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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离大谱了 人生第一次偷窥……


    假太孙听得柳扶微如此问, 笑容一滞,“我?”


    “不是您说的么,袖罗妖人最擅伪装, 万一您这位太孙殿下也是某位妖人,那他的金印……”见戈平开口,她抢声道:“小戈将军你想想, 情丝绕连人的欲念都能掌控, 太孙身边若有谁被一时迷惑盗取金印,也不是毫无可能啊。”


    假太孙这下真垮下脸了,“我可是男子……”


    “谁说男子就不能是妖了?说不定, 让王子神魂颠倒的宝儿就是男人呢?万一您是为了模糊焦点才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夜半三更趁机把那王子的根给吃了, 我是说情根,不也挺天衣无缝的么?”


    眼见他似要着急上火, 她仿着他方才的语调“诶”了一声,道:“既然您可以假设我是袖罗妖女,我又为何不能假设您是袖罗妖男呢?素闻太孙殿下宽仁谦恭、尊礼贤士, 您不至于因此怪罪我吧?”


    果然, 他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我并未说要怪罪……”


    戈平一时面露迟疑, 澄明则拢袖道:“此事不难。殿下若不嫌弃,可在都护府暂住一夜, 待戈帅明日回府, 除妖之事,再听从殿下调遣如何?”


    “那也行。”假太孙端出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架势,又望向柳扶微,“符姑娘对吧?既然你怀疑本太孙,不如我们就近, 也好彼此‘关照’?”


    *****


    此案事涉太孙及质子,纵使都护府不缺兵力,也不敢掉以轻心。


    戈平从听澄明说“戈帅明日回府”时就已噎住,到私底下才问:“父帅根本不会来,先生何故要诓太孙?”


    实则戈望被重创后就被第一时间送上了玄阳派,至今昏迷不醒。


    澄明道:“太孙殿下淡出朝廷三年,一时之间也难以求证他的身份。假使他是为人所扮,得知明日戈帅回府,必有所动作。”


    “先生当真怀疑太孙殿下是假冒的?”


    澄明道:“现在不好下定论。符姑娘是口吻戏谑,所言倒是有理。只是她的举止又透着古怪……”


    “哪里古怪?”


    “太孙既亮出金印,我等都不敢轻易造次,但符姑娘倒像是一早笃定了太孙不是太孙。”


    澄明所料不错,等步入柳扶微所住的东阁楼内,她二话不说先道:“他不是太孙殿下。”


    戈平着实震惊,但见她指着桌上的肖像图道:“我在长安时见过殿下,他本人长这样。”


    原来,柳扶微一关门头一件事就是去绘太孙像。


    她画工本就不俗,寥寥数笔就绘出司照神韵,哪怕戈平和澄明不曾见过太孙,光看这画也不由信了几分。柳扶微觑着他们的神色,道:“世人皆说太孙殿下乃是天人之姿,你们不会真觉得那位符合传说吧?”


    嘁,说我美得像妖女,我还嫌你丑得不配扮太孙呢。


    戈平呆了好半晌,“那你方才怎么不直说?”


    直说?他要是一口咬定是自己造谣污蔑,谁晓得你们俩站谁。倒不如将某些“可能性”半胡闹地说出来,引得府里上上下下都怀疑他,除非他有本事把大家都杀了,但凡还有所图,就不会当场撕破脸。


    这心思,柳扶微自然不会坦白,道:“我不敢啊……但我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以免你们被他害了。”


    戈平感动了好一会儿,连道:“符姑娘莫怕,都护府必定保你无虞。”


    怎知来见“太孙殿下”时,他也将门窗一阖,询问后即道:“那位符姑娘十之八九就是袖罗妖女。”


    戈平:“……殿下何以有此论断?”


    “她的皮肤莹润细腻,根本就是气血挺足的样子,而且那副骄纵神态更绝非久关地牢之人所能拥有。还有,从长安被拐到袖罗岛之说也站不住脚,既然拐走她的是前袖罗教徒,那新袖罗教主又何故养着她呢?”


    从西院出来后,戈平彻底懵了,“究竟谁在说谎?”


    澄明一时也难以下定论:“事已至此,除了抓紧查证之外,还需加强监视……”


    这时,有军士来禀,说渤海国将军来了,扬言要是不给他见到王子,就要回去请军攻打都护府。还没走出两步,又有人匆匆奔来:“将军,玄阳派支洲大侠来访。”


    澄明眉色一诧,“师兄?”


    戈平再顾不得其他,往前厅赶去。


    *****


    饶是外头闹翻了天,被拘于东阁的某人忙着使唤丫鬟,一会儿送来糕点酒酿,一会儿又蓄了满满一桶浴汤,还要求去街上买几件成衣来,俨然已将都护府当作度假山庄。


    换作往日,隔壁院还有个心怀叵测的盯着,她哪有心情悠哉悠哉的沐浴。


    现如今,不知是不是连天书都捅过的缘故,她竟也不太着急,满心只想着先将这一身寒气驱了再说。


    待冻僵的身子稍稍熨暖和些,才恢复了一些思考力,她支着颌寻思:没想到新教主竟不是席芳,那席芳他们去哪儿了?袖罗岛为什么空无一人?


    百思不得其解。


    她开始认真复盘自己会出现在袖罗岛上的因果。


    首先,岛上空无一人,想必是在被攻打之前连夜离开的。


    她之所以在那儿,说不定真如自己所编得那样——离开神庙之后她被袖罗教所抓,尔后郁浓为了拿她换命吊着她一口气,谁曾想会被某位新任教主给篡位,而她柳扶微……则因这场变故被遗弃在岛上了。


    如此分析,她还真是因祸得福啊。


    也不能高兴得太早。稀里糊涂之间她又被困在这里,袖罗岛要是又来,不知会不会又被殃及池鱼。


    当务之急还得考虑如何独善其身。


    但自保之法还得取决于袖罗教如何施为。


    假若他们再发动傀儡线,只需找个合适的藏身之地即可,都护府瞧着规模不小,实在不行躲屋梁上也成。


    至于情丝绕,中招的不是她……应该也不会找上她吧?


    啧,情丝绕、傀儡线、种心种、拔灵根……袖罗妖法还真是个顶个的奇葩,被这种妖道盯上,依她看,都护府是在劫难逃了。


    柳扶微想得脑壳疼,索性放空,有一搭没一搭撩着水波,越抚摸越觉得自己胳膊、臂膀的肌肤好像紧实不少,就连腰都变……细了?


    错、错觉么?


    等等,往常这种蜷缩的坐姿,小腹会叠出一点赘肉来着……肉呢?


    娘亲欸,这也是来自娑婆河的神秘力量么?!


    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喜,柳小姐一激动,将全身浸泡在浴水中试图让自己冷静冷静,谁曾想人入水的刹那,周遭一切物什大变,影影绰绰间,她看到一个铜镜里的……男人??!


    柳扶微双腿一蹬,“哗”一声从木桶里站起身,顷刻间,回到了自己的屋里。


    那那那是……什么……情况?


    她回想着悚然的前一刻,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看到了铜镜里的假太孙了?


    不对。不对不对。


    那不是看到,更像是……站在铜镜前,望着自个儿?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冻得她一个战栗,柳扶微缓缓蹲回浴桶里,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她分不清是否自己产生幻觉了。


    要不,再……求证一次?


    念头既起,她深吸一口气,沉下浴池,失重感扑袭而来,匪夷所思的一幕再度浮现。


    铜镜前的假太孙,抬着下巴观察自己胡茬,视线随之挪转又凑近。


    继而,假太孙拾起一把剃刀怒着嘴剃起胡子来,期间还不忘自得其乐挑了挑眉。


    顿时,浴水呛入她口鼻,柳扶微钻出水面,咳了好几下才回魂。


    这一回,有答案了。


    不是幻觉,是她似乎只要一进水底,就神思飞移,落到他处,能见人目中所视。


    离大谱了。


    ****


    柳扶微只觉得一颗脑壳都要盛不下满头乱绪了。


    按说她也算不可思议事件的常客了,此时此刻仍是费解——透过水看到别人的眼,这算是哪门子阴间术法?


    气没喘匀,心里突一咯噔:等等,我瞧得着他,他不会也看得到我吧?


    她拣了条浴布先将自己裹严实了,回想他揽镜刮胡的样子,又觉不像。


    那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这趟醒来是察觉到哪哪都不对,本来只想及时行乐,到了这份上实是想忽略都难。


    为何看到的是假太孙呢?敢情他也是从娑婆河来的?


    她起了一探究竟的念头,便一捏鼻,将脑袋埋入水中。


    视野再度豁亮。


    假太孙伸手推窗,窗外满树挂雪,都护府后花园的景致尽收眼底。


    原来他住东面,与西阁隔了内湖,岸两头均设守卫。


    假太孙转身将桌上包袱拆开,露出一个奇形怪状红盒。


    瞅着像机关盒,四面均嵌着罗盘,他分别拨转一圈,咔一声开了,里头不少小玩意儿,乍一眼看到小哨子、红烛、拨浪鼓、毽子以及……呃,针线包?


    ……这人是兜货的货郎么?


    假太孙取出一根状似炭条之类的东西,蹲下身在墙角画字符。


    柳扶微自然看不懂他画的啥,一个换气的功夫,屋内四个角都已画毕。


    他盖好盒,一边伸了伸懒腰一边开始解裤带,她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就脱了外衣步至铜镜前。


    “……”


    柳扶微下意识捂住眼,真捂住了,奈何她人还在水下,依旧啥都瞧得着……包括他侧身抬臂比了个自以为俊的姿态。


    “……”


    啊这人,脸蛋只算中上之姿,身材嘛……倒没啥赘肉,肩宽不错,可惜腰有点粗。


    只在画本里见过男人胴体的柳小姐,目光不由多流连了一会会儿。


    人生第一次偷窥,不是害羞,竟有一丝丝兴奋。


    这就是传说中的偷着乐?


    可惜只可眼观,无法感受,要是真能上身体会一把当男人的滋味,也不算白回光返照……


    咳,阿微,你可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适可而止!


    离水的一瞬间,假太孙正过身,露出胸口红色纹身,同胡塔尔王子那个如出一辙!


    仔细看更妖冶浓艳,边上是不是还……扎了几根金针?


    天。他也是被下了情丝绕的人!


    怪不得会对诸多细节了若指掌,只是他既中招,怎么没有和那位王子一般发疯?


    她还待看个究竟,这回脑一缩,忽现浴桶内一双赤条条的腿——她立刻蹿回来,只怕多停留一刻,要看到什么不可描述的腿。


    自然也没有心情泡澡了。


    她索性换了身干净衣裳,坐窗边边晾头发边想:不会真给她蒙对了吧?假太孙是受了袖罗教的迷惑,来助纣为虐的?可他手中又哪来太孙殿下的金印呢?


    还是说,他也是受害者,来找给他下了情丝绕的妖女算账来着?


    问题是……我为什么能看到他能看到的东西呢?


    莫名其妙的,她想起了那句:中了情丝绕,就等同于被妖人做了标记,不论藏身于何处,妖人只要想感知都随时能感知得到、想寻随时能寻。


    柳扶微整个人倏地坐直,心脏砰砰直跳:总不至于,是我给他下得情丝绕吧?——


    作者有话说:一觉睡醒拥有了小纤腰,呜,羡慕我微~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参见教主 这算是目睹了拔……


    这念头一起, 立即自我否定:莫要胡思乱想,既说情丝绕是妖人专长,你一个人类, 哪有这本事?


    那会是何理由?


    她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想通这其中关联,终于放弃——这世上有太多人和事都远远超出她的认知, 她只需知道, 既然这位才是被害者,下情丝绕的妖人当另有其人。


    恐怕埋种只是个开始,更大的祸乱还在后头。


    *****


    正厅外, 戈平正被渤海国将军闹得焦头烂额、脱不开身。


    人将王子送来邦交,才过你国境内就被拐成傻子, 换谁谁不怒?


    此事还真不是戈平一个新上任的小将军能应付。


    澄明道:“小将军莫急。我师兄既已至此,可托他相帮。”


    玄阳派乃是五大仙门之一, 斩妖除魔护一方黎民。


    果不其然。支洲乃是玄阳派首徒,他亲口说王子“情丝绕”可解,忽烈将军立即相信, 又急道:“尊师既能救我家王子, 何不立刻送王子前往玄阳派?”


    支洲一身逸群气度:“山道入夜常有妖邪, 更别说王子已中妖术,将军要是现在动身, 才是正中妖邪下怀。”


    戈平没想到支大侠随便两句话就熄了忽烈将军的满腔怒火, 待人一走,当即问:“未知我父帅病况如何?他、他是不是也中的情丝绕……”


    几日前,戈望遇袭昏迷,军医们束手无策,戈平传书求助玄阳派。戈望曾有恩于玄阳派, 掌门二话不说派来支洲与澄明,一人护戈望入玄阳派,一人辅戈平回都护府。


    戈平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又乍听“情丝绕”,如何不心急如焚。


    支洲一听会意:“戈帅所中,并非情丝绕。”不待他松一口气,他又接道:“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妖法。”


    澄明问:“是何术法?”


    “此术法名唤心种,此种入心后吸灵灭髓,不仅肉体凡胎,连魂魄也会被其吞噬。”


    戈平脸色一白,澄明道:“我听闻此法只有历代教主可使,难道……”


    “不错,伤戈帅的应是新教主阿飞。”支洲冷哼一声,“郁浓固然恶名昭彰,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之理,这位新教主竟敢越界伤边关重将,实是半点人性也无。师父已传书星渺宗、楼一山庄、上音阁三派掌门合力救治。”


    戈平喃喃道:“可父帅与他们素无往来……”


    支洲道:“江湖苦妖魔多年,仙门中人早有心除之,听闻他们教中近来内讧,阿飞受副教主席芳重创,正是击溃他们的良机,我师父既已开口,诸派掌门自当赶赴,共商除妖大计。”


    澄明拍着戈平的肩,道:“戈帅忠君护国,诸位仙长不会见死不救的。”


    戈平茫然颔首:“那我们明日一起同质子上玄阳,太孙殿下那边呢?”


    支洲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一变,“太孙殿下也在府内?”


    澄明将太孙出现前后言简意赅说了一遍,支洲听到后半截,问:“那姑娘画了太孙像?”


    戈平拿出,支洲拆开看过后道:“她没撒谎,此人才是太孙。”


    澄明诧然:“师兄见过太孙?”


    “曾远远见过。”


    戈平神色一震,道:“东院那位极有可能是袖罗教妖人所扮,我们……”


    澄明按住他的肩,“对方孤身前来,怕不是普通教徒。”


    支洲同意:“他有口口声声说要见戈帅,定是一早知道戈帅不在府内。戈帅受伤离府的消息小将军可有对外透露过?”


    “当然没有!”


    支洲沉吟片刻,忽道:“说不定,他就是袖罗教主。”


    戈平难以置信,澄明亦不解。


    支洲摆出一副“你们还太嫩了”的神情,道:“金印在手,他也博取到了信任,何必单提一嘴教主的心腹?如果他本人就是袖罗教主,为转嫁你们关注的重点,就说得通了。”


    这波推敲和上午扶微姐姐所说不谋而合,戈平心头巨震,道:“那我们拿下他,是否就可以救下我爹了?”


    澄明犹豫了一下,支洲却点头:“他不知我们已将他识破,正是疏于防范之际。小戈将军不妨先将质子送离都护府,待集中人马将其围捕。”


    戈平救父心切,这就要着手调派。他一走,澄明步上前问:“师兄,一切只是猜测,当年你也只是匆匆一瞥,万一那人真是太孙……”


    支洲神色倨傲,“误会一场又怎样,你以为太孙还是当年的太孙?”看澄明微微皱起眉头,又说:“澄明,你真是过虑了,此人若真是太孙,最听不得的就是一个‘妖’字,岂会任凭一个黄毛丫头红口白牙冤枉人?”


    澄明虽觉有理,仍道:“他要真是袖罗教主,凭你我二人未必有把握将人拿下。不如先将其稳住,联络刺史……”


    支洲拿眼角刮了他一眼,“师弟,你当知晓仙门诸派此次如此齐心,都愿赶赴我玄阳,不止是为了杀妖,更是为了天……”意识到自己声调高了,他没把话说全,又将话锋一转:“盘丝大仙重创在身,那物什定随身携带,与其等他出手,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


    柳扶微在屋里焦躁地来回兜圈。


    难得挖到假太孙身份的关键点,她被软禁在此递不出消息,怎能不急?


    她不知戈平那厢已在筹备把假太孙当妖孽除了,顾不到她这儿。


    她越急躁,门外的守卫也就愈发谨慎,到最后连门槛都不许她往外跨,更别提送信了。


    之后几次下水都是漆黑一片,弄不清是假太孙睡了还是特殊能力丧失了。


    袖罗教的手段她早有领略,哪怕是颗棋子也不会白白安插。


    可人守卫也不可能听信她一面之词,就去搜太孙的房间吧?


    没辙了,只能硬等。


    然而等到日落黄昏晓,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越等越觉得头脑昏沉、腰背酸胀,有那么些月事将至的症状。


    ……不会真这么倒霉吧?


    她生来体寒,每每来日子都得提前喝四物汤驱湿气,否则准得疼个死去活来,更别说这回她还在冷海冰泉里泡过……


    顿时什么心思也没了。她托隔壁耳室丫鬟去备月布,再一股脑喝了一大碗大枣姜茶,捧着手炉先埋褥子里去躲躲,先躲过这一劫,再管天塌不塌。


    *****


    夜抹去了最后一缕残阳。


    偌大都护府不动声色的添了不少埋伏,内力设有符篆、阵法,外围士兵严阵以待。


    那位假太孙呆屋子里数个时辰,半点动静也无,不知是不是勘破了什么。


    戈平望着前方安静的东院,只觉得心脏扑腾之声几欲颤耳。


    紧张的不止是他,连一开始恨不得冲前锋的支洲,在临近院门时都道:“先找个人敲门试探……”


    谁都知道,若里头那位真是大魔头,自是谁先上谁先死。


    “我去。”澄明抽剑而出,道:“我会小心行事,劳烦师兄护好小将军。”


    东院墙高数丈,上覆爬藤,月洞红漆门虚掩着,一迈进,有笛声自内隐约传出。众人皆是胆寒,“这、这是……”


    但看那爬山虎宛如长了脚的蜘蛛急遽蔓延,密密麻麻的就要淹没院落。


    支洲拂尘一甩,爬藤裂出了一道口子,戈平欲闯进去,前脚才迈,那爬山虎便缠上了他的足,在一片惊呼声中将人吞没。


    “小将军!!”


    *****


    柳扶微在梦里疼的死去活来。恍惚间,看到一道淡蓝色的倩影朝自己走来,蹲下身:“姐姐。”


    她费劲抬眸,怎么也看不清来人,只听那人慢慢道:“你不是说过,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为什么要抛下我呢?”


    梦境轰然坍塌,她睁开眼,周遭一片漆黑。


    连手脚都胀痛得难受,她张口唤了两嗓子,没人应,只得爬起来给自己烧水。


    隐约间仿佛听到笛声,她心生好奇,一推门,差点磕到了什么,低头见是守卫的脸。不见天日的走廊外,十数个守卫皆瘫倒在地,一眼望不到头。


    她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关上门。


    发生什么事了?外边那些人都死了吗?


    那笛声呜呜咽咽的像婴孩的哭声,越听,鸡皮疙瘩起得越厚。


    别节外生枝了。


    妖邪既已来过,她只要安静猫在屋内,应该不会去而复返。


    她本就不适,又最惧这种黑不隆冬妖鬼氛围,于此数九寒天,从头到脚都泛起了阴森森的寒,她想走两步缓解缓解吧关节酸软,躺下又呼吸困难,简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须臾,笛声停下,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是……走了?


    柳扶微不敢推窗观望,余光瞥见浴桶——要不,再试试?


    这回将脸埋入水下时,第一时间先听到了熟悉的人声:“又有新法宝啦,是专门为我准备的么?”


    稚嫩之中带着一丝娇嗔,竟是刚刚梦境里听过的那个。


    柳扶微凝神,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但见一个身着蓝色绣裙的少女立于假太孙屋内,周身被一簇簇绿光所织的笼子所罩,仔细看,门窗外都被什么给裹死了,绿光是屋中四个角落的字符散发出来的,假太孙站在五步开外,右手握着火折子,恶狠狠道:“一旦被点燃,你就没有活路了!”


    那少女不以为意,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舍得我死么?”


    “且住!”假太孙的声调微不可察地一滞,“我有金针封穴,不会再受你迷惑了!”


    柳扶微彻底会意:这位姑娘就是下情丝绕的袖罗妖人……咦?怎么看不清她的脸?


    屋内灯火晦暗不明,能看清少女的异域服饰以及脖子上一条缀满铃铛的饰物,视线再往上……嘴、鼻、眼,单独看能看着,凑一起却无法分辨她的模样。


    对哦,说是中了情丝绕的人会看不清人脸来着。


    那少女嗔道:“哎,兰公子如此大动干戈,伙同外边那些人杀我,果真是心里没了我。”


    假太孙侧开眼,“你即刻解开情丝绕,我放你走。”


    少女道:“为什么要解开?明明再过十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


    假太孙未答,少女歪了歪脑袋,轻问:“你专程叫我过来,是怕忘了我?”


    “我没有!”假太孙辩解:“我兰遇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么耍过,我就是想看清楚,到底那个夺走我……”


    “夺走你第一次的我,长得好看不好看?”少女话意露骨。


    “……”假太孙脸倏地一红。


    少女道:“可是怎么办呢?情丝绕一解,你就不喜欢我了呀,你不喜欢我,我会很难过的。”


    假太孙一激动,就要去点地上的引线,“我现在就不喜欢你!”


    他人还没完全蹲下,她先迈出一步,手臂“嗤”一下被空气中的萤火灼烧,下一刻她嘤一声倒在地上,一副娇弱不堪地呻/吟:“非我不愿,我进来的时候,被外面那个臭道士给伤着了,现在浑身都疼……”


    话未完,脑袋一磕闭上双眼。


    都是女孩子,柳扶微觉得这装晕装得有点痕迹过多了。哪料这位假太孙……叫兰遇对吧,居然浑然未觉,还主动步上前去查看她的伤势:“你……别装死,哎?”


    下一刻,那少女原地坐起,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右眼俏皮一眨,“嘻,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疼。”


    兰遇做了个挣脱的动作,不知是没力气还是不想挣,哼了一声:“你又拿这招骗我。”


    “我要是不喜欢你,就不会骗你啦。”


    “那你骗那什么王子,也是喜欢他?”


    柳扶微听到这句简直开了眼:这哥还有功夫在这里吃醋,小妖女是赤裸裸的勾引你好么?


    “我只是需要灵力而已。”少女坦然道:“要不是对你动了心,还能由得你这么设计我?”


    “又是为了你的教主……”兰遇显然不悦的语气仍掺着醋意:“你可知你们教主已成众矢之的,整个仙门、甚至魔门都欲处之而后快,大理寺都专门派人查你们了……你、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今夜质子也不在府内,你收手还来得及。”


    少女听到“质子也不在”时长长的睫毛忽闪了一下,又凑近道:“我要是收手了,外面的人一定不会饶我的……”


    这样的距离,美目盼兮而来,连柳扶微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兰遇禁不住迷惑一般:“你、你答应我不要再伤害人,我可以考虑帮你。”


    “哟,怎么帮?”


    “都护府西阁楼那里防备较宽,我可以想办法帮你拖延时间,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追上你……”


    柳扶微心底暗暗骂了声娘,少女笑了:“兰遇,你为了我,真是……”


    未说完,红唇凑上前,未尽的语声淹没在这一吻上,然而就在唇齿交接前,一条淡青色的光自兰遇口中吐出,抽丝剥茧一般入了少女的口。


    兰遇瞳孔骤然一缩,想避已是迟了:“你——”


    少女将情丝悉数吞于腹中,轻如叹息似地起身,淡笑道:“郎君如此待我,我又怎能叫你失望呢?”


    青葱五指轻轻一推,画面重归黑暗。


    柳扶微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水珠,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算是目睹了拔根现场么?


    她一时间腿软,拉了把椅子坐下,砸摸着方才见到的一幕,心有余悸地摸着自己的心口,到底亲身体验,总有种自己也被勾了魂一般的错觉。


    那个叫兰遇的假扮太孙殿下,他唯恐情丝绕解了之后会记忆全失,千里迢迢送人头,只为一睹少女真容?


    啧,从傀儡线到情丝绕,袖罗教的术法是越来越走心了。


    恐怖,恐怖。好在她不是男子,但愿小妖女情根到手,别再逗留……


    不对,刚那个姓兰的缺心眼说什么来着?西阁楼?


    一种不祥的预感直逼眉心,她第一反应是开门就溜,终慢了半拍——走廊外,铃铛叮铃作响。


    后脊蹿起凉意,她立马爬窗,脚蹬一半记起这是三楼……见鬼!


    门砰然一开,萧瑟的夜风扑面袭来,她一个痉挛,手没扶住,眼见就要被刮下去。


    一只握着玉笛的手凭空搂住了她的腰,堪堪将她抄了回来。


    她抬眸,这回用自己的眼,她瞧见这位满头小辫、眉梢含春的妖女抛来一个媚眼。


    “……”这是妖人取人精魄前的惯用动作么?


    “我没灵力,”柳扶微猝不及防地张嘴呛了冷风,“咳!就快……死了!”


    哪料少女道:“我知道。”


    “什么?”


    未及回神,少女单膝跪下,捧起自己的指尖,一双星瞳湛湛望来:“橙心来迟,望教主大人恕罪。”——


    作者有话说:恭迎阿飞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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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我是教主 殿下归来。


    “教主”二字猝不及防地钻入耳缝, “嗞”得天灵盖啾啾打怵。


    柳扶微未束的长发在风中略显凌乱,心说:这小丫头够狠,上来就把罪名给她扣到教主层面, 是唯恐戈平他们不就地使大招对不对?


    她忙将手指抽开:“谁是教主?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啊。”


    “行,”柳扶微瞄了一眼走廊,乌漆嘛黑的看不清有没有其他人, “那你说说看, 我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教主名叫柳扶微,长安人氏, 自幼走南闯北,四年前随父调职回长安。”


    “……”


    “……教主?”


    柳扶微简直匪夷所思, “你,你是不是趁我不注意, 偷窥到我灵域里去了?”


    “我哪有这个本事啊,那明明是教主你的……”小妖女说到这里,瞄了一眼她的手, 忽地一拍脑袋, “教主还没有取回神戒么?”


    “什么神戒?”


    “瞧橙心糊涂的, 没有神戒,教主自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也认不出橙心了。”


    想不起来什么?这怎么还越扯越戏剧化了?


    “你……”一阵透骨奇寒生生将柳扶微嗓子哽住, 不止是冷,小腹刺痛之尖锐更甚之前,简直到了临近昏厥的地步。


    忽然间,掌心被用力握住,一股异常丰沛的灵气冲进四肢百骸, 只一瞬,不止寒气驱逐、疼痛消失,连日笼罩的疲惫都被一种爽心豁目之感取而代之。


    橙心这才松开她的手,替她拭额间冷汗,“有感觉好些了么?”


    柳扶微下意识格挡开,余光瞥见自己手心泛着一条淡光,活灵活现的仿佛还在蠕动,她吓得连退两步:“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是兰遇的情根呀。他的情根很丰富,灵气也是很足的。”


    这献宝似的语气像极了大厨在夸上桌的烧鹅多肥多香。


    “你有病!你把他的情根给我做什么……”


    “教主你恐怕是忘了,你被人换过命格,需得时时以灵力支撑,否则命在旦夕啊。”


    “……”


    柳扶微大脑一片空白。


    名字没错,出生地没错,就连换命也知道……这凭空冒出来的小妖女怎么会对自己的底细知道的这么清楚?


    她心里隐隐生出了个荒诞且透心凉的念头——袖罗教新任教主……不会真的是我吧?


    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橙心一把拉住柳扶微的手腕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说。”


    *****


    戈平一行人奔进阁内时,屋中已空无一人,只余半掩的窗在夜风中吱呀作响。


    澄明解了廊道外的士兵的穴道,却无一人说得清这里发生过什么,皆称自己看到一团黑影后就昏了过去。


    戈平今夜险些被爬藤淹没,对这些邪魔外道的术法仍心有余悸,眼下最信任的就是一剑救自己脱困的澄明了,他问:“澄明先生,你有看清今夜闯府的那妖人的容貌么?”


    澄明摇头:“此妖人以爬藤做遮掩,我还没进到内屋,听到呼声,便顾着救小将军你了。”


    彼时澄明和支洲合力将戈平身上的藤蔓斩断,那诡异的笛声不止,众人只得退步三舍,不多时就听到兵刃交接之响。等澄明带戈平进到内院,见到了动武之人的真面目——果然是假太孙。


    但听那假太孙高呼一句:“先别管我,那女人在东阁,她的血可救教主!”


    下一刻,一道蓝影倏地蹿出西苑,等澄明追去终还是慢了一拍。


    戈平:“那假太孙所言,究竟何意?”


    澄明思忖片刻,道:“符姑娘曾说,袖罗教捉她入岛是为了施行什么法术,也许……今夜袖罗教如此大阵仗,不是为了取质子情根,而是为了符姑娘?”


    *****


    半个时辰之后,身处灵州城一家名为“月坊”的酒肆顶厢内的柳小姐,左手持杯,右手执箸,面对着一桌琳琅满目的本土菜系,不知从何下手。


    端菜进来的小厮听到一声叹息,“咚”一声跪下:“仙、仙主可是有不满意的,小的这就叫人重做!”


    柳扶微只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托盘抖如筛子。


    橙心示意小厮先退下,道:“近来灵州风声紧,教中只留了月坊交接,他们之前没见过教主,这才露了怯,教主莫怪。”


    尽管已经听橙心说了一轮“原委”,柳扶微仍觉得云里雾里不可置信:“我真的是你们教主?”


    “教主可是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处?那容橙心再说一次,去年教主从神庙出来之后,就遇到了我娘,然后我娘……”


    柳扶微伸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娘就是郁浓教主,你是袖罗教的大小姐,对吧?”


    “嗯,嗯。”橙心双手托腮,乖巧点头。


    这事,可谓是荒谬乘着一匹脱缰的野马去找他姥姥——荒谬到姥姥家了。


    依这说法,当日她从娑婆河上岸之后,应该是回到了神庙,结果一出大门,就好死不死的撞上了守株待兔的郁浓。不知中途发生了什么,郁浓不仅没把她剁碎,还捎她回了袖罗岛,然后……把教主之位传给了她?


    “真是你娘把教主位传给我的?”


    “当然。”


    “我怎么听说新教主的位置是篡来的?”


    橙心眼珠子咕噜一转:“那时几个分坛坛主都不大安分,是教主你怕自己初来乍到震慑力不足,就让我娘死的时候配合着你演一出被你杀的戏。”


    “你是说……我在你娘临死之际还撺掇着她陪我演戏?”


    “可别说,效果是真的挺好的,大家都非常崇拜教主的威严呢。”


    “不是。”柳扶微越听越迷,“你先告诉我,郁教主是怎么死的?”


    橙心微一垂眸,“她……为了救我,耗费了太多灵力,才油尽灯枯的……”


    本想问“你怎么了”,听到耗费灵力,柳扶微顿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你是辛未年……”


    “七月初九辰时。”


    “……你娘一心捣鼓的换命之术换的是?”


    “我。”


    天,敢情闹了那么大阵仗,又是设计顾盼又是血染大理寺还千里迢迢把她拐走,一切的祸端都始于这丫头?


    “教主,你是不是想说,闹了那么大阵仗都是为我,让我自己哪凉哪呆着去?”


    “……”


    “没关系,虽然骂过我一次,还可以再骂一次的。”


    “……”


    柳扶微哪有余力骂人?


    “你……是叫橙心对吧?”


    “橙子的橙!”


    “……姑且信你没说诓我,但是当初你娘捉我时无非就是为了给你换命,我不懂,为何她不把教主之位传给你,反而传给我?”


    橙心摸了摸肩上小辫:“我也不懂。”


    “??”


    “我从小活在地下,不可见天日,当时……我说的是被唤醒的时候,娘亲已经快不行了。”


    柳扶微哑然片刻,“你是萝卜么?从小活在地下?”


    有问必答的橙心吸了吸鼻子,先摇头,又点头:“我不知教主和我娘亲之间达成了什么约定,可她说过,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当袖罗教教主的了。”


    “……”


    郁浓该不会是人之将死神智错乱,被坑蒙拐骗了吧?


    ……还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柳扶微自我揣度了一下——若当真是生逢绝境,眼见要被郁浓榨成汁儿,那必然还是得垂死挣扎一番的,指不定灵光乍现说了转危为安的话博得信任……


    天,那得什么程度的灵光,会把人唬到托孤的程度啊。


    可,傻一人就罢,哪能傻一窝?


    “席芳、还有邀月呢?”


    橙心道:“芳叔惹怒了教主,前段时间被赶出去了……”


    “……”


    “橙心永远都是站在教主你这边的!”


    “谁把谁赶走……你,没说反么?”


    “教主若然不信,等见了欧阳叔叔你问他也行啊。”


    “欧阳?”柳扶微艰难地做了个小鸟飞的动作,“就那个大蝙蝠,欧阳登?他和席芳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怎么会!欧阳叔叔可是教主你最忠实的门徒呢!”


    好不容易捋清的线条又被揉回成一坨波云诡谲了。


    橙心看她一脸难以置信,又道:“教主,你不是一向说,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海里游的,就没有你驯服不了的么?”


    “……”


    看来,对着这个不知道是橙子还是萝卜的,是不可能聊到点上去的。


    柳扶微决定暂时越过“如何迈入袖罗教”这一前史,直接问:“在都护府,你和我说‘灵戒’‘记忆’,是什么意思?”


    “喔对。教主当日就嘱咐我,说一见到你得先提这一茬的。”橙心指指脖子上的项圈,“待教主寻回神戒,开了‘陋珠’,一切记忆都可找回!”


    陋珠?柳扶微睨了一眼她颈上银铃,这才察觉到每一颗大小不一,雕纹奇特,尾端竟分别挂着小锁——小到微乎其微、忽略不计的程度。


    柳扶微:“你是不是想说,你的这个项圈名叫陋珠,能存人的记忆?”


    “东西也可以,灵力也行,还有情丝,教主的好多宝贝都存在里边呢。”


    “哦。”她极力让自己适应橙心的神神道道,“然后呢?”


    “然后,教主有大半记忆被封存在‘陋珠’里,还有一些在神戒里,但戒魂现在被寄养在那个小将军的宝刀上……”橙心说:“就好比钥匙和锁,总之陋珠由谁合上,只能由谁开启。可现在教主没有神戒,以橙心灵力低微,自然也是开不了陋珠的。”


    “……”好吧,并没法适应。


    柳扶微尝试就着她的思维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我有一枚神戒,附在了戈平的刀上?”


    “对呀。”


    “那戒身呢?”


    “戒魂本就无形,只有教主才能令神戒显形呀。”


    “……可我为什么要把戒指寄在别人那里?”


    橙心道:“那时,戈平他们攻岛的船马上就要到了,要是被人发现神戒,教主的身份自然也就暴露了。你这才兵行险着,挪到那个小将军的刀上,原本就是想找机会触到宝刀,收回神戒的。”


    索性扮成一个被困于袖罗岛的受害者,由敌人亲自送自己离岛。


    考虑到攻岛者或有仙门中人,这些仙者可摸脉、也有可能会窥探他人记忆,所以不止神戒要摘,在袖罗教这八个月所发生的一切,需得暂时抽出来。


    如此,她就是一个货真价实被绑架至此的长安闺秀。


    柳扶微听到这段,忍不住“咦”了一声,“我这么胆大心细、未卜先知的么?”


    橙心起身拎壶斟酒,道:“教主就是最厉害的。”


    “那岛上其他教众呢?”


    “有人要攻岛,我们提前得到了风声,就撤离了。”


    柳扶微又问:“神戒里有我的记忆,我为什么还要把记忆分割出一部分,存放在你的陋珠里?”


    握酒壶的手一抖,橙心支支吾吾道:“……那得等教主寻回神戒就能想起来了。”


    “现在有什么不方便说的?”


    “教主有时要做什么,也不会都告诉我啊。”


    柳扶微盯着橙心片刻,放弃这一茬刨根究底了:“那我换个问题,为何岛内沦陷,教主和大小姐不走,难不成还需要我们俩殿后?”


    “我虽然不知教主具体的筹谋,但我知道,教主有意借此机会,将几大仙门……”橙心抬眸,“一并除之,以绝后患。”


    ……


    半晌,橙心伸手在已呆滞的教主面前晃了晃,“教主?”


    原先的满腔震惊因为橙心的这句话一扫而空,柳扶微心道:这小妮子满口胡言,我居然还正儿八经的和她聊这么多,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还好。就是一股脑的和我说这么多,我需要消化一下。”


    橙心万分理解:“教主与他们周旋数日,定是累了。你打算何时去取回神戒?”


    “贸然回去会惹他们怀疑,再想想吧。我困了,这里有地方小憩么?”


    橙心看柳扶微愿意留下,应是彻底信了自己。这才长舒一口气,立时命人去备厢房,不料才出去绕了一圈,回屋时已不见教主的踪影。


    *****


    天蒙蒙亮,冬境天哪哪都冻。


    柳扶微穿得不多,唯一一顶帷帽是从月坊随手顺的,丝纱质地毫不挡风,没法在大街上久荡。待晃到晓市巷口,见有几家摊子已开炉挂幌,任意拐进一家顶上有罩棚的,拣了个相对挡风的位置坐下。


    店家本在忙活摔肉跺菜,见这一大清早就来了客,还是个戴帷帽的姑娘家,忙先递上一块热手巾,问:“姑娘来点啥?”


    柳扶微这会儿哪有什么品肴的心思,只说随便,店家道:“那,也和那位客人一样,俩芝麻饼,一素菜汤面?”


    不说还没注意到,角落那桌竟已坐了一个头戴斗笠的客人,一身灰色素衣,一副“生人勿扰”的坐姿,同帷帽都绣花的她形成鲜明对比。


    柳扶微道:“我要羊肉汤面,加葱的。”


    心情再糟也不能惨到喝素菜汤吧。


    本以为最多只剩八九日,乍然发现自己又多活了八个月,整个人仍处于一种悲喜莫测的恍惚中。


    她放着大好的轮回前程不要,傻了吧唧的从娑婆河飘出来,本想证明一下自己并非白白来人世间走一遭来着。


    谁曾想……好吧。


    天下第一妖道教主,还真是轰轰烈烈,没白走一遭。


    就是未免太过邪门了。


    不止郁浓传位邪门,席芳不趁机碾死她邪门,那个叫橙心的更邪门。


    就那拔人情根和摘菜似的狠劲,搁她跟前装什么小白兔,还骗说什么除仙门、绝后患的,真把失忆当没脑子么?


    饶是她从小看话本到大,最爱看的莫过于妖邪中也有善人、正派是伪君子这一类的情节。


    但话本归话本,现实是现实,袖罗教把人头咔咔一顿切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呢,她不会真傻到自己能凭三寸不烂之舌以及传奇色彩般的奇遇就登上了那个高位。


    那凭什么呢?


    “哒哒”两声,饼和面齐齐上桌。


    这北境小摊,浅房窄屋,吃食自不如长安那般讲究。棚外飞雪,身后炉子滋滋拉拉烧得贼响,别有一番意境。


    在月坊她不敢贸然下口,眼下被勾起食欲,决定先果腹再说。热汤一勺一勺下肚,总算恢复了少许思考力。


    是了,神戒。


    如果说,神戒就是在在渡厄舟,莫名其妙出现在自己指尖那个发光的玩意儿,说不定真有什么特殊能力,才会让郁浓态度大变。


    橙心和自己都是命格垂危之人,两人至今未死,会否皆因此戒?


    若是如此,她一个劲撺掇自己找回神戒也就说得通了。


    那又为何不能有话直说?


    柳扶微啃了一口芝麻饼,心说:弯弯绕绕,必定有诈。


    她信不过这小妖女,也知自己一个劲问不出答案,只得先溜出来——把时间拉长、姿态拉高,就不信橙心憋得住。


    又惑然:倘若自己真拥有如此宝器,郁浓死后,何以还要留在袖罗?


    难道说……自己是有什么隐藏的野心因埋太深了而不自知?


    开始自省本人是否有魔头潜质的柳小姐,因想得太专注,一时没留神外头的动静。等听到杂沓的脚步声,一迭声“别跑”“站住”以及“啊啊啊”已然欺近,她抬眸,但见一道金光灿灿、上半身被网状物裹成粽子、下身却健步如飞的人,正朝着这个方向飞奔而来——


    柳扶微生生呛了一大口。


    兰遇?


    他不是都被拔了根吗?怎么还能在这儿上蹿下跳的?


    一切发生的太快,待她看清追在后头的人是澄明、以及都护府众兵马时,兰遇已刹在她跟前,可怜兮兮道:“看什么看,救我啦!”


    “……”


    柳扶微猛然想起,天亮之前,橙心把这二傻子的情根……注入自己体内来着。


    不会是……顺根摸瓜……找来的吧?


    她凝定成了一尊冰塑,委实不知这一声该怎么应。


    装不认识是不能了,支洲与澄明已追至跟前。


    就在她眼睁睁看着一道拂尘卷向兰遇之际,一只手越过她,将她稍稍往边上一别,同时将兰遇往身后一捞——隔壁那桌斗笠客不知何时迈了过来,堪堪使支洲的拂尘扑了个空。


    下一刻,兰遇贴着斗笠客的背哭嚎道:“他们要剖我的骨!”


    支洲和澄明在棚外站定,紧盯向斗笠客道:“袖罗妖人?”


    那斗笠客手中还持着筷子,闻言,轻轻放在桌上,道:“不是。”


    此人声音温润,语调平和,与这凛冽的寒风颇有些格格不入:“他也不是。”


    支洲道:“休要狡辩,他已自认袖罗教妖人!”


    斗笠客别了兰遇一眼,道:“他先前中过情丝绕。若自认袖罗教,应已被取走了情丝,所言所行不足为凭。”


    澄明和支洲同时怔住。


    柳扶微则是彻底呆了。不止是因为这句实情,而是他说话的声音。


    于她而言,分明是数日之前听到过的,再熟悉不过的……


    是太孙殿下?!——


    作者有话说:三日不见,太孙殿下~


    看在肥章的份儿上,评论向我砸来吧!


    (下章开始,本文更新时间调整为晚上9点)


    (留评100红包照旧)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狭路相逢 简直好看到想要……


    澄明问:“阁下是?”


    那人摘下斗笠, “我是他表兄。”


    然而不等他说完,支洲看清他的脸,当先愣住, 澄明道:“太孙殿下?!”


    斗笠客,不,应该说是太孙殿下闻言, 睨向兰遇。


    兰遇忙举双手:“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支洲仍不敢置信:“你……当真是太孙殿下?”


    司照自是不愿明示身份的, 既被当场指出,亦不欲盖弥彰,索性稍稍颔首。


    在这妖魔横生的年月, 改头换面的术法早都司空见惯,按说玄阳派该当场验脸查证。


    而斗笠客不过是一身灰衣素袍, 更不见半点盛气凌人姿态,只这般轻描淡写点了个头, 澄明和支洲竟立马收了兵器,纵始仍有迟疑,心下已不觉信了几分。


    司照眉目一凝:“二位之前见过我?”


    澄明道:“我是看了符姑娘的画, 这才一眼认出。”


    “符姑娘?”


    澄明:“就是这位……嗯?”


    已默默退了两步, 想趁机溜走的柳扶微被这么一指, 颇感绝望地闭了闭眼。


    不等她反应过来,司照已踱两步, 至她跟前:“你?”


    柳扶微抬眸。


    对她来说, 神庙一别不过是数日之前,实则那已是八个月前的事了。


    眼前的殿下,不再是一身破旧的僧衣,尽管这身灰也朴素至极,但当夜一头半绾的乱发, 如今被这样高高拢结再垂落于肩,温雅的气韵平添几分英气——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


    简直好看到想要当场相认的程度。


    她刚一启唇,立时醒神:认什么?承认我就是当初潜入神庙种心种、毁天书那位?太孙殿下又不是傻的,稍稍推敲不就猜到自己和袖罗教有关了么?


    司照问:“姑娘认得我?”


    欸?


    再望向他微黯的眼眸,她才想起他眼神及听觉都不好使这一茬。


    对,他原先就不知我生得是何模样,看都看不清,更别提认出来。


    “那、辣个……殿下,”她扑通一声先跪下,将自己的语调调低,顺道融入一点儿平仄不分的南方腔,“民女的爹是御史台录事符庸,四年前曾随阿爹赴过一场寒食宫宴,有幸睹过殿下尊容……”


    这句货真价实,符家闺秀可没少拿这事炫耀呢。


    柳扶微不想让太孙细想,又道:“殿下莫要误解,我给澄明先生画像,是看到有人冒充您……”


    她适时看了兰遇一眼,“唯恐他是什么歹人,欲行不轨之事。”


    兰遇立马插嘴:“哎!你没听到啊,我可是我表哥的表弟呢!”


    “我哪晓得?你长得和殿下南辕北辙的,我看在眼里,总不能装聋作哑吧。”


    澄明身边那位附和道:“不错。这位……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纵走妖人,若阁下当真是太孙殿下,可否先行说清前因后果?”


    “我自当当面同戈小将军说清。”司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少女,不知想到什么,忽尔走向她。


    柳扶微一直拿余光观察他,见他临近,心头本能一紧,不料,他只是蹲下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帷帽:“姑娘不必多礼。”


    说着,将帷帽递来。


    她见司照手腕上悬着一串古朴的木质佛珠串,微微一怔,随即讷讷伸手去接,倒像是手足无措的模样。


    “起来吧。”


    他声音如清风晓月,待她回过神,人已转身而去。


    这时,澄明那厢终于想起来问:“符姑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昨夜,你不是被袖罗教妖人掳走了么?”


    “……这个,等回都护府详说。”容她路上把逻辑捋顺。


    这谎倒不太难圆。


    顺着之前搭的架子,说他们要抓她施行不知名咒术,后来又趁他们内讧之际逃脱。当然得描摹些细节,譬如橙心的衣着,并格外强调了橙心的样貌:“真的很奇怪,眼睛鼻子嘴巴明明都看见了,但你们现在要我想,我完全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


    感同身受的兰遇嗷嗷表示: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另外真话也得说,譬如月坊的方位以及装潢。


    虽然此举对袖罗教来说是不近人情了点,也没其他辙了,总不能再用全程蒙眼这种牵强的借口吧?


    唔,橙心那鬼灵精在都护府都可来去自如,想必没什么好担心的。


    意识到自己还真有些代入袖罗教教主这角色,她忙晃晃脑壳——喂你顾好自己先!


    眼下问题的关键,是脱身的办法……尤其这掌心……欸?


    掌心的荧光已消失不见。


    这世道到底还有多少认知盲区等着她啊。


    早知就不急跑了。


    本来一心想着远离妖魔,却忘了自己这身份一旦被坐实……那才是人尽可杀。


    她想象力极佳地蹦出一幕被全正道人士击杀的场面,心态更裂:单女侠一生行侠仗义,要是在天有灵得知此事,会不会气得从棺材板蹦回来?


    她不觉抚了抚手腕上的彩绳。


    不至于不至于。要说自己是个明哲保身、毫无格局的自私鬼,她倒不介意认领,但为非作歹、草菅人命的事她是万万干不出的。


    万一要是真干了……那也必定是被魔物迷惑了心智。


    莫非,那枚神戒?


    橙心口口声声说,只要一碰戈平的宝刀,就会重归于体的神戒。


    这下,她忍不住自问:真到了非死不可的境地,是甘心引颈就戮,还是将错就错的做一个为祸苍生的女魔头呢?


    不敢细想。


    人心难测,包括自己。


    当务之急,瞒得一时算一时吧。


    说来,自进都护府,她连戈平的面都没见,就被一个人扣在客厢之内。


    显然对戈平他们来说,弄清楚太孙殿下的身份更为紧要。


    柳扶微将腕间彩绳先取下,藏于袖兜内,坐于镜前。


    司照眼神不好,应该是没有认出她来。安全起见,得先换个发髻——男子对女子的初印象往往容易停留在妆发上,太孙殿下应该也不例外。


    为了区别她往日的端庄大方式,她梳了个侧拧,不全聚拢,另编了条辫子侧搭在肩上,再在额头两处剪一两缕碎发——瞬间给人一种虽区别不大、偏多了点随性灵动的江湖气质。


    做妖心虚柳教主捣腾了好半天,仍不见有人找来,忍不住暗忖:他们一聊聊这么久,莫不是商量着怎么对付自己?


    她盯着床边的空盆,猛然想起昨夜橙心提到过的:“我所种的‘情丝绕’,本就是教主所赐予的,要不然,您怎么能看到兰遇所见呢?”


    柳扶微神色一振,立时令人给自己打点水来。


    *****


    都护府前厅。


    在比对过字迹、逐一答出戈平所询、以及支洲的几个刁钻问题后,众人总算打消疑虑,万万没想到这位当真是传闻中的太孙殿下,偌大厅内跪了一地。


    大概是许多年未见这样的阵仗,司照抬袖还礼,见众人仍跪着不动,这才说:“诸位请起。我本是微服,暂以京兆府参军赵楠的名义查案,望诸位帮我隐瞒身份。”


    他语调平和,谈吐也是斯文有礼,乍听来是十分舒服。


    可诸人此前纵然未见过本尊,谁又没有听过那些耳熟能详的事迹?其傲然意得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再看眼前这位如此这般的……与世无争,难免皆露出些许复杂之色。


    想不过,昔日名满天下的皇太孙,如今查案却还要借一个小小的参军的身份,实在是……


    澄明起身躬礼道:“之后在外,我们便唤殿下赵参军。”


    这时,有士兵进来禀报:“月坊已人去楼空。”


    戈平挥了挥手示意退下,道:“看来那里确是袖罗教的联络点。”


    说着请众人入座,支洲则瞥了一眼边上的兰遇,他人被网着,二郎腿还灵活地翘老高,毫无半点皇室贵族的风范。


    支洲道:“现在可说清这位……位兰世子的情况了么?”


    司照咳了一声,待兰遇放下二郎腿,方道:“近来,各州府皆有人身中情丝绕,以望族为主,我与兰遇暗中调查此案,期间,兰遇也中了招。”


    “……”


    所有人不由自主以一种“酒囊饭袋”的眼神瞟向兰遇。


    兰遇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所以啊,情丝绕到底是什么,我可是最有发言权的。”


    戈平:“不是说中了情丝绕的,会被妖人迷惑利用,那、兰世子他……”


    司照道:“‘情丝绕’缠于心脉,我以金针锁其心脉,令他恢复神智,恐他难以自控,将他暂扣灵州府牢内……”说到此处,他稍稍一拢袖,似乎在斟酌如何用词不至将这位表弟贬得太低。


    兰遇“嗐”了一声,一口气道:“好啦表哥,后边的由我自己说,这事吧说复杂也不复杂——虽然金针让我恢复了理智,我那时简直恨不得要将那妖女碎尸万段,但一想到她要是被我表哥逮住,心里又难受得紧……诶,差不多就是我之前和你们说过的,脑子知道要往东,心里还是想往西。于是我装个疯卖个傻,那知州唯恐担责,就将我放了。


    之后我就去找太孙表哥,骗他说妖女试图找上我,求他一定要保护我,否则等我被拔了情根一切为时晚矣。我表哥对我并不设防,被我坑了一把,我盗了他的金印,提早至此,本是想擒住那袖罗妖女的,心中又隐隐希望她待我有些真心,总之就是极其纠结,难以自持。”


    这番极其不要脸的言论着实把大家都听傻了,太孙殿下虽一脸见怪不怪,仍提醒道:“兰遇,注意措辞。”


    兰遇幽幽道:“我知道我说的特别欠揍,但我现在根都被拔了,随时都有可能不是我自己了,难得这会儿脑子还清醒,得把所有感受如实说出来,才有助于你帮我把根寻回来啊。”


    支洲注意到了关键处:“如你所言,情根一旦被夺,情/欲意志被控制的程度,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焉知你所说是真话还是谎话?”


    澄明点头道:“兰世子昨夜助那妖女逃脱,分明是受其迷惑……”


    “你们自己分辨吧。总之拔根后的事我也记不太清了。”兰遇嫌自己身子僵得难受,蹬了蹬腿道:“我现在就希望你们能帮我把情根找回来,哎,男人没了情根留着根也没意义啊……”


    “……”


    戈平仍旧不解:“你扮成殿下时就没考虑过会有这个结果么?”


    兰遇叹息:“我本以为设下‘噬笼’,万无一失的嘛。”


    支洲身子一倾:“那不是神庙圣物么。”


    众人神色微震,神庙本就是遥不可及的圣地,圣物亦如是。


    司照道:“嗯,没想到袖罗教连噬笼都能破。”


    兰遇:“不是的哥,我一看到她被灼烧,就心痛难忍,自己把火苗给掐灭了。”


    “……”


    兰遇又想起来,“哦对了哥,我的八卦盒被他们给没收了,噬笼也放里边呢。”


    澄明侧向支洲,支洲人还坐着,从兜内掏出锦盒,并没有即刻归还的动作,道:“听闻八卦盒,能锁万千灵邪,就连戈小将军手中的斩魂刀,也是殿下所赠,这些圣物,从来只得耳闻,难得一见,想不到尽收在殿下囊中,无怪殿下昔日能够盛名天下。”


    他这句听着像恭维话,总令人有些不适,尤其是昔日二字。戈平道:“戈大侠,太孙殿下的盛名,又不是靠这些圣物。”


    支洲起身将八卦盒送到司照跟前,“那是自然。只是如此宝物殿下切不能再丢了,我们拿着倒无妨,落入妖邪手中就麻烦了。”


    他双手捧上,姿态恭谨,但轻视之意难掩眉色间。


    司照心平气和接过,浑然不以为意。


    支洲嘴角一撇,澄明步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支洲挤到一边,恭恭敬敬地问道:“殿下已暗查过‘情丝绕’,也与他们交过手,未知可有抵御之法?不瞒殿下说,王子中此蛊后,军中都有些人心惶惶,大家都担心这袖罗妖人故技重施,再对其他人下手……”


    支洲冷笑了一声:“殿下要是有法子,兰世子又岂会中套?”


    司照道:“抵御‘情丝绕’的法子,也不是没有。”


    戈平身子往前一倾:“是什么?”


    “不近女色,”司照道:“不要对任何一个女子动心。”


    戈平:“……”


    兰遇乐了:“也不可对男子动心。”


    众人:“……”


    司照:“不论男女,种下‘情丝绕’首要条件便是动心,只要意志坚定,纵使袖罗教出手,也不会得逞。”


    大厅内一时沉默。


    袖罗教诡计多端又最擅伪装,真要有绝世美人存心色/诱,哪是人人都抵挡得住的?


    “不动心”三个字说来容易,难道袖罗教一日不灭,他们就得多打一日光棍么?皇太孙殿下你都办不到吧?


    当然,这种话大家也就是暗自腹诽,不敢直说。


    戈平干笑了一声:“如何坚定心志,殿下可有具体的法门?”


    司照略一思忖,拾起身后包袱,取出一卷书册,众人不觉上前围观,想着拥有噬笼的太孙不知又要拿出什么宝贝,结果接书的澄明先是一愣,戈平更是瞪大了眼:“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司照:“令识字的将士誊录几份,晨醒睡时诵读数遍,有助稳定心神。”


    他神情认真,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虽然不知太孙殿下为何会随身携带这种经书,但太孙之命不敢有违,戈平讪讪接过:“多、多谢殿下。呃,还有一事……”


    “嗯?”


    戈平看向澄明,澄明替他道:“是这样,我们本是要送渤海国的王子上玄阳派治疗的,可他发作起来状若疯狂,六亲不认,既然您能以金针压制‘情丝绕’,可否为王子施针……”


    兰遇抢了白:“当然不行。”


    戈平:“我们是问殿下,又不是问世子。”


    司照似另有顾忌,并未立即应承。


    适才太孙殿下对众人皆谦和有礼,总给人一种他很好说话的感觉,而当他垂眸之际,戈平又莫名嗅到一丝冷意,非是刻意摆出的架子,是发自骨子里的清贵之气。


    一个恍惚间,戈平甚至分不清,温雅从容的太孙殿下,清冷疏离的太孙殿下,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片刻,司照方始抬头,平和道:“施过针后,我和你们一道上玄阳派,救戈老将军。”


    兰遇:“嗳,哥!”


    支洲没想到他会提出上山,显然不大情愿:“殿下金尊玉体,玄阳派若招呼不周,也……”


    戈平抢声应承:“那敢情好!”


    他始终忧心仙门中人能否为父亲聊伤,难得太孙殿下愿亲往,众人纵是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啊,支洲还待阻挠,澄明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首。


    戈平恨不得立即上路,又想起一人,问澄明:“符姐姐那边……”


    澄明道:“我同师兄都仔细给她号过脉,她浑身上下既无妖根、亦没有半点内息,与我们随行,应当无碍。”


    戈平松了一口气,司照忽问:“那位符姑娘,被困于袖罗岛有多久了?”


    这一问算得上突兀了。


    戈平愣了愣:“应有半年多了。”


    澄明听司照问起了那姑娘,即问:“殿下觉得有何不妥之处?”


    司照摇头道:“她年纪轻轻,被困于妖道如此久,既已得救,何不早些送她回到长安家中?”


    澄明道:“此女毕竟是袖罗岛中唯一的活人,总有万一的可能,待上玄阳门让我师父看过之后,自会派人送她回去。”


    司照思忖一瞬,道:“那你们有否想过,若她当真是袖罗妖人,带她入山,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姑娘贵姓 司照问:“她,……


    支洲当先哼了一声:“区区妖人, 不过是占了偷鸡摸狗的便宜,真要摆到台面上,都不够我打牙祭的, 遑论是我师父了。殿下莫不是看不起我们玄阳门?”


    他神情傲慢,语意挑衅,澄明眉头一簇:“师兄……”


    兰遇立即就跳了起来了:“你和谁说话呢你?”


    “我自无此意。”司照不再多说, 道:“金针刺血需要做些准备, 还请诸位稍等片刻。”


    *****


    一进入客厢,兰遇忙不迭问:“表哥,那厮如此嚣张, 你怎么能没有任何反应呢?”


    “他是故意激我,无视即可。”


    “激你做什么?”


    司照摇了摇头, “不好说。也许,是不希望我们一起上玄阳门。”


    “那就不去呗, 谁稀罕去呐。而且,怎么能答应他们金针刺血呢?你——” 兰遇压低嗓音,“要是被他们察觉你的五感所剩无几, 到时……”


    “救人要紧。”司照似乎睁久了眼, 略感不适的揉揉眉心, 另一手摸索着八卦盒的纹路,“怎么打不开?”


    兰遇努努嘴:“我重设过呗, 你给我松绑先。”


    “那就算了。”


    “哎!你金印还在里头呢!”


    “留着正好, 盗取金印,人赃并获。”


    “……”


    司照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包金针,取了根极细的借烛一烤,手起针落,竟扎入自己眼周穴道。兰遇看得眼肌肉一抽, 道:“哥,我扮成你,本来也是想助你诱出妖人的嘛。”


    “诱出妖人,然后放走?”司照嘴上虽说着不开盒子,手中仍不时摸着八卦机关,“你这不是诱敌出来,是诱我出来。”


    “咳。我承认,是我太过轻敌才中了敌人的套,我也没想到玄阳门那些人居然能认出你……但一码归一码,你下山之事可是连太子舅舅都瞒着,之前暗处查访倒也罢了,如今戈平他们都知道了你的身份,你的行踪难免泄露。倒不如,你让他们先行,我们还是先藏在暗处静观其变……”


    司照:“戈望老将军乃是我大渊镇关砥柱,加之渤海国质子亦中情丝绕,此事稍处置不慎,战争一触即发。”


    “情丝绕一案大理寺不是都派人来查么?你毕竟已经不是……”兰遇咬了下舌头,“哎,朝中是什么局势,那么多人盯着你、恨不得多给你揪出几条错处来,我是担心万一再生事端,那帮老家伙到时候都把屎盆子扣你头上,有心者又要拿双储之位做文章……”


    司照取下金针,眸色疏淡:“太孙之位,本是名存实亡。”


    兰遇却被激得忿忿不平:“谁说的?满朝文武跪地请旨,那么大阵仗,太姥爷都没废你,足见他心里还是认你的,你可不能就因为……嗐,反正你懂我意思。”


    “喝了一盏茶就中‘情丝绕’的人,我不懂。”


    兰遇被噎得半晌不出话来,只好认错:“是我色迷心窍,哥你要怎么埋汰我都行……但现在,好歹也得找些能信得过的帮手。哎,可别指望玄阳派啊,就凭那什么破首徒的嘴脸,真要出什么事,我看他第一个溜之大吉逃。”


    司照道:“我此来,本就是要见戈将军一面的。”


    兰遇压低声音:“你想问天书之事?”


    司照颔首,“他也是天书开至一半,中途受袖罗教所阻。我总觉得这回闯入庙中者,与当年的郁浓有什么关系……”


    兰遇叹了一口气:“碎了就碎了,你就当是天意如此,何必追根究底?”


    “天书碎,也算因我而起,我自不可视若无睹。”


    兰遇道:“行行行,既然你要上山,就得带我一起,别的不提,得把我的情根找回来啊……”


    司照睁开眼,稍稍看清了些自家表弟惨兮兮的表情,下巴微微一动,示意他自己跳过来。待掀开兰遇衣襟,勉强看清胸口纹路:“你的情根是如何被取走的?”


    兰遇一个细节也不落的说了一遍,末了还道:“真是邪了门了,明明下了死决心,她一哭,我就恨不得把心剖给她……我他娘的都记不清她长得什么样……哎疼!”


    金针准确无误地扎了他肌理几寸,灵力顺着针流入,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晕。


    司照道:“你此刻所说,也不足为信。”


    “哎,被拔走情根的人你也不是没见过,我这会儿是绝对没这个心思啊……”


    “你可想过你为何会是清醒的?”


    兰遇一噎。


    司照猜测道:“通常,操纵情根需辅佐灵力,你不觉受控,会否是因为你的情根正宿在一个毫无灵力的身体中?”


    “可是我宝……我是说,那个妖女只用竹笛就能操纵藤枝,有灵力的啊。”


    司照若有所思,忽问:“隔壁那位姑娘,有没有可能?”


    “她?不可能。”


    “为何如此笃定?”


    “是一种感觉……”被司照这么一提,兰遇真有几分不确定了,“为何会这么问?她有哪里不对劲?”


    “不是说不对劲,只是,她出现在这里,确实太巧。”


    此时有人轻轻叩门,是澄明的声音:“殿下,渤海国王子已到。”


    *****


    何止兰遇懵,另一头借浸水行偷窥术的某人也被司照的话惊着了。


    这太孙殿下才看了她一眼,就觉察出是自己偷了兰遇的情根么?


    得亏他五感所剩无几,真还一如往昔,只怕这会儿她已是无处遁形了。


    柳扶微拣了块干帕子擦脸,仔细回忆一遍方才所见,能确定两点:第一,太孙殿下明面上是在暗查“情丝绕”一案,实则就是要揪出当初打碎天书的她。


    其二,他的身体状况及处境皆不佳,而身畔除了那个不着调的表弟外,并无旁人。


    明明八个月之前,他还是一副要老死神庙不问红尘、活死人到老的样子,就因为她打碎了天书,这还追债追出神庙来了?


    柳扶微再次被自己的突破下限的倒霉劲给震惊了。


    好在太孙殿下当初就没看清她,应该……还有垂死挣扎的希望吧。


    或者,现在就想办法离开呢?


    不行。眼下都被盯上了,稍有异动只会坐实他们的猜测。


    她既想通,加之已事先听过这些人的谈话,大致揣度得出他们的心态,是以,待戈平、澄明他们来找她,编的谎也能就更从容、巧妙些。


    自然,她还是表达了一下自己不想上玄阳派的心情——果然不出所料的被否决了,作为袖罗岛唯一的活人,这帮人哪能真放她走呢?


    罢了,条条路通阎罗殿,还以不变应万变。


    *****


    玄阳派离灵州不远,既是仙门,也非是想上就能上的。


    据说唯有越过“不彰峰”,方能曲径通幽,进入那洞天福地。


    所谓不彰即是不显,取是自见者不明,简而言之,就是没有熟人带外人不容易绕进去的意思。


    他们这一行,前有首徒开路,后有关门弟子把关,加之都护府兵马四面护送,才到半日便在阡陌连绵的峰峦中寻到入口——一条介于两道断崖下的湖泊。


    “此泊名唤‘鬼见愁’,因水势湍急,一般村民极少靠近此处。”队伍停下时,她听到不远处的澄明在对另一辆马车上的人道:“而每日黄昏之际会有一时片刻,流水忽断,形成山路,那便是进玄阳的路。”


    柳扶微难免好奇掀开车帘,但看半山云岭一片银装,那“鬼见愁”流泉淙淙,湖边还有两棵形状特别的树,仿佛两只巨大的鸠鸟,于湖边缠绕嬉戏。


    戈平牵着马,见她探出脑袋,“符姐姐想下来透气么?”


    柳扶微拎着水壶下马车,问戈平:“这湖泊为什么名叫‘鬼见愁’呢?莫非是因为很多人不知进山之法,强行踏足所以一失足成千古恨?”


    却见支洲翻身下马,“纵然能够等到退潮,若无领路之人,也未必能渡过此湖。”


    他下巴微扬,一副等着尔等询问的姿态,柳扶微想起他对太孙殿下那一副讨人嫌的模样,才不理会他,自顾往湖岸踱去。


    支洲:“……”


    这一大片水泊,满目清凉,水声潺潺,与山林鸟啼互相筹答,别有一番意趣。


    她蹲在湖边接了一会儿子水,不时用余光觑向太孙殿下那头,奈何他和兰遇始终未下马车,不知又窝在里头窃窃私语什么了。


    不会又在讨论如何试探自己吧?


    柳扶微忍不住想偷听听墙角。


    她悄然瞄了瞄,见众人各自忙活,便放下水壶,装作捧水洗脸的姿态。可出发前梳了个侧辫,只得一手托辫,一手撑着岸边岩石,正要将脸慢慢浸入,忽听身后有人道:“符姑娘?”


    她惊得一哆嗦,手一滑,眼见就要栽入水中。


    下一刻,但觉头皮一紧,有人拽住了她……的辫子。


    “……”


    这一拉,人是堪堪拉住,眼泪简直都要飚出来。


    柳扶微一转头,看清来人,扶着自己的后脑勺。


    正是司照。他手里持着水壶,见她栽倒,想拉她一把,奈何眼神不好没拉准,微微歉然:“我非存心。”


    柳扶微没好气又不好撒气道:“您是太孙殿下,自然不是存心的。”


    司照本想说“姑娘你为何像要扑到水里”,闻言,倏地一怔。


    柳扶微对上他似感困惑的目光,这才想起刚刚那一句忘记隐藏口音了,不觉心虚咽了咽口水:“殿、殿下找我有何事啊……”


    司照未答,朝前踏了一步。


    柳扶微警觉地退了一步。


    温煦的太孙殿下难得无礼的截住了她的话头,一字一顿问:“敢问姑娘,贵姓?”


    ***


    贵姓?


    方才不还叫我符姑娘?


    话就要脱口,只一瞬,柳扶微回过味来——不对,他这么问,莫不是已经瞧出自己身份作伪?按理说他也不认识符小姐,还是,他看出自己的身上有兰遇的情根?


    她不敢轻易作答,索性佯作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啊?”


    常理来说他这时该解释一下自己何故有此一问了。


    怎知太孙殿下视线不移,并极有耐心重复了一次:“姑娘贵姓?”


    本着说多错多的原则,她答:“符。”


    “哪个扶?”他的声音低且轻,“扶柳之扶?”


    柳扶微心头狠狠一跳。


    “扶”虽也可作姓,却是稀罕姓,同样的发音常人都会理所当然认作是“符”。


    太孙殿下这般问法,还格外添了个“柳”字……莫、莫非,他竟认出她来了?


    不能吧,他明明看不见人啊……哪露馅了?


    并非是柳扶微露馅。


    诚然司照也不算认出她来。


    他只是一刹那间,从眼前这位姑娘的语调中,听出了一种颇为耳熟的腔调。


    那夜,少女也是这般漫不经心里藏着小脾气,对他道:“你可是神庙的法师,哪能有失。”


    仅凭这么一句,司照都自觉荒唐,但这姑娘亦是长安人氏,且是戈平从袖罗岛救来的,此间踪迹似有相似之处,心念一起,这便问出了口。


    柳扶微愣愣对上了他的眼,一时失措难掩。


    倘若司照能看到她的异色,当是能察觉到什么的。然而一臂之距,不足以令他看清她的面容,却使她看到了他幽深的眼眸。


    记忆中明明是琥珀色的双瞳,而今更为灰黯,像是失去了莹泽的润玉。


    太孙殿下的眼疾,好像又严重了?


    司照又往前踱出半步,试图再临近些,看清些。


    柳扶微终于醒过神来,想再往后,背已抵在了树上。她连忙摆出一副诚惶诚恐地姿态道:“殿下您、您请自重。”


    司照眉心微皱。


    “什么扶柳,殿下是说我弱柳扶风,还是分花拂柳?”她怯生生说了前半句,又抖了抖唇故作坚韧道:“民女纵是身份低微,也不容这般言语轻薄的。”


    “……”


    生平第一次遭人控诉“轻薄”的太孙殿下当真有些不知如何回答了。


    他微觉窘迫地往后一退,道:“我之所以这般问,实因你像我一个认识的人。”


    “哪有人辨人会凑得那么、那么近的啊。”柳扶微竖起两根食指,夸张地比了个贴贴的动作,又咕哝说:“而且,‘你像我认识的一人’这种借口未免太……”


    司照忍不住加重了一下语气:“我绝无此意。”


    “我,我信就是了。”话是这么说,人仍避得远远的:“那,殿下是觉得我像谁?”


    经她这么一打岔,司照先前酿起的思绪悉数打散,哪还有心思多谈?他堂堂皇太孙还不至于同一个小姑娘家扯嘴皮子,再一想,神庙遇到的那位小姐可是个敢作敢当、作天作地的性子,万一真遇上了,何必装作对面不识。


    “是我认错人了。”他即拂袖而去,然而才迈出数步,心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更甚。


    若是从前,再多悬案都能在他一个闪念中明晰,如今五感比在神庙修行时更为荏弱,既觉事有蹊跷,只得令自己反复思量。


    马车内。


    双手被缚着的兰遇见司照回来,搁下手中话本去接水壶:“我真是快渴死了,哥你真的,也不能因为不想陪我方便就不让我喝水……水呢,你打壶空气回来?”


    见司照不吭声,兰遇莫名其妙地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湖边柳扶微的背影,问:“哥……你不会真跑去找那姑娘,问她是不是拔了我情根吧?”


    “没有。”


    兰遇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仔细回顾了一遍我从三岁到现在喜欢过的每一个女孩子,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那种软糯可爱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的类型,那位符姑娘看上去……怎么说呢……”他摇了摇自己的双手,“总之,我对这种自觉难以驾驭的女子,不太可能主动凑近的。”


    他说了一大溜,司照只对最后两个字稍稍做出了一点反应:“我凑近,只是为了看清她。”


    兰遇人都坐直了,“你这眼神想把人看清,得凑多近?”


    “……”


    兰遇撇了撇嘴,忽又觉得不对:“等一等,你看清她做什么?你不会因为她,她也系红绸发带……就怀疑你要找的那个女子吧?”


    司照沉默。


    兰遇:“不是,我说哥,你说你,连人的样貌都看不清,老凭一条绑发髻的红绸带认人,会不会也太过不严谨了些?”


    司照双手拢于袖中,俨然不愿再谈。


    “要不是为了帮你找人,我也不至于着了情丝绕的道……”兰遇一想到自己情根被偷,忍不住想多抱怨两句,又实在止不住好奇心:“不过,你这几年……不都在山上修行么?为什么会想要找一个女子?”


    “没为什么。”


    “你看,又藏着掖着了。”兰遇道:“下回我才不帮你看人了。”


    太孙殿下略感疲惫地背靠车壁,忽问:“‘难以驾驭’是什么意思?”


    “……你这反应也未免慢太多拍了吧。”兰遇啧了一声,“就……美人的意思呗。”


    司照问:“她,可是你见过最美的女子?”


    兰遇愣了下,立马否认,“这绝对不至于,我娘就比她好看……”


    司照阖眸,仿似连最后一丝怀疑也一扫而空。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表哥修佛,兰遇简直要怀疑点其他什么,“可惜我不会描摹人,否则倒是可以试试给你把她画出来……”


    蓦然间,那幅手绘滑过脑海。


    司照像被提醒到了什么关键之处,倏地一抬眸:“她那幅画了我的画,现在何处?”


    “在澄明先生那儿吧。画得挺像的,怎么?”


    “不过是四年前寒食宴一见,如何能够将现在的我画出来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粉墨登场 阿微,你敢当着……


    经此一遭, 柳扶微决定还是暂时先待马车内稳妥些。她一边重新编辫子,一边琢磨着如何尽量避开太孙殿下,有人轻叩车壁, 帘子掀开一角,但见司照负手立于窗下。


    “……殿下找我?”


    “嗯,我有几句话想问。”


    她匆忙将已收好发尾重新打乱, 微微往上一拎, “……您稍等。”


    “姑娘若觉不便,不下车也行。”


    这只是一种礼貌说辞,一般人下一句都会说“没关系我方便”。不过柳扶微秉承着“作戏的情绪连贯性”, 竟当真不下来,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殿下请讲。”


    “姑娘曾随父亲赴过四年前的寒食宴?”


    “嗯。怎么了?”


    她问“怎么了”的时候, 一双大眼精准地只眨一下,身子靠着窗框往前倾——心虚的人会想往后, 她得让自己更坦荡一些。


    司照:“若只是匆匆一瞥,姑娘何以能将我画出?”


    “殿下天人之姿,自令人过目难忘。”早有准备。


    “如此, 你当记得, 我穿得是何种颜色、何种样式的服饰了?”


    柳扶微听得此问, 只觉得手中的发丝都要绕成死结了。


    但她面色不改,道:“殿下当日着一袭紫袍, 腰系黑色绣金蛛纹带。”


    那时的太孙, 天底下多少人以见他一面视为殊荣,更别提闺阁中的少女了,符家小姐以此炫耀数年,尽管那会儿大家对太孙的热情早已消减,她始终心存好奇, 当时多问一嘴,想不到到了今日给派上用场。


    她像是认认真真在回忆道:“您当时穿什么履……想不起来了,不过,殿下当日头戴的金冠我有印象,上边还缀着五颗碧玉珠子?或是六颗?”


    是七颗,她甚至知道他穿的长靴绣以金鹏,鹏负青天,独属太孙司图南。


    可记得“太清楚”,怕他又得询问自己当时所坐方位、或是宴中有否发生特别的事了。


    纵然是皇太孙,恐怕也料不到坐在车里的这位小娘子在扯淡这方面早已炼就了炉火纯青的本事,她的回答确无疏漏。


    司照眼睫低垂:“叨扰。”


    她直觉这反应不大对,脱口问:“是我记错了么?”


    司照摇头,“这么问,只是担心姑娘并非符家闺秀。”


    “啊?”他如此坦诚,反倒令她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柳扶微只觉得太孙殿下那眼神仿佛掺着点什么,好像是……失落?她辨不出来,正待开口,戈平自边上踱来,“你们在聊什么?怎么一个在车上,一个在下边?”


    一时无人答。


    戈平道:“符姐姐,要聊天也应该下来呀。”


    柳扶微:“……天冷,我添件外衣。”


    司照看出戈平有话想说,问:“小戈将军有何事?”


    戈平自身后掏出那柄宝刀,递到司照跟前:“父帅说,此宝刀本就是殿下所赠,我看殿下此行未曾佩兵器,不如将此刀收回,也算物归原主了。”


    柳扶微正磨磨蹭蹭挪下车,闻言又是一惊:那个什么神戒戒魂是不是还在刀里边?


    她紧张地跳下车,但听司照道:“刀已赠出,便是将军之物。”


    戈平看他两手空空,“可殿下未携兵器,会否不便?”


    “无妨。”


    戈平本就喜爱这柄宝刀,听太孙殿下这么说也不勉强,见身旁的柳扶微怔怔盯着自己的刀看:“怎么了?”


    没怎么。


    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是瞒不住的。


    名字是借别人的,稍作打探就会被揭穿;兰遇的情根还在体内,上了玄阳派就会被证实……纸包不住火,纵然她使出浑身解数,也只是拖延一时片刻。


    唯一的生机,是这柄刀。


    谎言无法自救。


    但若是袖罗教主本人,也许,就能够对付得了他们……


    念头一起,她又立即摇头:阿微,你可别犯傻,你敢当着太孙殿下的面造次?


    动作太大,惹来太孙殿下侧目。


    她又连忙上下扭动脖子,装成舒展筋骨的模样。


    “……”


    这时,澄明疾步走来,先对几步之外的司照道:“殿下,星渺宗和楼一山庄两派掌门带其门徒至此处,也是应我师尊之邀而来的,他们不知殿下在此,若殿下有所避忌,可先请他们稍等在后。”


    司照道:“在外我只是赵参军,都是玄阳派的客人,何来避忌之说。”


    澄明会意,抱拳即去接客。


    仙门百家,柳扶微这种门外汉本来对哪门哪派概念不深。


    但听星渺宗和楼一山庄的名字,莫名觉得耳熟,即问戈平:“星渺宗,是不是很擅观星象明辨吉凶的那个仙门?”


    戈平点头道:“论星卜之术,当世除神庙外便以星渺宗为尊。”


    她又问:“那楼一山庄呢?”


    “楼一山庄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庄主名叫吴一错,自称所论断之事从不出错,”戈平说到这儿,抬掌掩唇,稍微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听说此人的庄主之位是大开杀戒所得来的,这楼一……”


    忽有人声如洪钟道:“楼一,本取字蝼蚁之蝼,而非楼宇之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骨健筋强的壮年大喇喇步来,上衣着收腰劲装,裤子却是松垮外阔的,不止他,他身后十来个弟子也是这种古怪扮相,不免令人稀奇。


    可柳扶微一看到来者,脑海里突然就蹿过一张画像,莫名与眼前这人叠在一起。不止是这人,还有好些画像,都是仙门掌门人……


    澄明介绍此人:“这位是楼一山庄吴庄主,这位是小戈将军。”


    吴一错抱拳作揖:“素闻戈将军义薄云天,想不到戈家小公子也是一派峥嵘少年!”


    戈平恭敬还了几句场面话。


    柳扶微恰站在他边上,吴一错自然留意:“这位是戈老将军的千金?”


    柳扶微回神,道:“小女只是戈小将军的客人。呃,方才听吴庄主说楼一取字蝼蚁,这是何缘故?”


    吴一错见这小娘子姿容貌美,也没去追究她是哪里的客人:“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是为此‘蝼’,山外青山楼外楼,是为彼‘楼’,这就是本庄创派之宗旨。”


    柳扶微心中纳闷:我为什么会有一种,阿飞好像调查过这些个门派的错觉……


    嘴上敷衍道:“世人皆可为蝼蚁,世人皆可立楼宇,庄主高志,实是令人钦佩。”


    “戈小将军的贵客果然不俗。”


    澄明又领吴一错至司照前,郑重介绍道:“这位是京兆府赵参军,为查袖罗教一案而来。”


    实则,吴一错早在暗中打量过司照——此人一身布衣朴素,手中也无佩剑,浑身上下既无江湖气,更没有半点官僚气质,只这么拢袖立于人群中,却像是旁人都无法与他融合在一起的清华贵气。


    他抱拳道:“能劳驾朝廷中人,袖罗教果然不可小觑。”


    司照平静回施一礼。


    突然,听后头一声淡笑,走来一名三绺长髯的老道士:“连吴庄主的宝贝徒弟都栽在‘情丝绕’之下,袖罗教当然不可小觑。”


    此人手持一串铜钱法器,不知是否因一身藏蓝纱袍,他每迈一步皆生风,连身后跟着的年轻弟子也有仙风道骨之感。


    玄阳首徒支洲为其引路,不稍问,正是星渺宗的掌门苍萌翁了。


    吴庄主被当众埋汰,却不敢对老前辈发作,而道:“那孽徒被妖人迷惑,已经门规处置。但这妖人一日不除,难解本座心头之恨……听闻苍萌掌门神机妙算,天下诸事都在您卦象之内,不如请您给算一算,这些妖人身在何处,本座必定亲携弟子铲除妖道!”


    “老夫不远千里赶赴至玄阳,是为了给戈将军治伤的。”苍萌翁淡笑抚须。


    吴一错说:“救戈望将军当然紧要,只是梅掌门书信上提到,戈将军也是中了着了妖人的道,才会性命垂危。既然我们的目标就是来对付这新任教主阿飞,此人究竟何许人,生得是何样貌,又是何来的本事能将天下妖道收归门下,诸位难道都不好奇?”


    头一次听到这名字,柳扶微生出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古怪感。


    阿飞?


    扶微……飞?


    哈,还真是自己的取名风格。


    戈平问:“莫非,吴庄主知道什么?”


    “既是要同诸位共驱妖邪,本座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日前,本座得到一个极为隐秘的消息,”他拿腔拿调地将话音一顿,满意的看着所有人将目光投来,“盘丝大仙之所以能横空出世,是因此人手中握有一枚神……”


    支洲截住他的话头,“吴庄主,如何共驱妖邪,不妨等入了山再与我师尊共议不迟。”


    吴一错瞥了他一眼,道:“本座只是想提醒大家,阿飞持有一件神物,此神物深不可测,能够顷刻间将人的修为毁于一旦。众仙门齐聚一堂欲要除之,焉知这位大妖头是否正站在当中看着我们呢?”


    确实站在人群中的柳妖头本妖:“……”


    澄明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我们已检查过所有的人,且玄阳门也将派百名弟子侯在门外,稍后还会再做一回检查,吴庄主勿要担忧。”


    吴一错:“倘若那教主阿飞想要自藏身份,贵派弟子当真能看出端倪?听说人家可是能幻化成各种模子,要不然,怎么会无人识得他真庐山真面目?”


    澄明一时接不住话。


    吴一错转向苍萌翁:“若由由星渺宗出手,当稳妥许多。”


    戈平不解:“这是为何?”


    苍萌翁抚须道:“因为脉息可以隐藏,手相和掌纹不会说谎,我派最擅此辨人之道。”


    澄明道:“既如此,有劳苍老了。”


    苍萌翁偏头吩咐徒弟,“啃星,你且将所有人看上一遍,有任何可疑之处速速告知。”


    门徒齐声应是。


    听到要搜身,柳扶微本有些傻眼,更窒息的还在后头——就在那星渺宗门徒上前请她伸手之际,她才瞅清这人的脸。


    橙心?


    尽管脸颊的线条有棱有角,远远看以为是男子,但走到面前一眼能辨出,他的五官以及神情分明就是橙心!


    柳扶微觉得自己面部肌肉要绷不住了——这里漫山遍野都是要除袖罗教的人,她不逃之夭夭就罢,怎么还自寻死路来了?


    慢着!她扮成星渺宗的门徒,那这个长胡子老头又是谁?


    愣神之际,掌心已被握住,伴着一阵微的痒,橙心的声音悄无声息顺着筋脉滑至耳畔:“教主,我们是来助你完成大计的。”


    男版橙心未开口,话音却能精准地传到柳扶微的耳膜上:“教主无需惊慌,我来之前服用了换身丹,货真价实的男子之身是不会被察觉到的。”


    她有体肤传音之能,柳扶微只能干瞪着眼,察觉到教主目光,橙心解释:“苍萌翁是谈姑姑所扮,哦,谈姑姑姓谈名灵瑟,为我教右使,也是苍萌翁的孙女儿,在扮演苍老方面,就是在玄阳派掌门前,也断不会露出马脚的。”


    “……”


    柳扶微本就处在暴露的边缘,凭空冒出这么一大麻烦,一时间脑子嗡嗡,拿眼神询问:你们想干什么?


    橙心看懂她的意思:“教主,我们自是来助教主一臂之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可谢谢你们了!


    只恨眼光不能化为实质,否则她这就将现场戳成一大窟窿,大家同归于尽最好。


    橙心的声音又溜来:“进山后,我们会掩护教主取得神戒。”


    柳扶微一惊:“不用……”


    这一脱口,周围的眼光簌簌扫来。


    “……不用这么久吧。”


    橙心冲“苍萌翁”道:“并无异常。”


    “嗯。”


    不远处,司照眉心微蹙,似察觉到不对。


    橙心正要松手,却被反握住,柳扶微定定盯着她,眼中写满:你们别妄动。


    橙心只作未闻,兀自给其他人看手相去了。


    既说“无恙”,旁人的眼神自然挪开,柳扶微却是如芒在背——别看小妮子教主前、教主后的,实际心里有主意得很,连哄带骗不成,非要推波助澜拿回神戒才肯罢休。


    尽管她自己确是萌生了这种念头。


    但她更多是想夺了神戒好开溜啊。可橙心最后的神情,那种将宝统统压在自己身上的神情,陡然间令她心生不安。


    原本不论旁人如何述说那个传闻中的阿飞,她都不认为这是在说自己——潜意识总会找一些自认合理的理由,诸如误传、抑或是自己只是傀儡教主,操纵者另有其人等等。


    而此刻,她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阿飞的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就是出自她柳扶微呢?


    否则橙心她们,为何如此执着,要自己拿回神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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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殿下救我 那就将无耻进行……


    那厢兰遇蹦下马车, 浑然没察觉出端详自己手纹的小哥正是他又爱又恨的宝贝妖女,反而看热闹不嫌事大调侃道:“啧,我听说星渺宗给人看一回相要收八十两银子, 今儿这里这么多人,回头你们要找谁结账好?”


    橙心看完左手看右手,道:“辨别妖邪, 乃是星渺宗分内之事。”


    “不知这位小兄弟可看出什么来了?”


    “公子被剥去了情根。”


    众人皆惊。不知情者如吴一错则惊道:“被剥走情根?你是中了袖罗教的情丝绕!”


    兰遇则惊异于星渺宗慧眼如炬:“哇, 果然神乎其技,你怎么看出来的?”


    柳扶微:“……”


    所幸橙心未见冒进,径直挪步向下一人。


    情况也不能更糟了, 柳扶微这会儿实在无力阻拦,只能祈祷她们别在太岁头上动土。哪知心念才动, “苍萌翁”竟主动步到司照跟前,抚须笑问:“公子可否介意借手心一观?”


    戈平忙道:“苍掌门, 他是我都护府的贵客……”


    “无妨。”司照此前并未见过苍萌翁,加之兰遇被当场查出丢失情根,他与兰遇同行, 确无不配合检查的理由, 遂递出一只手。


    “苍萌翁”只看一眼, 神色忽变道:“天人玉阶之纹,公子是贵客无疑。只是今日惊蛰, 乃是干支历卯月, 而玄阳乃是地支,主天地不可融合,上山恐遭祸患。”


    他声音不低,周围众人皆听入了耳,戈平一惊:“那可怎么是好?”


    “明日即可入山。”


    柳扶微瞬间明白了这位谈姑姑此举的意图——她看出司照不是省油的灯, 意欲劝退,好便宜行事。


    事关太孙安危,澄明看向司照:“我这就派人送赵参事下山,明日再……”


    司照收袖:“不必了。”


    “苍萌翁”道:“公子身份尊贵,入山亦非亟需,又何必急于一时?”


    到底是星渺宗掌门开口,连兰遇都忍不住蹦来:“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不如……”本想说我们一起,转念一想自己情根不在,单独留在太孙表哥身边反而危险,立马改口,“不如你先在山下留宿一夜,我同诸位仙长在一起,不会有事。”


    此时,一阵惊鸟扑翅而起,湖水滚沸般,劈劈啪啪卷起了浪,支洲神色一振:“开始了!”


    山涧之间,湖水倒涌成帘帘飞瀑,继而逆流直下,不过眨眼间,一泻见底,露出沙石长滩,若不是有几只离水鱼儿疯狂跳跃,简如未曾有过湖泊一般。


    饶是早有耳闻,亲睹这罕世奇观,众人亦不觉啧啧称奇。支洲道:“只有三炷香功夫。”


    苍萌翁的两个徒弟查验完毕,澄明转向司照:“赵参军您……”


    “上山。”


    因时间紧迫,戈平等人也不再多劝,命人速速整队。


    水路成了山路,路面凹凸泥泞,不适宜再坐马车。支洲当先开路,澄明与都护府护军行在队末,柳扶微身为“客人”,同戈平及各路江湖“仙门”混走在一块儿。


    她迫切地想让橙心打住计划,奈何前有太孙殿下,后有楼一山庄一众弟子,旁侧戈平又不时找她搭话,委实寻不到良机。


    戈平仍在惊奇中:“不彰峰的夹道竟有如此长,水潮退去哪里?”


    “苍萌翁”道:“不彰峰地处阴阳交界之处,是天然的洪洞卦地,梅掌门在此条湖泊底下布了乾坤易阵,借用日落月升行斗转星移之力,才得以将湖水挪至深海之处。”


    支洲一手牵马,道:“当年苍掌门赶赴此地助阵布卦的恩义,师尊常常提及。”


    戈平对早年的江湖事知悉不深,问:“赶赴过来助阵布卦?这又是为何?”


    支洲本不想在此说事,无意间余光扫见太孙殿下,道:“戈小将军应该听过逍遥门灭门案吧?”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戈平:“我听说偌大门派一夜之间屠戮殆尽,一个活口也不留,且至今不知凶徒何在……”


    吴一错接茬道:“并非一个活口也不留,逍遥门留下了一盏灯,还留了一人。”


    戈平“啊”了一声:“什么灯?”


    “那就不得而知了,据说是一盏极为邪乎的灯,风水都熄不灭。”


    “那……活下的人也不知凶徒是谁?”


    支洲故意不答,吴一错自然接道:“逍遥掌门之子。他当年年纪尚轻,未曾见过凶徒,不过,此子数年后入了大理寺,正是如今的大理寺左少卿。”


    左殊同乃当世智谋界的新贵,戈平当然知晓:“成了大理寺少卿,也没有查出凶徒?”


    “时过境迁,旧迹难寻,自是无从查起。”


    戈平咋舌:“世上怎会有人能不留痕迹灭去一大仙门……”


    “正因可怖如斯,各大仙门又何必在自家门前再添禁制?”吴一错道:“不过,数年之后又有一案出现了类似的灯烛……”


    支洲嘴角微微一勾:“吴庄主指的可是洛阳神灯案?”


    “不错。当时前去办案的是前大理寺少卿。”


    他着重加重了一个“前”字,戈平没恍过神,“前大理寺少卿……”


    “当今皇太孙。”


    戈平悚然一惊,偏头望向司照。


    吴一错却不知太孙殿下本尊于此,兀自口无遮拦:“据闻当年,太孙所携倶是大理寺骨干,只因他判断失误,不仅累得洛阳万千百姓陷入危境,连忠心耿耿的下属们也都成了亡魂……”


    “‘无一对’吴庄主是吧?”兰遇本答应表哥尽量不惹事,听到这里终于憋不住了,“哪个告诉你洛阳神灯案是殿下判断失误?楼一山庄挤个仙门都要走后门,真把自己当百晓生了?”


    堂堂一派尊长被个纨绔公子当众叫板,吴一错顿生怒意:“此案当年闹得满城风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皇太孙屡屡失误,所幸当时县丞的左殊同及时接手,否则那一案怕不知还得死多少人……呵,而皇太孙不止不知感激,还以‘天下第一剑’为赌注与左殊同比试,结果天下人面前丢尽颜面,连剑也无法拔出了……要不是犯下滔天罪过,上天岂会收走他的慧根?!”


    兰遇双拳紧握,咬牙切齿道:“妄、议、太、孙,你可知你面前……”


    “兰遇。”司照开了口。


    戈平连忙出言制止话题:“吴庄主非当事之人,岂可轻言论断?不论真相如何,你都不应对太孙殿下出言不逊!”


    吴一错轻嗤一声,到底顾及小将军的身份,不再继续。


    仅仅是听到“逍遥门”三字,柳扶微的心都冷得发慌。


    其实逍遥门留下一盏灯的说法并不准确。


    那盏灯是阿娘买给她的小玩意儿,因机窍设计特殊,才能风吹不灭。


    怪灯的说法是民间为修饰诡案的谣传。


    当然与后来的洛阳惨案,就更无瓜葛了。


    她缓缓看向太孙殿下。


    由始至终,他都未出声,也并未解释。


    仿佛大家口中所说的人与他无关。


    相隔数步,她看不到他是何神色,只看得到他的背影。


    犹记幼年时,和周围的小姐妹一起过搜集太孙殿下的画本,饶是民间百姓凭想象瞎画,她仍会视若珍宝的将各色绘图剪下,攒成厚厚一叠,藏于枕边——有策马挽弓的少年意气,有救民于水火的激勇,也有受封太孙万人跪拜的傲然……


    无一幅如眼前这般。


    既柔和,也虚无。


    像冬日的雪花,从天而降,初来时人们仰头去望,也曾不吝溢美之词歌咏。


    终究无声飘落,无声消融,无法融入任何人。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想驳斥点什么。


    可是,该说什么呢?


    若解释灯烛之事,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如何知情呢?


    这样的场合,越是巧舌如簧,越惹人生疑。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落日镀在他的衣袍上,天色更黯淡了。


    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左殊同。


    那个十三岁痛失一切,从莲花山徒步来到洛阳的左钰,被她拒之门外,离开柳府那日,也是黄昏雪路,褴褛孤影,清冷无声。


    柳扶微心底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滋味,说不清是对谁的。


    她挪开了视线。


    这时,支洲一抬臂,道:“停步。”


    火光临近,众人方始看清高悬于前方的竟是一条瀑布。寻常瀑布飞流直下,激揣翻腾,眼前这一条是白练倒挂,如同静谧的湖泊从当中被挖走了一块。


    柳扶微有些明白为何这条湖名为“鬼见愁”了。


    寻常村民若偶然途经此地,必是又惊又奇,欲深入其中一探究竟。可这阵法只可维持三炷香,时间一到,消失的浪涛便会如万马奔腾之势卷土重来,将一切人事倾覆。


    支洲自袖中捏出一道符箓,低语数声,刹那间水雾纷扬,掀起一道数丈之高的瀑帘——


    帘下石阶蜿蜒向内,别有洞天,一迈入,迎面一片林海莽莽。


    不少人一一亮起明火的物事,这里处处浓绿,除了冷风较之方才更为津骨,与平常的茂林别无二致。


    支洲道:“诸位跟紧,再往前一刻钟,可达我玄阳门。”


    夜雾像一块巨纱,才行数步,司照足下一止。


    戈平见着:“怎么了?”


    “此地有异。”他目之所及有限,只可凭模糊的直觉判断,“有三股不同方向的风,强弱不同。”


    众人闻言,不禁停下脚步去感受所谓的风向。但这风势颠颠扑扑,不成体统,哪能分辨出东南西北?


    支洲道:“不过就是风大了些,赵参军何必捕风捉影。”


    星渺宗是吃这碗饭的行家,司照转向“苍萌翁”,想听取他的意见。但此“苍萌翁”并非本尊,只道:“风向是不寻常……”


    吴一错嗐了一声,“管他什么风的,前边不就是玄阳派了么?”


    感受到一股诡异的气场在周遭浮现,司照沉声道:“不可再前行。回头。”


    可惜区区一个参军所言,吴一错根本不放在眼里。


    而戈平刚刚才听了个“太孙错判误人命”的故事,亦犹豫不决。


    只有兰遇跟着重复一次:“我表哥叫你们回头,都聋了吗?”


    大队已悉数进来,就连刚踏进来的澄明都不明其义,道:“殿……赵参军,只剩一炷香时间,回头怕是有危险。”


    司照:“水势尚可拖延,此地,我怀疑被人布下……”


    不等话说完,几步开外有一士兵惊呼道:“有、有东西缠住我的腿!”


    澄明跃身而起,但还是晚了一步——那士兵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被硬生生被往下一拽,半截身子入土,有人见状去拉,下一刻,两人凭空消失!


    落叶平地起旋涡,不见半点痕迹!


    “快逃!!!”


    众人皆心惊肉跳,有近门帘者已第一时间朝外冲。只是没跑出几人,门帘渐衰,支洲速速念咒,没能挡住门帘阖上。


    连未及闯出去的吴一错都惊住了:“是袖罗教!定是袖罗教妖人要将我们一网打尽!”


    这话在幽幽白雾中传开,听得人毛骨悚然,不少人都感觉到脚底下有目不能见的怪物在拉扯,又数名士兵转瞬不见。


    柳扶微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橙心旁,压低声音道:“别闹了。”


    橙心:“不是我们……”


    一阵邪风袭过,火烛灯光被熄灭的刹那,惊呼声此起彼伏,尤其是行伍的士兵,何曾见过这等情境?挣扎声、逃跑声、惨叫声一声更比一声高,那渤海国将军更是又怕又怒:“不是说要治病的么?怎么把我们带到这种鬼地方!他娘的……这究竟是什么妖祟!”


    “我、我的脚也被缠住了……啊!”


    “小、小将军!王子和忽烈将军好像连人带马都……没了!”


    蓦然间,一簇簇明火于半空中点起,正是来自于“苍萌翁”手中的铜钱串。众人慌忙四顾,发觉在场人数已少了大半,“苍萌翁”道:“此乃七星挪移大阵,是借北斗七星之力将人挪至他处,只要寻出……”


    不等说完,“刺啦”一声,说话之人也消失在视线之中,铜板跌落在地,这下众皆彻底傻眼——连星渺宗掌门都卷没了,接下来除了等死还能干嘛?


    眼见场面失控,司照道:“此阵不会致人于死地,寻出阵眼即可破阵!”


    他声音沉稳,没由来有一种稳定军心的奇效,众人皆想:这位赵参军是最先觉出不对的,他说能破阵应该可以吧?


    司照:“诸位与身侧之人携手同行,不论一会儿置身何地,不可自乱阵脚,务必要先护住己身。”


    戈平扯着嗓子道:“所有人抱在一块儿!”


    训练有素的都护军纷纷听令抱团。


    除了柳扶微。


    就在前一刻,身旁橙心也被地底下不明物给拽住了。她和橙心本就不熟,蹿开时才听到“抱在一块儿”的指令——那会儿橙心已经没了。


    心头油然而生一股情形不妙的预感:若这诡异的阵法当真出自袖罗教,走的时候好歹把自己捎上吧?


    地面在黑暗中疯狂震颤,兰遇高呼:“表哥你人在哪里?我手还绑着呢你快过来!”


    柳扶微心头和眼皮一阵乱跳:什么真相假象,抱大腿才是当务之急!


    她想也不想迈开腿,瞄准方向朝司照疾步奔去,几乎是在兰遇呼救的同时,抢身一扑!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她紧闭双眼,死死抱住一人臂弯,不确定有否抱对了人。


    感到那人似按上了她的手背,似想将她推开。


    下一刻,两人身子齐齐一轻,像跌进深渊,急遽下坠。


    她生怕被拽开,两手抄过对方肩头,恨不得手脚并用,紧紧搂住。


    但还是低估了风势,以及臂力,就在她险些要被甩飞之际,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腰际。


    大抵是不大情愿,力度不轻不重,但也足以托住她不被吹跑。


    很快,失重感缓解下来,落地时,人还轻飘飘地犯晕。


    她缓缓睁开眼。


    这里有月,月光与山雾腾腾浑沌,一切只剩轮廓了。


    满地枯叶铺一层银粉,人躺在上面,如置身云端。


    她怔怔垂眸,身下的那人,像格外受到了月色的眷顾,唯一一抹清辉洒下,将他的脸映得穆如清风。


    直待他抬眸,露出一双幽深的眸,她一撑双臂,坐起身,道:“殿、殿下,好巧啊。”——


    作者有话说:抱都抱了,离掉马还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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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幻林奇遇 司照人已起身:……


    巧是不巧。


    她本就是奔着太孙殿下来的。


    好好进一趟山, 陷阱突生,谁晓得等在前边的会是哪路妖魔鬼怪?


    玄阳派眼皮子底下出这等事,那姓支的首徒显然不靠谱;橙心没了影, 澄明先生当下忙着捞戈平,她总不能指望那些吓丢了魂的都护府军士能护着自个儿吧?


    她不由佩服自己的英明神武。


    这不,刚刚要是换个人拽, 指不定对方还拿她当垫背呢!


    柳扶微这才意识到太孙殿下是背朝地, 上手去搀:“殿下可有伤着哪儿?我、我方才没看清人,就这么随手一捞,没想到就会是您……”


    广袖倏然一拂, 一股风拨开了她的手,她连连踉跄数步, 勉强站定。


    司照人已起身:“姑娘究竟是谁?”


    明明问过类似的问题,这一回, 却是截然不同的语气。


    一字一顿,不带丝毫温度,如那雅逸眉目, 递来的, 是隐而不发的敌意。


    司照不是这一刻才觉出不对。


    早在都护府外, 他就察觉到此女的违和之处——一个反复被妖道劫走的女孩儿,难得寻得脱身之机, 躲都来不及, 怎么还有心思戴着月坊的帷帽在茶摊买饼吃面?偏生她又能将诸多漏洞解释得恰到好处。他怀疑过她是夺走兰遇情根之人,但她举手投足皆是闺阁女子做派,浑不似妖邪所伪。于是,难免有了第二种猜测——她是被劫走的长安闺秀,受控于袖罗教。


    只是他对于自己的判断也并不笃定, 这才静观其变,万没料想,他这短暂的“静观”,竟使那么多人置身于险境中,一时起了愠色:“你到底受何人指使?”


    她没醒过神,抬眸,对上了他的视线。


    “殿下觉得是我干的?我一个小女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布下了那七星什么阵把大家弄没了的?”


    司照眉目一凝。


    行挪移大阵需两道阵法,才能将入阵者腾转挪移,因耗灵力极大,常用作逃生。而今日的那道阵法,少说也有径长百丈,画阵时长不论,绝非她可为之。


    司照道:“阵法未必是你所布,但你出现在此,恐怕另有其用。”


    什么用?


    我怎么不知道?


    “殿下,明明星渺宗都说我没有问题……”


    司照道:“苍萌翁,不是真正的苍萌翁。”


    柳扶微心头一诧。


    “如果是真正的苍萌翁,在踏入七星阵的那一刻就该发觉是何阵法了。”


    越庞大的阵法纰漏越多,连他都能察觉不对,何况是推星布阵的当世宗师?


    “他未能察觉,无外乎两种可能,其一,此阵为他所布,其二,他没有及时判断阵法的能力,不论是哪种,都有一个共同答案,他并非苍萌翁本人。他既非本人,所言所行自不可信。”


    柳扶微心里不可谓不震惊。


    在她认知之中,太孙殿下固然天下一等一的奇人,但那毕竟是曾经,更别说他如今听不清、看不着。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眨眼之间,就这样他都说对十之八九……


    “就、就算如此,星渺宗并非只给我看过手相,按您的说法,岂非在场者人人可疑?您怀疑我,不过是一开始就怀疑我罢了。”


    “姑娘若不愿惹人怀疑,便不该话里话外,句句欺瞒。”


    “我对殿下所言,句句属实。”


    “在阵中,你原本距我至少十步开外。”


    “……”


    “随手一捞?姑娘手长几丈?”


    “……”


    见糊弄不过去了,她索性一仰头,“殿下早认定我居心叵测,为何还搂得那么紧啊?”


    “……?”


    “又或者,殿下说说看,我被安排到您身边的作用是什么?我一没武功,还频频惹殿下怀疑,靠近殿下有何用?总不能是主动献情报来吧?”


    司照道:“那你为何要在危机之时拽着我?”


    “自然因为我信得过殿下呀。”她脱口道。


    司照愣了愣。


    此情此境莫名有些熟悉,他道:“将你所知如实道出,待救出众人,我保你性命。”


    在这种时刻,还能对着一个嫌疑极大的女子说出“保全性命”的话。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坦白从宽,好过这样遮遮掩掩。


    她又能说什么?难道说:太孙殿下安好,臣女是上回毁了天书的柳扶微,近来新任袖罗教教主阿飞,令弟情根虽在我身上,由于维持不了我太久的性命,此行我是想拿回神戒,顺便将大小仙门一网打尽。


    ……光是想想就很窒息。


    “我真的一无所知,而且我没有受人指使,更无害人之意。”言罢,也不管他信不信,煞有介事道:“殿下不信,那就杀了我吧。”


    佛门外家弟子,应该不会杀生吧。


    司照未作声,眸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须臾道:“手给我。”


    她不解其意,仍乖乖递出去。


    一根淡金色绳子绕过了她的双腕,“嗖”一声,捆缚在一块儿。


    “?”这是捆兰公子的同款绳子么?


    “缚仙绳,除了我以外无人可解。”


    “……”这绳子竟有弹性,越用力挣缠地越紧,她稍微缓步,下一刻就不得不被更大的弹力拽着往前,她踉跄着道:“这样手很疼的……”


    司照头也不回:“不想受缚,独自行山。”


    她登时噤声。再看这树林阴风阵阵,高大的杈枒狰狞张舞,心道:罢了,当殿下的犯人,也好过做一只落单的鬼魂好。


    这便换了口气:“那,殿下千万记得不可松了绳子,我若真是妖人,回头背着您为非作歹,那可才是悔之晚矣。”


    一会儿哭诉自己无辜,一会儿又告诫自己可能不轨,这小娘子若真是妖女,怕也是妖女中的奇葩了。


    大片乌云遮月,司照本就岌岌可危的视力更接近于无。周围错杂交横的黑影在移动,像是树影,又好像是游魂,风刮着枯叶“嘎嘎”作响,鬼蜮似的阴渗。


    柳扶微下意识往他靠拢,谁知稍凑近一点他就迈出大一步:“保持五步距离,否则现在就把你丢……”


    “下”字尚未出口,他倒当先被前头树枝一勾,生生给绊了一下。


    难得看太孙殿下如此窘态,她耸肩:“就怎样?”


    司照抖了抖衣袍落灰,这回步子迈得更小,半天都没走出几丈。柳扶微还记仇那个“丢”字,就道:“殿下不会是属蜗牛吧?”


    她歪头去瞅他,多少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只是看那一双好看的不像话的眼眸左右茫顾,又倏忽一愣。


    才想起,他是看不见路。


    眼见前方又有一浅坑,她疾跨数步,拉着绳子往前。


    司照一怔。


    她来带路,是避过不少障碍,只是到底一个姑娘家,行在阴森诡异的树林之中,说不害怕是假的。太孙殿下固然比其他人可靠,终究是个半瞎,这么漫无目的前行,真能寻到出路?


    所幸片刻后,月色再现。


    她问:“怎么不见其他人影,只有我们呢?”


    却见他忽尔顿足,也刹住步伐:“怎么了?”


    “回到原点了。”


    “怎么可能?我们是直行,一个弯都没拐过……”


    话声戛然而止,前方泥地上,两人足印清晰可见。


    司照弯下腰拾起一块卵石,朝前一掷,卵石并未落地,消失在了半空,不等她回过神,一件不明物什冲她脚边“啪”地一砸。


    这种时候,鸟儿的振翅声都会惊人,她吓得整个人往司照身上蹦。


    “……”司照将她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捋下来,道:“你先看清是什么。”


    她慢慢转了半个头,见地上躺着的是那块卵石,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鬼打墙?”


    寒冷且粘湿的雾气散在空气间,一切都失了轮廓,司照道:“这里,应该是幻林。”


    柳扶微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她当然知道幻林。


    魔域幻林,噬魂戮灵,世间多少人入此地,一去不返。


    江湖中诸如此类的诡地当然不少,她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逍遥谷就曾有一人误闯幻林后,神魂丢失大半,从一个能说会道的智多星变成了一个人事不分的痴傻儿。


    “殿下怎么知道这里是幻林的?您不……”她忍了忍,将“你不是看不清”咽回肚里,“不会之前……来过吧?”


    司照没答这句,道:“幻林以怨气为雾,可渗人髓魂,亦可颠覆方位,这颗卵石明明落地处与投掷的方向相反,是雾起了作用。”


    她一听怨气为雾,再看四周处处充斥着浓雾,不由瑟缩了一下:“你是说,这一团团的,全是鬼魂?”


    “鬼魂是人的游魂,怨气是人的怨念。”


    柳扶微似懂非懂,问:“这些怨念会钻到我们体内么?”


    “嗯。”


    她难以置信,“那您还这么镇定?”


    司照道:“此雾名为‘念影’,喜食人之怒、哀、憎、惧,你只需放平心境,心无恶念,即便沾染亦不会有事。”


    这鬼地方,单是“不惧”这一条就很难做到吧?


    “那……要是放不平呢?念影会把人那些心绪都给吞了么?”


    “嗯。”


    嗯什么嗯!她急问:“那会如何?”


    “轻则身感疲惫,重则心性耗损,而怨念过重之人……”


    “怎样?”


    “会被念影取走一两缕魂魄,”司照睨向白茫茫一片的雾林,“永远留在此地,成为这里的一部分。”


    柳扶微愕然。


    难怪说幻林的生还者十有九疯,人有三魂七魄,若少了一两缕,魂魄都不完整了,就算活着出去哪还能是个正常人?


    她道:“它们会幻化成人形么?入侵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啊?殿……”


    一抬头,发现他又站到五步之外。


    “……”


    他自怀袖取出一物,柳扶微一眼认出那红色八卦盒。


    她在澡盆时曾见过兰遇拨动的机关,当时惊奇,特意记下了那四面罗盘的方位次序,见司照在这节骨眼上折腾一个盒子,里头有什么物什能助他们逃离此处。


    可看他反复拨动罗盘,未能开启,想必又是给那不靠谱的表弟给坑了。


    哎,简直恨不得亲自上手。


    但她要是就这么把盒盖开了,岂非变相认罪?


    忽觉耳膜一阵振动,前方传来一阵“嘎吱嘎吱”鞋踏枯叶的声响。


    她循声望去,但看一道黑色的人影从一棵秃树后缓步踱出,乍一眼教人见了心悸。好在她眼神好,一眼看出来人正是吴一错,不觉扯了扯绳子,小声提醒司照:“吴庄主也和我们掉一处来了?”


    司照微眯着眼,他虽看不清来者面孔,隐隐间看到了他周身散发的团团黑气。


    他将红盒收起,拉了拉绳子,示意她往后退。


    但柳扶微根本没留意暗示,还道:“庄主!就你一个人?可见着其他人呢?”


    吴一错步至他们跟前,目光扫来,像是盯着两个陌生人,声音干巴巴的:“只有我一个。”


    柳扶微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发现了怪异之处——他这身葛布缺胯衫与方才大相径庭,怎么一会儿功夫怎么还能换一身装束?


    不等回神,人已被司照一拉,直接拽到了他的身后。


    吴一错道:“你们是想杀我的……还是……”


    柳扶微:“?”


    司照模糊的目光在他身上一定,不知瞧见了什么,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惊诧。


    吴一错:“……还是追随我?”


    柳扶微简直莫名:“谁追随你了?”


    “别答。”


    后一句是司照说的。然而还是迟了一拍,柳扶微这五字也算答了话。


    吴一错蓦地目露凶光:“哦,那就是要杀我的人。”


    柳扶微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见吴一错一扬手,一道道银光在眼前炸开。与此同时,她腰际被一个掌风直用力一推,整个人被抛至半空,“嗖嗖嗖”数枚银色暗器险险擦心而过,一切发生的毫无预兆,她心口重重地一跳,双腕一勒,后背直挺挺砸进一个怀抱当中。


    还是太孙殿下靠谱!


    她强自镇定:“殿下,吴庄主怎么突然疯了……”


    “看他胸口。”


    不说还没察觉,吴一错胸前附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蝶,黯淡的薄翼上下翻飞,煽出淡淡黑雾。


    “那是……”


    “念影,残魂。”他言简意赅。


    柳扶微一瞬间会意:这吴庄主怨念太深,被念影吸走残魂,而残魂居然还幻化成了半个真人,找上门来大开杀戒——


    “为什么回答他,他就要杀人?”


    “残魄活在过往,不知今夕何夕,你答了他的话,便入了他的幻象。”


    她忍不住后悔自己嘴快,又反应过来:等等,戈平当初好像提过吴一错的庄主之位是大开杀戒得来的,这位残魄不会就在梦回当时吧!


    又一轮暗器侵袭而来,司照迅若飘风,再度抡着她朝另一个方向躲避。


    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柳扶微只觉自己心脏都给呕到嗓子眼,盼着先撤到平安的地方再说,谁知一阵腾转挪移间,两人又被山雾送回原地——吴一错的跟前。


    “……”


    吴一错看着他们,狞笑一声,几十枚蝎尾状的银镖自他袖中砸来。


    司照身法尚可,但不论蹿往哪儿都会在一个瞬息间被打回原地——在这局促的空间里,各种暗器密密麻麻像马蜂一般来回乱窜,并跟长了眼似的完美避开了吴一错,简直将他们当成瓮中的鳖。


    这一方天地,再多的数也撑不了多时,柳扶微听他低声喘气,心下尚有些愧疚,不知是否自己过重了些,忽听他问:“姑娘可否自行躲避片刻?”


    “这、这镖多的跟蝗灾似的,我上哪儿躲啊。”


    “蝎尾镖是怨气所凝,远不如实质锋利。”他这句还没说完,但听“刺啦”一声,衣领处被一枚镖割破。


    “……”柳扶微:“殿下想徒手制敌?不能带着我一起上么?”


    涵养极高的太孙殿下闭了闭眼,“你认为呢?”


    可一旦放下她,在他出手的同时,她就很有可能直接被这漫天飞舞的银钩扎成蜂巢了!


    实则,司照救人全凭本能,但他本就内力无多,撑到此刻也尽了七八分力了,眼见再耗下去两个都逃不掉,遂松了她的绳绑,道:“且找棵树,护好脖颈。”


    她再不情愿,但看司照的袖袍已被刮了数道伤痕,而那厢吴一错的暗器源源不竭的抛来,不觉松开紧拽不放的手。


    他一手扯下外袍再挡一轮,正待掠身,忽被她反手揪住腰带。


    司照:“?”


    她摸到了那个红盒:“这个盒子里有没有能与之抗衡的东西?”


    “盒子开不了。”


    时间不等人,她也不顾不上露馅不露馅了,一手探到红盒,哆嗦着手指去转罗盘。


    那四面罗盘本就被司照猜对了三面,开盒不过眨眼之间。


    司照当真怔住了,“你……”


    “什么你啊!殿下,快看看呀,有能用的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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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小小扶微 司照:“姑娘口……


    盒是如何开得, 此情此境自无暇追问。司照自盒中取出一方曲尺,腕间一抖,俨然成了一柄飘着紫气的软剑, 不等她惊叹盒中乾坤,“当啷”一声,软剑落地。


    柳扶微:“……”


    不至于吧, 居然握不住剑?


    司照左手一抬, 再硬挡一轮银镖,半蹲于地,右手去执剑。


    不知为何, 此剑看去明明极轻,他却犹如拎起千钧重剑般, 连腕带臂都颤抖起来。


    她登时会意——他五感受损,才会连握一柄软剑也如此勉强。


    “殿……”


    他已掠身攻入阵中。


    人人皆说他的剑法青姿卓然, 如千军万马奔驰之势,柳扶微从未见过太孙殿下动武。然而并未出现想象中那般一剑纵横的场面,千百镖雨仍划破了他的衣袍, 软剑一一挑开利刃——就像一个最寻常的剑客, 用了最笨拙的方式逼到念影前。


    吴一错已呈癫狂之态, 口中歇斯底里喊道:“我没有错!是你们——”


    那怨气刮出风刺如刀割,司照的身形几乎脚不沾地被刮得往后飘荡, 但他神色平静, 甚至带着几分悲悯,他袖袍一卷拂去大半黑气,继而瞅准时机刺入覆着黑蝶的胸膛——


    “回吧!”


    一刹那,但觉紫光林中起,千百镖雨都慢了下来, 连同吴庄主的残魄都逐渐瓦解、继而消散于幽幽林中。


    柳扶微怔怔看了片刻,一时心情复杂,也不知吴庄主的残魄经此一劫,是会就此消弭,还是重归本体。


    她捧着八卦盒,惊魂未定地奔到司照跟前,“殿下,你没事吧?天,你肩膀流血了……”


    司照额间细汗密布,却退后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八卦盒上,眸色比夜还要浓:“你……不需要解释什么?”


    柳扶微呼吸微微一滞。


    她完全没有想好该怎么说,只能硬着头皮道:“前日,兰公子在走廊上玩这个盒子,我当时多看了两眼……”


    “我想,兰遇不会在外人前开这个盒子。”


    柳扶微不吭声了。


    司照:“姑娘口中,当真就没有一句真话了么?”


    柳扶微垂首,一幕幕往事在脑海里浮现。


    “撒谎精,柳扶微是撒谎精,她娘亲是跟江湖人跑了遭恶鬼报复,才不是病死的!”


    “阿微,枉我一直视你为挚友,你待我又有几分真心呢?”


    “扶微!你怎么越来越会骗人了?你阿娘要是看到你这样,在天之灵,如何安宁?”


    “小姑娘,你口中所说绑架你的人、还有破庙我们都找过了,山上根本什么也没有,你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不可因为你母亲的事就编这样的故事……”


    ……


    宽大的衣袖低垂着,随着夜风轻轻拂摆,她的视线在司照衣袂上的血痕停留片刻,又挪了回去。


    她将盒盖用力一盖,塞入他怀中。


    “嗯。”这次她也惜字如金。


    “?”


    “我这个人,天生不会说真心话。这个答案太孙殿下满意么?”


    司照皱眉,“你若总是如此……”


    “就把我一个人抛下,还是就地处决?”她道:“悉听尊便。”


    说完,便闭上双眼,摆出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她很清楚承认自己是袖罗教主是什么性质。


    不祸及家门本就是底线。


    她也知道此时的自己有多么不可理喻。


    不过没关系,旁人的眼光又有什么重要。


    对,不重要。


    就算是太孙殿下也一样。


    她就这么站着,须臾,睁眼已不见了他的踪影。


    月光好似也淡了。


    但夜还很长,浓重的阴霾游走在侧,冷不丁钻进后颈,冷意如一把利剑,将本就少的可怜的温暖片得荡然无存,天地异乎寻常的清冷,呜呜的风声像鬼在啼哭。


    她这样怕黑的人,不可能一动不动杵着,再恐惧也得去往有光的地方。


    不知为何,这回不再旧路重返了,透过稀松的灌木丛,她迈进了另一片树林,看清了光的来源。


    不是月色,而是一簇簇青色的鬼火。


    风送来腐烂的气味,她搂着自己哆嗦的肩膀,告诉自己没什么可怕的。


    垂死的光,十二岁就见过了。


    那时的山路比这里还崎岖,那时的天气比今夜冷多了。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被遗弃,习惯不被信任,习惯……孤身一人了。


    有什么大不了?


    有失必有得,这一身自得其乐的本事,只怕神庙里的和尚也未必比她强吧。


    没有阿娘在身边,她也会各式各样的装扮、会编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辫;阿爹和姨娘陪着小弟弟学话习字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她也会去最繁华的街市、看最漂亮的花灯;哪怕没有左钰帮自己打架,她也不会轻易被嘲弄、被伤害了,反正她向来也没有太多真心。


    只要不付出真心,就算不被善待,都不算作是受伤。


    人世间有那么多好玩儿的东西,何必非要执着于真心不真心?


    每走一步,她就这么低语一句,心好像逐渐地轻了,脚步却越来越重。


    直到耳畔传来一阵哭声,像女孩子在抽泣,呜呜咽咽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湿意。


    也是,她一点儿也不难过,又怎么会落泪呢?


    柳扶微循着哭声往前,越走越近,越来越近,她看到了一个娇小荏弱的身影。


    月影穿过树杈,洒在了小女孩的身上。


    一身石榴色的襜裙,三角髻明显乱了,一对小金花钿掉了一只,就连平头小花履也穿破了一只,脚指头都露出来了,怪可怜的。


    小女孩蜷在地上埋着脸,听到脚步声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圆圆的脸蛋脏成了花猫,嘴也噘着,就连玲珑秀气的眼睛都哭肿了。


    心口停着一只黑蝶。


    是十二岁时候,迷失在山上的她。


    ****


    那年,阿爹升迁御史台,不日便要搬回长安去。


    长安离逍遥门十万八千里,再也不是两三日就能找到娘亲的距离。


    她人到了莲花山脚下,迟迟不肯上山。


    左钰陪着她吹了好一会儿的风,道:“你还想去哪儿?母亲等不到你,会着急的。”


    小扶微瞧天色还早,小手一挥:“我这回来得急,都没准备阿娘的生辰礼呢。左钰哥哥,你陪我去逛市集吧。”


    她偶尔唤他一回“哥哥”,左钰根本没有招架之力,只好答应小逛片刻。再回去已是夕阳西下,左钰左扛一包右挑一袋的,一路没少埋怨:“母亲看到你这么铺张,又得说你了。”


    “也就一些蜜饯吃食,几件首饰罢了,钱一半都没花着呢。”小扶微点好钱袋,往左钰腰带上一系:“剩下的交你保管,你可得花在我阿娘身上,不能自己偷花。”


    左钰给她说不乐意了,“逍遥门庄子铺面的账都是母亲掌管,她才不缺钱。”


    “嘁,你们逍遥门百来口人,打一次架一人挨一刀,药费都不够垫,我娘前年还戴玉簪,去年都成木的了……”


    “那是奇楠木簪,我父亲听说此香可治母亲的内伤,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左钰看她不吭声了,不觉侧首:“我是说,我爹对母亲很好的。”


    小扶微莫名落寞了起来:“往后我就是想给娘买好吃的,怕都难了……”


    “怎么会?你想回来,你想回来,提前修书一封,莲花山弟子可前去接你,你若不便,我们就去长安看你。”


    “都是拿来哄小孩子的话。”小扶微垂眸,“两个月的马程,就算我想,我爹也不会同意的,等过几年嫁了人,更不能来去自如。”


    走出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她回头:“我就是发发牢骚,我走后,你得经常给我写信和我说阿娘的事……”


    忽听他道:“州学的老师有意举荐我参贡举。”


    “?”


    “也许两三年后,我也会去长安。”


    她始料未及的一呆:“科考?”


    “嗯。”


    “你爹同意?”


    他点头:“在此以前,我会照顾好母亲。”


    她哑然片刻,“你不是一向期盼着仗剑江湖、锄强扶弱么?”


    “当今世道妖祟横生,逍遥门的剑固然能锄强扶弱,也有许多力所不逮之事,如果可以,我想做得更多。”


    看她好半天没表态,他觑着她,“你觉得我不行?”


    “我可没说。”


    “你不希望我去?”


    她是一时没能把左钰和做官联系在一块儿。


    但看跟前挺拔少年,神色坚毅,又觉这世上好似没有什么路是他不能走的。


    小扶微问:“如果你也去长安,逢年过节左叔得带我娘来找我们吧?”


    左钰点头:“只要他们抽得开身,当然。”


    她顿时来了精神,道:“那也不错。欸,你不是对断案感兴趣么?不如做个刑狱官吧。要是有朝一日走了狗屎运进大理寺,我还能托你的福见太孙殿下一面呢。”


    他听到后半截变了脸色,“你是怎么做到说十句话五句都是太孙的?他是能给你拎包袱,还是能带路?”


    “他可以给我带来快乐呀。”


    “……”


    ****


    十四岁的左钰还是少年心性,较起劲来也是下巴翘得老高。小扶微才不哄他,反而有一搭没一搭地添一把柴,气得他一度撂挑子走人。


    也就是那“一度”,她被人掳了去,他一个小小少年哪敌得过那些面貌诡异的匪徒?到最后索性弃了剑,同她一起受缚于破庙中。


    那三日三夜成了她的梦魇,直至那一声“左夫人说,她选儿子”一锤定音,从此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挥之不去。


    她很难不迁怒于左钰。


    尽管她知道他留下来是想陪她,仍会控制不住地想:假若当年只有她一个人被绑,是不是阿娘就不必被逼着做这种抉择了?


    她在暗无天日的战栗中失去意识,等醒来时,那些戴脸谱的绑匪悉数倒于血泊之中。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她甚至不记得身上的绳索是如何解的,从破庙往外奔出,沿途处处是倒地的牛头马面,鲜血像潺潺细流的河。


    她看到了那个恶徒头头,脖子扭成诡异的形状。


    为何要绑架?为何要胁迫母亲?他们又是为谁所杀?


    她壮着胆子去掀他的面具,但面具就像黏连在肌理之上,一撕开,底下全是脓血溃烂,死状之惨令人连连作呕——


    天地昏旋,耳畔的尖叫声分不清是谁的,再也不敢多看地下的东西一眼,她不断的往前逃,舍命在逃——脑海里尚有一分微弱的祈求:会有人救她的,也许娘亲就在不远之外,还有左钰,他知道来时的路,获救之后会去搬救兵的……


    很可惜的是,没有。


    山坳之后还是山坳,泥泞之后还是泥泞。


    没有阿娘,也没有左钰。


    她从黑夜走到了天明,又从天明回到了黑夜,摔了爬起,爬起又摔,穿过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小径,像是永远无法走出这条崎岖的山路。


    她开始看到一些触目惊心的鬼火,化作诸多骇人的形影,在她周身漂浮。


    天上的星像是上苍在冷眼垂视,雾作惨淡的幽瞑,映出一种骇人的光。


    当中有许多旁枝末节,渐渐随着时间的流逝淡化了。


    可是当柳扶微再次看到……看到那个十二岁的自己愕然睁着一双眼望来时,她才意识到,五年前渗入骨子里的寒意,由始至终都烙在她的骨髓血肉中。


    *****


    此刻的小少女并不知自己只是一缕念影残魂,以为自己还在山中逃命,乍然见到有人出现在眼前,抖着嗓子问:“这位姐姐……你、你是活人么?”


    柳扶微看着她胸口前的黑蝶,抿唇不语。


    小扶微则瞧见她的影子,又道:“阿娘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你是人。姐姐,你可以带我离开这儿么?”


    那双小手鼓足勇气拉着自己,一股寒噤莫名传到了自己的心头。


    亲睹人生最难堪最悲哀的自己,这一瞬间的滋味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


    她惊惧地拂开她。


    蓦然间想起司照说过的,人的残魂形成念影之后,若不及时找回,会永远留在这儿。


    这是不是意味着,把这个小女孩抛弃在这儿,以后她的人生里就再也不会有这一段经历了?


    才往后退了一步,袖子又被拽住。


    小少女用祈盼、甚至是哀求的眼神望着自己,说:“姐姐,你带我离开吧,我、我阿娘还有我哥哥他们都在找我,等你带我出去,他们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黑雾一点一滴渗入躯壳,心底滋生的恶念开始生根发芽,将所剩无几的理智彻底吞噬。


    抑制不住的,想要击碎。


    “没有人在找你。”柳扶微开口,声音冰冷地不像自己,“不会有人救你的。”


    小扶微满眼惑然:“什么?”


    “我说,你阿娘不要你了,你那个哥哥也早就把你忘了,所有人都把你抛弃了!”


    小扶微松手,“不许你这么说我阿娘,她……”


    “宁可选择救你的假哥哥,也不愿意救你,不是么?”


    半人高的荒草寒风中鳗鲡似地蠕动。


    小扶微慢慢地站起身,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姐姐”的脸,瞳色在逐渐变深:“你是谁?”


    “我就是你。”


    “不是!”小扶微的双眸现出一种近乎于恐怖的赤红,仿佛站在她跟前的不是一个貌美的姐姐,而是一个怒目狰狞、青面獠牙的妖兽,“阿娘是世上最爱我的人,她不会丢下我的,绝不会!”


    不会丢下我。


    原来,她曾坚信过。


    哪怕亲耳听到,也不愿相信自己会被遗弃。


    分不清是谁入了魔怔,在被如火般的眼睛对上的那一刻,浑身血液仿若凝定,感知被揉成一团,有那么一时片刻她甚至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幻象——


    也许十二岁的她从来就没有逃离过这里。


    也许阿娘没有抛弃她,逍遥门也没有被灭门,后来一切不过是一缕幽魂的想象罢了……


    小少女揪着她的手臂,灼得发烫,荡出一圈圈黑色波纹,有如煤烟,侵噬神魂。


    “带我去找阿娘!带我离开这儿!”


    她不再去回应了。


    离不开的话……就不离开好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只戴着佛珠的手用力地握住她的腕。


    那掌心温热,带着厚茧,被拽开时勒得生疼。


    柳扶微转眸。


    泠泠清辉下,她看到了一袭轻灰色的身影,广袖随风蹭过她的手臂,比云和月还柔和,顷刻间熄灭了入骨的炙热——


    作者有话说:今日少年左左又露个脸啦~


    但最给力的还是我们太孙


    下章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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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第三十章:唯有自渡 她指尖一抬:“他……


    “不是说过不可答念影的话么?”


    司照长眉轻蹙, 目光透着责备之意。


    她怔忡着,浑然没有反应过来太孙殿下怎么会凭空冒出来的。


    小少女已是毛发倒竖,无比疾快扑身而上, 司照往前一步,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弧光隔档下来。


    柳扶微:“她是……”


    “是念影,你的。”


    说不清怎么回事, 太孙殿下这一出现, 自暴自弃的心态削减大半,她如梦初醒:“我也不知怎么的,就看到她了, 是不是刺穿那只蝴蝶,她就会回到我的身体里么……”


    “这是心魂, 心魂受损,会伤及你的修为。”


    “我没有修为啊。”


    “那会直损寿期。”


    “……”寿期这种东西, 她所剩无几了吧!


    她一时六神无主,弧光之后的少女已状若疯魔,司照的目光亦挪到小少女身上, 静默一瞬, 开口道:“我带你回家。”


    仿佛是通过人声才寻着了人, 小少女睁着两只赤红的眼瞳,活脱像个小野兽:“你骗人!”


    “我不骗你。”司照掌心翻转, 是向她递手的姿势, “我带你回家。”


    只此一声,炸毛的小野兽眼中的异光逐渐淡去,司照也敛起弧光,手仍停在半空。


    小扶微呆了好一会儿,试探着探出手。


    柳扶微欲拦:“她会伤人的……”


    “无妨。”司照道。


    他的手骨节分明, 对小扶微而言是足够宽厚了,才握住了三根,虽没有散发多么强烈的黑气,但手背还是肉眼可见的被烫红了。


    柳扶微见着了:“喂……”


    司照回头,食指附唇一竖:“嘘。”


    “……”


    那明明是她被念影吸走的残魂,不小心对付就罢,怎么还煞有其事带起孩子来了?


    小少女沉浸于当年,未觉出异处,她把司照当成是救命稻草,问:“哥哥,你也是被那些牛头马面劫到这里来的么?”


    “牛头马面?”


    “戴面具的贼匪,我就是被他们劫来的。”


    司照皱眉:“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也不记得了……”她小鼻子通红,“我就记得我一直跑,一直跑,可这里的路太奇怪了,怎么都跑不出去……你知道这山上的路该怎么走么?”


    “此地山雾障目,需避之而行。”


    “处处山雾,如何避啊?”


    他点了一根线香,一缕紫气袅袅升起,有如横空疾书的紫色鹅毛笔,飞荡于半空。它们有些与周遭白雾融合,有些像是无头苍蝇碰壁般频频回弹,行迹清晰可见。


    柳扶微一看会意:这紫气与念影相克,一旦相触,不消散反生成更浓的紫烟,如此一目了然,自能够精准避开。


    那紫气俨如溪中游动的鱼儿,小少女脸上浮现出惊奇之色:“这就是传说中的‘燃香引路’?能给我看看么?”


    司照竟未拒绝,将线香递给她,她小心翼翼接过,手轻轻试晃着,衣袖稍稍往下,露出了腕间被泥水染脏的手绳,他瞥见,微一怔,小扶微又晃出了一波烟紫,问:“哥哥,这叫什么呀?”


    “紫萤。”


    “紫色流萤?这又不会发光,不如叫鼠尾草呢。”


    几道森森阴火自白雾中流窜而出,惊得她往司照身后一挨。


    柳扶微也怕这玩意儿,但亲眼看她那般娇弱不堪的样子,心下油然而生一种“不要给我丢人”的情绪,忍不住道:“鬼、鬼火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小少女怒气冲她瞪去一眼,正要还舌,头顶上的发梢被人轻轻一揉。


    “看那里。”


    小少女循声望去,漂浮在半空中的一团团阴火在紫萤的映照下,居然化身成了鸟儿的形态。


    司照:“它们生前是林中鸟,因吸了天地之气成了炳灵,并非鬼火。”


    原来紫萤能让人看到一些灵物的真身。


    小少女黯淡的眸子生出了一点点亮:“我来时看到的那些,是不是也都不是鬼,也都是小鸟?”


    司照煞有介事:“也可能是乌鸦,松鼠,或者猴子。”


    小少女“噗”一声笑出来。


    夜色之下,环绕的鬼火成了一只又一只紫鸟,轻盈的翅梢拖着流萤般的光亮穿梭翻飞,划破烟氤,也划开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柳扶微静静凝着前方。


    小少女满身泥泞,男子衣衫落魄,连月影都不给他们一点面子,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紫色鬼鸟横冲直撞的,也没有飞出多少目眩神迷的美感来。


    记忆中漫天阴森鬼火和眼前不同,曾经经历的清晰如昨。


    但,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仿佛,生命中……真有的出现了这么一人。


    一个牵起她的手,陪她看那盏盏鬼火,化身成一只小小鸟儿的人。


    越过雾霭,踏上柔软的草坡,放眼望去,草地上零星缀着白色野花,风虽还寒气凛然,但不再像之前那般阴霾刺骨了。


    柳扶微尤在观察四下,不由感叹一句:“看来,这鬼蜮也是有冬有秋,并不是那么一成不变的,我们继续前行,应该……”


    话音戛然而止,她发现小少女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了。


    小扶微也停了步,她握不住这位大哥哥的手了。


    司照并不意外。


    他在罪业道修行两年,见过念影,也见过亡灵,知道消弭怨气本该以度化为主。


    之前吴庄主的念影实在是伤害力太强,性命攸关之际他只能行先驱逐。但这小娘子未有杀人之力,他本想先行安抚,再趁其不觉摘下她胸前黑蝶,如此还魄于本尊,当不会损害本体。


    没料想,念影的怨气已自行削减。


    他下意识回首,三步外的柳扶微冲他比了个“这是什么情况”的手势。


    他也是难得遇见这种情形,一时犹豫难决,小少女问他:“哥哥,我是不是早就死了,再也回不了家了?”


    司照一怔,道:“不是。”


    “那,我是在梦中么?”小少女的眼睛又氤氲起来了,“可我就算是做梦,也不可能梦到以后的自己啊。”


    “你认得出她?”司照微微一诧。


    按理说残魂思考力,是远不如正主的。


    小扶微轻哼了一声,不服气又骄傲一扬下巴:“她长得那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我。”


    司照失笑。


    “可是以后的我,怎么会变得那么讨人厌?凶巴巴的,一点儿也不温柔,她还说我娘不要我了!”她垂眸,“明明是自己不要我了……”


    柳扶微心下一闷。


    眼见黑蝶又有加浓的趋势,司照双手撑着膝,弯下腰道:“她说得是气话。”


    “才不是。”


    “她要是真的不要你了,何必一路紧随不舍呢?”


    他声音温润,不自觉能抚平心澜,小扶微咬唇:“那她和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


    “等你回到她身边,也许就有答案了。”


    “可我怕,我怕她说得都是真的。”小扶微紧紧绞着自己的袖子,“如果回去,就要面对所有人的抛弃,那我宁肯不回去。”


    司照愣了一下,道:“不会的。”


    “哥哥怎么知道不会?”


    司照不知她究竟经历过什么,亦不知她们俩之前谈过什么,纵是想劝也不知从何讲起。


    他蹲下身,与小扶微平视,道:“哥哥也曾经像你一样,被遗弃在一个角落,认定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起我了。那时我常对自己说,哪怕还有一个人希望我好好活着,也许我就可以好好活着。我等了很久,想等的人还是没有来,却等来了一个怪人,她无端赠我一顿训斥,怪我痴心妄想,怪我多管闲事,还怪我愚蠢。”


    “……”柳扶微显然已听出他指的“怪人”是谁了。


    小扶微忿忿道:“那人,怎么可以这样嘛!”


    “是啊,怎么可以这样?”司照一颔首,微微一笑,“可她,原本可以不这样的,就像这世上其他人一样。”


    小扶微似懂非懂:“所以呢?”


    “如果有人告诉你,你将来会遇到的苦难和艰辛,她的初衷,一定不是希望你就此放弃。”


    小扶微怔然:“那是什么?”


    “也许,是她自己有些累了,想从你这儿听一两句安慰。”


    “什么嘛,哪有要小孩子安慰大人的?”


    司照轻轻抚了抚她的头:“有时候,大人们真远不如你们,所以,得劳烦你们多多体谅了。”


    他声音轻和,非是以一种过来人教育孩子的姿态,而是真诚地在说:你很重要,我们需要你。


    柳扶微心中倏然一颤。


    小少女垂下眼眸,不知在有否咀嚼出他的弦外之音。


    他目光不经意往后一落,这回视线对上了,柳扶微直觉他是想表达:你也该说点什么安慰孩子的话。


    她压下心底的纷乱思绪,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算我说错话,给你赔不是了,行么?”


    小少女不领情,嘴噘得老高,“没、诚、意。”


    “……那你待如何啊?”


    她转眸,“除非你告诉我,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有人真心待你么,你……还能真心待人么?”


    柳扶微像被问住了,像个泥塑一样戳在原地。


    真心?


    她从小到大,不都是最吝啬于真心么?


    小扶微兀自道:“我若听得动心,没准就改变主意了。”


    “……”五年前的自己,怎么可以这么麻烦。


    要是按实情说,不撒腿跑了就怪。


    柳扶微默默瞥了司照一眼,灵机一动:“有他啊。”


    小扶微:“?”


    司照:“?”


    为了安魂柳扶微豁出去了,她指尖一抬:“他,是你将来的夫婿。”


    “……”


    小扶微:“!!!”


    她盯着眼前面冠如玉的大哥哥:“当真?”


    司照:“…………”


    柳扶微:“若非我至亲至爱之人,又如何与我形影不离?所以啊,留在这深山鬼蜮里有什么好,回我身边,和如花美……我意思是,和心意相投之人并肩同行,岂非更有意义?”


    不愧是神庙修行者,得闻此言,还能静静扶额,神色不改。


    小扶微的小脸蛋阴晴不定变了又变,转向司照:“你们真的成婚了?”


    出家人不打诳语,太孙殿下到底是半个出家人,对着小念影说不了假话,只勉强握拳轻咳了一声,道:“尚未。”


    “尚”这个字用在此时很是微妙,小扶微浮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羞涩。


    柳扶微怕被拆穿,催道:“还愣着做什么?过来。”


    小扶微迟疑着迈出两步,又止步,她冲司照招了招手,俨然是有话想说。


    司照低下身,她小声道:“哥哥,你眼睛不好,之后的路可以让她带。”


    他怔了,“你怎么看出的?”


    小扶微一副“我本来就很聪明的”笑了笑。


    某个熟悉的神色落入了他的眼,司照也附耳同她说了一句什么。


    两人声音都压得低,柳扶微听不清,只见小扶微让他递出手,一笔一划在他掌心写字。


    不知写了什么,太孙殿下像是失了神,身形僵在原地。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莫名有了种错觉。


    殿下他……成石雕了?


    好在他缓慢抬眼。


    隔着纷飞紫荧,那再度凝望望来的眼神,像漂浮涌动的雪云,骤然汇入了光亮。


    可她依旧看不分明,只见小扶微一叉腰:“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不会又给她诓了吧。”


    他终于目光微微挪开,看向小少女,淡笑:“好像,是这样。”


    ……


    柳扶微:“……你俩到底打什么哑谜,我……”


    这时,小扶微已步上前来,两手背在身后:“你辫子梳歪了。”


    “……是风尚。”


    “嘁。”小少女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出一只小指头来,看着若干年后的自己,“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了。”话音稍顿,“就算再难,都不可以,听到了没?”


    柳扶微这才发现,念影的眼眶里始终噙着泪。


    最难时的自己,在轻声同自己说:世人皆可弃我,唯不可自弃尔。


    柳扶微鼻腔发烫,含糊“哦”了一声。


    “什么叫‘哦’,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嗯,再也不会了。”这一回,郑重颔首。


    两指拉钩时,一阵清风擦过耳畔,黑蝶散去,她下意识抚摸着心口。


    像是有一缕和煦的风,在缓缓地渗入黑暗凝固的深渊中。


    尽管稀薄,尽管浅淡。


    不论如何,神魂能重归于体就好。


    她心有余悸地长吁一口气:“好险好险,此地未免太邪门了。”


    再看向司照,想起前一刻大言不惭将人当做“夫婿”,一脸尴尬干笑:“我刚那个……随口瞎说,小姑娘寻死觅活的,不得安抚着嘛,殿下莫要见怪啊。”


    “为何有了夫婿,就不寻死觅活了?”


    “那还不是……”


    还不是因为你好看嘛。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别的不说,对着如此好看的夫婿岂有求死的道理。当然,这话可不敢照直说,她道:“还不是殿下一身卓然之气将她唬住了……不过,你不是已经离开了么?还有,你怎么一身土……”


    她自不知,彼时司照并非有意离开,只是无意间被雾气带出此地。


    不论她举止如何异常,到底还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女子,身处此荒芜鬼魅之地,他不可能当真弃她生死于不顾。


    因视线有限,回找时沿途不时摸地辨别方向,着实费一番功夫,殊不知一赶来,看到了她被自己的神魂裹挟的一幕。


    司照没答,她看他略一低头,有种暗自叹息的意思,于是顺口一问:“殿下别告诉我,你去而复返是来救我的?”


    他惯性拢了拢袖,反问:“不然呢?”


    “你不是认定我是图谋不轨的妖人么?”


    司照道:“第一,我没有认定,只是合理怀疑;第二,图谋不轨也得有不轨的能力。”


    “我……”我可是教主,天下第一大妖道的教主,岂容人如此小觑。


    这话当然说不出口,她抚了抚被挫伤的自尊心,还是敛了一礼:“总而言之,殿下救我,我还是该说声‘谢谢’的。”


    “一个‘谢’字只怕不够。”


    “哎!那……”她本想问“那你想要什么”,又直觉他会提自己做不到要求,于是怂怂的伸出手指,比了个二,“哪能是一个,我分明说了两个‘谢’字。”


    “……”司照看她打定主意要糊弄过去:“我确也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会有足以形成念影的怨念。”


    “何足挂齿,何足挂齿。”


    太孙殿下好像叹了口很长的气,“当年,你是如何逃出去的?”


    “殿下先告诉我,你们在那儿嘀嘀咕咕说了什么?”


    “她不让我说。”


    “她就是我欸。”


    “你自己说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什么嘛,”她声音明显弱了下来,“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欺负人”的太孙殿下眼蕴起一抹笑意:“是我不跳坑,有些人才恼羞成怒。”


    “殿下,明明是你……”


    她抬头,话音却倏地一止。


    大概是再遇以来,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这样的笑,她不禁愣住。


    短短一瞬,宛如星光在眼底被化成一滩银碎。


    见她没了下文,他问:“明明什么?”


    她自幼察人于微,此时心中莫名其妙产生一个感觉:太孙殿下待她的态度……怎么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来不及多想,大地突然掀一阵疾颤,“砰”一声闷响,不远处的天空炸起了一朵蘑菇云——


    作者有话说:从时间线来算,太孙殿下算不算我写文史最快认妻的男主?


    几个小时前微微才否认了,但是当天晚上就认出了呢!


    ***


    ps:这个故事对我来说是有一些想表达的东西吧,希望大家看慢一点,就当作是多陪陪我们阿微阿照吧


    (红包照旧,ps:大眼嗳皮p,有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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