眼睛,复眼的虫眼一歪脑子,瞅着就要朝她这边飞来,好就近讨赏时,指尖一点路边到人膝盖的野草。


    瞬间,绿豆粒的草木炁凝在草枝上滚了滚,一下就吸引了尝过好滋味的豆娘。


    当下,就见它翅膀嗡嗡一振,不睬谢邦直,也不睬王蝉,轻轻晃一晃草枝,虫身就立在了上头。


    毛须样的触角滚着草木炁,复眼一眯,细细啜饮。


    谢邦直捂着鼻子,“我知道是你!”


    他才不会这样容易被哄骗过去,有这本事的,就王蝉这一个!


    王蝉嘿嘿直笑,“对不住对不住,也不是我使唤的,是那位豆娘太聪明了,它还以为我们在吵架,给我出头了。”


    谢邦直:“哼。”


    “哪聪明了,就是个糊涂虫。”


    “对对,糊涂虫。”


    受伤的弱势,得照顾着点,王蝉打蛇攀棍,当即就跟着讨伐。好在豆娘有吃的,半点也不在意。


    两人往青鱼街走去,瞧着谢邦直长了个红疙瘩的鼻子,王蝉难得的同情心起。


    “你要不要去河边洗洗?小飞的阿娘说不说他,我不知道,不过,瞅着你的模样,表姑一定骂你。”


    谢邦直哼气,声音瓮瓮,“不要。”


    “你别和我说话,我还没有原谅你,这几天都不会原谅!”


    王蝉无奈摊手。


    不要便不要,左右挨骂的又不是她。


    ……


    杏花街。


    夏日的傍晚,风带着几分凉意,阴了几日的天,不懈努力的日头终于将厚云层晒薄晒透。


    此刻,日光一缕缕透出,薄云蓬蓬松松,边缘处又染上橘色的光彩,是最华美的纱料。


    抬眼看去,霓裳映衬,往日瞧惯的绿树都有了不一样的精神。


    祝凤兰脚边搁两个竹篮子,一个是择好的菜,一个是未择的,此刻正坐在屋檐下的大石头长凳上,一边忙活,一边惬意地和邻居闲聊。


    “表姑。”王蝉打了声招呼。


    “是阿蝉呀。”祝凤兰眉眼一笑,才回过头,瞧着走来的两人,尤其是落在后头的那一个,才浮起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我的天呐。”她丢了手中择的菜,“你这是去哪儿刨粪坑了不成?”


    果不其然,祝凤兰惊了后,回过神来后便气得不轻。


    “你等着,你等着,不许跑,跑了挨更多下!”她转头就要去屋子里拿细竹条,准备抽抽谢邦直,给他紧紧皮。


    “三天没打你就要上房揭瓦是不是,你看看自己的样子,脏不脏,脏不脏!敢情衣裳不是你洗,你就能这样埋汰是不是?今儿我一定叫你知道,你娘我操持家务有多辛苦!”


    谢邦直哇哇乱叫,蹦蹦乱跳。


    “娘,娘,你听我说……这不是屎,好吧,这是屎,嗐,这不是人屎!我怎么和你就说不清了呢,别追别追,娘,娘!我紧张!”


    “表姐,表姐救我!”


    王蝉:……


    她瞪大了眼,听着谢邦直的呼唤,不往前走,反倒往后挪了两步。


    还、还真是屎不成?


    “弟啊,表姐本事不够,救不得你。”


    王蝉: ←_← →_→


    表姐不想救。


    他自己说了,这几天都不要和好,说出的话得算话,不然瞧着多没骨气?自己是给他添骨气来了!


    这样一想,王蝉心安理得。


    祝凤兰怒气,“对,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得你。”


    “凤兰啊,别气了,小子就是这样皮,追猫撵狗,就没有干净的时候,往狗窝里一窝,狗都嫌味儿嘞,这年纪是这样,大了就好,大了就好。”


    瞅着就要是母子大战了,几个邻居连忙拦了人,开口劝了几句。


    劝的时候,还拿眼睛瞅了谢邦直几眼,暗暗啧啧出声。


    见过皮的,但真没见过皮成这样的。


    埋汰哟,屎坑也玩——


    上辈子莫不是屎壳郎投胎来了?


    下一刻,几人冲他使眼色,叫他赶紧往家里去。


    “还不去换身衣裳,再冲一冲身子,搁你娘眼中碍眼呢,仔细她真抽你。”


    竹条还搁屋子里的墙壁上挂着,这会儿没拿到,草篮子里可有长条的豆子,这东西抽人也疼。


    谢邦直如蒙大赦,哦哦两句,紧着就夺了大门,往自家院子里冲去。


    临着进门前,他还学着话本子游侠的模样,冲几个拦祝凤兰的婶子一抱拳,清了清嗓子,面容冷肃。


    “各位婶子大恩,他日发达,谢某当有大报。”


    末了,他冲王蝉瞪了下,“哼!”


    王蝉:……


    几个婶子:……


    “松松,松松,他都进屋洗去了,我还能再去拖出来不成。”小子也要脸面的。


    祝凤兰见拦不住人了,挤了挤,将拉扯着自己的几个街坊的手松了,末了想到什么,她一指指了几人,脚下一跺。


    “你、你们!”


    祝凤兰恨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是怕我家混小子乱跑,回头那身脏东西沾你们家去了!一个个狡猾的。”


    几个婶子讪笑,彼此一对视,再一摸鼻子,一脸的心虚样。


    显然,平日能玩在一处,说到一处,彼此都有了解——


    祝凤兰这话,说对了!


    祝凤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又提了嗓子嚷了两句。


    “哎呀,你们一个个的,可气着我了!”


    钱小飞的阿娘金美桂也在这一处。


    她瞧着祝凤兰的模样,两步上前,将人的胳膊挽住,晃上一晃,讨饶般道。


    “这不是不想叫你打邦直么,咱啊,做阿娘的就这样,这会儿打了,等夜里娃娃睡了,你瞅着他的模样,又懊恼自己白日没控制住性子,将人教训了。”


    “人脏,洗洗就干净了,回头我和你一道去河边搓衣服,一道搭伴,几件衣裳……嗐,快得很。”


    想到什么,她又压低了声音。


    “打小孩不好看,回头叫人瞧见了动静,少不得问一声,哎,凤兰姐为何要打邦直,他闹什么事了?没多大事,就是小孩不懂事,玩屎了。”


    祝凤兰:……


    金美桂:“你看吧,保准没两日,这话就得传得到处都是!一说还说老久,这个传那个的,风都没它刮得快!”


    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孩子不要脸,咱这做爹娘的,还能跟着也不要脸面么?”


    说着,金美桂都恼了。


    王蝉在一旁瞧着直点头。


    明白了,美桂婶子要面子呢。


    显然,镇上这几日都说钱小飞埋汰,不讲究,扯了别人家大白鹅的毛肚子擤鼻涕,这埋汰事儿伤阿娘面子了。


    祝凤兰哼了两声。


    不想再看母子俩大战,一个表姑,一个表弟,手背手心都是肉,真叫她左右为难,王蝉赶忙道。


    “表姑,我先家去了,出门时阿爹和我说了,煮了绿豆汤等我,迟了他该念叨了。”


    祝凤兰:“去吧去吧,今儿表姑也不留你吃饭了,你邦直表弟这一闹,家里不定怎么埋汰,哪还吃得下。”


    “那我走了。”


    王蝉扛着那杆粘蝉杆,像一阵风样往家里跑。


    祝凤兰瞧着小姑娘的背影,再次懊恼。


    这闺女儿和小皮猴,怎么就不一样呢?不一样便罢了,瞅着还能差这么多。


    自家这皮猴就不说了,她都吝惜说,埋汰!


    都是出门玩,小姑娘出门玩一遭再回家,反倒把自己打扮得干净又漂亮,头上扎着花环,手指头染着好看的凤仙花色,衬得那抓杆子的手指细细长长又精致。


    人跑过去,留一地儿的草木清香。


    不能比,不能比哎。


    祝凤兰摇头。


    下一刻,她羡慕的目光对上金美桂,想到什么,目光一顿。


    “美桂啊,”祝凤兰语重心长,“我看你还是回家也瞅瞅,这几日,小飞和邦直几个都搁一道耍的。”


    金美桂还没会意,待想明白祝凤兰的话后,她脸上当即就挂上了一道天雷击过的神情。


    难道说——


    她家小飞也爬屎坑了?


    不能吧。


    “这小飞!”


    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两步歇一步!


    想着家里该是一团糟,金美桂当即一声爆鸣,拎了菜篮子就要气势汹汹地回去教训他。


    这次,轮到祝凤兰劝了两句。


    “轻点儿打,不好打坏了,没事,衣裳咱今夜……不,咱明儿一早一道去河边洗,我这儿正好有几块老皂角,搓的泡更多些,明儿用我的。”


    祝凤兰本想说今夜一道去洗衣裳,想着近来已入七月,话临到嘴边,又改了话头。


    七月鬼月,正是鬼门大开之时,讲究一些的,夜里是不出门的。


    还是小心些好。


    金美桂讪讪。


    紧着,她就左瞧右瞧,折了几根细条的木条子,义正言辞。


    “不,孩子不能惯,惯了得上天,一蹿又能下海,一上一下,折腾的是什么,折腾的都是咱这做爹娘的心!”


    她捧着心口,砰砰直跳,都快遭不住了。


    “上头抱人家大白鹅大事儿,我和大岭就没说他,听他说是误会,咱就真当是误会。好了好了,得寸进尺了,眼下屎坑居然都爬!他们也不嫌埋汰!”


    越说,金美桂的火气越大,拍心口不算,还呼呼出气,手掌成扇子一样朝自己扇风。


    这火旺得哟,还听不得别人劝。


    一劝就跟市井街头耍火的把戏一般,砰的一下,朝火把吹出一口更旺的。


    金美桂拦了祝凤兰要劝的话,提上篮子,背后有火燎一样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瞧着人的背影,祝凤兰摇了摇头。


    等她进院子了,收拾了院子,将谢邦直的衣裳鞋子捡起,单独搁一个盆子。


    瞧着洗得干净能见人的谢邦直,祝凤兰脸上还绷着道气怒。


    “阿娘,阿娘,你别生气了,生气就该不好看啦。”


    皮猴小子笑嘻嘻叫着阿娘,殷勤得厉害,左一下右一下地将人团住,又是端茶又是捏着拳头捶肩。


    一下下,梆梆梆。


    直把祝凤兰捶得没了脾气。


    “好了好了,别绕着我,左一个右一个的,眼睛瞧了都晕。”她扭了扭身子,正色道。


    “我问你,你们有几个去屎坑了?哪个带的头?”


    问着哪个带头的时候,祝凤兰暗暗咬了牙,心道。


    叫她知道哪个是祸殃子,她非得寻上门说两声不成。


    哪能这样埋汰,领着人家小子去这等地方耍,0不止臭,它还毒!


    眼下瞧着是臭了点,好歹人算是平安回来了,她可知道,掉屎坑的,说是被淹死,不如说是被臭死了。


    谢邦直:“娘!”


    他提高了嗓子,不满道,“你别一口一个屎坑,不好听!”


    祝凤兰眉一挑,“嗬,你们玩都玩了,不嫌埋汰,还嫌它不好听了?”


    谢邦直嘟囔,“都和你说了,不是人粪,不算脏,有点味儿也不算脏。”


    想到什么,他压低了嗓子,但瞧着那圆盘脸上的眼珠子转呀转,可见其中难掩的兴奋。


    “是银子,一摞摞,一筐筐的,可不是屎,是银子!”


    “话本子里都写了,做人兄弟的,最重要的便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最够意思了,知道了这发财的事,都没忘了小飞他们。”


    祝凤兰听得要晕倒。


    敢情这要被众爹娘爷奶寻上门说理的,是他们老谢家啊。


    对于谢邦直说的银子,祝凤兰没信。


    谢邦直不高兴,“真是银子。”


    他强调,“能卖钱的。”


    “你等着,我给你拿去。”想起什么,他撒了脚丫子,三两下就从脏衣服盆子里将银子翻了过来,一递递到祝凤兰跟前。


    胸脯一拍,大方又豪气。


    “喏,娘,给你,拿去买好吃的和衣裳,这是儿子孝顺您的,这下你信了吧,真是银子。”


    “你哪来的?”祝凤兰失口问道。


    她瞧着这沾了埋汰黑渍的银子,又惊又熨帖那谢邦直那一句孝顺,想接过又不想接过,一时百感交集。


    “要不,劳累你洗洗再给娘?”


    “娘!”


    “快去!”


    ……


    青鱼街。


    隔了一日,祝凤兰和王蝉说起这事。


    她咬了下手中的线头,停了动作,叹了口气,还是百感交集。


    “说是都孝顺我……嗐,你美桂婶子说得对,别脾气上头了就抓竹条子打他,这要是打了,我得更懊恼了。”


    王蝉在一旁托腮听着,也觉得稀奇。


    她恍然,“原来是表哥寻着那道财门了。”


    祝凤兰本要再缝一件衣裳,祝老太太上了年纪,眼睛不大好,瞧远的还成,近的反倒模糊。


    这几年,家里的衣裳破了,都是她这闺女儿回家,收拾家里的时候一并忙活的。


    女儿家得会一些针上功夫,每年的七夕,有姑娘的人家还摆了案桌朝天上的仙女乞巧。


    匣子里搁捻来的一只蜘蛛,喜蛛结网了,是大吉利,家里的姑娘定也能心灵手巧。


    本来,祝凤兰也要教一教王蝉。


    她阿娘没得早,王伯元这阿爹再尽职,性子也马虎,祝凤兰都瞧见了,家里的破衣服都她这表弟在缝,别说,针脚功夫还成。


    问一句阿蝉会不会。


    王伯元一脸为难,瞧着这模样就是不会。


    不会也不怕,学着就成,人就没哪个是生来就会的。


    哪里想到,祝凤兰要教,最后王伯元竟将这话拒了,道,还是不了,小丫头细皮嫩肉,针扎手了可怎么办。


    祝凤兰:……


    “谁有都不如自己有,这手上的针线功夫,也是这样。”


    她有心想劝两句,下一刻,就见王蝉抬了手,应上一声她会呀。


    小姑娘眼睛亮亮,透着狡黠。


    得了令一般,她簪在发上、祝凤兰一直以为是发夹的蜻蛉一下就活了过来,细细的豆娘姿态翩跹灵动,只听羽翅嗡嗡,咬住草木幻的丝线,如舞似步,薄而清透的一块布便在祝凤兰注视的视线下落了下来。


    祝凤兰:……


    是挺会。


    哪是养豆娘,分明是在家养了只纺娘!


    再养上几年,莫不是还要和话本里说的田螺姑娘一般,豆娘幻个人形出来。


    祝凤兰不再提针线一事,不过,她做活的时候,王蝉都在一旁陪着,听到王蝉这一句财门,祝凤兰有些诧异。


    “财门,什么财门?”


    王蝉:“表姑,你记不记得表弟丢魂那一回。”


    “记得,怎么不记得。”


    提及这事,祝凤兰还心有余悸。


    谢邦直和谢时化父子俩和钱大岭一道去村上杀猪,哪里想到,竟在山路上遇着个吃人寿的怪宅子。也是福祸相依,谢邦直吓得丢了魂,生魂被马灵驼回胭脂镇,这才叫王蝉得了消息。


    “不止大岭叔有财门,那一回我就瞧到了,表弟身上亦有道财门。”


    只是阿爹说了,心中常念宝,转瞬就成贪,她就歇了话头和关注,只叫财来自来。


    ……


    谢邦直生魂出窍的时候,小马驮着生魂冲撞到了飞鼠群,飞鼠昼伏夜出,又喜盘踞洞穴这等阴暗处,本就带些阴暗炁,能通阴阳,咬了谢邦直的生魂几口。


    生魂浑噩不知事,谢邦直不记得,这一遭事后,却莫名惊怕飞鼠。


    也因此,他和飞鼠结了缘分,还是神魂被咬的这等厚缘。


    外人若是扰了飞鼠,该被万千的飞鼠扑来,倾巢而动。


    而谢邦直却不会。


    他入了鼠洞,飞鼠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只道是同类,心生亲近喜爱。


    而他也只嗅嗅,就最知道山的峡谷、山洞,哪一处盘踞了一群又一群的飞鼠。


    谢邦直的财门,应的正是飞鼠窝。


    不,不是飞鼠窝,准确的说,是飞鼠积年屙下的屎。


    昨日,谢邦直几人没有爬人粪坑,钻的是山谷山洞里,积了一层又一层的飞鼠屎坑。


    王蝉都不禁感叹了句,真是财帛动人心。


    表弟这样怕飞鼠的,书塾里放了假,不去玩耍,倒带着镇上一众皮猴小子一道发财。


    先人一步,他爬洞里掏了飞鼠坑,箩筐一个个接力,也不嫌这积年的黑泥臭味儿,几个小子咧着嘴、龇着大白牙,将箩筐往外运送,再贩卖到镇上王逢年大夫的铺子里,换了银子归家。


    ……


    “原是这样啊。”


    祝凤兰先是乐呵,紧着又犯愁。


    “阿蝉呐,你表弟换了好些银子回家,听说小飞几个也有,想来,他送去的屎、屎……飞鼠屎不算少,逢年大夫会不会为难?”


    到底换了银子回来,银晃晃的,大个些的滚圆滚圆,一派可爱。能换这等好东西,都不好叫它屎了。


    祝凤兰含糊了下,最后折中了,前头添一个飞鼠,想着如此这般,听起来也没那么埋汰。


    没瞧见么,乡下地头的土话都说了,出门踩狗屎,走好运——


    鸟屎淋头,鸿运当头!


    若是喜鹊燕子这等吉祥鸟淋下的,那就更吉祥了!


    “表姑,它叫夜明砂,逢年大夫会收,是因为它能入药。”王蝉偷笑了下,忙道。


    “噢噢,夜明砂。”祝凤兰重复了句,眼角的细皱纹也染上笑意,“名字倒好听得紧,不怪能卖的上价格。”


    “不过——”


    “你和表姑说实话,逢年大夫会不会为难?我可听你表弟说了,他们几个小子说好了,等书塾里散学了,他们还要去。”


    王蝉知道祝凤兰为何有这一问,谷丰伤农,任何东西多了,它就不值价了。


    逢年大夫的药堂也只是胭脂镇一个小药堂,时不时还要去城里大地方的药堂出诊,丰富病例。融贯药理本事的同时,也赚一笔银子。


    便是有药堂傍身,和富贵人家相比,王逢年也不是多富裕的人家。


    祝凤兰厚道,就怕王逢年瞧着谢邦直几个小子年纪小,又是乡里乡亲的街坊,便是这唤做夜明砂的药材收得多了,他也只叫自己吃点亏,咬牙将它收了。


    这可不好!


    祝凤兰听了王蝉解释,知道谢邦直这一道财门,明白他为何能一逮逮个准,一寻就寻到一处飞鼠窝。


    依着这缘分,谢邦直就和有了狗鼻子一样,对于挖夜明砂这一事,如有天助。


    山林广大,最不缺的便是一窝窝的飞鼠。


    “表姑别担心,”王蝉宽慰,“往年时候,这么多的夜明砂,逢年大夫是收不下。”


    不过——


    今时不同往日。


    她也不卖关子,当即快言快语。


    “亭子里的告示都贴着了,不止当今陛下,贵妃的眼睛都受了伤——”


    “正在寻医寻药,而医书上写了,夜明砂正是一株明目的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9章


    祝凤兰吃了一惊。


    “什么?”她手上扎针缝线的动作一顿, 抬头看向王蝉。


    “邦直挖的飞、飞鼠屎,竟和陛下跟娘娘的眼病有干系?”


    因着太过惊讶,才被祝凤兰夸名儿好听的夜明砂, 又成了飞鼠屎。


    想着昨儿谢邦直归家时一身的埋汰样, 还有清晨时,自己在河边搓衣裳,又是捶又是搓,上头淌下的恶臭黑渍, 味儿怎样都还有,恼得险些将衣裳丢河里、干脆不洗的一幕,祝凤兰直道乖乖。


    那埋汰的臭东西, 竟是一味药?


    治眼睛的一味药?


    需要吃药的,还是云京那顶顶尊贵的一个——不, 俩个。


    “乖乖哟。”一时间, 祝凤兰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对于王蝉提及的亭中贴上的告示, 她自然有所听闻。


    官家有消息传下, 令从宫中出,骏马奔驰, 八百里加急。从京畿到州城,再由州城下发到各县、乃至各镇及其镇下的村落, 贴于各地的申明亭旁。


    再敲了铜锣,引上乡亲集聚, 由识文断字的人将告示上的意思以简化的说辞向一众百姓传达。


    说来, 胭脂镇偏僻, 得到消息却是迟了些。


    早几日,王蝉便从宋毓之那儿听了这事。


    “对呀。”


    “药材便是这样,奇奇怪怪的东西, 熬一锅黑糊糊,逢年大夫那儿,除了夜明砂,还有人中黄,人中白……秋石这些东西,都是秽物经了炮制成药的。”


    王蝉掰着指头数了数,表示这讲究的是以秽驱秽。


    莫说病理药效了,就是在风水上,也有同样的说道。


    “不说不说,阿蝉呐,表姑不是太想知道。”


    祝凤兰连连摆手,表示她不要明白太多。


    人食五谷,总有生病的时候。


    祝凤兰表示,自己不是修行中人,生病了避免不了吃药。药苦便罢,若是叫她知道了,这些好听名字的药材是哪些东西做的,不止舌头遭罪,她的心都得受苦嘞。


    “哈哈。”王蝉被祝凤兰的模样逗得一笑。


    一旁,小豆娘听着笑声,歪头想了想,只以为王蝉喜欢它咬线头缠出的布,翅膀嗡嗡,卖力得很。


    就王蝉和祝凤兰说话的功夫,它在一旁悄不做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飞不停,很快,桌旁就落了一沓的薄丝帕子。


    累得它复眼都成都斗鸡眼了。


    细细一个虫身摊在帕子上,扭了两下,没劲儿起来。


    “嗡!嗡嗡!”


    累,好累!


    它朝王蝉投来求助的眼神。


    王蝉好气又好笑。


    她凝一点草木精华在一旁的杯子上,瞧着小豆娘像猫嗅到猫薄荷一般,“腾的”一下从薄丝帕子中蹿起,撩飞几块丝布,下一步,紧紧攀住杯沿。


    似是知道自己在看它一般,它又理了理羽翅,瞧着斯文了些,这才咬着杯中的绿意,细细啜饮。


    光从窗棂处透了进来,落了一缕在羽翼上,倏忽一闪,如上等的薄琉璃。


    王蝉:……


    瞧着秀气,吃得倒快。


    白瓷杯里的绿意在小豆娘细细地啜饮下,极速地变浅。


    “所以表姑,你就别担心逢年大夫收太多夜明砂,回头卖不出去了,销路好着呢。”


    “也是。”


    叫王蝉这么一说,祝凤兰松了口气。


    她仔细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


    得病的可不是旁人,是当今陛下和贵妃娘娘,告示上头可是写了,若有名医名药,叫陛下和贵妃病情好转,定重重有赏。


    皇帝的赏赐,多叫人心头浮动。


    说来,他贵为一朝天子,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说是坐拥金山银山都不为过。


    手指间漏一漏,就够寻常人一家子一辈子的嚼用了。


    若是运道好,真治好了陛下和贵妃的眼疾,又或是减轻了病情,上头的人一高兴,说不得还能加官进爵。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下就由白丁成了官身。


    不出岔子,富贵上两三代不是问题。


    后代的一瞧族谱,嗬,瞧着这等出息的祖祖,年节的供奉都丰厚几分呢。


    正如王蝉说的一样,夜明砂是治疗眼疾的一味药,清肝明目,是一方良药。皇帝和贵妃的眼疾不寻常,为制出治陛下和贵妃的药,定要多次尝试,调整药方。


    寻常百姓不关心这事,也自知没本事关心——


    但会些药理的,定都想尝试尝试,搏一搏前程。


    如此,夜明砂的销路自然不差。


    知道谢邦直这一道财门没有妨碍,算是赚一道辛苦钱,祝凤兰放下心来。


    越想,她越是欣慰。


    “好好,你表弟这皮猴,也算懂事了些,昨儿一通忙,都没听他喊臭,也没听他喊累,今儿散学了,还准备去呢。”


    明晃晃的银子,祝凤兰也爱。


    下一刻,她又有些发愁。


    “也不知道陛下和娘娘这病,好不好治,要治多久。”


    叫她说,自然是希望陛下和娘娘多病些日子,好叫她家小子谢邦直的财路绵长些。可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自己不厚道。


    生病的人多辛苦难熬,只有病过的人才知道。


    况且,得眼病的还是天子和贵妃娘娘。


    天地尊亲师,天子为尊——


    真不好叫人知道自己有这等大逆不道的想法,说不得得下牢房,吃牢饭去。


    但要说不盼着他们病久一点,祝凤兰想着昨日的银子,又觉得自己虚伪。


    一时间,她左右为难,发愁了片刻。


    “罢罢,病得久不久,好不好治,哪是我操心的事。”祝凤兰哂笑。


    才要道自己吃饱了撑着,瞎琢磨了,下一刻,她就听王蝉应了句。听似随口一应,但语气却肯定,瞧着像知道些内情。


    “不好治。”


    祝凤兰诧异,“为何?”


    ……


    与此同时。


    云京中,皇宫之中,有人也在问为何。


    只是和祝凤兰诧异的语气不同,这一道声音如洪钟重敲,饱含怒气。


    “为何!”


    “为何不行。”


    “说,你说!”


    宫檐下站着几位宫女和太监。


    听到宫殿里传来的动静,一个个吓得发抖,彼此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里看出惊惶。


    下一刻,个个死死埋着头,只道自己是个傀儡人,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不知道,脑子更是空空。


    “砰砰,噼里啪啦,刺啦……”


    声响不一,一声接一声,只听宫殿里有叫人心惊肉跳的动静不断透出。


    几人大气都不敢喘。


    “混账混账!”明黄色的袖子一挥而过,扫空了桌面,碎瓷砸地。


    脸有些浮胖发红的老者撑着桌面大喘气,像恶狗一样红着眼,想起什么,难消心头恨一般,手一撩,更掀了桌子,脚用力朝凳子踹去。


    多宝阁架子砰砰砸地,碎了上头匠人重工才做出的珍宝。


    地上一派狼藉。


    “皇爷莫怒,保重身子才是。”


    有人叹息了声,缓缓开口。


    只见开口的人一头白发,做道人打扮,却在脖子处挂着富贵人家未及笄、未行冠礼前才戴的长命项圈。衣裳潇洒,珠宝风流,这一身明显瞧着不搭调的装扮,叫人瞧着别扭。


    “莫怒?”玄川真人再压抑不住暴戾,一张脸骤然沉了下来,额际处有青筋横跳。


    他阴沉了视线看了过去,“眼下这般,叫我如何不怒?”


    “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明黄色的衣袍一震,飓风骤起。


    此刻,唯一还完好的、宫殿窗边的长条桌猛地被掀起,就如长了眼一样,下一瞬,狠狠砸在了白发人的头上。


    厚重的黄梨花桌面被砸破,如枷锁一样将人套住。


    额际沁出血,涌泉一般突突直下。


    白发人一声不吭,任由鲜血直流,模糊了视线。


    白发人镇定不吭声,一旁却有人慌了心。


    “饶了铭儿,饶了铭儿,我究竟是犯了何错,叫陛下如此厌我?”裴贵妃凄厉地哀叫。


    “不过是些鸡毛蒜皮之事,下等人的几条命罢了,何至于、何至于诛我满门了?陛下你去看看,满京城的人家审一审,只要有些家底的,就没有哪家是干净的……我、我裴府一门上下百数人,你都害了还不够,还要对铭儿出手?”


    “你在做什么,你要做什么?虎毒尚且不食子……陛下,陛下!”


    她几乎是哭哑了嗓子,控诉一句接一句。


    裴贵妃眼睛看不见了,却有宫人伺候,勇毅侯府灭门的罪,并未牵连到她在宫中的盛宠,仍然是一身华服和一头珠翠。


    但这会儿,珠翠落了一地,裴贵妃一脸惊怕惶恐,摸索着什么,往前膝行。


    待摸到地上躺着的人,察觉他仍热乎,裴贵妃心中的石头卸了下来。


    大惊大喜下,她的面庞都扭曲了。


    “我不服,陛下我不服!”


    听一句我不服,白发人叹息了声。


    “你不服?”果不其然,裴贵妃一句不服,老皇帝一下就被吸引走了注意力,“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服?”


    他原先的视线落在白发人身上,此刻,转头看向裴贵妃,想到什么,眉横挑,几乎是从牙缝里将话挤出来。


    “虎毒不食子……嗬,我这虎,食的是子吗?”声音有些轻,却又很重。


    莫名叫裴贵妃心生惶恐。


    一如所料,裴贵妃就听一道风声从自己耳边刮过,在她尚反应不及时,她护在身旁的皇子萧景铭直条条飞起,落入了老皇帝的手中。


    “铭儿!”裴贵妃一个飞扑,扑了个空。


    她眼睛看不见,母子连心般心有所感,知道这会儿,皇儿萧景铭又落入了枕边人手中。


    老皇帝五指一敛,三指成抓骨,将萧景铭的脖子卡住,举起,贴脸地看了片刻。


    “我儿?”他吃吃笑了几声,神情莫名,转而又疯癫,“两辈子以来,还未有人这般戏耍过我,好,好好,非常好!”


    又回头,视线落在白发人身上,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阿武你和她说,她裴家犯了何罪?”


    白发人,被玄川真人唤做阿武的道人沉默了下。


    裴家先头何罪,已然不重要,不过是玄川真人披的这身皮囊老了,又受了反噬,几乎瞎了一双眼,他想抛弃这旧的,再寻一个新的。


    萧景铭就是目标。


    恶魂需恶身装。


    他这一个前世祭了六族血脉的恶魂,得要和这一身旧皮囊有亲缘关系、同样断绝亲族性命、同样染上族人鲜血的肉身才行,这才有了罗列裴家罪名,萧景铭断臂保身,以外甥的身份,亲自监刑行刑一事。


    外人只道是裴府犯了罪。


    细究内里,却是一道换身之术。


    只不知哪里出了岔子,夺舍竟不成。


    阿武看了眼裴贵妃,又看了眼萧景铭,最后再看一眼老皇帝,视线在三人面上闪过。


    “哈哈哈!”


    玄川真人笑得疯癫。


    “你看出来了,你也看出来了!”他手指着人,笑得上仰下伏,脚步都踉跄了。


    不知为何,老皇帝的脖子那处瞧着有些别扭,皮肉像老人一样细薄堆叠,又好像当真是堆叠,用力一些,脖子就要歪扭。


    白发人没有否认。


    百数年前,他这广厦一脉和成堕仙的玄川真人恶怨羁绊,两人虽未一体,却已是心神相通,彼之所思所想,此皆能感知。


    玄川真人阴下了眼,“我是真没想到,竟有人如此愚弄我。”


    “我儿?死到临头了,还敢和我说胡话。”


    这话,玄川真人是盯着裴贵妃说的。


    裴贵妃摇头,“不,不。”


    她惶惶然,不想承认,自己心底最大的秘密,最想瞒住的秘密,好像在要瞒的人面前露馅了。


    眼睛看不见,尤其叫人彷徨。


    此时,就见玄川真人手中的萧景铭受了痛,幽幽转醒。


    他被人掐着脖子提拉离地,明明是正直青年又身量健壮的男子,在老皇帝手中,却像只病鸡一样被人捏脖提起。


    萧景铭满脸的发红发青,艰难开口,“母、母妃。”


    “父、父……”皇。


    他的目光对上老皇帝,难以置信又困惑莫名。


    困惑的是,他父皇的力气竟这般大,莫名的是,为何要掐着他的脖子。


    裴贵妃大喜,“铭儿,你醒了,怎么样,你……”感觉怎么样?


    话还未问完,下一瞬,就听“咔哒”一声,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裴贵妃僵了一瞬。


    咕噜噜圆球滚地,这动静在安静的宫殿里,格外的清晰。


    圆球滚了很远,浓腻的血腥在金砖上留下长长的痕迹,一滚滚到了裴贵妃的手边。


    “铭……铭儿?”她慌乱的手四处摸索,摸到这这东西,面上神情有瞬间的空白,耳朵里更是鼓噪着心跳,咚咚,咚咚咚,一声又一声,叫她什么都听不到。


    待反应过来后便是再停不下的尖叫。


    “啊啊啊啊!”


    头身分离,成了脑袋的萧景铭眼还能眨,脑子还能思考,便是嘴巴,都还能再说上几句话。


    他恍然,他记起来了。


    昏迷过去之前,父皇召他入宫殿。


    因着裴家的事,这些日子,他心中惴惴,唯恐被舅家牵连,叫父皇厌弃了自己,失去了帝王心,回头待父皇百年后,自己便没了追逐帝位的可能。


    都是皇子,登位和没有登位,其中差别何其大。


    前者拥有一切,后者是输家,被上位的兄弟清算是寻常事,便是侥幸活了性命,几代下来,他这一脉也成了皇城根下普通的人家,顶多衣食不缺。


    都是皇子皇孙,最不缺的便是衣食。


    争的是至高无上的权柄。


    谁想让?谁也不想让。


    因此,裴家的事,揣摩着上意,他冷肃着脸,铁血手腕地办了。


    裴家,哪个也没逃过,外爷姥姥,舅舅舅娘……表兄表弟。


    外头有道他铁面无私的,拍手称快,只道裴家自作孽不可活。


    也有道他六亲凉薄的。


    娘亲舅大,寻常人家的舅爷能做主大事,便是亲身的爹,权利也差不多。


    不过没关系,他是皇家中人。


    被召唤入宫,他忐忑又期待。


    万幸,许是自己差事办得好,叫父皇满意了,他们父子俩温情脉脉了片刻,父皇说,裴家是裴家,他是他。父皇还拿了个匣子,说是他幼时佩戴之物。


    打开一看,是圆环的长命锁。


    “铭儿,一转眼你也这样大了,时间真是快,叫阿父都舍不得了,瞧着它,眼前还能记起你小小的模样,扑着就朝阿父的膝盖抱来,仰着头,冲阿父笑得甜甜又可爱,满心满眼都是我,嘴里喊着阿父抱,阿父抱……”


    “你这么爱阿父,能为阿父舍得吧。”


    父皇一边说,一边拿过圆环的长命锁,往自己的脖子上戴,随手整了整,将坠子扶正。


    “舍得什么?”


    他才意外,摩挲着金质玉翡的长命锁,琢磨着父皇是何意时,就听父皇靠近自己耳旁,低声说了句——


    皇位,他会传给自己。


    当真?


    狂喜如潮水将人淹没,一浪又一浪,叫人头晕目眩眼迷离。


    才抬头,瞧到什么,萧景铭当真吓得两眼发晕,抬手指着人,昏头转向要昏厥过去。


    “头,头头,父皇你的头——”


    无他,父皇竟将他自己的脑袋摘了!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0章


    萧景铭只盼着是自己眼花了。


    不然便是昨日, 自己府上有歌舞助兴,美人相伴,他贪杯了, 一醉醉到现在都还没有清醒——


    又或是, 眼下他在做梦?


    可这是真的。


    他甩了下脑袋,脖子上的金项圈跟着移动,明明是富贵的长命锁,金质玉翡的东西, 却像拴狗的铁链子一样,又沉又重,硌得他发疼。


    会疼……不是梦。


    且任凭萧景铭将脑袋甩得发僵, 面前的一幕也没有丝毫的变动。


    “不、不……”他惊惶。


    “母妃、娘……”救我,救救我。


    萧景铭的目光凄凄, 看了这个又看那个, 六神无主。


    然而, 生了眼疾的裴贵妃什么都看不到。


    只见她一条两指宽的素色薄纱覆眼, 一看便是眼有不便的模样,但这一缠布覆眼不难看, 反倒中和了她贵妃华丽的妆容,将眼睛下挺翘的鼻子衬出, 添两分羸弱纤纤之气。


    这会儿,她正坐在殿旁一张黄梨木长榻上, 芙蓉面上有微微的笑意。


    “皇儿, 莫不是高兴傻了?还不快快谢谢你父皇!”


    萧景铭没有声响。


    裴贵妃等了等, 心下讪讪,话里却不显,反倒更亲昵热络了。


    “这傻孩子!也不知道像了谁, 竟嘴钝成这样……陛下,您莫要和他计较,他这是听了您的贴心话,为人子心生孺慕,心里感动呢。”


    显然,老皇帝那一句传位,裴贵妃也听到了。


    这不对!


    母妃,你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啊!


    萧景铭摇着头,心下呐喊。


    “呵呵,高兴好啊,高兴好,”老皇帝温温一笑,提着脑袋又靠近了一步,声音殷切。


    “皇儿,父皇这般疼宠你,你能舍得吧。”


    “你、你别过来,别过来!”萧景铭骇得面目狰狞,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他没空琢磨父皇口中的舍得是什么了,就是金銮殿上的那把椅子,他都不馋了。


    脚下一个踉跄,萧景铭磕绊到一旁的太师椅,一个屁股坐了下去,骇然下,他的舌头像被怪物反复拉扯,一句囫囵话也说不清,只抬头看着这明黄色衣裳,目光痴痴。


    如此一来,他将老皇帝的模样瞧得愈发清楚了。


    几年的养尊处优,老皇帝有些富贵肥,面上气色充足,这会儿,脖子处的断口处并不血腥,有些、有些像腊化一般,瞧着皮松得紧。


    但这并不代表着它不可怕。


    相反,它骇人极了。


    圆圆的一粒脑袋被只有指尖处有握笔累积下的茧子、又有些白腻的肥手提着,就攥着那戴着金冠的黑白掺杂的发髻上,此刻直直的杵着,离开脖子两尺高。


    它能说话,能笑,是父皇平时的模样。


    叫他两股颤颤,肝胆尽寒。


    脖子的断口处,肉芽一缕缕,无风微微动。


    映衬着头颅上弯起的唇,这肉芽好似一朵花,笑逐颜开的花。


    萧景铭铁青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


    “哦,我的皇儿原是怕这啊。”老皇帝呵呵笑了下。


    他颇为稀罕一般地将提在脖子上的脑袋拿了下来,瞧着那动作,是做了个凑近自己看的动作,只别人是伸长脖子,他是将脑袋贴近。


    “吓人吗?”他自言自语,“我看不吓人啊。”


    下一刻,被无头明黄色衣裳捧近看的脑袋一转,又对上了太师椅上的萧景铭,猛地一贴近。


    萧景铭呼吸都停滞了。


    “哈哈哈!”老皇帝笑得恣意。


    他一指指了惊怕下险些跌出太师椅的萧景铭,也不知道是对谁说话,竟像和别人说自家孩儿的不足一样,说起了闲话。


    “你瞧瞧这孩子,胆小成这样,哈哈哈,想当年,我带着毓之在市井里行走,荒坟破庙,哪处不骇人?那孩子可什么都不怕。”


    “有一回,荒坟里爬出个白骨架子,白骨成精,要咬人血肉,咔咔两下,他就卸下了人头骨,骨架散一地在旁,他还有心思和白骨精玩。”


    “我起了篝火在一旁看,那孩子……不得不说,是个麒麟子。”


    手指头搁进白骨骷髅头里,相互猜迷题,猜对了,给骷髅头一点灵气,松松劲儿,叫它好有气力咬牙。


    每一回,宋毓之都快人一步,赶在骷髅头咬下的时候将手指缩回。


    次次,骷髅咬空。


    最后,它一个骷髅妖竟被欺负哭了。


    在还是小小顽童的手中,上牙骨下牙骨嘎嘎响,腮帮子酸软,哭得心酸,眼眶的魂火都好似淋了雨一般。


    倒叫宋毓之没辙,又挖了土堆,将白骨埋回地里去了,嘟囔不停,别哭了别哭了,给你送回家了。


    心软!


    有本事的心软,没本事的,心狠。


    想到这,老皇帝的视线扫过萧景铭,停在他泛白冒冷汗的脸,又沉下了脸。


    “孬种。”


    萧景铭冷汗涔涔,不知自家父皇在说什么,什么玉芝,什么市井,又什么骷髅妖。


    眼下这模样,这情景——


    他都怀疑,他爹不是他爹了。


    “来、来人……”快来人啊,捉了这妖怪!


    萧景铭开口。


    他以为自己很大声,实际上,惊怕之下,他的声音如细如蚊蚋。


    “皇爷。”这时,旁边有人出声,听着是催促,声音却不徐不疾。


    “时辰差不多了。”


    老皇帝意兴阑珊,“罢罢,时移世易,往事不提也罢。”


    瞧着萧景铭,他再想起自己上一世作为玄川真人时养下的孩儿,两者之别,可谓天壤之别。老皇帝都道一句,当真是运去金成铁,时来铁似金。


    他修行鼎盛时,养的孩儿都出息。


    如今身在皇家,外人瞧着富贵恣意,哪知他心中的怅然。


    只是孬种便孬种,这一身子骨能用就成,性子……再等片刻,这一具皮囊就不是这性子了。


    ……


    时辰?


    什么时辰?


    重重纱幔下显出一道阴影,萧景铭这才发现,自家父皇身边跟着一个道人装扮的,方才,捧出匣子的是他。


    自己还戴了匣子里的长命锁,那一下,心神却像被蒙昧了一样,竟一点也没有察觉到,捧出匣子的是一个打扮如此古怪的道人。


    红绒布上,长命锁静静搁在上头,被漾了一层红光。


    华贵——


    也不吉。


    自己一点儿也没察觉,心神全在父皇身上,便是如此明显的道人,也只当他是宫中的内侍。


    擦去一层水雾般,一切都在清晰,越清晰,越叫人心惊肉跳,萧景铭再看自己脖子处的长命锁,目露惊惧,不再将它当做稚儿佩戴的寻常之物。


    “不不,”触及反弹一样,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舌头,撕心裂肺般地喊出了声,“母妃救命!”


    “皇儿!”裴贵妃这才惊觉,似有什么不对。


    只听“刺啦”一声,她捧在手心的茶盏摔落在地,动静不大,在寂静的宫中却叫人心惊担颤。


    “皇儿——”


    情急之下,裴贵妃跌出了黄梨木的长凳,探出手四处摸索,“你在哪,到母妃这儿来,不怕,到母妃这里来。”


    萧景铭想跑过去,不,爬过去也成,但太迟了,他脖子处的金项圈竟当真似拴狗的链子一样,牢牢将他拴在这一方寸之地,一点点勒紧。


    叫他眼鼓如虫合虫莫,舌头亦伸出长长一条,脸色红红又青青。


    他见过——


    勇毅侯府的女眷是吊刑,吊上之后,就是这样的模样。


    她们嘶喊着,哀求着,先是唤自己四皇子,再是和母妃一般唤一声铭儿,想要打一份亲近的亲情牌,待看他坐在门前摆的一张黄梨木太师椅上,面色不动,只冲底下人扬了扬手时——


    她们手攥着脖子的环圈,脚死命地踢踏,最后看来的目光,都由哀求成了诅咒。


    包含恶意的诅咒。


    一个又一个的人被挂上了梁,一双又一双恶意的眼。


    死!


    早晚有一天,你也和我们一样的死!


    死死死!


    ……


    “皇儿,你安心去,父皇会记得你这份好。”


    老皇帝单手夹着脑袋走了过来,顿了顿,他的声音又温温响起。


    “放心,父皇没有欺骗你,你这身子,我定叫他坐金銮殿上最高的那把椅子。”


    萧景铭顾不及老皇帝口中的金凳子了。


    他死死盯着这脑袋,只觉得眼前一个无头鬼抱着脑袋,紧着就成了两个,三个……上百个。


    他们是裴家男丁。


    身穿白衣,背负犯由牌。


    “行刑!”


    自己一声令下,脑袋滚了一粒又一粒,血腥弥漫了整个视野。


    死不瞑目的脑袋咕噜噜滚来,在梦里齐刷刷立起,直直盯着他。


    死!


    早晚有一日,你也死。


    和我们一样,死死死。


    外家的诅咒像雾,如影随形。


    萧景铭终于撑不住了,眼一翻,昏了过去。


    他攥着脖子处勒紧成箍一样的长命锁,只道他命休矣,临昏厥前,眼瞧不见了,耳朵尤有几分灵敏,他听到了自家父皇先是困惑,紧着是饱含怒意如恶犬一样的吠声。


    “为何不行!”


    跳脚声一声接一声。


    “为何我夺不下这血脉亲子的身子?为何!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


    萧景铭不知道,他昏过去时,勒紧成箍的长命锁终于刺破了他脖子处的皮肉,本应乘势继续绞杀,如刑场上,刀最锋利的侩子手一样,手起刀落,他的脑袋便要咕噜噜滚在这皇家富贵的金砖地上。


    莫名的——


    沾了皮肉上的血,却如吃到不对味又叫它犯呕的味儿,长命锁打了个激灵,呸呸吐舌,项圈瓮然一震,似是失去全部的气力,竟又自己变大。


    “铮的”一声后,金质玉翡的项圈裂成三四段,重重掉在了地上。


    老皇帝目眦欲裂,“他的头没断,他的头没断,身子没有舍出来!”


    气急败坏,要寻人算账一样,他将自己提起的脑袋又塞回了那身明黄色无头尸上。


    脖与头颅相接时,几下挨挤,就如烧断的蜡,热融处又相融。


    瞧着是接上了,却又不平整,别扭。


    ……


    宫殿里。


    裴贵妃尖锐又撕心裂肺的声音还在,她抖着两只手,想摸又不敢再摸地上咕噜噜滚来的这个圆东西。


    母子连心,便是瞧不到,她也心中有感,这是自己的孩儿。


    “皇、皇儿?”


    “贱人。”老皇帝阴着脸骂了一声。


    视线一转,他阴得能拧出水的目光落在萧景铭血糊糊的脑袋上,瞧着他牙齿尤磕绊,沾了血的眼皮亦是抖动,当下就清楚,他有一息尚存。


    “原是孽种,莫怪我这夺身之术不成,可恨可恨。”


    玄川真人没想到,自己的运道竟能更差。


    “母、”母妃。


    萧景铭嗫嚅地动了唇,带血的视线瞧过裴贵妃,又看过老皇帝。


    蓦地,他扯着唇笑了起来。


    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他父皇是怪物,方才问他的一句可否舍得,叫他舍的,竟是他的这一身皮囊。


    他自是舍不得,这天下,就没有哪个人能舍得的!毕竟,命只有一条,没了命,什么都是空的。


    怪物怪物!


    萧景铭死死盯着老皇帝。


    要夺命的时候,他可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他的骨肉。


    万幸,上天终有眼,他母妃是个成大事的,早三十多年前便埋下了种子,给他这披着人皮的恶父戴了个绿帽子,叫自己不是他亲身的骨肉。


    眼下,任凭他本事不凡,又有恶道相助,诸多的筹谋都成空。


    “哈哈哈!”


    “哈——”哈—哈—


    血咕咕地涌出来,气管都被切断,声音从断头的口腔里出来,古怪又骇人。


    萧景铭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不是好东西,享乐,贪婪,无情,高高在上不视下头疾苦……便是血缘羁绊的外家,一朝牵连到自己,会影响他的利益,诸多的旧情他都能冷着脸割袍切断——


    许是如此,才有了今日的祸。


    那他这恶父呢?


    心肠如此歹毒,又有谁来收他?


    恨,好恨!


    他想瞧见他这恶父遭报应的一日。


    玄川真人叫这目光瞧得着恼,“孽种焉敢这般瞧我?”


    他跨步而来,踹开了裴贵妃,才要重重将萧景铭的头颅踩成稀烂时——


    倏忽的,变动又起,这一处竟有一道龙吟声而来。


    不止玄川真人变了脸色,他身旁,那一身道人装扮、却又在脖子上挂金项圈长命锁的道人也变了脸色。


    巨龙盘旋而下,龙吟龙息有火喷来,烈焰滔天,冲的是玄川真人身旁的道人。


    和龙一道落下的,还有一身劲衣的宋毓之。


    “是你。”玄川真人咬牙。


    宋毓之:“不错,是我。”


    ……


    “咚——”一记闷沉厚重的钟鸣声响起。


    钟声从宫中传出,京中热闹的场景顿时一顿,不拘是百姓,还是官员,在家中,又或是在街市上,无一例外,众人都停了手中的动作。


    此情此景,像是往一锅沸腾的水里加了一池的江水,一下就寂然。


    “咚咚——咚咚咚——”


    众人面上先是带上了惊诧,紧着是骇然。


    无他,钟一响响了二十七下。


    众人多年未听闻,却也知这是大丧之钟,只有当今陛下身死,才能敲响的钟。


    “陛下——薨了?”


    “陛下薨了——”


    先是茫然,再是怅然。


    消息从宫中传出京畿,再由钦使快马加鞭,往九州三十六城送去。


    天子薨逝,本应是大事,不止百官,百姓家中也要挂白,缅怀祭奠,面容哀思,数月不可有喜,不可嬉闹——


    这是明文规定。


    往年的经验,如有百姓嬉闹不尊重,一律被差役抓了下大狱。


    这时,人人自危。


    但老皇帝这一死,却又疑云重重。


    京中禁严,却又不似因老皇帝的白事需要人哀悼而禁严,甚至,百官不挂白,不禁喜事,也不拘着治下的百姓。


    但诸人谈及此事,却又讳莫如深的模样。


    甚至,下一任的皇帝也无人选。


    如今京中一应事务,由百官内阁裁决。


    建州府城。


    冯知州才得消息,就和王蝉捎了信。


    “姑娘,你可算是来了。”


    瞧着王蝉,冯知州一下就迎了过去。


    说句实在话,王蝉才得了冯天游的信便借道而来了,委实不算慢,只不过是兹事体大,冯天游心下着急,度日如年,坐不住罢了。


    “快快,坐这坐这。”冯天游一把将人请上座,他顾不得礼数看茶,紧着便将事情说了说。


    “……那一日,许多人都瞧见了,天降一条白龙,气息清正,威风不似俗物。”


    “青天白日的,雷鸣电闪,宫中一连有数道雷劈下,一道接一道……有人记在心,说是九道天雷。”


    九为极数,九道天雷,众人在经史、野史、闲书……不拘是哪个记录,只有罪大恶极之人,天降神罚,才有如此排面。


    而这一道道天雷,哪都不劈,就在当今陛下的寝宫周围劈,且瞧着雷光的颜色,是紫雷。


    “我老师和我捎信,说、说陛下是妖邪占身,应、应早便亡故了。”


    冯天游的声音发虚,都有些失神。


    便是早早他有这样一猜,也和王蝉提及,隐晦地将消息透出,但他当真得了消息,却又难免的会恍惚失神。


    荒唐,委实荒唐!


    堂堂一国国君,竟叫妖邪占了身。


    京城中会有这么一说,倒也不奇。


    待雷毕时,众人大着胆子进了宫殿,瞧到那遭场景,胆子小一些的,两腿绵软屁股着地,一把年纪了,口中哎哟哟唤着老娘,吓得一脸发白。


    好悬没有失禁,屙脏了衣裳裤子,在同僚上司下属跟前丢了面子。


    再叫他走近,却是怎么都不肯的,连连摆手,把头摇成拨浪鼓。


    胆子大一些的,帕子捂口鼻,捡了根护卫的刀戟,上前既是能护身,又能挑着上下翻看。


    一身明黄色衣裳的,定是他们今上无疑。


    但叫他们惊骇的是,他成了无头的尸体,且身体像火炙,又像烧蜡一样、内里没了骨肉,只鼓着个皮囊罢了。


    那一颗头颅瞪着眼,死不瞑目,嘴微微张着,僵硬发青又不像才死的人。


    不远处,四皇子也尸首分离。


    偌大的一个宫殿里,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痴痴乱笑、时不时喃喃着报应,报应的瞎眼裴贵妃在。


    依着裴贵妃颠三倒四的话,几位大人是听明白了,四皇子萧景铭,是叫老皇帝要夺身子,亲自摘的脑袋,害的性命。


    为的是,他要抛去旧皮囊,得一副新的,再做皇帝。


    众人不想信,但又不得不信。


    无他,老皇帝立的传位遗嘱还搁地上摔着,上头浓墨黄布,一笔一划,正是写着传位于四皇子萧景铭,清清楚楚,半分做不得假。


    更有宫殿外的侍女宫人作证。


    宫廷里的事,他们怎么会不知道?


    便是叫他们不把自己当人看,事实上,他们也生了眼能瞧,长了耳朵能听,问询之下,更有一张口,能说。


    而老皇帝,他却又是行恶天罚,叫天雷劈没的。


    雷光一道道,宫廷外瞧得一清二楚,甚至,它还丢了皮囊成黑雾,雷光追击之下,如怪物逃窜,影子投在窗棂和木门上。


    众人听得皆是不寒而栗。


    若没有这一遭天雷,叫这邪物占皇族人身,一代传一代,瞧着是不一样的人,内里却是同一个老怪物?


    这头顶的天,岂非再没有亮过?


    ……


    府城。


    冯天游感叹,“这白龙厉害。”


    王蝉倒知道,这现于京中的白龙是谁。


    “是白云阶白大哥。”顿了顿,她又道,“是宋毓之寻了白大哥,请祂助他一臂之力。”


    京畿是皇城,历代的天子龙气庇护,城中紫气沉淀、萦绕,妖邪轻易侵犯不得。


    为护人皇,便是修行之人入了京畿,一身功力也要减上几成。


    玄川真人窃了龙气,占了人皇之身,在京畿之地这主位,宋毓之本不是他的对手。


    变故出在白龙身上。


    也是玄川真人自作孽,砖塘村一事后,他的恶念被消几分,修为大减。


    为将自己丢去的修为修回,皇宫之中,他又以人魂香火为祭,散在九州三十六地,吸取了各地数人的性命。


    肉身成秽物,有瘟成形。


    这等肉身就似活死人一样,它们浑浑噩噩不知痛、不知饿、不知累,朝着各地人口密集的城门口而去。


    恰好,早些时候,因着吴娉婷一事,为着建州城不受人瘟侵害,王蝉以石雕了龙形,落石在城门口,请白龙落一道灵在这石上。


    不好厚此薄彼,不止建兴府城的城门口,数月的时间,王蝉采了胭脂山上的石头雕了数个龙盘柱,落石在城门前。


    头一只龙形难雕琢,花费的时间多一些,待熟手了,她的速度便快了。


    甚至,每一条石龙,形态还各不一样。


    当然,威风是不减的。


    不然白龙该不高兴了。


    瘟入城门,盘龙柱亮起,虚影浮空,白龙一道龙息喷去,秽物瞬间燃成灰。


    王蝉:“如此一来,白大哥算是救了数城人的性命,活人无数,天降功德不少,祂的修为更进了一步。”


    王蝉知道京畿皇宫的变故,是白龙和她说的,砖塘村的一场雨,无需惊蛰时分,京中一别后,宋毓之请托下,寻上王蝉时,龙君便已布下。


    只等来年开春,那一处便又会春暖花开。


    也是随宋毓之走了一趟云京,白龙在京中,还瞧到了个故人——


    不,是仇人。


    百数年前,那以一枚火石陷害,在沅江中布下阵法,叫江水沸腾,好叫行水路的白蛇狂性大法,扭动硕大的蛇身,掀了水浪,淹了河两边的江岸。


    水灾泛滥,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甚至丢了性命。


    那白发道人,正是当年广厦一脉的道人。


    冯知州诧异,“竟有如此缘分?”


    王蝉不意外他会有这一问,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白云阶也是在遇到王蝉后,在她的帮助下才知道,当年那一场水祸,孽根不再它。


    是有人不想它修成龙君。


    百数年前的事,早就落入了历史长河,说不清道不明,轻易分辨不得。


    王蝉哼了声,“是恶缘!”


    “错不了,白大哥认得他身上的气味,模样是变了,但内里的神魂炁息是变不得的。”


    如今,听闻陷害白蛇行水路不成的道人就在京畿,还是跟在玄川真人附魂的老皇帝身边,王蝉略略想了想,就将事情都串了起来。


    她神情忿忿,“当真是什么样的恶人,养的就是什么样的恶狗,和玄川真人一样,那人也惯是会扯大旗,黑的也要将它说成白的。”


    哪是什么为护天下百姓,修补天上星阵,拒诛邪在阵外,好不叫人世再出一条龙君,破坏了星阵下的平衡——


    分明,他们觊觎的不止是白蛇将修成白龙的灵,更是蛇化龙时的龙气。


    当年,一个广厦道人,一个阵外堕神,也不知道是什么缘分,两个恶念相撞,纠缠在一处。


    王蝉只想了想,便放弃了琢磨他们的缘起缘落。


    左不过是臭鱼找烂虾,乌龟爱找王八罢了。


    阵外的堕神依凭着星阵是他舍族人布下,算是天下最了解星阵的一人——


    人间少灵能,它以灵能相诱,露了个口子叫道人修行,修为如日中天,一日千里。


    道人拥护堕神,借着水祸,当真又叫玄川真人的香火旺了一段日子。


    但虚妄的便是虚妄的,一时便罢了,长久却不得其愿。


    就如书上说的,鱼目岂可混珠,碔砆焉能乱玉——


    时间最能看清,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香火旺了一段时日,却也是最后的狂欢,如今的玄川道人,观庙难寻,便是寻到一处两处,瞧着也是荒庙破观。


    “他能附魂在陛下的身体里,瞒天过海,依凭的便是百数年前,白大哥的那一口龙气。”


    哐当一声,冯知州手中端着的茶盏都不稳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在那么远的时候,就有人在谋算。


    香火不济,成堕神一事无法挽回,无法继续修行,索性就挤了恶念入人世,依附在世间最有权势的人身上,享受世间最无上的权利。


    “贪心,当真贪心。”他喃喃。


    心如恶狼,又如蛇蝎。


    “如今可是一切都妥了?”


    想到玄川真人这般狡猾,百数年白蛇行水一事,竟是一计又一计,叫人难以预料,直至今日,世间还少人知道内情。


    冯知州便是得了京中老师的消息,知道天雷之下,如今老皇帝已然身死,他也心悸得厉害。


    狡兔三窟。


    怕就怕,玄川道人不止这三窟。


    王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她也在想这事儿。


    “宋毓之不见了。”她的眉眼里染上担忧。


    顿了顿,王蝉又道。


    “云京皇宫落雷后,他就只留了话,叫白大哥给我捎信,说一切平安,知道我记挂砖塘村的龙布雨,又托龙君万万将此事记心上……但,雷云后,白大哥也没见过他。”


    便是有白龙这一变数,揭破了老皇帝身上罩的紫色天子龙气,王蝉知道,宋毓之和玄川真人的缠斗也不容易。


    定是一场恶斗。


    宋毓之被献祭在星阵中,可以说他是阵,阵是他,和寻常修行人相比,自是一身灵能充沛。


    可不容否认,当年布阵之人,是玄川真人。


    最了解星阵的,也是他。


    两人间更有过父子的缘分。


    父与子,天然的,作为儿子的那一个更势弱。


    王蝉有些不安的是,据白云阶带回的消息中,玄川真人附魂的老皇帝是身死了,但——


    “那广厦道人许三武却不见尸首。”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三武?”冯知州重复了句。


    王蝉:“嗯。”


    修行中人将消息通传,不止口诉纸写一途,白龙为防自己漏了消息,一眼瞅两眼,也瞧出了宋毓之和王蝉间的缘分羁绊不浅,情谊不是一般人。


    来胭脂镇时,祂索性将记忆展出。


    如吐龙珠,记忆成团,下一刻水团绽开,水滴成雾,凝成那一幕幕。


    夜色透下,水雾如幻似梦,水幕里的激斗却动人心魄,叫人心揪。


    在龙君的记忆里,王蝉也瞧到了老皇帝身边那白发道人——许三武。


    当然,缠斗时,老皇帝只吼了一句阿武。


    会知道这个名字,是王蝉瞧着这人的模样,觉得他有几分面熟。


    毕竟是修行中人,便是不像冯知州这样有应地吉祥、祖宗荫庇带来的聪明,王蝉记性也不差。


    她仔细想了想,便知道这人和谁有些相像了。


    许四文。


    如今在沅江大江里成了个莲蔓妖,顶着个薄薄的学子衣裳四处逃窜,就为了躲着戥子精的莲蔓妖阮莲生。


    ……


    作者有话说:


    给追更的宝预告一下快要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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