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书房的窗棂半掩, 暮色初垂,染上金光的天色透过窗格照进,被分割成一道又一缕。
亮的愈亮, 暗的愈暗。
如此一来, 光中的浮尘便被瞧清,一粒粒,光是光,尘是尘。
王蝉和冯知州谈起许四文。
与其说, 老皇帝身边这道人的模样像莲蔓妖阮莲生,倒不如说,他和阮莲生生前, 做为许四文时的模样相似。
不说十成,也有八九成的相像。
不像的那一两成, 区别在于道人的一头白发, 以及他面上、那年轻皮囊都掩盖不住算计又阴鸷的一双眼。
而许四文——
王蝉想着阮莲生的模样, 想着它在水中顶着薄薄的衣裳, 追着艄公喊一字之师时的样子。
嗯,吓人是吓人了些, 但那好学的模样,可以说是一副赤子心肠。
冯知州诧异, “许四文和阮莲生……他们是一人,两人的模样生得不同?”
“自然不一样。”王蝉点了下头。
隔了生与死, 再次投胎, 有了新的父母, 就像蜡入了新的模子一般,不拘内里如何,都得依凭着框架塑形——
父母阿爷阿奶……祖祖。
祖上的血脉就是框架。
如此一来, 人的模样自然有了诸多的变化。
前世,许四文的尸首白骨随着水波而漾,落在河中一篷又一篷的野荷处,陷入一摊湿泥中——
瞧着是生机尽绝。
但天地有情,有时行到水穷处,抬眼却见云起时。
依傍着河中的这一篷野荷成精,这一世,许四文是莲蔓妖,天生地养,自由自在。
莲蔓妖得天地灵气,又有野荷婷立于江中的韵致,相比之下,阮莲生的模样比许四文更加出色,瞧之出尘脱俗。
但也因为这样,前尘往事尽消,对于自己做为许四文时,为何被人拘在五音桥下,且手脚上被都扣上了铁链——
“不记得不记得,都以前的事了,谁还要去掏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老艄公坐船尾撑船时都和我说了,做人嘛,乐呵一天是一天,不要想太多,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做妖也一样的道理。”
“翻这些事啊,会臭到我的。”
阮莲生连连摇头,龇牙咧嘴捏鼻子,没有一丝半点的记忆。
……
听到这,冯知州捻着胡子的动作一顿。
“不对,他既已不记得,又如何得知此道人姓甚名谁。”
王蝉:“大人您忘了,和阮莲生在一道的,还有戥子精阮颜。”
残魂依附一戥子成精前,阮颜和许四文同出一地,是许四文的恋人。
“那道人的身份,是阮颜的猜测。”
……
百数年前,阮家和许家同在东桔县,两家同为金银楼的东家。
阮家唤做满福珠宝,许家唤做潮吉宝行。
与阮家看重金银首饰的样式不同,许家的珠宝更阔气,讲究的是厚重,沉甸,打出的招牌是让利于民,不叫街坊四邻吃亏。
同样的银钱,阮家买的首饰,瞧着精巧,珠翠辉煌,但银、金的重量轻。
许家则实重。
如此一来,两家的生意针对的顾客便不一样。
登阮家满福珠宝店门的,多是年轻爱俏的小娘子,又或是手中不差银子的。
买东西顶顶要紧,就是讨自己喜欢,信奉的是一句话——千金难买我乐意。
上许家潮吉宝行的客人,更多的则是看重实惠。
买了首饰,也想着,便是有一日手中银钱不凑手了,也能将金银首饰典置成金银,工艺折损越小越好。
本应各有纷争,同行相忌,因着这上门的顾客不同,阮许两家互相瞧不上眼,大体算来,也算和平相处。
阮颜生为阮家女,心思灵巧、细腻,经她笔触描绘设计的金银饰品,灵动非常。
是以,在和许四文在五音桥下相识、相知,乃至相恋后——
一朝得知,许四文竟是潮吉宝行这对头冤家的少东家时,阮颜还暗暗警惕了一番。
怕的,就是同行窃巧思,上门偷窃来了。
……
白龙寻上王蝉时,如吐龙珠,记忆成团,在夜色中绽成水雾。
京畿皇宫中的记忆一幕幕浮现。
白龙腾空数丈高,周身有水雾成云。
等在一旁时,祂卷着龙尾挑了颗地上的石头浮于半空,以龙息磨石珠,见王蝉的视线落在水幕的一处,若有所思模样,祂亦颇为好奇地瞥了一眼。
这一瞥,龙尾上的石粒落在了地上。
“这是——”白云阶皱了下眉。
王蝉出声,“白大哥也瞧出来了?对,他像许四文。”
白龙自是认得许四文。
当年,山中修行有成的白蛇妖忽有所感,知道自己的机缘将至,即将成龙。
只等行完一程水路,通了河泥淤塞,它便能蜕蛇身修龙身。
白蛇兴致勃勃地下了山,不辞辛劳地行了一程又一程的水路。
行经一处唤做五音桥的桥下时,它遇到了被几条铁链锁在桥下的许四文。
白蛇行水,自是要将水漫过桥下,不走桥洞走桥面,修的是龙君不屈于人下的一道心气。
本来,许四文必死无疑。
是白蛇妖心生怜悯,又恼有人心歹,想借它这刀杀人——
它偏不如这恶人的意!
当下,白蛇就借着水势断了许四文身上的铁链,卷着他一道行水路。
只等着瞧到两岸人烟,便要将他安全送上岸。
只是,许四文到底差了点运道。
被白蛇救下之前,铁链就磨伤了他的手和脚,深可见骨,沾了河中污水,顿时皮肉浮肿。
白蛇还未来得及将他送上岸,他就因失温和伤处,没了气息。
白蛇信守承诺,便是后来遭人算计,行水程失败、失了化龙的机缘,只剩一道残魂了,蛇身固化成石,成蛇头探头下山、临水而不得水的困龙之局——
瞧见王蝉追着在东桔县闹得人心惶惶的戥子精,它还出言为戥子精说情。
不为别的,就因着当年,它和濒死的许四文承诺,会给他的恋人阮颜捎个口信。
说是他对不住她。
天不假年,情深奈何缘浅,这一世,他做不到他承诺的与子同心,白头偕老了,让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只盼佳人赏四时花开,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到白头。
哪里想到,白蛇遭了算计,化龙不成,无法将口信送达。
因着口信未捎到,以为自己是被辜负了,执念之下,阮颜早早亡故,更以一残魂附身金银戥子,成了精怪。
从此,更是恨尽了薄幸无情之人。
一把戥子称心肝,是人是鬼,秤上自有分明。
……
胭脂镇。
“他、他怎么会生了许兄弟的模样!”
水幕之下,白龙惊得不行。
只一息的功夫,龙身便从上而下,一下就凑近了自己记忆凝成的水幕去瞧,挨得比王蝉近多了。
只见祂鼻子贴近,又是惊又是气,鼻子里有龙息喷出,带着火星子。
水幕的水炁蒸发,瞧着都不稳定了。
王蝉忙帮着点了下灵,稳了稳水幕。
“他一直是这副模样,只是哪个时候,白大哥你只留意了他神魂的气息,没有察觉到旁的细节罢了,怨不得你,太生气了嘛。”
这便是书上常说的,人在局中,一叶障模目。
得脱离开当局,才能看到更细节的。
见白云阶这时才瞧出蹊跷,王蝉倒没有意外。
在云京时,白龙瞧见道人,嗅着道人的神魂气息,那一下,当真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祂只留意到,这白发道人是当年将它化龙之身打断,又叫它落入临水不得水困龙局的始作俑者,哪还顾得上细细分辨,这道人是何模样,又和谁相像。
仇人眼瞧仇人,仇人自是面目狰狞。
“对,我那时瞧着他就犯恶心,觉得他怎么看怎么丑。”白龙直点头,龙须飘飘像白胡子,声音也瓮瓮,中气十足。
“阿蝉妹子,你可真聪慧,将我心思猜得透透的。”
王蝉笑了下。
……
片刻后。
“像,真像!”
白龙绕着水幕,上上下下看了一通。
“莫怪那阮家丫头说了,当年的秋日,许四文成了亲——”
“莫非成亲的就是他?若是如此,阮家丫头瞧错人了人,埋怨了许兄弟一辈子,倒也不奇怪。”
白龙和王蝉一下便想起,阮颜曾提及的事。
白龙行水是在夏日,遇到许四文时,自也是夏日。
当时,许四文便已经身死,自然不能在秋日坐高马,张灯结彩的迎新娘。
阮颜恨了一辈子,临到头,在百余年后,残魂依附戥子成精,才知道情郎早已经死去的消息。
当即,王蝉和白龙在沅江上寻了阮莲生和阮颜。
……
建兴府城。
王蝉和冯知州说道,“事情过去太久了,当年,阮姑娘以为迎亲的是许四文,如今再查那人是谁,自是困难重重。”
但阮颜实在是恨。
成了莲蔓妖的许四文不记得她,甚至,在她不住喊许郎时,顶着一身水泡得长了水藻的学子服满大江地逃窜,就为了躲那一声声许郎。
阮颜更是恼得不行。
瞧着阮莲生不开窍的傻样,她怪不上,迁怒之下,自然是怪上了将他们害得成这般田地的人。
当下,更加尽心卖力的探查当年之事。
时移世易,不止阮家后人凋零,许家也迁出了故居东桔县,不知去了何方。
但事在人为,凡事就怕遇到执拗的,王蝉和白龙寻上门时,阮颜已经有所眉目。
“金矿。”
阮颜和王蝉说道,“我探查到一则消息,是我生前不知道的。据说,许家在一方术士落魄之时,与他交好,得他赠了一秘宝,这秘宝能寻重宝,也就是金银矿。”
王蝉瞪大了眼睛,“寻金银矿?”
乖乖,这得有多富?
当真瞧不出,阮莲生上一世,竟是这样的大户人家出身。
莫怪瞧着有些傻白甜。
阮颜微颔垂眸,声音有些轻,“嗯。”
万事当时瞧,只有不解,如今回头一看,却是恍然。
“莫怪当年,他许家如此的豪气,我家与他家是同行,生意上来说,他家后来居上,却更胜我家一筹。”
对于这,阮颜是服气的。
毕竟,这世间的人活得有牵挂,少有人能这般自我,为自己的喜好而花银钱。
更多的,则是计较金银置换回家的东西,是否划算。
买的金银首饰,金银足一些,便是不够精巧也不打紧,饰物一代传一代,真有什么意外了,子孙后代也能拿这饰品换银子。
它是纪念,是传承,更是一份底气。
祖祖传下的底气。
“我阿爹曾经偷偷叫人去他家买过饰品,戥子上称一称,算盘拨了拨,算上金银原先的价钱,再算上匠人的工费……以及一应的店铺租子,他许家给饰品的定价,利薄得叫人瞠目结舌。”
甚至是亏损的。
就是他们这同行的对家,都心生佩服,也怎么也想不明白,怎能这样做生意?
分明是活菩萨散金洒银,做冤大头来了。
原来,从始至终,傻的都是他们。
人哪是什么冤大头,他许家有能寻金矿的秘宝,自然不在乎这一分半厘的利润罢了。
阮颜苦笑摇头,为自家珠宝行后来生意的落败而怅然。
许家能寻金银矿,他们阮家,败得不冤枉。
王蝉若有所思。
这等能寻金银矿的,定不是随随便便便能寻来金银,许家定是以什么东西做了交换。
片刻后,王蝉又问起了阮颜,许四文家是否有人名字中带一个武字。
“阿武?”阮颜的眼睛不自觉瞪大了几分,说了句让王蝉意外的话。
“许郎只有姐妹,没有兄弟,倒没有听说哪个同龄的唤做阿武。”
“不过——我记得他爹行三,唤做许三武。”
阮颜还记得,回回被抢了生意,她爹都在自家店里跳脚,再朝着潮吉宝行的方向呸一声,狠狠骂一句许三武这瘪三。
也因为这,王蝉一提到阿武,阮颜率先想到的便是许四文的爹,许三武。
……
建兴府城。
冯知州听了王蝉的话,倒是有了一番想法。
“阿蝉姑娘,你说,为何许四文死之前,要被人用锁链束缚了手脚,禁锢在五音桥下?”
“大人何意?”王蝉不解。
冯知州捻了下胡子,“以我为官断案多年的经验来看,许四文葬身这一处,定有说道。”
不是旁的地方,是五音桥。
据阮颜所诉中,她与许四文相识、定情的地方。
而许四文出事,又是在他和阮颜承诺,待回家禀了爹娘,定要请了媒人上门,三媒六聘,风风光光地将人迎娶进门之后。
自那之后,阮颜再见许四文,就是在秋日的高马,他做新郎,毁约齐诺,另娶佳妇之时。
那时的许四文,不是许四文。
拘在五音桥下,叫许四文惊惧胆颤着一双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淹死,除了旁的原因,定有一层因由——
“泄愤!”王蝉脱口而出,“害了许四文的人,想叫他懊恼,后悔自己钟情阮家女,后悔自己提出了要与阮颜成婚这一事。”
而婚姻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许四文说及相商之人,是他的爹娘。
冯知州颔首,“不错。”
王蝉依着这一想法思考,觉得这唤做阿武的,说不得当真叫阮颜说中,就是许四文的爹许三武。
甚至,他如此恼怒,以这般骇人的手段逼迫人性命,想叫许四文懊悔,说不得,许四文想要与阮颜成婚,危害到了许家的利益,不,或许是他的利益。
而许家的利益。
摆在明面上的,是能寻金银矿的秘宝。
冯知州沉吟,“既然不肯叫家中儿郎娶旁姓女子——”
“或许,我们可以看看,许家历来要娶的媳妇,是哪一家的。依凭着母家这一脉的信息,说不得,我们能寻出些消息,窥得真相,找到许家的后人。”
……
这一探查,当真叫冯知州探出了些蛛丝马迹。
“姑娘你看,许家的后人,从许三武开始,有名册记录的这几代,娶的都是赵家女。”
东桔县在建兴府城治下,黄册库里,冯知州拂了一黄册上积年攒下的浮尘,仔细地翻页。
瞧到什么,他目光一凝,指着一处就唤王蝉来看。
王蝉探头看了下,果真如此。
“阮姑娘说了,许四文的阿娘唤做赵玉桂。”
她思忖,这一代又一代的,为家中儿郎娶回媳妇的,皆是从儿郎外家的血脉中下聘姑娘,莫非,是要保持哪一支血脉的纯净?
阮家和许家是同行对家,许四文和阮颜又生了情谊,虽说妇道人家在深闺,成亲后又少以本名行走,阮颜知道许母名字,倒是情理之中之事。
也是庆幸。
王蝉和冯知州对视一眼,都觉得两人摸到了百数年前,东桔县许家秘事的一角。
“等等,这妇人的名字我见过。”
应地的缘故,冯知州聪慧得紧,经了他一双眼的纸张,就跟刻印到大脑中一样,轻易忘不得。
只片刻的功夫,他便记起来,这唤做赵苕娘的名字,他曾经见过。
不是多久前的年月,就去年时候,从外地迁来建兴府城,在府城讨生活,商贩户籍中落下的一个老太的名字。
“我记得是和儿子一道来府城,摆了个面摊,靠一手拉面的本事讨生活——”
冯知州还未说完,王蝉便问道,“她那儿子,莫非唤做许广锋?”
冯知州已经寻到新迁入府城的人口,记载着赵苕娘名字的那一个。
翻开一看,果不其然,赵苕娘名字下还有行小字,正是许广锋的名字。
冯知州意外,“姑娘认得他?”
王蝉摇了下头,“倒不是认得,只有过两面之缘。”
顿了顿,她又道,“大人说得不错,她儿子做面食的这一手本事,确实是讨生活的好本事。”
冯知州先是一愣,接着莞尔。
看来,姑娘是吃过这家的面食了,还格外合胃口。
王蝉心急,只想早些将事情探明白。
她抬眼,透过窗棂看外头的天色,估量着自己还能再走两遭。
当下便道,“大人,等有消息了我在和你细说,这会儿,我先去寻赵老太太问几句,今儿多谢你了。”
冯知州才合上书页,抬眼已经不见王蝉的身影,倒是屋子里起了道风炁,叫书册上的积灰扬了他一脸。
冯知州:……
该打扫卫生了。
……
王蝉寻上建兴码头,瞧到了菜贩子陆福来,却没见到许广锋和他阿娘赵苕娘。
竹子立起的棚子还支撑着,夏日的风打江面吹来,给晒得发烫的地面捎来一份凉意,蓬布呼呼而动。
傍晚了,该做饭的已经做饭,青菜自是不好卖,陆福来主要卖的是田间采的瓜果,零散再折价卖一些发蔫的青菜。
瞧见王蝉要寻许广锋,他蒲扇一拍,打了要叮瓜果的一只绿头苍蝇,懒洋洋搭了句话。
“有两日没出摊了,也不知道遇着什么事,那天,我瞧着老太太的脸色有些不对,白得厉害。”
乡里街坊的,搁一道摆摊子讨生活,也算有了感情。
便是平日里有些吵吵嚷嚷的摩擦,隔个半日,一碗凉茶下肚,火气也就消了。
陆福来担心老太太担心得真心实意。
“莫非是中了暑热?”
“这可不妥,瞧着年纪这样大,病一场可了不得。早说了,家里歇着不好么?偏要来码头边忙,这么大年纪了,也是遭罪。”
抬眼见王蝉听得认真,陆福来忙一摆手,怕王蝉误会了许广锋这摊主,以为他人品不行,下回不上门光顾他生意。
他可听那老太太和许广锋俩唠嗑了,这姑娘啊,带财!
光顾生意时,带得生意都好做了。
可不是这样么!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莫名的,他摊子上的生意也好做,桃子都卖了三回。
做了生意,铜板叮叮当当的落袋,陆福来老菜帮子的脸笑得眼尾皱起,谈兴也浓。
“嗐,我在一旁瞧着了,也不是广锋不孝顺,老太太性子拗,偏要跟着来出摊,回回都不落下。”
“不知道的人瞧了,还道锋子这小子是个小娃娃,离不得阿娘,叫老太太宝贝得和眼珠子似的。”
想到什么,陆福来摸了下自己的脖子,又道。
“不过,这也不怪老太太,我瞧着,广锋以前是受过大伤的,喏,姑娘上回也看到了吧,脖子上留了老大一条疤呢,瞧着那疤,我们都说,他今儿能好端端站在这,真是祖上积德了。”
王蝉听得一笑。
这老陆叔,水倒是端得平,这头才替老太太说话,转头又替许广锋说话,一个都没落下。
“叔,你知道老太太家住哪儿吗?”
名册里倒是有记了赵苕娘和许广锋的住址,来码头之前,王蝉上门看过。
不知是不是两人是外乡人、在府城的屋子是租赁的的缘故,名册上的地址,据街坊邻居说,他们只住过月余。
后来寻到更好的住处,再加上许广锋也赚了银子,母子俩推着板车,又搬走了。
这一走,住址就不得而知了,名册上也未更新入册。
“知道知道,听他们提过一嘴,喏,离这儿有点儿远,挨着府城崇宁观旁的那条如意街住着,西边往东数第六间,门口应该才贴了张驱邪的五毒图,前几日我瞧着老太太在书生的摊子上买的。”
所谓五毒图,上头绘了蝎子、蟾蜍、蜈蚣和壁虎。
夏日多虫灾,坊间有贴五毒驱五毒的说法。
陆福来啧啧两声,有羡慕之情,“租金可不便宜,可备不住人老太太喜欢,说住那附近有崇宁观坐镇,瞧着香火很是旺盛,定是灵验的一处观庙,能保平安呢。”
问了地址,王蝉抬脚,正待往崇宁观的如意街走去。
那厢,陆福来待反应过来,王蝉要去寻许广锋,忙从自家摊子上抓了几个瓜果。
有桃子李子也有脆梨,一股脑塞了一网兜。
“拿着拿着,”他推了过去,“我是生意忙,这手停口停的,一日都不敢歇,都没空去瞧老太太怎么样了。”
“你代我问声好,再和他说一句不急,摊子的位置我帮他占着,保准过两日他回来了,还和我做邻居!”
“那我也代阿婆和你说声谢谢。”
王蝉接过网兜,将自己扯着草枝随手折的一只小猫搁在摊子的草筐上,笑着和陆福来告别。
陆福来瞧着人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往筐子的瓜果上淋一些水,兀自还摇头感叹了下。
“是个贪嘴的丫头嘞,人都歇摊了,还跑人家里要买东西,什么时候,我也有这等客人就好喽,在家还降钱财来。”
“不过,广锋那一手凉鱼面,确实是好吃。”
他咂巴了下嘴,又专心的做起了生意。
嘶——
是他错觉么!
这生意,怎么又热闹了起来?
陆福来忙得不行,接了一个又一个的客人。
他没有瞧到,箩筐上,那一只草枝折的小猫笑眯眯,手抬在下巴旁搁着,像挠痒痒,又像在招财。
……
建兴府城,如意街。
“娘,你去一旁歇着,把药也喝了,屋子里的东西,我收着就行。”
许广锋颇为无奈地将老太太搀扶住,把人往屋子里的方凳旁送去,“来,小心脚下……慢点儿。”
若是陆福来这等相识的在这,瞅着老太太的模样,定然骇得一跳。
无他,就几日的功夫,也不知道是遭了哪个病痛,老太太瞧着老了好几岁。
就见她眼睛浮肿惶惶然,白发都添了一些,精气神一下就没了。
屋子里稍微有些动静,她便吓得整个人惊跳起来。
“儿啊,都是娘不好,硬拗着你离开府城,咱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起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瞧着许广锋忙前忙后,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懊恼。
只片刻的功夫,老眼都浮了水花。
许广锋吓了一跳。
他忙搁了手边的活,几下垮过地上收出的行囊,走到老太太身边,挨着她蹲下,脑袋就贴着老太太的膝盖处。
“娘,你说哪里的话,只是搬家而已,换一个地方生活罢了,哪就有你不好的地方了?你别说,我不爱听。”
老太太哽咽,“搬家搬家,家都搬没了,我、我心里难受啊。”
许广锋好笑,“哪就没了,娘和我在一道,人在哪,家就在哪,一直都在的。”
“你也别担心太多,我们能在府城站稳脚跟,将日子过好,去别的地方,也一样能把日子过好,没差的。”
老太太沉默了好一会儿,鼻子里尤带着哭腔。
听儿子一句人在哪,家在哪,她这才好受了些。
“嗯,你说得对,人才重要,人才重要……”老太太喃喃。
“咚咚咚。”这时,院门被敲响,声音不急不缓,也不重。
老太太却吓了好大一跳,瞧着脸一下子就煞白,手脚泛凉发抖。
“他来了……他来了。”她软着手脚去推搡人,满眼无神惶恐,“儿啊,你快跑,别管你老娘我了……你好腿好胳膊,先跑,快跑。”
许广锋忙起身,拍了老太太的后背几下,将她惊诧的气顺了顺。
“跑什么,要走咱们一起走。”他瞪了下眼,“一家人哪有丢了这个跑那个的道理,别胡说。”
下一刻,许广锋的声音又放缓。
说话的同时,他将桌上晾得差不多的药递了过去。
“喝了药,压压惊,我去瞧瞧,放心,应不是娘想的那样。”
若是仇人寻上门,哪个还将门敲得这般客气。
不待老太太分说,许广锋几步走了出去,木栓一拉开,院子的木门就被拉开。
瞧着屋外站着的人,许广锋诧异,“是你?”
屋子里,老太太发抖的声音传了出来,“锋哪,小锋——你、你”还好吗?
许广锋回头,“娘别担心,是上次来咱们摊子吃面食的姑娘。”
王蝉:“我能进来吗?”
“当然当然。”许广锋忙让了位置。
他一边将人往里头引,一挠头,憨厚的面上带上了羞赧,“家里乱得站不住脚,你别嫌弃。”
王蝉一看,就看出许广锋这是要搬家了。
王蝉自我介绍,“我唤做王蝉。”
话才落,许广锋和老太太便一叠声道他们知道。
这带招财的客人可不常见,他们自然都记得。
那一日的生意好呀,夜里回家数当日营收的铜板,都比平日多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喜得老太太见牙不见眼的,末了支着个铜镜,还拿手支自己的眼角,嘟囔今儿笑太多,皱纹又笑出了两条——
不够美!
在那之后,花媒婆又来过几回。
她是个嗓门大又爱说热闹的,在许广锋的凉鱼面摊上,听老太太和许广锋说一句招财带财,当下手舞足蹈,与之荣焉般将王蝉夸了又夸。
“咱阿蝉姑娘何止是带财,本事更是大着呢。”
和老太太说起王蝉的神通,花媒婆能叨叨好一会儿,凉鱼面都续了两碗,吃得腹饱肚圆才离开。
倒是留下许广锋和老太太两人半信半疑。
当下,瞧着王蝉,老太太想着花媒婆的话,惶惶不安的老眼一下就亮了光,希冀燃了这一双透灰的老眼。
“姑、姑娘。”她学着花媒婆唤人的称呼,“阿蝉姑娘,你、你可是修行中人?”
“是。”
“太好了太好了!”老太太喜得不行,又拿眼看许广锋。
说不得,他们不用搬家了。
王蝉瞧着老太太的模样,又看过地上一地的行囊。
平时不觉得,搬家时候,才知家里的家当时这样的多,这是铜板买的,那是银子换来的,舍了哪个,心都难受。
她心下若有所悟。
“赵阿婆,你这是——瞧见故人了?”王蝉试探地开口。
话虽是疑问,她心中却又七八成的肯定。
说是故人,是往修饰了说,瞧着这要逃灾的模样,得是仇人差不多。
老太太瞪大了眼。
下一刻,她又道,“你怎么知道我姓赵?”
做生意时,又或是街坊邻里走动,别人都是依着许广锋的名字,唤她一句许家老太太,更年轻一些的,则是唤她许家阿婆。
王蝉也不卖关子,当下将来意说明。
“对于许家的旧事,阿婆你知道多少?”
听一句许广锋是不是当年东桔县,潮吉珠宝行许家的后人,赵苕娘想起旧事,恨得要将一口剩得不多的老牙都咬碎了。
“对,我家阿锋是出自许家。”
“那人是怪物,不是许四文,也不是许三武,只是占了他们身份,又占了他们皮囊的怪物,是怪物!”
不止王蝉听愣了,一旁,许广锋也是才知道,自家祖上竟有这样的邪门事。
……
都说和尚道士不说鬼,袋里没有米,江湖上讨生活的方术士何其多,有本事的少,鱼目混珠的多。
阮颜查的不错,许家当年交好一个落魄的方术士。
说是交好,实际上算来,是施恩。
在方术士的骗术被戳穿、被人追打时,许家人拦住了提棍夹棒的人,说了几句情,又舍了一顿饭的恩情。
哪里想到,只隔了几年,这靠着一张嘴胡编瞎造的江湖混混,竟当真有了本事。
他给许家送来了一只老鼠。
而许家的发家,靠的便是这老鼠。
“老鼠?”许广锋都觉得稀奇,眼睛左瞧右瞧,“老鼠怎么就能发家?咱这一处,哪家没几只老鼠,也没见别人家发财。”
他也没有。
甚至,老鼠是偷家的贼,有些地方还拜鼠神,就是舍一点供奉,叫老鼠莫要嚯嚯家里。
好巧不巧,还真叫许广锋瞧到了一只老鼠从院子里跑了过去。
兴许是搬家的动静大,扰了这宅子里与他同住一处的小邻居。
“吱吱!”鼠牙尖细,三两下就蹿没了身影。
“嗬!”老太太惊了一下,目光一转,待看到王蝉,她提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莫名的,她知道,眼前这姑娘真真切切能帮到自己。
天无绝人之路,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今儿瞧见她,是自己和许广锋的一道福气!
王蝉一下便想到了阮颜说的寻金银矿的秘宝。
原是寻宝鼠。
“不是寻常的老鼠,是能嗅金银炁的寻宝鼠。”王蝉朝许广锋解释了一句。
“不错。”老太太点头。
待知道许家能寻宝的是一只老鼠后,王蝉便知,许家置换回金山银山的东西,不是一般之物了。
甚至,他们舍出去的,是一般有良心、心肝的人,绝对做不出的事。
无他,老鼠贪婪,寻常之物,打动不了它。
果然,就见老太太沉了下眼,声音亦沉重。
“许家以血肉契了这寻宝鼠,叫它为他们寻得地下埋的金银矿藏,与此同时,许家也以血肉喂养这寻宝鼠。”
更甚至,寻宝鼠有鼠类的恶劣,它还喜食人的七情六欲,尤爱人的惊惧和绝望,这叫它兴奋畅快得两眼冒绿光。
老太太转过头,对上王蝉的视线,问了一句许广锋不解的话。
“姑娘,你道我为何如此清楚。便是许家的后人,时移世易,如今也少有知道内情的。”
知道些零散片面不足为奇,一代代口诉纸写,总能传下一些消息。
但将事情说得这样肯定,又这般清晰的,倒是真少。
除非——
她亦是亲身经历之人。
王蝉仔细看过她的面容,又看了一眼一旁的许广锋。
“我想,你不止瞧着的这般年纪吧,许大哥应当真是死过一回,头断身离,是叫你以针线缝上的?”
许广锋脖子上的疤,瞧着是疤,却有缝尸匠的气味。
带着死炁,但又有为死者收敛尸身而得的功德金光,委实不是寻常物。
许广锋大惊,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我、我死过?”
他怎么不知道。
娘只说他受了重伤罢了。
一旁,老太太也大惊,不想眼前这姑娘瞧着年轻,竟一语道出了关键。
惊诧后,她对王蝉的本事更信任了。
“不错。”她叹了口气,扶着桌沿慢慢坐下,目光闪动了下,有对往事的追忆。
“仔细算来,我是姑娘口中这有着许四文身份,又有着许三武皮囊这人的儿媳妇。”
当年,许家得了方术士赠送的秘宝,寻宝鼠,能寻地下埋的金银矿藏,当下大喜,称得上是手舞足蹈,哈哈哈笑着道,话本里常说的行好事,当真有好报。
好好好,当真是好!
一饭之恩,一语温情,竟叫他许家得了泼天富贵。
当下,不待多想,许家人就把手伸了过去,叫那寻宝鼠咬了指头,舔了鲜血,嘬了块骨肉。
青烟浮过,寻宝鼠认主,由一只灰毛鼠,变成了一个金环玉质的颈圈,套在了脖子处。
叮叮当当的宝珠坠着项圈,两端有金雕的纹路探及中间的长命锁,这纹路,有须有尖嘴,瞧着是尖嘴鼠头模样。
那厢,挂上项圈,许家人大喜。
抬手翻看手掌,见咬到见白骨了,十指连心,痛到心扉处,也不觉得可惜。
另一只完好的手掂了掂项圈,眼一眯,笑得志得意满。
是金银矿藏呢!
哪里想到,祸福相依,一些事瞧着是福气,实际上却是祸,大祸。
寻宝鼠吃了这血肉,就如养刁了胃口一样,目露贪婪,从此竟只吃许家这一脉人的血肉。
许四文的父亲许三武,怨怪上许四文,便是因着他自私,不考虑许家的利益,执意要迎娶旁姓的姑娘,叫他许家这一脉和寻宝鼠契上的血脉不纯。
更叫他懊恼的是,寻宝鼠有灵,有脾性,在他脖子处化作项圈,听了许四文要娶别家姑娘的话,竟不高兴的闹了脾气,当场就罢了工,惫懒地吱吱了两声,鼠须如阴沟臭水旁的蜚蠊须,腻人地动了几下——
眼一闭,瞅着是死物。
不愿意为许家寻宝了。
这可怎么行!
许三武当即就急了。
一朝得了富贵,欲壑难填,就没有满足过,只想着有更富贵的日子!
当下,为了叫寻宝鼠出气,也为了惩罚儿子的执拗不听话,许三武听了那术士的话,将许四文拘在他与阮颜初见、定情的五音桥下。
一双眼红的像恶鬼。
“好好,好一个真情实意,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娶阮家女,我倒要瞧瞧,大难临头的时候,你这吃秤砣的心还实不实!”
“我这做爹的还管不住你了?总有叫你怕的时候!”
……
建兴府城。
老太太感叹,“我听说,许三武原也只想着吓唬吓唬许四文,叫他吃些苦头罢了,等着捞人的方术士,还一身蓑衣等在河岸边,他对许三武承诺,不过是吓一场,激一些惊怕懊恼,叫这寻宝鼠嗅一嗅这神魂气味,伤不到根本。”
此为两得,一为驯儿,而为抚鼠。
为的,皆是老许家的利益。
“哪里想到,哪里想到——”老太太声音都抖了,想到灾祸,是从这一刻开始。
“哪里想到,水火无情,一场水祸当真能夺了人的性命。”王蝉补充了句。
而人,也这样的脆弱,一点病痛,一点寒冷,就能叫一个正值青年的男子丢了性命。
老太太歇了好一口气,才道,“对!”
“那人不怀好心,本就没想救,不止是许四文,便是许三武,他也叫他自己害了,一饭之恩,呵呵呵,一饭之恩,他许三武以为他是谁,一顿饭舍给的,又是谁。”
“那是个怪物,怪物!”
“一开始,许家就是养那寻宝鼠的肉罢了。”
老太太透灰的老眼里有饱经生活的通透。
“有的人啊,他最恨的就是见过自己狼狈模样的人,甭管这人是害过自己,还是给过自己帮助……在那等心性扭曲的人眼里,除了他自己,旁人都是看过他笑话的人。”
“便是帮,也是高高在上,怜悯舍下,成全的是善心人自己的大方!呸,他不领情!”
“哈哈哈。”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许家,许家祖宗许三武,年纪也不小了,竟还这样天真,真当自己是话本里的主人公了,真信了这劳什子的一饭之恩,哈哈哈,说出来他也不嫌磕碜。”
王蝉已经猜出,这许三武皮囊下的是谁。
由始至终,他都是那方术士,一开始没有半分本事,行走江湖,靠着坑蒙拐骗赚些银钱讨生活,恶念相缠,得了玄川真人的指点,倒真入了广厦一脉,得了些本事。
至于为何他舍了自己的皮囊不要,要顶了许三武的皮囊,且叫这皮囊回春——
父子血脉相近,皮相相似,更有术法依傍,外人瞧着,反倒以为活着的是许四文。
王蝉想着那时段的事,心里有了猜测。
莫非,当年他在沅江中布阵,筹谋白蛇的一道化龙之炁时,自己不慎也沾了一点火石,叫他皮囊有损?
不得已而为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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