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三十一章:此局何破 “我何时说过要……
那些蘑菇云黑中带青, 像挤满了无数只鬼火,柳扶微下意识一缩脖子:“那又是哪路妖魔?”
“应该是兰遇。”他不自觉往她走近两步。
她“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应该是焰火讯一类:“既是兰公子求救, 我们得快些赶过去吧?”
司照取出罗盘,打算先勘好方向。
见他跨步而出,她紧跟其上, 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解释是如何开得了那机关盒的, 支支吾吾道:“那个盒子,我如果告诉殿下,确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瞧见的, 但我对殿下还有兰公子绝无恶意,您……信么?”
这回不算骗人, 但这破说法,比她之前扯得每一个谎都瞎。
看他淡笑而不作声, 又唯恐他再将自己丢下,她将脑袋一低,主动伸手:“殿下若有疑, 再缚上仙绳便是。要是实在信不过, 将我抛下也不是不可以……”
“我何时说过要抛下你的?”
“你明明说……”
“你听错了。”
“……”奇怪, 殿下好像真的对她和之前不一样了。
不待她细想,金绳已绕上了她的手腕, 这回只绕右腕, 绳子的另一头圈住司照的左腕,柳扶微愣住。一瓶青瓷瓶递过来,他已侧过身去:“你左肩受了伤,不宜抬肩。”
受伤?
不说她还没发现,自己肩头是被蝎尾镖划了个口子。只是……
“我没有受伤啊, 这个血是方才从殿下您身上蹭来的。”
“……”
看太孙殿下要收回药瓶,她抢先一步接过:“不如我给殿下上药。”
“不必,我上过了。”他道。
看他身上几处伤口果真止住了血,她想起他将自己抛下后还有空上药,满腔感激之意削减三分。
于是不咸不淡哦了一声,自顾自的拿帕子擦过手指,沾药膏来涂自己擦伤的下颌。
司照正借罗盘勘方位悄然看她,她一转眸,又见他将眼神别开,不觉奇怪:“殿下,有话想说?”
“戈平说,姑娘这半年来一直被困在袖罗岛……”
她万分心虚地咳了咳,“这种事,迟点再说。那什么,兰公子还救不救了?”
*****
越过云霾,一阵金戈之声不绝于耳。
夜色丛林诸多都护府人马正围攻着不远处一土丘,仔细看,他们胸有黑蝶,柳扶微于树后围观一阵,心道:看来不少人在这丛林之中被抽取了残魂。
隐约瞧见土丘内一袭金裳,浮夸到连念影都遮盖不住的锦衣灿灿,不稍想正是兰遇。
“兰公子在那儿。”手一比,才看清他身后另一个稍矮的青影,正是橙心所扮的那个缥缈宗道士。
司照稍拽缚仙索,带她越过重重弥彰。
临近了方始看清,那小土丘地面圈了一铜钱阵,阵中还有数名受了伤的楼一山庄弟子,橙心十指交错,竟似在凝结此护盾之阵。
柳扶微顿时心虚:天,这小妮子莫不是想将把大伙凑齐了一网打尽吧?
兰遇一见司照,一蹦三尺高:“我哥来了我就说放了噬笼有用……等等,你俩这是?”
后一句话是指着两人手腕的同一根缚仙绳问。
司照兀自迈入阵中:“为何都聚于此地?”
兰遇简直要哭了:“表哥你还说呢,你都不给我解绑人就没了影,要不是这位小道长及时出手,我一个人差点就要给他们直接抬去见阎王去了。本想去找你们,谁知一路那胸配蝴蝶花儿的怪人越来越多,之后遇到了这几位楼一山庄的道友被围攻……”
柳扶微心下惊奇——这俩果真是命中克星,没了情根还能撞到一块儿。
实则橙心救人实属意外。
陷入幻林之后,她和谈灵瑟很快会和,两人皆觉事有古怪——七星挪移阵确非袖罗教所布,但目前看,只要能带教主与宝刀离开,不正契合他们的意?
好在动身前他们借勘掌纹在众人身上落了发丝,方圆几里内可探出他们踪迹。
谈灵瑟道:“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将那些人统统困于此地,夺下宝刀带教主离开,如此,也解了教主的后顾之忧?”
橙心起先还有些迟疑:“这,教主不会同意吧。”
谈灵瑟道:“我只是不救他们,教主焉能怪罪于我们?何况,若不能助教主恢复记忆,她都不会回到我们身边,那守着她的命令又有何意义?”
橙心这才被说服:“谈姑姑言之有理。”
问题就出在,他们都没在自家教主身上放发丝。
两人一时沉默,谈灵瑟道:“以教主之聪敏,应当会寻个可靠之人护己周全。”
橙心点头:“我们分头行事,若是我先找到教主,自会将其他人带去你那儿。”
谁知橙心没找到那赵参军,半途中碰上了兰遇。彼时他双手被缚,人被吊在树上,四下围着不少念影,惨叫声如被杀中的猪。
到底是有过几日缠绵的情谊,本打算装作没看见的橙心倒退回去。
此刻着实有些后悔。
要不是被兰遇这个拖油瓶绊着,也不至于如此逼仄。
幸亏教主平安无事。
柳扶微与橙心视线一碰,碰来了满眼关切,心下莫名一软。
又想起司照已识破苍萌翁及橙心身份,生怕他会在此时出手制“敌”,道:“好在小道长画了这个阵,否则你们可都危险了。”
兰遇先点了点头,又道:“那这个阵倒还真不是小道长画的,是他师父所画。”
柳扶微一怔,司照问:“苍萌翁?他人在何处?”
橙心道:“我师尊同吴庄主、澄明他们去寻今夜七星阵的阵眼了。”
司照看几位楼一山庄的弟子中了和自己类似的镖伤,询问数句,方知彼时吴一错弟子们行走于幻林,不多时,庄主本人忽口吐鲜血,喘息碍难。
柳扶微心知肚明,吴一错是他念影被挫伤所致。
其中一名弟子道:“庄主受伤后,本想寻个僻静处疗伤,又凭空生出诸多怪影,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我们遇到了苍掌门和澄明先生,苍老说此念影不可伤之,需得想法子摘去胸中黑蝶……”
另一个弟子道:“苍老落下铜钱护圈后,就说去寻阵眼破阵,庄主也要同往……我们留在此处运功疗伤,却被护府兵的残影围困,是这位小道长及时出手。”
又是救人又是助阵的,柳扶微直觉袖罗教才不会安这么好的心。她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地吧。这些影子……”
橙心道:“这些鬼影似被什么人暗中控制,有意纠缠我们。”
兰遇捶了一下她的肩,“别担心,有我表哥在呢,有辙。”
司照自袖中取出一物。
一个陶埙。
柳扶微认得,这是当日神庙内开启天书时所用的埙。
不等她回神,司照已移埙至唇边。
那埙声宛如半空中袅袅婷婷的烟,随风溢去,似有似无。明明见不得实质,却令人觉得有什么东西搅动着风云,缠绕着心魄。
满场念影仿佛都懵在原地,司照停下,道:“趁现在。”
阵内诸人迅速撤离,而司照则留下,打算一一摘去黑蝶。
他一时忘了解开绳索,待走出数步才发觉柳扶微还紧随其后,不觉缓下步伐。
眼下情形由不得他们慢慢来,司照道:“你走近些。”
“殿下不是要求我离您五步远么?”
他眉梢微蹙,下一刻,还是握住她的手肘,足下一点,携她掠身而起。
他身法极快,一手摘蝶,一手带人,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上百念影皆化作烟雾消散。
柳扶微但觉风从肋下生出,不由赞叹:“殿下这摘得简直不像怨念,而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嘛。”顿了一下,又奇道:“想不到殿下竟有安魂的法器,之前怎么不用?”
一落地,他即松手,“这并非是安魂,是借音杀术震慑黑碟。吴庄主乃当世高手,此术不足以震慑,因这些都护府兵并未修炼,才得以暂时麻痹他们神魂。”
她嘟嘟哝哝:“我也没修炼啊。”
“你的情况和他们又不同。”
柳扶微快走几步侧头看他,问:“怎么个不同法?”
“此法,到底对人的心神还是会有些折损。”
她噢了一声,“那,我和他们有什么不同?难道说,殿下忍心伤他们的,却不忍心伤我的?”
“……”他答不上来,索性别过头去。
柳扶微本来就心虚自己的身份,听他说不是,不由心里打鼓:他不拆穿橙心,也不追问我的事,莫非已经看出我和她们的关系,在不动声色的布局了?
*****
心思百转千回间,两人已踱入另一片森林,橙心一见着柳扶微的人影,立时上前:“你们怎么这么迟?”
柳扶微道:“赵参军不能丢下都护府兵不管吧。”
橙心不由撅了嘴,她对于带教主涉险颇为不满,司照问橙心:“你师尊是往北方坎位方向去还是东南巽位?”
橙心下意识道:“坎……你怎么知道是这两个方位的?”
司照不答,兀自迈步向北。
橙心愣了愣,直觉这个赵参军不好对付,又快步上前道:“要不还是……我来带路吧。”
谈姑姑那儿是唯恐戈平携宝刀跑了,这会儿那厢是否扭打成一团还不好说呢。
可恶,都怪这个赵参军如此问法,害她一时嘴快说了真话。
最糟的是他还绑着教主,想借雾瘴带走教主也难。
橙心心急,柳扶微又何尝不急。
袖罗教本就各怀鬼胎,如今还被司照盯上,即便是为了自己的身份不被暴露,也得找机会让橙心先撤再说。
她溜达着靠近司照,试探道:“人这么多,应当不会走丢了,不如先将这缚仙索解了如何?”
司照:“不可。”
“……”
兰遇适时回转过头:“哥,都是捆人,你怎么还男女不同捆法?”
司照神色平平道:“怎么,你想和她绑一起?”
本来下意识都想说“不”。柳扶微记起自己有兰遇的情根,实在不行可加以利用,而兰遇难得看清心寡欲的表哥会牵着个女子走,起了戏弄之意,两人异口同声道:“好啊。”
兰遇尤嫌不够的添了一把柴:“能和美女‘千里姻缘一线牵’我有什么不乐意……”话没说完,对上了表哥的神色,登时住口。
后侧方的柳扶微虽然看不到司照任何表情,绕着手腕的缚仙绳结结实实又紧了一圈。
“……”
兰遇把脑袋转回去,眼睛循着紫萤左溜右瞟,终于聊到正事上:“大家怎么也不讨论讨论玄阳派门外为何设有挪移阵?还有这个幻林,我是听说有些死过人的森林会有魂魄,但这地儿的量会不会有点太多了。”
司照没应。兰遇像是受不了安静的话痨子,又去问橙心:“小道长,依你所见呢?”
橙心睨了他一眼,道:“说明这里不止死过很多人,且死时怨气十足,才能使这个森林变成一个吸食活人怨念的炉灶。”
说者越是轻描淡写,听者越觉毛骨悚然,兰遇摸了摸自己凉飕飕的脖颈:“……这袖罗教着实可恶,偷的情根不够,还要把我们都变成鬼魂不成?”
橙心哼了一声,“谁告诉你布下此阵的是袖罗教了?”
“嗐,我有位给我下情丝绕的朋友告诉过我她在为她家教主搜集灵气……”兰遇道:“依我看,估计是那盘丝大仙气数将尽了,没那么多灵气可捞,只能退而求其次改收怨气了。”
柳扶微:“……”
太孙殿下的表弟,总是在鬼扯蒙对一两句真相是怎么回事?
就在她担心橙心会不会原地撕了他的时候,橙心忽尔止步。
忽然之间……感受不到谈姑姑的存在了。不止是姑姑,还有戈平他们的踪迹也荡然无存了。
柳扶微看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不止是感知力在消减,手脚好像也开始冰凉起来:“我找不到路了。”
司照稍一转眸,那眸底说不清什么意味,迈步道:“走这里。”
众人不知不觉已将他视作主心骨,二话不说跟上,橙心行于队末,柳扶微虽看出她举止有异,不敢贸然上前,心里却滑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今夜的局面,本就是第三者掀起来的,当务之急,应当先找出这个幕后凶徒破了此阵。
可是,橙心与谈灵瑟显然已有所动作了,敏锐如太孙殿下不可能没有察觉,到时万一被抓个现行,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但……没有阿飞记忆的自己并不能令橙心信服,而袖罗教主的身份又不可能令自己与司照开诚布公。
完全是一盘死棋。
柳扶微擦了擦脑门上冒出的汗,心中又生出了另一个答案:无解的根源不在别人,是在我自己,因我不愿暴露自己所以不愿说出真相,因我不愿承认自己是那劳什子教主,我越想独善其身,路反倒越走越窄。
是了,只有两条路。
要么,暗中向司照坦白一切,直指橙心他们的真实身份,做回一个与妖邪划清界限的名门闺秀,但他会否留自己一条生路就尚未可知了;要么,配合橙心夺下神戒,彻底舍弃过往一切,甚至还有可能与太孙殿下、仙门正派拼个你死我活……
这,又该怎么选?
她心下一派愁云惨淡,又稀里糊涂地溜出了第三个大胆的念头:等一等,不都说袖罗教的“情丝绕”能令人无条件的爱上自己,为自己心甘情愿付出一切么?我若是能在太孙殿下身上种下“情丝绕”,这难题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又见破庙 当年她被绑架待……
下一刻, 她又觉此法不妥:神戒不在手中,我连如何种“情丝绕”都想不起来,哪敢在太孙殿下身上造次?
司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应是此处。”
此处?
众人茫然四顾。
空旷之地, 未见异处。
兰遇奇道:“这里是阵眼?可这什么都没有啊。”
司照判断道:“此地应该是被下了易阵术。”
兰遇:“这是什么阵法?和那个挪移阵有什么区别?”
司照道:“挪移阵挪人,易阵术是替换地点。”
兰遇忍不住感慨:“和你出一趟门,怎么随时随地都在学新玩意儿?”
柳扶微:“也就是说, 这里原不是现在这样, 而是由别处嫁接过来的?”
司照点头。
兰遇“啧”了一声:“这境况,用‘易地而处’四个字来形容真是再合适不过。”
易地而处?
柳扶微莫名想起当年被绑架之地——事后大理寺也循着她的口供上过山,说根本没有她描述的破庙, 莫非也和这阵法有关?
兰遇又道:“可这里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符篆,也找不到入口。”
司照念了个诀, 手中紫萤急遽燃烧成浓烟,在空气中缭绕出一道隐现的木门。
兰遇伸手去碰, 结果只碰了个空:“这又是什么?海市蜃楼?”
司照摇了摇头:“紫萤可以勾勒出原本雏形,想要进去,恐怕还需要……”
他没说完, 橙心顺手一伸出, 居然凭空听到“吱呀”一声响, 木门开启,竟然成了实质摆在大家面前。
纯属无心之举, 就连橙心自己也吃了一惊。
司照眉目一凝, 多看了橙心一眼。
众人踱到门前,当先入眼是一处断壁残垣的破院,院前两墩石狮子,石狮子头顶上的灯烛竟是亮着的,乍一眼看去是个阴森森的寺庙。
这里刚经历过打斗, 石板上落着残砖破瓦,有人横卧在地,楼一山庄的弟子认出是同门,立时奔入,
司照松了缚仙索,说了句声“你们在外稍等”,即迈门而入。
总算逮到机会,柳扶微一把握住橙心,道:“小道士,你不如就留下保护我们吧。”
橙心脸上闪过一瞬间的豫色,到底还是拿传音术回应她:“待拿下那位赵参军后,我们自会带教主破阵离开,纵是有什么意外,也绝不会连累教主。”口中则道:“我进去看一眼师尊是否在内。”
柳扶微手一捞没捞住,橙心已然入内。
哼,袖罗教果然没一个听她的话。
柳扶微被橙心的那句“拿下赵参军”吓得胆寒,想追进去,却不知看到了什么瞳仁骤然一缩。
她本能停下了脚步。
方才站得远,没细看,此时一溜眼才发现这一方破败景象颇为眼熟。
头顶灯烛的石狮子、苍绿色的参天古木、半塌的庙顶……与儿时记忆中某些画面不谋而合。
兴许是错觉,毕竟世上破败的庙宇都大同小异。
柳扶微感到自己双腿微微在抖,还是咬牙,踏入当中。
“表哥都说了让我们别进去……哎,等一下我!”
兰遇显然觉得里头危险,一想到外边只剩下他一人岂非更危险,谁知后脚一根进去,门就“砰”地关上。
一股泠泠寒意席卷而来,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腐尸味。
本已走到内院的司照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们俩也进来了,不觉皱眉,忽听祠堂内堂方向传来一阵惨叫,正是戈平的声音,司照立即飞身闪入,一入内就看到极为骇人的一幕——
蛛网纵横的庙中有一尊数丈高的石像。
石像色彩斑驳,盔甲残缺,仅留一张面目模糊的脸,右手举着一柄长枪。
而石像座下祭台之上,有五个半人高的黑色琉璃坛子,皆埋有活人,远远瞧只露出脑袋,一凑近,方看清他们是跪在黑坛之中,肩膀以下皆被那坛壶挤得动弹不得!
此情此境要多诡异有多诡异,更诡异的是那三人分别是戈平、吴一错、苍萌翁以及渤海国质子和将军!
祭台之下,有人正试图解救他们,剑尖才一触碰,笼罩的结界就闪过一阵炙热的炎火将其震退,与此同时,祭坛内五人面上肌肉抖动,均耷拉着人事不省的脑袋,唯有戈平意识尚存,惨叫声贯彻黑夜。
解救之人正是澄明,他遍体被劈出诸多伤痕,司照适时握住他的肩膀道:“澄明,冷静。”
他听到司照的声音,赤红的双目稍见清明:“这结界我劈不开……”
此结界的光自石像周身散发,其余几人踱至门前,皆被这一幕所震,有楼一山庄弟子欲冲上前去,司照制止道:“结界与祭坛相连,不可强行破之。”
那弟子非不信邪,又一阵火光劈下,这回惨叫得不止戈平,那弟子亦被劈得重重摔出,口吐青烟。
原本还想硬闯的橙心倏地止步。
司照问澄明:“到底发生何事?”
澄明惊魂未定:“我们寻阵眼寻到此处,苍老和吴庄主当先入内,我和小戈将军等候在外……不料等了片刻全无动静,我又不敢贸然带小戈将军犯险,本欲带小戈将军一起去寻求帮手,谁知……”
戈平不知看到了什么,魔怔似的冲了进去,澄明分明只慢他一步,哪料一进来,就看到祭坛埋人的一幕。
一旁的兰遇听得心里发毛,“这、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司照道:“此乃活祭。”
众人悚然一惊。
所谓活祭,是以活人肉身献祭,被祭者会攫取生者灵魂增加修为。
澄明道:“活祭?那需得本人主动请愿,怎么会无缘无故……”
“活祭从来不会是本人的意愿。”司照只道了这么一句,他微眯着眼,能感觉到五人之中唯戈平还有意识,开口道:“戈平,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戈平从炙烤中缓缓抬头,想回答,才一张口就涌出鲜血。
司照抬眸,见到那石像上头檐顶中空,他道:“你只管点头、摇头。你进来时,他们皆已被困坛中?”
戈平点头。
“你试图助他们破坛,自己也被吸入坛中?”
戈平先点了个头,又摇了一下头。
兰遇问:“他什么意思?”
橙心睨了他一眼:“他的意思应该是说,他的确试图破坛,但不是自己被吸入坛中。”
司照又问:“可是有谁将你困于坛中的?”
戈平点头。
司照:“那人可还在此?”
戈平点头。
在场众人闻言,皆如临大敌,举械四顾。
除了柳扶微。
她不仅没有后退,反进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尊石像。
不论是面孔还是衣冠都被损毁,都与她记忆中见过的那座石像极为相似。
这里……当真是当年她被绑架待过的那座破庙?
无尽的压抑向柳扶微涌来,她几乎听不到外人说话了,眼前尽那可怖的一夜。
司照按住她的手腕,“勿再向前。”又回头对众人道:“诸位立即离开此地。”
各自尊长同门皆被困于坛中,他们岂会离开?
澄明道:“我留下一起。”
“我、我们也得救下庄主!”
司照道:“那诸位可有知道此石像的本尊面目为何?”
众人面面相觑,这石像都损毁成这样了,哪看得出是何面目?
橙心哼一声道:“管他是何方妖孽!我们将祭坛毁了不就成了?”
司照只能隐约感受到石像之后阵阵森然黑气,“通常祭坛之上所供不是仙人、就是鬼神,若在此庙之内,我等肉眼凡胎,唯有指名道姓方能睹见。”
兰遇骂了声“奶奶的”,试着一个个道:“圣罗大元帅,天魔神尊,盘丝大仙!”
……理所当然没有任何反应。
橙心道:“你有病吧,盘丝大仙又没死,怎么可能被供在这儿?”
兰遇:“……我紧张嘛,别吼我,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将军扮相的庙了……”
柳扶微虽不知此乃何处,但年少的记忆太过深刻,也不知打哪来蹿的胆量,忽道:“这座石像本是银发,紫裳,披银甲,他腹中还绘有一个青色狼头,狼颈系有一个红铃。”
司照略微一惊,还未来得及问她如何知道,整个破庙上空传来一阵笑声。
这笑声仿佛能穿破人的心肺,在场皆是修行之人,尚且难以抵御此笑声,柳扶微听到第一声时就觉得气血喷涌,五脏六腑都要给笑声颠出来。
下一瞬,整个世界声音止息,是一双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广袖轻拂她的脸颊,手心温热,不必回头就知道是谁。
而有武功稍微低微的楼一山庄弟子,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唯一一个没有捂耳的司照当然也不好过,额间沁出丝丝冷汗,面色也倏地泛白。他深吸一口气,道:“不必藏头露尾了。”
他往常声音温润,然而此时一振,却莫名有一种金口玉言的穿透感,直击了那诡异的笑声。
司照一字一顿道:“青泽将军。”
“将军”二字一落,笑声倏地一止。
一个身影从那尊石像后徐徐踱出,没有影子,长发在月光照映下显得银白。
那白发男子看着司照,殷红的唇角一勾:“久仰大名啊,皇太孙殿下。”
*****
此人乍一眼竟是少年模样。
却看他紫裳银甲,靴穿一双鹦鹉绿,最灼目的莫过于那那一袭银发如雪,除了甲胄上没有青色狼头之外,与柳扶微所描绘的石像面貌大差不差。
兰遇瞠目:“什、什么情况?神像成精了?”
众人看到石像之后踱出一个缩小的石像本尊,倶是傻眼,更让人大惊失色的是这白发男子还开口说了啥?太孙殿下?等等,这位赵参军居然是皇太孙殿下?!
司照微诧:“未想青泽将军竟认得我。”
“太孙殿下司图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银甲男子虽在十步开外,说话的声音却像是绕梁于顶,这般距离看此人剑眉斜飞,若能忽略两处裂开的唇角,确如传闻中一般是个俊美之中透着几分妖冶的将军。
青泽将军,世人也称他为青泽妖将。
既为妖将,顾名思义他本是个妖。
只是,他并非传统意义上那种为祸人间的妖邪,恰恰相反,青泽是一方名将。
他追随戈望大元帅十余年间,凭惊天战力几度救渊军于危难,以血肉之躯抵住被敌军破损的堤坝,救下灵州十万百姓,自此“妖将青泽”成了大渊百姓心目中的“最美妖人”。
以上这段虽是发生在柳扶微出生之前,据说青泽将军战死之后,他的事迹仍传颂于民间,自是众说纷纭、有褒有贬,但总体形象还是趋于正面,就连柳扶微这种狂热的太孙殿下崇拜者都一度追过青泽将军的话本——
“眉发如雪锋如霜,紫衫银甲破万虏,谁说妖灵无情意,且看青泽在人间”这几句,她到现在都会背。
于她而言,这始终只是一个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直到破庙遇险。
逃生后她凭记忆画过庙中神像,有过诸多猜测,问过不少人,都说世上从无此庙。阿爹专门找了郎中给她看病,郎中瞅着她卧榻边的画册断言她是入戏太深、惊怖之间产生幻觉,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而此刻,这个青泽将军就这么妖鬼莫辨的站在跟前,她当真是懵了,连自保的本能都抛诸脑后,脱口问:“青泽将军……不是早死了么?这个庙又是怎么回事?”
“对啊,这位小娘子说得极是。”青泽人半倚在石像的之上,闻言,饶有兴味的重复了一遍:“青泽将军不是早死了吗?这个庙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单元boss青泽出场,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
出现的所有人物,都和男女主的从前有关,会通过阿微接下来一步步经历和找回回忆的过程进行揭示。
总之,教主很快就要归来了,做好准备~(这句是说给太孙殿下听的啦^.^)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妖将青泽 司图南,你和我……
司照稍作四顾, 道:“我猜,此庙是青泽将军过世之后所建。而他,应是一缕念影。”
澄明诧异:“那岂非就是怨气?莫非这位妖将死时怨念过重?”
黑坛之中的戈平艰难开口:“当年, 他妖性突发,滥杀成狂,被我父帅缉拿时负隅顽抗, 才会被当场击杀……咳咳咳……”
“活祭时别说话, ”青泽掌心握着一团青黑色的火焰,稍作一抛,那黑坛倏地将人勒的满面通红, 呼吸阻滞,“会痛的。”
“小将军!”
澄明想要上前, 被司照抬袖一拦,急道:“再不救人, 少将军他就……”
司照道:“庙内所供的神像是青泽,此地土壤、空气,包括那禁锢人神魂的黑坛, 皆为他所用。”
他这么一说, 大家更慌, 那今夜岂不是都得折在这里?
青泽笑了两声:“我无意与殿下作对,若你们就此离开, 我可不为难诸位。”
有楼一弟子拽道:“你以为我们会怕你?殿下除妖威名, 这区区魔影,应当不在话下吧?”
这高帽骤然“递来”,司照好似一愣,就连兰遇都不觉露出些许尴尬之色——就表哥现在这微薄的五感,恐怕连狼妖生得是个什么模样都看不清吧?
柳扶微唯恐那些楼一弟子再添几把柴, 忍不住道:“青泽将军生前也曾是一代名将,如今成了魔影,自有其因,你要是觉得‘不在话下’那就自己上啊!”
那楼一弟子气急,“你怎还涨他人志气?”
“不不不,他是他,你们是你们,你家庄主再三辱损别人的话,我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兰遇分外配合道:“就是!我看呐,你们就是想借我哥的手救你家庄主吧……”
“你……”
“兰遇。”司照先朝弟弟递去一个“闭嘴”的眼色,余光看到柳扶微站出来些许,不动声色地挪了一小步,挡在青泽与她之间。
青泽看这些人起了内讧,很是愉悦道:“不走便不走吧,陪葬品多多益善。”
众人惊愕地握紧手中兵器,那楼一弟子姿态登时变了:“青泽,你、你无非是要报复姓戈的,为何要为难我家庄主?不如就把我们庄主放了,我们……速速离去便是。”
青泽嘴角一翘:“本君选定的祭品,从无放生之说。”
橙心默不作声站到柳扶微身畔。
司照倒不慌不忙,道:“将军要能动手,我们进来时,你就应该动手了。”
“我可以杀了你们。”
“活祭是借天盗灵。需得在天光乍现之际,在此以前,你要想固守灵力,手中不可沾染鲜血,否则活祭不成,修为大损。”司照笃定道:“所以,你不能。”
大抵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将敌我境遇点的明明白白的人,青泽微微站直了身子:“殿下应该清楚,天一亮,无人可阻我。”
司照温声道:“我并无与将军动手之意。”
“难不成殿下是想和我谈心?”
“未尝不可。”
这荒野破庙,祭坛上尚有五个半死不活的人等着被活祭,而太孙殿下忽然说要和庙里这个不知是怨气还是精怪的主人“聊一聊”?
青泽审视的目光落在司照身上。然而司照的神情由始至终没有多少变化,甚至堪称得上是随和,青泽双手往胸前一抱:“难得有人肯陪我聊天,何乐而不为?只是……我要殿下亲燃此香,向我的神像敬三拜之礼。”
说着,自袖中抛出三支香,将一个四方香炉踹过结界,堪堪停在司照跟前。
那三支长香透着淡淡黑气,澄明只看一眼,立时道:“这是‘请神香’,燃此香者会耗费己身灵力,殿下,不可。”
柳扶微听到“请神香”三字,心头一阵跌宕。民间土方,说是燃此香与神请愿往往比寻常香更为奏效,但会因此付出代价,没想到竟是耗费己身灵力?
司照道:“好。”
兰遇一个激灵:“表哥,你疯啦?你本就……”
“退后。”司照道。
他自地上捻三支香,火舌一点,平举至眉间,朝往石像恭敬一拜。
柳扶微知道兰遇的顾虑。司照曾被刨去灵根,连五感都所剩无几,如何耗得起此香?
太孙殿下在一众瞠目视线中礼拜,神态之虔诚俨然真是来求神请愿的。
石像边上的本尊嗤笑道:“本君香火已断数年,想不到今日由大渊千年难得一遇的紫微星亲上请神香。”
三根香插入四方铜鼎香炉中,司照道:“叨扰贵庙,本该礼拜。何况将军既以怨气造此祭台,我若不以灵力燃香,如何化解将军心中怨气?”
“化解怨气?”青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殿下恐怕要大失所望了。本君日日以念影为食,万千怨气皆聚于一体,莫说区区三根,纵是点了三千请神香,也不能消解我心中半分怨气。”
司照听到“以念影为食”时眉头一蹙:“向来庙中供奉是民心善念,而将军却以怨气为食,此二者相生相克,本不该共存。”
“当我为他们上阵杀敌时,他们为我开山立庙,供奉香火,待我身死之后,又说我是妖是魔,任意摧毁、践踏……呵,我存在于此,不正说明世间那些所谓善念,皆是伪善?”
一夜搭建神坛,一夜拉下神坛。
不知为何,柳扶微下意识望向司照。
只是司照却无辩论世人善恶之意,他道:“幻林想必也是将军的手笔,未知七星挪移阵,可也是将军所设?”
“幻林之于念影,便如于蛊罐中的蛊虫,我能为天下念影寻求一个栖息之所,区区一个挪移阵法,又有何难?”
“你大费周章建此祭台,是为报当年被杀之仇?”
“子偿父债,有何不妥?”
“戈平上玄阳门,是事有变故临时起意,而玄阳门外的阵法是早有预谋,将军如何未卜先知戈平会在今夜出现在当中?”
青泽薄唇一抿。
司照又道:“纵是子偿父债,为何又要将苍萌翁、吴一错他们一并捉来?”
有楼一山庄弟子道:“就是!放我们庄主下来!”
“我想捉便捉,想玩弄便玩弄,莫不是还要请奏太孙殿下?”
司照叹道:“活祭有悖天道,纵然一时得手,终将赴罪业道,入不世劫。”
青泽冷笑:“纵是入不世劫,也好过这么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世上。”
“可世人却不知将军究竟因何而死,将军不愿开口,有朝一日入了不世劫,便真是悄无声息消失于世了。”
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青泽,他瞄了一眼燃过一小截的请神香,道:“既然太孙殿下有听故事的耐心,那我不妨说一个。”
他任意往祭台边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庙,庙里种着一棵树……”
柳扶微:“……”
这节奏,分明故意拖延时间。
然而司照却丝毫不急,他见边上有蒲团,过去搬来一个,拍拍灰,撩袍坐下。
她想说点什么,橙心一把探住了她的手腕,传音道:“只要青泽肯说,此事或有转圜余地。”
柳扶微不解:“为什么?”
橙心:“青泽这种受了庙里供奉的妖,是成了魔的念影。魔心是念影的死穴,他越是心境平和,魔心越不易流露,太孙应是想先激其怨气,再寻找魔心。”
柳扶微转向司照,他神色沉静,像是真的认真听故事的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青泽会这么漫无边际扯到最后,他忽道:“庙里关着一个为非作歹的青色狼妖……”
柳扶微愣住。
青泽勾了勾嘴角,似在自嘲:“有一日,它被一只红狐救出庙中。”
那青狼只是个荏弱少年,红狐却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在她威逼利诱之下,他唤她作姐姐,成了她如影随形的小跟班。她灵力颇高,有一手种情丝、偷情根的本事,喜着红裳,爱吃橙子,也极爱惹事,不止是人,就连妖族中的小妖小怪都常常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
青狼与她一起踏过世间山水,为她争强斗狠,受过不少伤,生过不少闷气。就在他以为会永远这么走下去时,红狐告诉他,她爱上了一个人。
只因她在战场上救下了一个英俊威武的将军,他心脏被捅穿了一个口子,她拿自己情根为他缝合,便将自己的情根深种其中。
将军感念她的恩情,不仅许诺娶她为妻,也愿接纳她的弟弟。她开心的对青狼说:“我们什么都玩过了,这回不如就做个好人?一起做个体体面面、受人敬仰的好人。”
他只当红狐一时兴起,看她如此喜欢人间将军,遂了红狐的心意,穿上战袍,拿起长枪。他一头银发,一身怪力,起初并不为军营将士们所容。将军几度力保,朝廷降罪也代他受罚,渐渐地,青狼也就不讨厌这位将军了。
他随将军一道上阵杀敌,建功立业,成了一名受人尊敬推崇的名将。若非因为他身上的妖根,单以他的战力及声望,早就超过了那名将军。
但青狼心甘情愿的当将军的副将,只因回到帐中,可以尝到红狐为他们做的糕点,或是被红狐骂得狗血淋头。那都好。反正红狐在哪,他在哪。
直到……有一日,他中了毒,被将军亲手杀死。
*****
这急转直下的走向,听得众人难以遏制露出惊诧之色。
柳扶微问:“然后呢?”
青泽双手一摊:“后来一切,如你所见。”
“……”
兰遇插嘴道:“不对啊,我有点没听懂,你这个故事走的是爱情线,还是亲情线?”
青泽笑容微微一凝:“自然是爱情可贵,红狐为了心上人可以连弟弟都舍弃,她在弟弟的吃食里下了毒,助心上人除掉眼中钉,有何不妥?”
“……”
不稍问,那青狼自是青泽,将军即是戈平的父亲戈望。本以为这是他们将帅的恩怨,如此听来,红狐才是青泽生怨的根源。
“这个红狐人又在何处?”有人看向戈平,“难道,她是小戈将军的……”
戈平有气无力辩驳道:“那红狐才不是我娘,我爹根本没有和什么红狐在一起过!还有!父帅也绝不是他口中那等背信弃义之人……当年是青狼狂性大发杀害军中同袍、残害村民……”
忽尔,橙心忿忿道:“青狼狂性大发,是你亲眼所见?事情发生时你都还没出生吧?”
戈平:“……”
众人:“……”
柳扶微听出橙心是自我代入其中,又见周遭诸人投来惑色,只得补救道:“咳,话说得也没错,戈小将军年纪尚轻,他的认知也多是听来的嘛。”
却有楼一山庄弟子道:“小将军所言自是从戈帅那儿听来,总不至于还是戈帅说谎?妖性难改,本是戈望元帅信错了人!”
青泽笑道:“妖性难改,此话不错,非常不错。”
他说着“不错”,柳扶微却毫不怀疑他会再“狂性大发”一次。
她拿余光瞥向司照,司照双眸微敛,面色肉眼可见变得惨白,不知是否被那请神香耗光了灵力。但橙心既说司照在等待青泽露出魔心,眼下显然没到火候,于是深吸一口气,道:“妖有好妖,人也有坏人,妖性难改,人性就很好改么?”
青泽微微一怔。
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有用,她壮着胆子道:“未知那红狐如今人在何处?”
青泽冷笑道:“她死了。”
“被你杀死的?”
“我只恨自己不能亲手杀她。”
这结局着实令人唏嘘。
倘若纯粹是听个故事,她必然义愤填膺,痛斥那将军寡义,红狐无情,再好好心疼狼妖一番。但眼下自己的小命都有可能交待在他手中,便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妖有好妖,说得轻巧,真当妖魔现身,情愿相信“妖性难改”。
这才是人性使然。
不过,为何她总觉得这个故事给她一种熟悉感,她是在哪儿听过了?
“将军没能亲手杀死红狐,那红狐又是为何而死?”她道:“倘若青泽将军当真是狂性大发,再被戈帅当场诛杀,又为何说红狐下药?”
众人也觉得奇怪。
青泽笑得很是阴鸷:“这位小娘子,当真是好重的好奇心。”
“如果注定要死在这儿,我不能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吧?”柳扶微心如擂鼓,面上极力维持镇定,“青泽将军游荡于世间这么多年,总不会连自己为何被杀也不知道吧?”
她本是想,若青泽说他不知,那自己紧接着“你就不怀疑当年的事另有蹊跷”,不料青泽仰头狂笑,道:“告诉你也无妨……”
他笑声倏地一止,带着獠牙的口一开一合:“天,书,预,言。”
此四字一出,所有人皆是浑身一震。
兰遇恍然大悟道:“都说戈望元帅曾开过天书,他是在天书之中看到了预言,是那个袖罗教的谁劫走了当年的天书……所以,那红狐就是……”
柳扶微瞳孔一缩。
那故事里的红狐,即是郁浓!
等一等,关于这个青泽妖将,郁浓是不是还交待过自己什么来着?
脑海里,病危中的郁浓好像对自己说过:若有朝一日青泽欲祸天下,记得帮我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柳扶微这会儿,只觉得自己断了片,完全续不上前情。
但听青泽狞笑一声:“天书预言灾祸,而我即是祸端,所以……我如他们所愿!”
庙内盏盏灯烛骤熄,众人一惊,但看月影已褪,天光将至。
活祭要开始了!
“诸位放心,今日尔等献命于本君,待他日成为游魂怨鬼,我必不亏待!”
伴随着青泽的笑声,那五个黑罐开始变形,仿若长成一只只恶狼将坛上五人吞噬入腹。
“快、快阻他——”澄明惊呼之际,人已冲向前去,然而尚未近身祭坛,却被一缕缕青黑光影围裹而上,“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不止是他,在场众人皆觉被一股股浑沌黑气禁锢住,那黑影有如张着利爪露出獠牙,一寸一寸伸进口鼻、耳缝,别说反抗,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正当阴霾即将吞噬整个破庙时,一抹青色荧光于黑暗中闪烁。
青泽发现自身黑气在急遽溃散,魔心浮出胸口尽露无疑。
一抬头,但看原本坐于蒲团之上的司照不知何时已站起身,他一手扶着腕间佛珠,另一手抬指捏诀,掌心里不知握着什么,点点青萤自他指缝流出,继而低喝一声:“兰遇,点!”
继而,一簇簇萤点亮了整间庙,一刹之间,满目黑影驱逐大半。
噬笼本就是一种极炙的烈焰,能灼肉身亦可灼烧神魂,当然包括青泽所控制的念影了。
司照早在燃香时暗示过兰遇,兰遇自是心领神会,只待表哥一声令下便点燃噬笼。
此时庙间黑影皆被此焰所笼,众人才从掣肘中暂时脱身,青泽咬牙怒道:“司图南,你堂堂皇太孙,借法宝对敌算什么本事!”
兰遇呸了一声:“对付你,法宝绰绰有余!”
青泽双臂一振,当即招来更多念影,目光由始至终紧盯着司照,道:“不对,你一身灵力早被请神香耗尽,你是拿什么点燃的!”
司照的眸色逐渐浓重,望来的眼神也与之前判若两人。
青泽一介弑血魔影,只被看了这么一眼,气势却莫名被压下去半截。他眯着眼看向弥漫的青光,终于恍然:“不是灵气……是怨气,难怪了!”
骤得此言倶震,兰遇当即怒道:“我表哥一身充沛灵力,这叫邪不胜正!”
“灵力充沛?!”青泽癫笑着指向司照,“这里处处念影为怨气所融,足见你从一开始就没有灵气……不,有怨更有戾气……哈哈,司图南,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作者有话说:啊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下章会恢复大号,然后会仔细说清楚阿微是如何变成阿飞,以及会专门写阿照看阿微全视角。不用回前文扒啦,都会有答案,很快的。
(红包照旧)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阿飞归来 “从今往后,我……
青泽那一句“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 令楼一山庄弟子闻言不自觉退离司照一步。
司照充耳不闻,他阖眸低诵了一句听不懂的经文:“青泽将军,此时收手, 我可渡你魂归安处。”
不论是语调还是嗓音,都格外的低沉,不同于往日温润。
“渡我?我先渡你去见阎罗!”
青泽手中黑焰陡然间高涨数倍, 气势汹汹而去, 司照不闪不躲,双目一睁。
霎时间,如雷响振晴空, 似鼓声震撼陆地。祭坛上的黑罐应声而碎,罐内五人跌落在地, 没人看清太孙殿下是如何出的手,就见青泽狠狠撞上了梁柱。
司照喷出一口血雾, 哑着嗓子道:“救人!”
澄明、橙心及楼一山庄等人急奔向前,刚将坛下诸人扶起,地面突传来巨震, 众人抬首, 竟然是那尊石像右足高抬, 就要往他们身上踩去。
“狼妖附上了神像!”
“……那神像本就是狼妖!”
这回真是石像成精了!
数丈之高的神像身手敏捷地朝他们挥动长枪,坍塌的屋梁不时朝人身上砸石子儿, 连澄明他们都避得狼狈, 何况柳扶微这种一招半式都不会的菜鸡。
她也只能蒙头瞎跑了,是在一个柱子倒来时被人边上一拽,一侧首,太孙殿下另一只手拎着那不着调的表弟,将两人往靠门处一放。
“哥!”
可司照根本没有和他们闲扯的空隙, 眼看青泽执枪扫来,他抖出紫剑,飞身扑向前去。双臂一抬,硬生生接下这一枪——
然而长枪数丈之长,焉能轻易阻挡?
司照被逼退十数步,连人带剑被重重抵在墙上,紫剑现出裂缝,血珠自他虎口涌出,“滴滴哒哒”溅落在地。他道:“走!”
柳扶微心提到了嗓子眼,又听司照重复了一遍:“兰遇,澄明!救人要紧!走!”
眼见石像异动又起,澄明当先扶起戈平,柳扶微但觉身子一轻,被橙心一揽而出,直奔向矗立在前的庙门。
当众人迈出这座破庙,迎面而来的是短促的寂静。
日头东升,易阵术外不再鬼影重重,阴霾褪去的幻林与寻常的树林一般无异。
祭坛五人是被救出,依旧未醒,人人都未从大难不死中缓过劲来。
兰遇跌跌撞撞冲出来:“我表哥还在里边!”
奄奄一息的戈平闻言:“澄明先生……救……”
已伤得浑身是血的澄明,撑着膝盖起身,才行两步又跌入草丛之中。
他尚且如此,遑论他人?
空气一时寂静如死。
谁也不知里头是个什么光景,却没人敢再踏入其中。
有人弱弱道:“太、太孙殿下应该能赢吧……”
兰遇:“赢个屁!我出来的时候他的剑都裂开了!”
“可我们现在就算进去……也是送死吧……”
“对啊,那青泽若真是天书预言的祸害,我们进去哪有活路?而且,太孙殿下他……他好像也不是‘常人’,没听那个狼妖说么?他所使乃是怨气……”
兰遇大怒:“楼一山庄果然是蝼蚁不如,个个都是贪生怕死之辈!”
其中一人给他说得不乐意了:“你是他弟弟,你自己怎么不去!”
兰遇语塞:“我一个人……”
“自己武艺不到家怪谁!”
“你们……”
兰遇求助的目光望来,但看橙心也没有动身,气得自己奔回庙中。
橙心皱眉:“傻么他?在场中哪有人是青泽的对手。”回头,看柳扶微愀然变色,双拳紧握,不觉关切问:“怎么了?”
怎么了?
柳扶微也很想问这句话。
救人者孤立无援、命在旦夕,获救者非但不知感恩,反倒说起了风凉话……只因青泽那一句“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么?
她心底不由得燃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火,以至于出头的话这就脱口而出:“谁说太孙殿下用的是怨气了?狼妖说的话你们也信?什么灵气怨气的,我只知道蠢人的贪生怕死之气屁都不是!”
重话加粗口,理所当然激怒了一干无能之辈。
“小小女子口出狂言,你有本事自己怎么不救?”
“就是,你要是能救下太孙殿下,回头我们给你磕一百个响头都行!”
她本想讽刺他们救不了人还在这儿和一介弱质女流斗嘴。
蓦然间,脑海里却划过一个闪念。
对啊,我自己怎么不救?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戈平腰间……那柄宝刀身上。
只是,如果橙心所言有误,抑或是她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摧枯拉朽般的飓风摇曳着庙门。
她心中默数十下,试图逼自己冷静下来。
一,二,三……第五下时,她一低头,脚已不由自主挪步至戈平身边。
有那么一个霎时,好像有些许共情单女侠了。
她睨向那黑魆魆的阵法,道:“你们最好说到做到。”
话毕,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这么一把抢过宝刀,大步流星,奔赴向前。
直到重新迈入旋涡中时,感受到一股极大的力量沿着她的指尖钻进躯壳中,霎时间数不尽的灵力如潺潺细流弥漫至身体各处。
一枚泛着蓝光的戒指凭空圈在她的食指之上。
她方始确认……神戒,果真藏于此刀。
顷刻之间,片段式的记忆乱塞一气。
不同的人,不同的话浮现一一于眼前——
“你可知这神戒脉望意味着什么?”
“你有充足的时间去考虑,只是一旦决定,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再去后悔。”
……
“这个世上第一个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地窖,让我见到阳光的人,就是姐姐你啊。”
……
“郁教主既已身故,你尽可回到长安,回到你的父亲身边继续做你的名门小姐,何必卷进这些无谓的血雨腥风当中?”
“若贪上了做妖的好处,一而再再而三,便再不可能做回人了!”
……
一声又一声,一幕又一幕。
最终一幕,她看到自己撩开长袍,高坐于金座之上,受袖罗教一众教徒手持刀械虎视眈眈的指向自己,而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从今往后,我,便是你们新任教主,阿飞。”
***
破落的庙,被狂风刮得天昏地暗。
长枪每一挥都蕴着蛮力,恨不得要将自家的庙夷为平地之势,哪是区区软剑能硬扛得下来的?
鬼不可见天日。
司照本欲稍作抵挡再趁机离开,然而青泽不惜将幻林的念影统统招来,也非要将太孙殿下困死在此处。
一时间,黑糊糊的一大丛怨气,像一块发烂发臭的抹布将整座庙裹得水泄不通。
外头尚且如此,内里更是不堪。
司照自踏入此庙,就感受到了充斥在空气中的怨,他常年于罪业道修行,同怨魂打过无数交道,身上自是沾染诸多怨气,也最是知道怨气有多难渡化——纵是一魄一缕,未知其因谈何渡化?
念影难渡,却最喜怨气,他索性借请神香之力扩散己身怨气,再辅以噬笼控制——这确实是营救众人、制服青泽的最佳方法了。
青泽何其敏锐,看他剑法虽奇,剑风却是绵软无力,道:“不必再虚张声势了,太孙殿下,你腕间的这串珠子便是‘一念菩提’吧。”
见司照身形微微一滞,青泽放声大笑:“‘一念菩提’乃是镇魔的法器,你,当朝皇太孙,为何身戴此物?”
司照抬手背拭去嘴角血渍,声音仍是平和的:“将军若肯坐下来,我可将这菩提的来历说给将军听。”
“不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那些愚蠢至极的故事,我不想再听!”
青泽的枪凌厉霸气可见昔日战神风范,但石像到底大过常人几十倍,司照尚有躲避之力,青泽百击不中,难免浮躁,涤荡之气几乎将地面洞穿成一个马蜂窝。
庙外念影在日耀下焦溶着惨叫,只待多等一炷香,青泽便不可再留于此地。
只看谁撑得更久。
青泽的声音在风浪中颠簸而来,犹如着了利刃:“你以为你救了那些人他们就会对你感恩戴德?不,不会的,你越是身份尊贵,他们越是会三缄其口,反咬你一口“妖性难改”那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才是这世上最虚伪最卑劣的人,你以为我是如何将他们诱到此地来的?只需暗示他们天书于此……哈哈哈哈哈哈哈!”
司照心头一震:“天书?”
青泽不知是在笑司照,还是笑自己:“对,对,你救万民于水火,万民只因一则可笑的预言,便视你如洪水猛兽……何其可悲,何其可叹!”
石像无法做出表情,但他笑声癫狂,直荡人心猿深处,司照脑中无端想起罪业碑上的碑文,不觉抚了抚腕上佛珠,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魔影自暴情绪,即是自曝其短,是攻克的最好时机。
司照道:“将军既已身死,何以仍存于世?”
青泽冷笑一声:“世人凉薄,身死而怨念不死,有何稀奇?”
屋檐开始坍塌,司照落在青泽的对面:“怨气难消,至多是一缕念影,可将军一身神力尤在,成为此间魔影,是因有人为将军立庙,有人为将军供奉香火。”
石像提枪的姿态微微一止。
“香火即为善火,若无善念,将军根本活不到现在。”
“住口!!!”
青泽忽地暴喝一声,青黑色的光浮现于石像的心口——那正是魔心。
司照看准时机,一跃而起,剑身化为白练,如同飓风一般闪现,然而就在剑尖距魔咫尺之处,气息倏地一滞!
司照骤然瞳仁一缩。
他蓄力已久,本以为当有五分胜算,万没料想竟已匮乏至斯。
青泽察觉中计,长枪狠狠砸来,与剑尖相抵——
这一下砸的极重,饶是以司照薄弱的感知力,也感受到一阵刺痛流遍全身,激得紫剑铮铮鸣作响,他不得不改用双手执剑,可紫剑已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
庙内怨风伸出长长的舌头,深深地啮进司照的体肤。
“善念么?那殿下可有想过,昔日的连天下第一神剑也任你驱策,如今却连提一柄区区软剑也如此困难……你又是因何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点点黑气渗向司照的灵台,青泽将整座庙的怨念倾注其中——
“司图南,自渡不得,谈何渡人?”
这一刻,处处尽是不可能出现的游魂,一声一声呼喊着“太孙殿下”,司照心知肚明,这一切虚妄皆是青泽激出自己的心魔,好形成念影为他所噬,可他偏偏无力制止。
“你也是一身罪业跗骨,早已跌入淤泥中了,挣扎作甚?”
剑身终于“啪”一声被震碎。
最后零星一点紫光也黯淡下去。
身体似乎被割裂为泾渭分明的两截,一半是向阳而生的璀璨,另一半是尸横遍野的森然……
司照眼瞳逐渐变浓,他仿佛落入一种似梦还真之处,看那尸林血海、野狐悲鸣处,有人手持一柄气势如虹的剑,一步一步往这里走来……
一袭黄袍染鲜血,一双眼光射寒星,如魔煞星降世。
忽然间,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钻入耳缝,“一身罪业跗骨,跌入淤泥又算得了什么?”
兴许是太久没有这般清晰的声音入耳,司照不自觉震了一下,差些被剥离出躯壳的神魂瞬间归于本体。
真实的天地重新落入眸中。
一缕阳光从残垣断瓦处漏下,“咔嚓”一声,青泽的长枪竟然生生被砍断!
枪头应声落地,与此同时,一道灼灼红影浮于飞扬尘土间,手握一柄宝刀,而那握刀的指尖一枚戒指散发着蓝色光晕,戒指的主人原本编好的辫子被狂风卷得散乱——
作者有话说:啧,好久没写酷妹了,手痒痒~
不管怎么说——
恭迎阿飞,教主金安!
ps:码这章搭配的bgm是关大洲醉太平~
(留评红包150)——
另,朋友们建议我把文名改成《堕落成魔教教主后我和佛修皇太孙HE了》一段时间hhhh(一边觉得好逗一边又觉得好有道理,如果哪天看到这个名字,记得,是我)……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祸世魔星 “柳扶微,你祸……
实则, 神戒于骤然间失而复得,不论是身体还是记忆,柳扶微都没能适应过来。
她甚至都不太会意自己是如何闯进这破庙当中, 手中的刀也像是有自己思想似的,就这么劈砍而下,都不带和脑子打个商量!
更诡异的是, 她望着眼前数丈之高的石像, 明明心下有几分惧怕,但体内好像有另一个笃定对方必然踩不死自己的声音似的,不仅不避, 反倒因石像所言心生些许不忿之意——什么罪业跗骨、跌入淤泥的,这破石像是在讽刺本教主么?
于是反驳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道:“妄你还自称是妖魔邪道, 这些世人用来诛心的话,是你自己愚蠢听入了耳, 又干旁人什么事?”
青泽的眼睛无法直视太阳:“你……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姐姐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她举刀尖向前, 挑眉道:“‘你欠我一条命, 我想几时讨便几时讨, 你因此生怨,好生不讲道理’……”
话未说完, 柳扶微当真住嘴, 她自己都给自己惊住了:我他娘的到底在说什么啊?姐姐?
她怔怔低头,看着自己指尖的荧亮,恍惚间,心底已默默浮现出两个字。
郁浓。
郁浓真的是红狐。
正当此时,青泽抱头嚎叫起来, 屋顶念影好似都被烧化了,明媚刺眼的阳光影影绰绰透入庙内,瞬间天地巨震,尘芥扬起,大大小小的石块跌落下来,庙宇将塌。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尚未来得及将兼容不得的魂儿拼在一块,忽觉一阵混乱的真气乱窜,捣得体肤膨胀,天地倒悬。
最后一刹那的知觉是有人扑身而上,然而她根本反应不过来,诸般知觉倏然停歇。
***
柳扶微感觉自己的意识轻飘飘的,仿佛化为一只小鸟,展翅高飞,扑向那祥云瑞气遮掩的太虚幻境之中。
满谷缥缈,非雾非烟,见有星辰落下,下意识想要凑上前看个究竟,一个不留神被砸中,整个人跟着一起坠入一湖伸潭。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汪潭渊之上,一棵蔓藤缠绕的树下。
此地何其眼熟,她想起来了,这是她自己的灵域。
她侧首,郁浓坐在她的身旁,笑吟吟指着她的指环,依旧是一身霜色毛边的红袍,笑容清丽:“喂,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从何处得到这枚指环了吧?”
此情此境——不正是这是八个月之前她被郁浓逮到的时刻么?
难道,这便是属于……八个月前阿飞的记忆?
意识到自己人在梦中,她反而镇定下来,细细回想,忆起当日被那老和尚掀下渡厄舟后,她还真飘回了岸,从一条红石滩路稀里糊涂出了神庙。
殊不知,她明明绕了路变了装,还专挑在人流如织的闹市上路,这还能被袖罗教发现,人没到长安就重新被他们给拐走了。
到底是她出尔反尔,临阵捣毁了郁浓的计划,她自知浑身长嘴也绝无脱困的可能。就在她等着被剁碎了喂鱼时,忽听郁浓问:“这是何物?”
她说指环。
柳扶微确实不知那是何物。
郁浓想要去摸,一碰上手像是给烫着似的一缩。
见问不出所以然,便不由分说钻进了她的灵域里去。
令人惊诧的是,这回的灵树枝繁叶茂,郁郁朝华,简直判若两树。
柳扶微自己都傻眼了,郁浓那潭中最上边飘着的一颗光球,指尖一勾,“呲溜”到柳扶微跟前。
她不明所以,一触,整个潭面升腾起一幕幕画影,神庙内所遇种种跃然其上——包括她临阵叛变、拉出弹弓的那一刻。
柳扶微慌忙缩手,郁浓非要摁住她的手,这才看清那天书飞炸成花的那一瞬间,一条晶晶亮亮的碎片溅上了她的指尖,竟然是在那时就形成了指环。
郁浓收手,作了初步判断:“脉望?”
脉啥玩意儿?
郁浓换了个说法:“书虫。”
“?”
郁浓:“天书脉望,亦为天书书虫,传闻此虫终日于天书中游走,啃噬书中精华,久而成器,可算得上是仙人之物。”
“……”完完全全震惊了。
“脉望择主,”郁浓似也觉得奇怪:“怎会择到你的身上?”
柳扶微后知后觉瞅着指尖的环儿,“您意思是这虫子认我作主人了?”
“要不然,你以为你的命格树怎会突然枯木逢春?”郁浓眉梢一挑,“不如,你摘了指环试试?”
“这指环摘不……”这回居然轻而易举脱下,不等柳扶微回神,但见那命格树上的叶子扑簌簌落下,她飞快将指环套了回去,树才止了萎靡。
这场面再直观不过,无需郁浓解说,她心下也已清明。
郁浓道:“得脉望者,俗骨凡胎可脱胎换骨,看来古籍所载也非全是虚妄。”
世间诸多想象不到的倒霉事一个接一个落身上,突然有一天砸来的,不是衰运而是天大的好事,柳扶微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所以,这天书虫子……能延续我的寿期?”
“这么理解,未尝不可。只不过世有寓言,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郁浓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这枚指环,你戴得起么?”
柳扶微整个人凝定成冰,她虽未完全消化这字里行间的意思,本能就要再摘去戒指,郁浓道:“摘了它,你就会死。”
柳扶微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抬头:“教主要想独占这枚神戒,不如直说,何必编造这些荒唐至极的谎话?”
郁浓笑了一声,不以为忤道:“我郁浓想要什么自会去夺,无需依靠谎言,更何况……脉望可是千古魔物,它又没选我做主人,我夺来做什么?”
郁浓确实……没有欺骗她的必要。
郁浓走到了心湖边,看着那一颗颗依旧被封存的琉璃球,“难怪,这里会有这么多不属于你的记忆……”
“什么叫不属于我的记忆?”
“一个琉璃球至多盛得下一两年的记忆,你自己数数这里有多少颗?”
升在半空中的光球,一颗又一颗,数以百计,柳扶微几乎失语:“那这都是从哪来的?”
“那还用问?自是你的过去,你的前世了。”
柳扶微的心跳在半空中彻响:“人,人死了之后,往日种种不都会一扫而空,重堕轮回么?”
郁浓似觉有趣地歪了歪头,道:“这只能说明你的前世且跋扈霸道,胜我百倍千倍,连轮回道、娑婆海都阻你不得……也无怪脉望会择你为主了。”
这什么前世、后世的,柳扶微根本听不入耳,她试着去戳那些光球,仍和上次一样,破不了。她急问郁浓:“为什么看不到?”
“被封印了呗。”
“是谁封印?”
“我又不是神,哪能万事皆知。”
柳扶微呆滞了片刻,又问:“究竟……什么是祸世之主?”
郁浓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柳小姐如此聪慧,怎么会不明白这字面的意义呢?”
“我不明白!”她倔强道。
“那你总该知道,什么是紫微星吧?”
柳扶微的心猛地一提。
“紫微帝星,斗数之主,解天下之灾厄,佑苍生之安宁。万物相生相克,既有紫微星,当然也有灾星,这灾星之首,即为祸世魔星……祸乱世间,为祸苍生,即为生来宿命。”
柳扶微难以置信地看着指环:“我自出生起便本本分分活着,从不曾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如果不是因为我被换了命,根本活不到现在,脉望又如何能够择我为主?现在就因为这破戒指,说我是祸世主,这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你又怎知被换命格,不是你命中的一部分呢?何况,天道要是会讲道理,世间就不会有神魔、妖人之分,就算是人,不也分个三六九等么?”
柳扶微仍然不信:“可……如果我前世真是什么魔星,那在祸乱了世道之后,总该留下什么名声吧?还有,我也根本没有要害人的想法,更没有这种能力……”
“我都说啦,我不是神,这世上多的是我解答不了的问题。”郁浓蹲下身,伸手探入湖水里,闭眼感受着,“我只能告诉你,封你前尘的人用得是一股至真至善之力,若非这股灵气,只怕你今生根本无法投为人胎,也不会生成现在这副模样。”
“什么叫这副模样?”
郁浓站起身,慢慢踱到她面前,“聪明,漂亮,出身也不错,甚至……还算有一点点善良,就像这芸芸众生中,再正常不过的一个女孩子。”
“我本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人!”
“平常人进得了罪业道?平常人打碎得了天书?平常人……能有此等灵域?”
柳扶微看着郁浓的笑颜,后知后觉会意道:“所以,你那时放我进神庙,是因为你那时就怀疑……”
“我也委实没有料到,你会是祸世魔星,哈,上天还真是让我开了眼啊!”
郁浓笑到一半,但看柳扶微摘去脉望,道:“我只要摘掉它,然后静静等死,那世间是否就不会有祸星降世了?”
命格树的叶子再次开始枯落,郁浓颇觉有趣地歪头:“牺牲自己,成全世人?这么伟大的么?”
柳扶微浑身开始战栗,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她选择背过身,不去看灵树。
下一刻,但听郁浓笑道:“可你知道么?脉望择你为主,是宿于你身,供你灵力,却不能束缚你的心。但你心域若彻底枯竭,到时脉望即会夺走你意识,侵占你的身体……”
柳扶微倏地睁开眼,正正撞上郁浓的眼神,阴森且兴奋:“怎么办呢?柳扶微,你祸世的命运,终究是无法被改写的。”——
作者有话说:还有人记得娑婆河老僧人故事里的那个魔女么?
是的,是她你们猜得没错。
所以那极北之地的一尾鱼,猜得到是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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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教主何如 “哎,别演了啦……
落叶有如即将离世的蝴蝶, 扑簌簌落向冥冥心湖。
此情此境何其虚妄,令她莫名想起了娑婆河上看到的极北之地。
还有那个撑船老和尚和她讲得那个故事。
一个恶名昭彰的妖灵因为一尾白鲤少年,放弃怨愤, 自入轮回的故事。
那时,她竟还觉得老和尚荒唐,无缘无故将她和一个女魔头相提并论。
如今想来, 是那老和尚阅人无数, 眼神毒辣,看出了自己同那女魔头命运的相似之处。
柳扶微将脉望重新戴回指尖,命格树再一次静了下来。
郁浓双手抱在胸前:“怎么, 是不舍得死了,还是认命了?”
“我不舍得死, 也不信命。”柳扶微倔强道:“我根本没有为祸世间之心,也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我就不相信只是戴着这枚破戒指,这天地还能崩塌不成?”
“你以为区区凡人之躯,当真受得了此等神物?”郁浓啧啧两声, 道:“灵树逆生, 你的年龄、体肤、甚至是心智也会逆生, 以目前的势头,只怕再过一年两年, 你就会从豆蔻回到幼学、再从始龄变为孩提, 慢慢感受到自己从一个襁褓缩成一个无知无觉的胎儿,最终,为脉望所吞噬;但你摘了它,灵树枯竭,脉望会夺取你的肉身和灵魂, 最终你成为什么样不会有人知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属于你这一世的一切都会随之凋零。”
此一言,激得汗毛倒竖。
郁浓挪眸,盯着她的脸,问:“我也很好奇,你是戴着它,还是摘了它?”
饶是面上已掩饰不住心中畏惧,柳扶微仍咬牙道:“我可以,都不选。”
“都不选?”
“教主方才说,我若一直戴着它,会回到襁褓时,若摘了,用不了多久便会身死。”柳扶微白着嘴唇道:“可我学会教主这一手进出灵域的法门,那么不论是摘掉脉望,或是戴着脉望,主控权不就回到了我的手中了么?”
这句话何其大言不惭,无异于直说:来吧,快把你的看家本事传授我吧。
郁浓拿青葱的手指支着枯槁的颌,“哈,还真是……天真无邪,令人羡慕呢。你不会以为就凭这个,就能改变得了祸世的命运吧?”
“教主方才不还说,您又不是神,哪能万事皆知。既然如此,我为何非要将您的判断,视作这世间的金科玉律呢?”柳扶微道:“我不知道我的前世是谁,我也不知道,脉望究竟是什么东西,魔星是个什么玩意儿,我只知道,没有人可以决定我的意志。”
郁浓眉眼微微一眯:“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愿意被你利用呢?这可是逆天之举……”
柳扶微心里当然没底。
但事已至此……这是她唯一的生机。
她心中好似捕捉到了什么,道:“教主您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人么?”
“哦?”
“教主费劲千辛万苦以命换命、夺取天书,这此间种种,哪一样不是逆天而行?”柳扶微道:“您既使用不了脉望,偏又和我说这么多,难道不也是想利用我么?”
郁浓的眸没了笑,只剩沉甸甸的注视:“可惜了,你这一世只是个凡人……”
没听完整句,灵域轰然塌陷,再一醒,人则被关进一个不见天日的溶洞中。
*****
柳扶微不理解郁浓把她关在这儿是什么用意。
那时的她,处于“鬼要信什么魔星转世”和“我要是真死了成为一具行走的丧尸怎么办”的纠结里,说出的话全凭本能,但说完之后又难免有些懊恼——
我真是玄乎的故事听多了,不婉转一些倒也罢,敢和袖罗教主直接谈条件。
可惜说出的话不能收回,而书虫于她而言好像除了续命再无他用。
溶洞之内有灯有烛、有床有椅有吃食,甚至……还有邻居。
碰见时,那小丫头正蜗在摆满书籍的洞内捧着一话本,柳扶微走近,也不知怎么的第一眼就看到那书封上“荒唐玄怪录续”六个大字,“咦”了声:“续篇?谁著的?”
小丫头闻言,居然也不问“你是谁你哪来的”,答:“是镜安先生啊。”
“镜安先生不是过世了么?”
“哦,听说他那会儿是快死了,可他写的故事还没完呢,我娘想看,就把人拐到这儿来吊命,每多写一篇多续一日性命,直到写完结局才给死的呢。”
柳扶微:“……”
小丫头说:“也不是不给他续了,是他自己觉得要是得每天强行落笔才能活命,倒不如早死早超生。”
“……你娘是?”
“我娘是这儿的教主啊。”
柳扶微不晓得这小丫头年纪轻轻怎么就被郁教主关在这种地方了,但看这溶洞内的书籍琳琅满目,有许多甚至还是传说中的孤本,也就不和小丫头摆谱:“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住在此处?”
小丫头说她名唤橙心,自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太阳和月亮。
“我只要稍稍接触到一点儿天光,就会体肤发烫五内焦灼,只有到了下雨天,娘亲才会带我去外边玩玩儿。”
世上竟有如此悲惨的活法,简直闻所未闻。橙心听说她是从长安来的,热切问:“姐姐,你们人间女子,都生得这般好看么?”
第一个问题就直卸人心防。
柳扶微从来就不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人。她料定郁浓手段狠辣别有用心,再细细揣摩,即想起当日初被绑架之时,听席芳、邀月他们提过“换小姐命”之类的词。这便问:“你是辛未年七月几日几时生?”
橙心想也不想答:“初九辰时呀。”
“……”
“姐姐如何得知?”
“如何得知?”柳扶微不怒反笑,“只因我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你娘杀了那么多人,闹了那么大阵仗,把我拐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换你的命,你问我如何得知?!”
橙心看她人在气头上,也就不同她话赶话了,她乖乖地搬了条凳子过来:“姐姐莫气了,是我娘不对,我给她赔不是了。”
水水的小鹿眼直勾勾望来,柳扶微心道:她看上去混不知情,我冲她犯什么脾气。
橙心下一句问:“那与姐姐交换命格,我真的就可以出去看看太阳了?”
“…………”
橙心像是久旱逢甘霖,走哪跟哪,有太多稀奇古怪的问题缠着问。
大多数时候,柳扶微不予理会。只是有一些问题实在是不回答更难受。譬如……
“姐姐有几个丈夫呀?”
“……一个也没有!”
“姐姐如此貌美,天下男子不都得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岂会连一个丈夫也没有呢?”
“我就算要找,我最多也只能找一个的。”
“我看那些书上的好男子都有三妻四妾的。”
“男子可以有,女子……嗳!谁告诉你有三妻四妾的男子是好的?从一而终才是。”
“所以,嫁夫也只能嫁一个,多嫁几次就不是好女子了?”
“当然不是。”
“啊,我懂了,这就叫男女有别。”
“……”
橙心知她还恼着,屁颠颠捧来若干糕点食盒,斟上一杯冰镇的葡萄汁,笑道:“要不要尝尝玉露团和甜雪呀?我们家的厨子从前都是在皇宫里做御膳的呢。”
柳扶微只咬了一口便知她不是吹嘘,这种滋味夹纠缠结、甜到五彩斑斓但丝毫不腻的口感,真不是民间食客轻易品尝的着。
橙心又道:“不止是小食,我每月吃的每顿饭都不带重样的呢,前日的‘升平炙’是考了三百条羊舌鹿舌拌在一块儿的,还有‘金粟平??’,是拿鱼子做的馅儿,外头炸得金澄澄的,一口咬下去,粒粒软滑和香脆在嘴中迸发……”
柳扶微心想着,这小妮子如此这般讨好,无非也是想养肥了再杀——这事儿摊开来讲,她要是有机会反抗也不会因为吃了人家几顿饭就熨帖了,要是反抗不了就更没必要为置气就和自己的口腹之欲过不去。
一连数日,根本没人来送饭。
“你不知道出去的路?你自幼关在这儿,居然不知道出去的法子?”柳扶微难以置信。
橙心只指着高悬于梁顶的风铃阵:“往常我只要一摇铃,就会有人进来的……”
柳扶微:“外边的人不进来,恐怕是出了事。”
橙心大惊:“会出什么事?”
柳扶微没吭声,猜过去无非有人上门寻仇,或是教内叛变。
这囤了好几个窟书卷的溶洞竟然无粮,两人饿到只能饮果汁。到第三日橙心眼白一翻,整个人厥了过去。柳扶微方知,她是将最后一壶留给了自己,小姑娘嘴唇干裂,声如蚊蚋:“我本来就快死啦,多谢姐姐陪我。”
那日洞门忽开,柳扶微全然糊了脑子,连拽带背的送橙心出洞,见一抹橙黄浓浓地洒过来,方始想起来她不能触摸阳光。
神奇的是,炙烤大活人的一幕非但没有上演,小丫头沐浴在嫣红的朝阳下,笑得比霞光还灿烂,眼睛晶晶亮亮的蓄满了泪。
柳扶微低着头,看到两人交握的手,指环脉望泛着泠泠蓝光。
屠光叛乱教徒的郁浓一身浴血赶来,整巧看到了这一幕。
教主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女儿情况,而是对柳扶微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郁浓:“做我袖罗教教主。”
柳扶微目光一凛。
她无非是想学个自由出入灵域的法门,并不想做什么妖道教主。
于是想:待她驾鹤西去,想走想留不全凭我自己的意愿么?
答应之后没多久,就到了郁浓大限将至之期。
她终于靠自己的能力,走进了别人的灵域内。
坐在她对面依旧是一袭霜色雪袍,不同于往日妖里妖气的妆容,发髻上只簪一只花授纹银钗,连唇脂也不涂,活脱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模样。
每次看郁浓年轻时容颜,又想起眼前人在外已是形容枯槁,难免五味杂陈。
“第一次进到别人的灵域中,感觉如何?”郁浓问。
柳扶微潭间落着细雪,池边的红梅树几欲凋零,“原来不同人的灵域,所生长的树也有不同……”
“血亲之间,灵域不通,否则,我还能带阿心进来呢。”郁浓看柳扶微面露落寞之色,“怎么,我要死了,你心里不是应该很高兴么?”
“……绝无此事。”
郁浓不以为忤笑道:“你啊诡计多端、面热心冷,果然是天生的魔星。哪像我,只是误入歧途,实则从前是个心思极为单纯呢。”
“…………”
“你且看我的这棵灵树,与你的还有何不同之处?”
柳扶微踱近。
灵域无土,树下根茎清晰可辨,这段日子她对于灵树结构已然熟悉:“是根茎。您这棵树好像比我多了一条蓝色的根茎,不对,又好像还少了一条浅红色的……”
“蓝色为灵根,红色应为情根。”
难怪没有红色,是拿去救橙心的爹了。
柳扶微又问:“您曾说灵域乃是心域,莫非这些根须就是七情六欲了?”
“七根乃为七情,喜怒哀乐爱恶欲,而七根之中另有分支,如恶中的贪嗔痴慢疑……你想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不论外在如何遮掩,若抵其灵域观其灵树,自可明晰。”郁浓嗤笑一声,“如你那般情根又细又浅的,就算为人,当是个没有心肝的小娘子无疑了。”
柳扶微:“……”
郁浓也不继续拆她的台,继续道:“不论是人、仙抑或魔,灵域之中皆有七根六欲,若然受损,躯体之外无从分辨,却会影响灵力、内息,乃至寿命。但若能直抵灵域之中,便可缝补灵根。”
柳扶微懂了:“外面那些人,包括席先生都对你忠心不二,是因他们指着你来给他们缝缝补补?”
“不错。有人灵根先天不足,或灵根受损,皆可修补。只是你一介凡人,要真正修得此法,需得将我的灵根注入你体中,可融会贯通。”
柳扶微瞪大了眼睛:“你要我做妖?那……我岂不是……”
“你不是说,你不信命么?”郁浓似笑非笑,“既然不信,是人,或是妖,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做了妖,可世道不认、天道不认、天下人皆不认,走到哪儿都要隐藏身份,一旦被发现就人人喊杀,这算哪门子快活?她是嫌祸世主这个名头不够响亮,偏要自己没事找事加这么一条破玩意儿,以证此道?
柳扶微想,假若换成单女侠,就算死百次千次,也绝不会与妖道同流合污吧?
郁浓看出了她的退缩之意,走出两步,道:“怎么,后悔了?”
柳扶微抬眼问:“郁教主,你这样帮我,只是为了救橙心么?”
“当然不止。”
“那还是为了什么?”
郁浓并未直接回答。她手中抛着琉璃球,过往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呈现于潭间:“我从前不懂事,将自己的情根拿去救人不说,还擅自窥视天书,五行尽挫,失去了我这一生最为重要的人。”
“我其实想过死的。可当时我怀了胎,他们说我生的孩子命格必有残缺。我呢,非不听劝,后果如何,你也瞧见了。”
“我这一生无所不用其极,奔波于诸多灵域,只为挣来更多灵力,到最后却救不了自己的女儿……也找不回真正爱我的人。”
轻柔的语调透着浓重的悲怆。
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到一个浑身流脓的老媪,并乐此不疲的在虚无的灵域中重返青春,这其中滋味恐怕也只有本人能体会了。
“我以为逆天改命这件事,在我手上算是彻底失败,直到那天,我看到你拉着橙心走出来,万物规则,皆为你让步。”
“柳扶微,历代魔星之中,你好像是最特别的那个呢。”郁浓喉间发出的笑声,“所以我想,再试一次。不止为了橙心,也为了我自己,再赌一次。”
柳扶微问:“如果,我失败了呢?”
“不是如果,而是肯定,肯定会失败。”郁浓道:“即使我这样说,你会认么?”
仅仅是一瞬,柳扶微道:“不认。”
“既不认,为何问?”
脉望的光映上了柳扶微的眸,不复平日那般玲珑。她道:“当然要问得更仔细,既然要接受您的灵根,我怎能让您赌输呢?”
灵域中本无风,但清潭上不知为何荡起了波纹。
郁浓微眯的眼慢慢展开,勾动唇角:“扶微,你有充足的时间去考虑,只是一旦决定,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再去后悔。”
柳扶微道:“我看时间应该没有那么充裕,为免夜长梦多,还是落袋为安好。”
郁浓仰头大笑,笑声彻响灵域:“时移世易,天地倶变,自有人岿然不动……甚好,甚好。”
不等柳扶微品出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郁浓忽尔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间,一道灼灼亮光自脉望渗入掌心——
*****
柳扶微霍然睁开了眼。
入眼是飘荡的床帘,触手是绵软的绸被。
应是入了夜,屋内有烛光,空气中散着一股淡淡的麝草香气……以及饼香。
她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更不知自己人在何处。
她掀开床帐,但见方桌边有一人正一手握饼、一手舀着汤匙津津有味吸溜着啥,听到动静赶忙放下:“你醒啦!”
柳扶微整个人还懵着,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消化过来这个场景,但见兰遇跨步踱到床畔,半蹲着身子握起自己的手,“可有哪里不舒服?”
柳扶微连忙抽手:“兰公子,你这是……”
“啧,放心,玄阳门现在乱作一团自顾不暇呢,这里没外人。”
“这里是……玄阳门?”
“昨日从幻林出来之后,你们就都晕了,哎,这一整日忙里忙外的都快把我累死啦。”
两股时间线错乱的记忆在脑海里来回乱撞,她使劲揉了揉额角,总算拣起来昏迷前最后的片段——青泽庙,石像塌,还有……
“太孙殿下呢?他救出来了么?”
兰遇一噘嘴:“哼,一醒来就问我哥,果真是移情别恋了。”
……???
“移?从哪儿移的?”
兰遇以手捧心,递来一双热情且羞涩的眼色:“哎,别演了啦,我都认出你了,是你夺走了我的情根,还有……我的心。”——
作者有话说:脉望回手,灵力归来,小兰错认宝子,殿下马上就要发现了~
阿微:求助,如果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怎么破?
橙心:教主,我要给你找好多好多丈夫,好多好多啦啦啦……
阿微:……救,这条情根真是冤枉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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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动情为罪 若不生情,可免……
柳扶微呆了有那么一时片刻, 才想起橙心是拿了这位的情根给自己续命来着。
前几日兰遇不都好端端的,怎么就忽然犯病了?
“你……”
“你是想问我如何认出来的?”兰遇不好意思的垂眸,“你奋不顾身随我重踏庙中的那一刻, 我看到你周身奇光大盛,便知你是为救我解除了封印……”
他约莫是误会了什么,不过她听懂了。
之前她没灵力, 脉望归体时情根才起了作用。
兰遇:“我以为这回真要命丧妖庙当中, 怎料你从天而降,不止救了我还爱屋及乌的救了我哥,我真是无以为报, 唯有……”
“你先打住。”柳扶微抬起自己被缠满细布的右手,“这又是什么?”
兰遇麻溜答道:“这是细布, 咱得救那会儿我看玄阳那些老头都来了,怕他们瞧见指环对你的身份起疑心, 就先撕了衣物、沾了血给你缠上,他们总不能把止血的伤布给扯下来吧?”
柳扶微解下布条,确实没有受伤, 脉望仍发着淡淡的光晕:“……你还怪聪明的。”
“那是。”
夜深不见月, 她下榻推窗, 除山门中人提灯路过,看不出其他。
兰遇见她回头瞟向方桌, “嗬”了一声, “瞧我,光顾着说话了,我刚从厨房那儿捣来疙瘩面片汤和胡饼,热乎着呢!来来来,昏睡一整天饿坏了吧?”
她还真饿了。
兰遇也颇为上道, 连食盒都摆炭盆边,另一碗汤端上桌时还有余温,一口气灌入肚中,总算恢复些许思考能力。
她见兰遇看着自己傻笑的模样,问:“那,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袖罗教嘛,这我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还好知道的还不算透彻。
也是,当初与兰遇“谈情”的是橙心,此刻他错把自己当成橙心……
“你之前不是还对我喊打喊杀的……”
“你还敢说。为了你我连噬笼都灭了,你倒好,招呼不打就把人家情根夺走……哼。”
“……”橙心你原来好这口啊。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演着了,“我是怕情丝绕时限一到,你就不再心仪我了。”
兰遇手遮嘴角,又清了清嗓子:“这回,你不能再使坏让我忘了你的脸,也不能再不声不响把我甩下。我告诉你,眼下整个玄阳门都在查细作,没我帮你,你是脱不了身的。”
柳扶微是很想使坏。可脑子里的记忆零零落落断了层,除了如何接手了袖罗教之外,只忆起了袖罗岛的一幕——自己将一串银铃挂于橙心的颈上……
是了,陋珠,诸多关于“教主阿飞”的记忆都被锁在陋珠内,之后她就离开了洞窟,将脉望摘去抛入深海之中……
这就和初遇戈平衔接上了。
几段不同时期的记忆夹杂着袭击她的大脑,她也尚未从“祸世主”“魔星”那一堆骇人听闻的称谓中完全醒过神,兰遇伸手在她眼前摆了摆,“我说,你不会真在施法吧?”
她揉了揉微微泛疼的额角,“橙心呢?”
“橙心是哪位?”
“……我说的是啃星道长,还有苍萌翁他们呢?”
“不太清楚。”
“?”
“哎哟,进玄阳门也才不到一日,我光是在我哥和你两边跑来跑去的都快累瘫了,哪顾得上其他人啊。总归大家受了伤,应该都在厢房里疗伤吧。”
“我们是如何脱险的?”
“我在外头,哪晓得里头状况?反正庙塌的时候你俩都不省人事了,我一人拖俩……哦对,快到门边啃星小道长帮着我一起,然后……”
然后,玄阳门掌门及众长老当先护全太孙殿下、诸派掌门以及渤海国王子等人,如她这般连仙门弟子都不是的“边角料”,自然是随意的往客厢一丢咯。
但凡多给一个眼神……这破布条也是瞒不过去的。
不知这算不算得上是捡回一条命。
她心下忐忑再起:“太孙殿下现下如何?他人可醒了?醒来之后可有说些什么?”
兰遇狐疑皱眉:“你这种问法,是盼着他醒,还是盼着他不醒?”
“自是……希望他醒的。”
“可我哥很厉害的哦,他若是醒了,发现你就是那个偷我心的妖女,真不会饶你。”
“……”谢谢提醒,怕的就是这出。
对于自己,柳扶微也是满心迷惑。
按说青泽庙坍塌,她着急救人倒也罢了,可为何非得从屋顶上蹿下去,又为何非要说那一番除了卖弄之外毫无用处废话——她一贯谨慎,怎么做了教主会生出如此嚣张脾性?
这下好了,推脱不得,也不知太孙有否听到……
到底是情根作祟,兰遇见不得她忧心忡忡的模样:“他都醒好一会儿了,要说了什么,还能如此风平浪静么。再说,我咬定你我一起冒死救了我哥,谁会对你起疑心呢?”
“你帮我,不怕你哥责难?”
“正所谓兄弟如手足,手足岂会相残?”
“你俩是表亲吧。”
兰遇隐隐觉得她和自己说话的语气生硬,浑不似往日那般柔软可亲,闷闷不乐道:“你都拿走了我的情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这话真没法接。
兰遇又道:“我可事先说好,我虽心悦于你,但亲表哥也断然不可背叛,你要是想利用我图谋不轨,那我也是宁死不从的。”
“谁说我图谋不轨了?”
“你没图谋不轨,好端端的混玄阳门来做什么?青泽将军可是郁浓的弟弟,郁教主是你们前教主,你可别告诉我幻林变故与你无关啊的。”
她本想说他“想多了”,话尚未到嘴边,脑海中又无端迸出几个碎片——
既有,郁浓语重心长的对自己说:“要救心儿,还有一法,就是你进入戈望的灵域,将我当年为他缝心的情根取回。”
也有,自己笃悠悠地蹲在负伤的戈望面前,问他:“当年若不是我教前教主为将军您补心,您早已是个死人了,既多活了二十年,如今我代她将情根讨回,应不算个亏本买卖吧?”
柳扶微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分外的割裂。
此前听澄明他们提过,说什么害戈望将军的是袖罗教主,她还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老将军乃是大渊的中流砥柱、一代名将,她岂会、岂敢对老将军起杀心?
这时有人敲门问:“姑娘可已醒了?我家师尊请姑娘前去一见。”
*****
玄阳地处幽谷,入了夜的天奇寒刺骨。
司照所在的寝间暖炉尽熄,但他一点儿也不冷。青泽庙中所燃的请神香几乎耗光了他的灵力,醒来后,目之所及只剩淡影、耳闻如蚊蚋,就连肩胛骨裂之伤也全无感知。
若非玄阳的老掌门梅不虚渡了些许灵力,他连起身行走都做不到。
最猝不及防的是思考都开始变得困难,是以,当梅掌门相询幻林之变,他只能大致描述过程:“不彰峰之后是七星挪移阵,阵眼处于另一个乾坤易地阵中,青泽将诸位掌门尊者引入阵中,活祭应当是他的目的之一。”
梅掌门:“目的之一?”
“活祭本为逆天之行,纵使达成也必将遭到反噬,他已为魔影,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可重塑肉身,却不惜以此代价,足见另有企图。”
“依殿下之见,这狼妖还有何企图?”
“也许……是报仇吧。”司照想起青泽所说的“天书预言”四个字,问:“当年戈帅启天书后,诸位掌门也在现场?”
梅掌门抚须道:“天书预言此妖涂炭生灵、颠覆乾坤,贫道与诸仙长合力助戈帅将其铲除……哪曾想这么多年过去,他竟死灰复燃。”
司照:“天书既然开到一半时被郁浓阻截,从何得见预言?”
梅不虚:“天书预言‘青泽祸世’四字,乃是我等亲眼所见。”
司照未语。
在神庙,他曾窥见过天书之一隅,有诸多字符漂浮于前,自是包罗万象、天道玄机,却绝非一言以蔽之的所谓预言。
他总觉得当年戈望开天书的种种所见,与自己亲身经历有诸多不同之处。
此行来找戈望,亦存解惑之心。
但此刻不能提及天书降临过神庙之事,也只道:“原来如此。”
梅不虚道:“殿下但有疑虑,待戈望元帅清醒后一问便知。”
司照一怔:“戈帅仍在昏迷?”
梅不虚点头道:“那枚心种实是种得根深蒂固,贫道已试过多种方法,始终未能寻到解救之法。本想等苍老他们抵达共同救治,熟料会生出如此变故……不过,殿下勿要忧心,眼下心种即将种成,那阿飞必定现身,待老夫将此妖擒获,自会逼问出解救将军之法。”
司照却道:“我听说此人来去无踪,极其敏锐,若一早知道玄阳门对他有防备……”
“戈帅乃是开过天书之命,一旦攫取成功那拿走的便是神格,阿飞费尽心思种下心种,岂会在最后关头放手?”梅不虚道:“何况经狼妖这一折腾,玄阳门现下在外人眼中就是一片混乱,老夫已布下三十八重熔炉阵法,将会同诸位仙家合力将此妖擒获。”
三十八重熔炉阵法,乃是仙门的最高阶阵法,别说是灭一个妖,就算是灭一个城,也就是在顷刻。司照皱眉道:“只为擒获阿飞,需如此阵仗?”
梅不虚:“殿下初来灵州,对江湖事恐怕知悉不深,那袖罗教新教主阿飞手中有一件深不可测的法器,此法器可令其在瞬息间控制他人意识,唯有天地熔炉阵法,方能反制。”
“眼下戈帅未醒,利用他引蛇出洞,还是太过冒险。”司照沉吟道:“此时整个玄阳门置身于阵法之中,难保青泽不会趁隙而入,故技重施。”
老掌门显然没把话听入耳,“殿下多虑!既是老夫所布阵法,老夫自会一一辨明。入玄阳门者皆已接受过排查,那青泽如何混得其中?”
司照越深思脑壳越疼得厉害,不由以手扶额。
“区区魔影,就算有此居心,我玄阳门绝不惧他。”梅不虚道:“殿下此行受挫,是我门中徒儿护全不周,待他们伤好后自会以门规论处。”
不悦之意难掩,看来是无论如何都说不通了。
司照道:“我自无此意。”
“多谢殿下/体恤。我玄阳门自会竭尽全力救戈帅性命……”梅不虚睨了一眼他腕间的菩提,“殿下重伤未愈,恐生心魔,且安心养伤罢。”
……
梅不虚以言相激,是不想让自己干涉他的决定。
玄阳门自是有心救戈帅,但如此兴师动众,只怕不单是为了救人。
倒更像是……想要擒下阿飞,或者,是阿飞手中的法器?
司照直觉此事另有玄机。
虽然他的直觉可能毫无价值。
连这最后的感知,恐怕也将失去了。
其实,人失去五感仍存于世会是什么样,他不是没有体会过。
那日天书尽碎,而他为启天书耗尽灵力,很长一段时日,都沉溺于无边无际的虚无中。
那种感受,既非昏迷,亦非入梦。
是灵魂深处入了旱象,生命的域河积起摊摊死水,漫天尘埃散在干涸的空气中飘散。
依稀感受到周围有人,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能呼吸,能思考,有痛觉,不会有人知道。
他于罪业道行走,孤独与死寂本为修行,奈何心间有了裂缝,过往种种可怖与折辱会反复纠缠,每逢此时,耳畔会萦绕起一人说过的话语。
“殿下本不想开天书,却为了天下苍生不得不开,那这样,究竟算是守住了本心,还是没有守住?”
“听闻人间一年,天上一天,天上的神仙睡个觉、聊个天,不晓得要错过多少人间事,我们一人一貌,一人一种人生,一人可尝百味,天哪能尽晓我们的意?”
“依我看,道不同你便是妖,苟同才是友,说方是圆是他们,说圆是方是他们,说不定,逆天的还是他们!”
一句话,是一缕微弱的光,轻盈地落在灵魂灼烧处,痛楚便可削减一分。
****
直到再度醒转,睁开眼见到了多年未见的父王,父王的第一句话是:天书所现究竟为何?
他许久未说话,喉咙干涸得发不出声。
又听父王问:毁天书者藏身于知愚斋,你有否看清是为何人?
五感淡薄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他已经不太记得因自己沉默而暴怒的父王都说了些什么。只是在父王离去那日,他半搀着赶到神庙门前,听父王对师父说:此子不知悔改,罪无可赦,断不可令他下山祸害苍生。
之后,他回到知愚斋,一人一鸟,日行罪业道,夜扫桃花林。
日复一日,别无二致。
直到有一日除杂草时,无意间碰到了罪业碑,碑文再现,那“未犯之罪”现出了汉文。
“或因你开过天书,”七叶大师看过后说,“或离你将犯此罪时候将近。”
那碑文上所刻禅预: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司照道:“此意……为何?”
七叶大师道:“若不生情,可免此罪。”
为何生情……会是罪业?
他出了一会儿神:“恕徒儿愚钝。罪业碑说我有罪,可天书又择我为主……父曾说过,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既然皆是上天的旨意,那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
七叶大师思量良久,摇头道:“天意难测。”
**
此后,他独坐于罪业碑前,看着石上碑文,从天明坐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明。
待到第三日,他跪拜于七叶大师跟前:“徒儿决定下山。”
七叶大师道:“可想清楚了?”
“徒儿留此是为赎罪,亦是责任。如今天书已碎,罪业碑文亦现,我既知罪业根源,不愿一再逃避。若我心志坚定,或许可以免过此罪,若然……终将铸成大错,徒儿愿意接受天惩。”
七叶大师微微摇了摇头,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道:“你乃天生灵骨,五感仰仗于灵根,一旦离开灵气荟聚之境,一吐一呐都将耗其己身,届时感知每况愈下,终将形同废人。”
“徒儿心意已决。”
七叶大师虽有不忍,却似早有所料:“也罢。我本不愿你下山,故而并未与你提及。所谓天书择主,择救世之主,脉望择主,择祸世之主。如今天书已碎,脉望亦会入世择主,届时天将大乱……既要下山,可询前一任天书之主,或有所获。”
“是。”
“也许此劫,唯你可阻。”
司照闻言:“徒儿自当竭力而为。”
七叶大师终长叹一口气:“有时救世、祸世,本就在你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图南,你宽厚仁善,对万物心怀悲悯,本为天地之福,正因如此,也易受其牵绊。”七叶大师递给他一串菩提法珠,言道:“此乃一念菩提,可助你心境澄澈,不为心魔所扰。”
*****
司照指尖轻拂法珠,极力静心凝神,灵台总算清明稍许。
他摸到桌上宝刀,拔刀出鞘。刀柄上的嵌玉尽碎,刃口损裂,方才梅不虚掌门问及庙中对敌青泽的细节,他并未如实道出用刀的人不是他。
尽管那一刹所见,远远超出了常理认知。
司照颇为头疼的揉着额——他隐约记得自己救了柳扶微,但不确定她有没有受伤,为免梅掌门起疑,没有特地询问。
他半是摸索的推开门,门外的玄阳门弟子纷纷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看来梅掌门没有隐瞒他的身份。司照问:“可有人见过舍弟?”
有一弟子道:“是那位给殿下更过衣裳的兰公子?”
司照不知兰遇来过,点了一下头。
守卫道:“兰公子见师尊为殿下疗伤,便先离开了。”
“去往何处?”
“南苑方向。”
另一个弟子道:“对,是去照看南苑的那位姑娘了,刚刚师尊还唤过她,不过兰公子说那姑娘好像是受了过多的惊吓,已睡下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
你们懂!
记得来!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情丝绕心 啊啊啊终于
柳扶微还真受了惊吓。
她一个手戴脉望、内里装着妖根的女妖头, 真见了玄阳掌门那还了得?情急之下只得熄了灯、放下帘帐烛佯作睡下,先让兰遇找个理由帮她挡一挡,她则躲在被窝里对自己进行一番灵魂叩问。
——为何会答应郁浓取戈望情根?
是了, 橙心先天缺的正是那根情根,情根源于郁浓,她自己无法夺回, 才托付给自己。
——所以, 我已经对戈望出过手了?
还真是……那日若不是玄阳门横插一脚,多半早已得手。
但我为何要这么做?只为保橙心不死,至多时时刻刻拉着她不撒手, 何至于要害人性命?
属于阿飞的记忆如同药铺里的瓶瓶罐罐,残缺不齐、毫无章法的堆砌, 更是连药名都没标,她一时间分辨不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当初郁浓倾注给她的妖根, 是被锢于脉望当中,每当她摘去,回忆也会随之遗忘。
如此, 想撇清身份还得故技重施, 先摘去神戒?
不知是不是错觉, 脉望好似粗了一圈,她硬扒无果, 不由盘膝而坐, 两手拇指中指紧捏——
“进入自己的灵域,首要静心凝神,不得有一丝杂念。”郁浓所言历历在目,柳扶微深吸几口气,将心决默念一遍, 隐隐然,一股暖流自指尖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非常奇异。
仿佛凭空生出一股轻柔的风,伴着呼吸钻入体魄,其余感官在这一瞬暂时隐退,连裹在周身的被褥也感知不到了,想象有了实质,她踩在了厚厚的云朵上……
屋外兰遇的声音又一次钻入耳缝:“要我说多少次啊,她真睡了!”
“哐”一声,如盹中被陡然惊醒,她听到外头玄阳弟子道:“兰公子,玄阳派一夜之间进来这么多外人,为免有妖祟混入当中,我家师尊令所有进入玄阳门的人去他那儿查验……”
兰遇:“符姑娘为了救我表哥勇闯鬼庙送佩刀,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她怎么可能会是妖祟呢?何况我刚刚从大殿过来,外边排着那么长的队,现在过去岂不是要等到天亮?”
“师尊会先见符姑娘的,若是符姑娘受了伤,他也可出手医治。”
“她没受大伤,就是困了,特别困的那种,我都没叫醒……”
“叫不醒?极有可能受了祟气,我得去禀明师尊。”
“哎,不是——”
听到此处,哪还静得下心进灵域?
兰遇也进来了:“不知道他们好端端的,非要唤你作甚?不会……真发生什么了吧?”
柳扶微:“你进玄阳门的时候,有没有认路?现在跑会不会被发现?”
“他们光守卫就有几十人,你说呢。”
柳扶微第一反应居然是——几十人……也还好?
兰遇:“主要下他们那个山还要什么阵法,咱们进来时不就折腾了半天?”
也是。况且还没找到橙心她们呢……好容易来到玄阳门,既然戈望也在,不如……
不不不,打住!阿微,这祸国殃民的妖道教主你还真当上瘾了不成?
兰遇见她一脸悲壮:“我寻思着他们不过是例行公事,你何不将这法器先摘了?”
也只能如此了。反正这种“半微半飞”的状态暂时是好不了了……
她道:“你先出去。”
“我不要,外边冷。”
“……”不是说拿捏人情根会让人听话么?
“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可以很安静啊。”
“你在这儿我静不下来。”
不知兰遇怎么理解这句话的,他双手捧心,“懂了。”
“……”
门一关,柳扶微正欲再度捏指念诀——脑子里又想到了另一件事:兰遇的情根还在体内呢,就算摘了指环,情根可是妥妥的瞒不住啊。
还得先将情根还给兰遇才对。
只是……情根要怎么还来着?
她努力搜罗了片刻,终于想起橙心和她提过还情根之法——
“只需同那人嘴对嘴,唇舌交缠,他动了情念,情根自然会回归本体咯。”
……
人生真是……当你以为这下总该是绝境的分叉道时,上天势必会在这峰回路转中继续撒料,看你是想躺平赴死,还是选择呛得死去活来。
女子的第一次亲吻何其宝贵,岂可随随便便交代在这儿?
心里却另有一个声音嗤笑:你怎知你前几个月没吻过别人?
微:绝不可能,绝无此事,绝……只要我没有想起来的就不算。
飞:那你就等玄阳掌门过来,他帮人治了一天伤,保不齐你还能打赢他呢。
微:……仔细想想,兰公子也好说也是皇亲国戚,不开口说话的时候也能给人一种眉清目秀的错觉,吻一下……也不算那么吃亏……吧?
兰遇不知屋里的“宝儿”正在天人交战,他纯粹是被外头这风霜吹得站不住脚,推开一个门缝道:“不成,这么拖下去我哥会怀疑的,我得先去一趟,速速就归。”
“什么?”她根本没听清,索性掀开被褥,“要不你进来说?”
除了风声再无动静。
她又唤了几声,“喂,你人还在……”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她盖好被子,透过纱帘看到一身淡金衣裳,这才道:“嗳,我有事同你商量。”
见他迟疑,她咳了一声,“过来些。”
他这才近上前来。
毕竟之前从未有过强吻男子的经验,她心里头也犯着虚。本想和兰遇直接提,可就他那死也不肯离开自己的样子,若说还灵根,指不定还誓死不从呢。
还得学橙心那套出其不意才是。
“此前,我始终不确定你会否帮我,欺你瞒你实属情非得已……”她现编了个理由,“但经此一劫,方知你是值得信赖之人……”
她琢磨着氛围铺得差不离了,将话音降到最低:“我、我还有一句话想告诉你,就是……”
见他微微侧身倾听,她瞅准时机,掀开帘帐,就这么吻了上去。
这一下措手不及,他愣是没躲开。
可她居然没瞄准,只蹭到他的唇畔——这哪能奏效!
他急退一步,她飞快地抄上了他的肩,一个重心不稳,与他齐齐跌在了地上。
饶是黑灯瞎火,她也感受到他不知是惊还是愕的肢体抗拒,事已至此,已然顾不上什么女儿家的矜持了,她趁着跌身入怀的一刻,迅疾地将他手心摁在地板上,欲再行“非礼”之举——
身下的人吃痛地闷哼一声。
这声音醇中带着低哑,浑不似兰遇那般咋咋呼呼。
她整个人僵住,慌乱间抬起头,鼻尖蹭到了他的鼻尖,而指缝的布带散落,指尖脉望泛出幽蓝的光华,映在那一双浅如珀又深如渊的眸上。
长发如墨散落一地,未束发遮住了他的额,遮不住那温雅清华、犹如谪仙般的脸。
却不是太孙又是谁?
“殿、殿下?”她彻底傻眼,以至于忘了坐起,“怎……怎么会是你?”
“柳小姐以为我是谁?”
“我以为……”
话音一顿,她难以置信:“殿下您……唤我什么?”
*****
幽凉的夜风从窗缝吹进,惹得盆中炭火“呲呲”迸着火星儿。
司照一身淡黄的锦缎内袍,前襟微敞,露出肩头渗着血的伤布——显然给她压着了,他却没将她推开。
脉望的光清清浅浅地笼罩在她脸上,不知何故,一室昏暗中,他看清了她。
瞳眸莹莹,如掩在流云中的月。
“殿下是何时……认出我的?”
要是告诉她,在晓市巷内的茶摊子里就注意到她了,她多半不会信。
直觉何其不讲道理,哪怕看不清面貌、听不清声音。否则,他如何会留意一个路人女子呢?
奈何她有心伪装,矢口否认,他也会忍不住想:是我错认了。
人只要错过一次,就会不断怀疑之后的每一次。
而她行迹处处透着古怪,于是几度冷然,甚至还对她“恶言恐吓”,直到她倔强的看着自己,说出那句:“我这个人,天生不会说真心话”。
一刹那,像极了那日理直气壮指责他的样子。
是以,被雾气带走后,他为了辨别方位,连用了四种破地阵,沾了一身飞扬尘土。
继而看到了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念影。
到底是个孩子,远不如本尊那般能掩善藏,她腕间戴的手绳,虽沾了泥,绳坠也是一簇团锦结。
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
后来被问道,他附耳在小念影耳畔,究竟说了什么。
其实,他是问:“你的小名和大名也是一样的么?”
小少女诧然:“你们不是订了婚?她连这都没说?”
他没直接问姓名,自是不想拆穿本尊的谎。
小少女勾勾手,让他摊开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微。
回眸间,天地蒙蒙如故,两道身影叠在了一块儿。
她既百般否认,他也不急拆穿,只待平安出了幻林再细细相询。
怎知种种变故横生,青泽庙中,他见到了那一道灼灼荧光。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再度醒转,已到了五感将尽的边缘。
他根本无暇深思,得知梅掌门有意查她,这才过来。
未料想……
柳扶微一时之间也分不清错毁天书和错亲皇太孙哪一宗罪更大些。
不管哪一宗,妥妥都是她一人所为,这根本没法洗啊!
她简直失去了应对能力般,后知后觉的发现两人还维持着十指相扣的姿势。严格说,是她扑倒太孙殿下不让他挣扎的姿势,惊得当即就要缩手。
却让他紧紧攥住——
“我为何,总能看见你?”他的声音明明很轻,又很重。
半炷香前,他还是两眼将暗、四肢渐衰,可就在她扑身之际,掌心一股沁凉蔓至全身,天地如同拨云见日,眸前豁然开朗,与此同时肩骨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失去已久的五感复苏了。
如同那日她自古棂椿树一跃而下时一般。
天地轮廓如此明晰,明晰到他根本错不开自己的目光。
那一分惊艳明丽在她离去之后转瞬即逝,后来浑沌光阴中,他也只把那当做是天书碎裂所致。
但若那时复明是因天书之力,此刻这般……又是何故?
为何……总是她?
他兀自陷入沉思,柳扶微却是一颗心慌得很——“总能看到你”这几个字落入她的耳中,成了另一番解读:太孙殿下认出我了,他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是不是应该抵死不认?或是一逃了之?可这般情形,又能逃到哪里去?
到了这般境地,她只好讷讷问:“殿下……能先放开我么?”
她秀发如瀑,淌到了他的衣领里、锁骨间,司照这才意识到两人还维持着这别扭姿势的,连忙松手。
见司照微微别过头去,才发现自己的织锦小衣滑了肩,脸一热,忙侧身理正,“我、我还以为殿下你是兰公子呢……”
他撑肘而起,听到这句时伤口牵得一痛,大概是许久未曾感觉到疼痛,整个人僵了一下:“你将我错认成了兰遇?”
“主要是,我醒来之前是兰公子照顾的……”
他默然一瞬,哑声问:“为何我是兰遇,你就……要亲吻他?”
柳扶微理衣裳的手一滞。
“我是……因为……”
他原本温和的神色慢慢冷了下来。
“因为,你就是夺走兰遇情根的人?”
一双眼好像东方地平线泛着的晓星,带着些许凌厉,却足以划破夜雾重重叠叠的遮掩。
柳扶微心里顿时响起一个声音:完了。
她慌忙避开他的视线:“我,没有……”
说不清,索性扭过头,手膝并用,急欲逃离,被他一把攥回到他的跟前:“没有什么?”
她脑子里嗡嗡的,完全不知该作何狡辩,“我,方才正是想,想把情根还给兰公子的……”
他的瞳仁微微一缩。
“所以,兰遇口中的那个,与他发生过肌肤之亲的人,当真是你?”
柳扶微腕间一痛,想把手缩回来,他非但不让,还将她拉得更近:“回答。”
语调深沉,不容置喙。
“笃笃笃。”
忽听门外有玄阳门女弟子叩门:“我家师尊特来为施主疗伤。”
……
这种程度已经不能按“祸不单行”算了。
脉望尚在指尖,要是再被玄阳门掌门看到这一幕……
而司照的脸色仿如覆上阴霾,看上去,浑然没有为她解围的意思。
是啊。太孙殿下已经知道了,他又怎么会帮助一个……妖人?
柳扶微手心里冒出细密的汗水,胸膛中翻滚着恐惧,可莫名见,又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绪陡然滋生——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因看到他微敞衣襟,想起了郁浓第一次教她种情丝绕时说的话。
“情丝绕是以发丝辅以灵力所生,欲种之,需在毫无外物阻隔的情况下,透过心房上三寸之处,直绕其情根之上。”郁浓说:“情丝缠绕时,即可魅惑人心,由你予取予求。”
几乎是在同一个刹时,她突然伸出手,拔下自己的发丝,就这么用拿戴着脉望的掌心,重重地贴上了他的心。
一切发生的太过猝不及防。
司照但觉一阵心房处一阵淡淡的刺痒,像是一根细小的针钻进了心房。
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一把将她推开。
柳扶微豁出去了,两手四指一并拢!
心脏微微一紧,像是被一缕极细的丝线死死缠住一般。
那一缕丝仿佛融进了他的心头血,肆意妄为的放纵着,雕琢着。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低下头,眼睁睁看自己心口处生出了一朵带血的小花。
一朵小小的、殷红的、带刺的蔷薇花。
“你!”
“殿下……这其中关节,我稍后解释,但现在,我不能被人看到这枚指环,否则我一定小命不保。拜托看在我冒死救过您的份上,也帮我这一次吧。”
她双目犹似一泓清水,泪珠都急成串了,看上去当真是走投无路的模样。
可如此一副可怜兮兮的人儿在说过求饶的话后,双手却毫不犹豫一合掌!
脉望的光“腾”的亮起。
那一瞬,司照胸口登时有一股电流掠过,继而蔓延至全身。
他本能想去掏金针,但他出来得急,根本没带!
腕间的“一念菩提珠”抖动不止,他用力的摁住心口,心跳根本无法控制。
“咚。”
“咚咚。”
“咚咚咚!”
灵台再度混沌起来,她每一滴滚落出来的眼泪,都像极为炙热之物,灼烧着他的心。
饶是所有意志都在极力,但脑海里好像只剩下一个声音:不能让她伤心,不能让她陷入危险,不能……
眼看敲门声愈重,柳扶微看司照仍是毫无反应,急得真不知所措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种成了没有。
下一刻,身子骤然一轻,就这么被他打横抱起,扔回到榻上。
这一下委实不轻,柳扶微只觉手肘都磕痛了,她整个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被褥重重盖在身上,床帐已被放下。
玄阳门的人已应声而入,未走两步,就听到有一老者吃惊道:“殿下?你为何会在这里……”
空气死寂了一瞬。
太孙殿下好似深深吸了一口气,“兰遇同我说符娘子昏睡不醒,我担心她在青泽庙中吸了祟气。梅老也是为此而来?”
司照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哑,但总算平和,浑然不像前一刻刚刚被种下情丝绕的样子。
只听梅掌门道:“正是。殿下的提醒,老夫放在心上了,此女是最后接触过狼妖,狼妖未必没有将其夺舍的可能。”
“她脉息虚浮,应当是受惊吓所致……并无被夺舍的迹象。”
“既然殿下已为此女看过脉,老夫就放心了。”柳扶微听到这儿,暗舒一口气,但闻梅不虚往外踱去,又顿足道:“殿下还要留在这儿?”
“我刚给她服过宫中的‘苏荷丸’,此药虽有补气之奇效,头一次服用也易生不良反应。”司照道:“我等兰遇来了再走。”
梅不虚往床榻方向看了一眼,虽然对于皇太孙亲自留下看护有些意外,到底没说什么,一颔首,便带弟子离开客厢。
走廊上。
有女弟子奇道:“都说皇太孙心高气傲,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想不到本人竟如此谦和,自己也未伤愈还能亲自照顾病人,看来传言也不可尽信。”
另一男弟子则道:“听闻那位花容月貌的女施主以身犯险给太孙送刀,他去看个脉、喂个药不也情理之中么?何况,谁不知皇太孙也早已只是个虚名了……”
梅不虚冷叱道:“仙门弟子,妄议皇家,成何体统。”
弟子们这才噤声。
*****
人走远,帘帐被掀开一角。
柳扶微慢慢抬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四目相对的一霎她的心跳几乎漏跳一拍。
眼梢之下,暗藏一抹浅红。
那双生来温润的珀色的眸子变得漆黑,泛着宛如凛冬的寒霜。
未掩好的窗被风刮开,寒气瞬间灌入屋中,柳扶微后背不由得窜起一股凉意。
从未……见过这样的太孙殿下。
“柳小姐,”冷硬的下颚线似乎都叫嚣着快要抑制不下的怒意,“现在你打算,如何解释?”——
作者有话说:堕落之旅,即将启程。——by从未错算过的天道moss之罪业碑壹号
情丝绕使用说明:情丝绕先种,十五日之内都可以拔情根,过了十五日就拔不了了。(前面某章兰遇提过,但我觉得你们可能忘了hhh所以重申一次)——
不正经小剧场:
多年以后的兰遇听说这一节,嗷嗷叫:“当初!是谁!笑我一盏茶就中情丝绕的!是谁!可恶,没能亲眼围观……”
某微斜睨:“你当时若在,安能健在?”
“……”——
从认出、恢复记忆、掉马、种情丝,速度还是快的吧~
宝子们,不留言说不过去了吧!!!如果觉得好看一定要告诉我啊,这对我很重要,爱你们!
(红包150)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谁招惹谁 本是你……先招……
幔帐随风晃动, 摇动的暗影漂浮在司照身上,一如他晦暗不明的眸光。
柳扶微心中隐隐感到不妙。
不、不是说种下情丝绕,能换来对方含情脉脉么?
为何太孙殿下看起来……如此生气?
本是清润儒雅至极之人, 为何氤氲出的气息,会如此阴沉骇人?
四目相对的一霎她到底怂了,“殿下, 你能别这么看我么?我有点害怕……”
“现在知道怕了?”
若非是前一刻他还帮了自己, 她简直要怀疑他立刻就要将自己就地正法。
她心跳都要蹦到了嗓子眼:“此事,我绝非有心……”
“难不成,柳小姐还是被人夺了舍, 才会给我种下‘情丝绕’?”
“那倒……”她确实是为了自保才坑了人家,虽然口口声声说要解释, 但一时之间,又委实不知该如何解释, “方才那种情况,我不那么做,你肯定不会帮我的……”
司照掀衣瞥了一眼胸口处的蔷薇花纹, 即使擦去面上血珠, 依旧色泽不改, 甚至比之兰遇的那一朵更颜色更鲜红。
他的脸上清冷无温:“这么说来,你每一次遇到这种情形都会对人种情丝绕?硕阳世子, 渤海国王子, 兰遇……还有谁?”
不知怎么,太孙殿下每多说一个字,她都觉得空气中多覆上一层骇人的气息,“我也没有每一次都……那什么世子、王子的,我都不认识的……”说完这句她又唯恐万一自己真认识, 补充道:“应该不认识。”
见她语意迟疑,他脸色更沉:“柳小姐莫不是忘了,你将我误认作谁?现在矢口否认,你以为还来得及么?”
“……是,我承认兰公子的情根现在在我身上,但那不是我主动想要的,是别人非要塞入我体中的……”
“够了!”她尚未说完,司照已背过身去,喉咙间充斥着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这些不堪入耳的细节,你无需一一告知。”
“不是你要我解释的么?这前因后果要是不解释清楚,你是不会明白的……”
“我无需明白这些。”司照垂在身边的手一点一点攥紧,他闭了闭眼,“你现在速速解除情丝绕,否则,我只能把你交给玄阳门了。”
“……情丝绕,我没有办法解。”
“看来,柳小姐执迷不悟了……”
看他真往门的方向走,她心急火燎的,再顾不上扯皮,只得合掌捏诀。
司照身形倏地顿住,他的心跳跳得更乱了,连呼吸声都急促了起来:“柳扶微,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这三年来,他一直处于淡薄于五感,前一刻骤然恢复,本就尚未适应,更别说这情丝诀在脉望的加持下,突飞猛进地紧揪着他的情根——
饶是有“一念菩提珠”在,依旧难以控住他的满腔神摇汹涌。
“停下……我让你停下!”
柳扶微并未察觉到异常,看他当真停下脚步,察觉到情丝绕好像真有什么作用,索性耍起赖皮:“我不要。殿下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不然我是不会停……”
话音未落,一条绳索凭空生出,飞快缠上了她腕,不等她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被分开,硬生生背缚在身后——是那条该死的缚仙索!
她不知缚仙索平日就是他的腰带,眼下是被逼得狠了,只得先将她捆住,不让她施为。
这下是真动弹不得了。
她只得恶人先告状起来:“……殿下捆我做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么?”
实则,司照在甩出缚仙索时已有些站不住了,他一手扶着桌沿,一手拢指念诀,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清心咒根本不足以盖过这扑袭而来的炙烤,他眉头紧缩道:“你先……解、解情丝绕。”
“……并非我不愿意解,但这情丝绕本就是一次而为的术法,一旦下了,就是解不了的。”柳扶微本能想要挣开仙索:“不过,殿下不用担心,只要再过十五日,快则十日……它就自己会消失的。”
缚仙索似能感到主人的心有余悸一般,又往她身上多缠了三圈。她一个没坐稳,侧倒在床上,这姿势颇为难受:“……殿下,你能先放了我么?”
腕间的“一念菩提珠”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一身单衣已被薄汗打湿,“那就先,停止施咒。”
“我已经停了呀……”
他胸口剧烈起伏,睫毛因隐忍而微微发颤,“……撒谎。”
“你都把我绑住了我怎么施法……咝!”
缚仙索本就是一条会随主人心绪而动的宝器,此刻司照心绪越是紊乱,缚仙索便也跟着紧张,绳索上细细的薄鳞虽软,但这样用力地扎入皮肤里,顿时揪得人又痒又疼。
“殿下……殿下!”
她本就处在担心被揭发惊怖之中,原本心中还抱着一丝侥幸:太孙殿下向来宽仁大度,待我也算不错,再加上一根情丝绕,多半愿意帮我渡过此劫。
哪想他不仅帮,还如此苛待,如此……
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破了防,霎时间,无力感、心酸、难受、恐惧统统交织在一起,一股脑汇成了眼泪,扑簌簌地从眼眶中滑落。
她的心绪精准无误的透过情丝绕渗入他的心里,已默念百遍“清心咒”的太孙殿下心房又一次疼了起来,他虽背对着她,听她小小啜泣声,忍不住道:“别哭。”
这“不哭”二字,偏令她委屈更甚:“太孙殿下这么欺负人……连哭都不让了么?”
“我何时……欺负你了?”
她抽泣了两下,“你明明早就认出了我,你也知道我是因为不小心、碰碎了天书,自知罪孽深重才会不敢承认自己身份的,可你还要装作不知道,站在一边看我笑话、等着我自己露出马脚……”
她越想越恼,越说越气,越说越不讲理:“早知道在青泽庙的时候我就不回头、不去救你了,索性由着殿下你被那只狼妖打死,被那一群念影吞了,也好过我暴露身份,现在还要被这个讨厌的东西折辱……”
“明明是你……”
他眼睛始终紧闭着,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挣开,却在回身之际,整个人倏地愣住了。
月色轻笼在她身上,披衫不知何时已从肩上滑下,半透襦衫下的肌肤线条柔和又清晰,雪胸虽有遮挡,可即使是这样昏暗的屋内,依旧透出一种娇嫩细腻的光泽。
被缚仙索背缚着手的小娘子蜷着身子倚在床上,柔白圆润的肩头正在微微颤抖,面颊涨得通红,嘴唇也是殷红的,纤长的睫毛像在水里浸泡过了一样,湿眸倒映着破碎的月色。
仅仅这样一眼,宛如实质穿过重重障碍撞来,撞得人心口阵阵发软。
一霎时,他只觉得心顶处好容易压下的炙热陡然蔓延来,原本的疼痛被另一种感受取代——就如同一种灭顶般的本能。
他突然间不知所措,飞快地挪开眼。
奈何缚仙索却没有这样的自制力,它诚实的“啄”紧她,毫不怜香惜玉,生生将她还想说的话给哽了回去。
司照这才意识到缚仙索的失控,立时竖起食指中指,一捏诀,仙索陡然一缩。
柳扶微急急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缓过劲来第一句就道:“殿下差点勒死我了!”
司照没应。
他快步踱到窗边,推开窗门,手扶着一念菩提珠,迎面感受着尖锐的寒气砭着皮肤,雪雾粒粒分明,覆在他的眉眼之上。
柳扶微挣扎着坐起,却发现这条缚仙索虽是松了,仍解不开,恼道:“你……到底放不放我?”
原来这绳索方才捆绑时不经意间打了个结。
“殿下!”
司照僵了僵,听她反复唤自己,这才慢慢回身,踱到床边,坐下。
绳结正卡在肩窝处,他沉默着伸手,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剥解。
窗外的雪花无声地飘洒,火盆里的炭发出哔哔啵啵的声音,正经炙烤。
宛如人心。
即使隔着细细的仙索,哪怕全程没有与她的肌肤触碰过,依旧能感到她雪肩的柔软,以及淡淡莹润的香气。
小娘子肤如凝脂娇嫩,平日里,只怕是些许剐碰都经不起来,是以,当缚仙索抽开时,白皙的锁骨之下,那一抹浅红的勒痕尤为扎眼。
像一朵朵落在雪地上的……蔷薇花。
她忙拿被褥盖住自己。
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霎就挪开了。
他向来冷静自持,也明明已浇了一身的冬雪气息,可此刻呼出的团团热气都能瞬间凝成霜花儿。
“抱歉”二字就在口中,到底没说出来,他拿回缚仙索,出于惯性的想系回自己腰带之上,但一想到这仙索上一刻所碰过之处,只觉烫得慌,几乎握持不住。
“柳小姐自己胡乱种下情丝绕,本是你……先招惹的我。”
“分明是殿下三番五次打断我的话……”
他俊脸依旧幽沉,这次极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你先前铸下的错事姑且不论,我让你停下时,就应该停下。一面施展咒术,一面求我帮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我当真已经停下了了……情丝绕本就是不同于夺情根,只控人心绪术法,也不损人身体,尤其对于七情淡薄的人来说,微乎其微的作用而已,”她前头哭意太盛,这会儿尚未完全止下,一边拿手背去抹自己的泪痕,“别人被种都好声好气的,我怎知你会有这么严重的反应……”
“……别人?”他眉头再蹙。
她迅速得出结论:“要么,是你体质有问题,要么就是……就是殿下你讨厌极了我,才会如此适得其反。”
“……”
见他不吭声,她心道果然被自己料中了。
“……到了这个份上,你脑子里想得竟还是如何控制别人,实在是……”心口里的情丝绕始终作怪,司照站起身,将缚仙索收拢入怀,“柳小姐。今日你就算是暂时以此为挟,逃过一劫,下一次又待如何?莫非还想故技重施,如夺兰遇那样夺我的情根?”
“我……就算再胆大妄为,也不可能敢夺殿下的情根啊。”这回,她组织好了语言,“而且,兰公子身上的情根,本是橙心给我的……”
“橙心?”他身形一滞。
“就是那啃星小道长。这桩风流债本就是她惹下的,同兰公子有过肌肤之亲的也是她,不是我。”柳扶微道:“她是看我体力不支,想要为我挣点灵力,才将兰遇的情根渡给了我……殿下若然不信,一会儿我就把她和兰公子找来,是真是假,一对峙便知!”
他眸中露出荒唐之色,“你何不早说?”
“殿下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么!再说……我是如何拿到兰遇的情根是要解释的重点么?”她气得牙痒痒,越想越觉不解,“你不是应该先问我如何会情丝绕的么?”
司照嗓子像是被什么给哽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很奇怪。
之前心中陡然盛起的怒意,因她的这句解释当真削减了一大半。
他不及回味自己心生的茫然,重新念默念了一遍“清心咒”,终于将九霄云外的理智兜回来稍许。
虽然心口仍在隐隐泛疼。
屋外搓棉扯絮,落雪纷飞。
他看她仍将自己裹在角落,一副惊魂未定、蔫头耷脑的娇弱模样,遂踱至窗边,阖上窗门。
他沉默一瞬,道:“我不问,不是因为我不好奇……”
她抬眸,对上了那道与她平视的瞳仁,似浮光霭霭,冷侵溶溶月。
“袖罗教新任教主阿飞,会情丝绕,又何足为奇?”他道——
作者有话说:放心吧,情丝绕不吞智商的哈。
缚仙索:终究是我承担下了所有。
第40章 第四十章:作祟情丝(二合一) 想必,……
本以为自己是瞒天过海, 听他说出“阿飞”时,柳扶微惊得连被褥都放下了,“殿下是怎么知道的?”
司照立时偏头:“先穿好衣……再说。”
隔着好几步的距离, 她看不懂他的态度:“殿下……不铲奸除恶的么?”
“那得看你有多‘奸’多‘恶’了。” 说着踱至四方小桌边前。
是错觉么?
方才因为小小一根情丝绕就可怕成那样,现在知道她是阿飞了,反倒如此平静。
这太孙殿下也未免太难以捉摸了。
不过, 再难以捉摸, 秘密既已被窥破,便等同于小命捏在他的手中。
总归是嗅到他一丝松动之意,她没必要拗着来, 于是披了件袄子慢吞吞下床,蜗行牛步, 仿佛迟几拍就走不到太孙殿下跟前似的。
司照也没抬头,只道:“坐下。”
她“哦”了一声, 拣对座一坐,两手交叠于膝前,扮足了知错模样:“殿下真的不能先告诉我,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么?”
司照面上古井无波。
哪怕早知这位柳小姐是花招百出、满肚子鬼主意, 也料想她是惹了不小的事才会刻意隐瞒身份, 甚至于,他基本猜出她是受控于袖罗教, 但……袖罗教主……
若不是亲眼看她在青泽庙中出手, 他也不能确定。
虽然,他并未见过传说中的阿飞,但不论是她出现的时机,还是她出手时对青泽的所言,他要是再猜不出来, 那才真是心盲。
“不能。”
不知道是否错觉,他的神色未变,却多了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威压。
她心下一凛,“我说……就是了。”
该怎么说,她心里属实也没有底。
所谓坦白从严,要是没有经历方才那一出,她可能还会考虑看看能否含糊其辞蒙混过关,但显然……她已经在他面前暴露了太多线索,再负隅顽抗只能死路一条啊。
于是,便将从出神庙之后的事如实道出。
当然,需得略过遇老僧那一节。
实则,对于她为何会出现在袖罗岛,司照心中已有了几分判断,再听她此刻所说,一一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日离开神庙后,我就被袖罗教劫走了,他们就逼着我做这个教主……只是,这做了教主之后的事,我也忘了大半,说实话,我就是阿飞这件事,我也才是这两日才想起的。”
失忆之事本就够匪夷所思了,又听得出她刻意含糊其辞,他不觉蹙眉:“要我帮你,就不可再巧言抵饰。”
“没骗人,我是真忘了。”
“为何要你做教主?”
柳扶微默了一瞬。
其他的事都有可转圜之处,唯独这枚指环的来历……如太孙殿下这般虔诚的佛家弟子,自是最信“天命不可违”那一套,若得知自己是什么祸世魔星,说什么也是死路一条啊。
于是,已到了嘴边的话,拐个弯咽回去:“因为这枚指环,认我做了主人,他们那儿……是有这个规矩来着。”
他肃然:“不论你是逼不得已,还是主动而为之,你都应当知道‘阿飞’二字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死罪。”细数完自己的罪行,她越说越绝望,索性自暴自弃了起来,起身,撩开裙摆往地上一跪,“我被劫走之后一直没有回过家,此事我家人一概不知……殿下若真要处决我,可否做得悄无声息一些?”
“我何时说我要处……”司照道:“你不回家,是担心祸及家人?”
不然,即使只剩几日阳寿也想回的家,她为什么不回呢?
这段时日,她一点点探索真相,又不得不死守秘密,连黯然伤怀的时间都没有。今夜乍然开了个口子,某些情绪不可抑制地溢出来,她揉了揉泛酸的鼻尖,道:“也许,我也怕被大义灭亲吧,哈。”
她说“哈”时,心头泛起一丝茫然的委屈来。
司照没往下问了,道:“你先起来。”
她咕哝着:“我不要。反正回头也是要跪的,起起跪跪,更是辛苦。”
“指环,给我看看。”
她把头放更低了,“这个摘不下来。”
一只手递来,她抬眸。
是太孙殿下蹲下了身。
“手给我。”
大概是因为他的语气温和了些许,以至于她真伸出了手。
少女的手纤纤如嫩荑,轻轻落在掌心,痒得远不止是掌心。
司照闭了闭眼,摒弃杂念,重新睁眼。
两手相触时,光倏地盛起。
司照仔细端详起来。
戒光介于幽蓝幽紫之间,戒身套着中指,目测并不紧勒,但他稍稍施力,如她所言无法摘下。
一股力量源源不竭地自戒身散发而出,涌入掌心——这就是令他短暂恢复五感的力量。与灵力相近,却又不同于寻常的灵力。
司照一时之间判断不出这是何神物,只隐隐觉得这种力量有几分熟悉。
“进青泽庙之前,你手中尚无此物。”他问:“谁给你的?”
她知自己在此道上的斤两,太孙殿下如此敏锐,凡是可考证之处,不可有伪。
“之前在刀里。”
“戈平的那柄刀?”
“我本也不想做这劳什子教主,可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小女子哪逃得过袖罗教的手掌心呢……”
她不能说做教主这事是自己主动揽上身的,尤其现在都记不清自己此后所为。那倒不如塑造一个“傀儡教主”的形象——反正这一茬唯一的人证郁浓已不在人世。
她这便道:“本来我终于等到脱身的机会,才将这法器藏在刀里,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长安去……”
“既如此,你为何又要拿回来?”
“理由,方才殿下欺负我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我何时欺……”司照立即松手,“方才那是,法器,失了灵。”
“法器失灵?”她心有余悸的揉了揉肩,“那我奉劝殿下还是趁早换个法器。”
实则,这缚仙索乃是他人生中第一件法器,伴他足足十五年,从未失灵。
司照敛去面上浮起一股不大自在之色,“……我既是认真问话,你也当认真回答。”
“我很认真啊,若不是为了救殿下,难不成我还是进去观战的啊?”
“你又怎知你救得了我?”
“我不知。但这世上,本就是有一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情况嘛。”
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茸茸的光晕。
卧在长长睫毛下的两颗眸子忽闪,未掩八面玲珑之意。
但玲珑之中,亦有真诚。
他一时之间,竟忘了挪眼。
她看他不说话,讷讷道:“我都把所有真相告诉殿下了,你怎么没反应?”
他从怔愣中缓过神,站起身回到桌边,举盏,才发现杯中水早已饮尽。
心口的蔷薇花又开始灼烧起来,想必又是这情丝术法在作祟。
“若不是我发现的,只怕柳小姐根本不会对我坦白。”
“果然,殿下嘴上说坦白从宽,实则是坦白从严,心里生气得紧。”
司照似有些无奈:“这是生气的问题?你现在是做了袖罗教教主,你以为是什么山匪头子?”
“……那也已是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了,殿下只管告诉我,你是要帮我,还是……要除我?”
司照没答,片刻后,睨向她:“你……体中还有谁的情根?”
“就只有兰公子的……”应该吧?
“先还给他。”
“本就要还的,还不是被……”
“但不可以用那种方式。”
“哪种?”她问完先会意了,“你是说亲……可那是还情根唯一的方法啊。”
他面色微沉,“你可以将情根先还给啃星,再让她还给兰遇。”
要、要兜这么大圈子的么?
见她投来满面狐疑之色,他道:“你记忆恢复不全,不擅此道,若过程中有任何失误,情根不全,恐会对兰遇造成不可估量的伤害。”
“……哦。”
“还有,今后,不允许再对任何人用情丝绕,”他顿了一下,“也不可以拔人情根了。”
她又迟疑了一下,“有危险也不行?”
“不行。”他加重了语气。
她又低低“哦”了一声,仍不甘心,道:“将来的夫君也不行么?”
“……你已,有属意之人了?”
“现在没有,不代表将来没有啊……”
“当然不行!”杯盏重重落桌,“待人当以诚,魅惑人心之术最可怕一点,在于你会以此轻视人心,枉顾人情,你若再用这等旁门左道之术,我绝不轻饶。”
哼,说说而已嘛,怎么又生气了?
何况世道多变,人心不古,情丝绕如此好用,若真遇到一个品貌端方的好郎君,不用才是傻子呢。只是眼下还得敷衍过去,她便道:“……嗯嗯,殿下说得都对,我答应你,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再对旁人使用这种惑人心性的妖法……”
话里话外分明留了余地,司照正待说点什么,有人冲进来,是刚刚来过的玄阳门弟子的声音:“殿下,你还在么?不好了——”
门撞进来时,柳扶微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胳膊被人往上一扶——是被太孙从跪地的姿势拎回到座儿上去了。
司照单手负背,面向火急火燎的玄阳门弟子:“何事?”
“有人闯进戈望元帅的房间,欲要夺取心种,师尊令我来通知殿下,是袖罗教阿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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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明明无星也无月,暗淡的天透着一种诡异的血红。
橙红的阵纹之下,长长的回廊蜿蜒而上,高耸入云,四方石雕神兽眼底发出炙红的光,往下看,依稀可见八卦太极图式的宫观。
其中一处宫观外,数百玄阳门弟子群绕在外,是严阵以待之势。下了白玉阶,才迈入院中,梅不虚的话音自室内传出:“你们当真看清了?”
“回师尊,当时师兄正在屋内与妖贼缠斗,我们一破开这些蔓藤,便见一道金光乍现,之后师兄们同妖贼就都消失了……”
梅不虚道:“果然是那法宝作祟。熔炉阵既开,人走不远,速速去寻。”话音方落,忽见外头踱来人,“殿下来了……嗯?”
是见司照身畔跟着位姑娘家,这才愣了一下。
柳扶微面戴帷帽,手缠绷带,做出一副弱不禁风状冲梅不虚施了一礼。
她方才乍一听“阿飞闯阵”就顿感不妙——本人就在此处,哪来第二个阿飞?
念头一转,莫不是橙心出的手?说来,她醒后就不见这死丫头踪影,以橙心那个性子按理说不是应该寸步不离的赖着自己么?
她自也想过来瞧瞧情况,又唯恐这会儿四处乱晃自曝身份,正踟蹰着,司照连招呼都不打,就令她缠好手上的绷带同往。
她焉能不慌?
可玄阳门弟子在外,看他神情波澜不惊,她也不愿在此时落单,便壮着胆子来了。
司照平静道:“听闻阿飞出现,此女曾被劫过袖罗岛,我想让她来认一认人。”
梅不虚点了一下头,道:“尚未捉到人。”
见梅不虚并没在意她,柳扶微稍稍吁了一口气,同时心底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刺激感。
按说吧,这天下第一大仙门布下如此阵仗只为对付她,该是要怕的,但奇怪的是,真给她蒙混过关时,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玄阳门果然废物。
继而,又被自己这种想法吓着:果什么然,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处境?
司照看了一眼自院外蔓到屋内的蔓藤,问:“戈帅可有恙?”
“殿下请随我进来。”
此为戈望疗伤期间所住寝屋,离掌门居所不过一院之隔。桌柜坍塌四散,显然经历过搏斗,自屋外向壁内处处蔓藤枝叶,缠绕最多的是那一方床榻——是连人带床都裹成了藤叶粽子,床尾死死卡在窗户上,正因如此,方才在屋中斗得最狠时躲过一劫。
是的,戈帅全须全尾的躺在里头,割开藤枝后,几位玄阳门弟子小心翼翼的将人抬到软毯上,戈平跪在一边,抬头见到司照,“殿下,父帅他……”
戈望脖子、手脚腕黑色血管膨出,整个人宛如成了活人肥料,被可怖的树根所弥漫。梅不虚叹了一口气道:“心种已启,若不能天亮之前抓住阿飞,只怕回天乏术。”
司照道:“梅老岂知来者定是阿飞?也许另有其人。”
梅不虚:“阿飞本就是下心种之人,今夜他取心种亦是众人亲睹,而且可令人在瞬息间消失的法器,他也不是第一次用了。”
司照蹲下身,稍稍探过戈望脉息,侧向戈平:“当时你也在屋中?”
戈平懊恼道:“我当时在这儿陪床,感觉到屋中炭火烧完了,就唤人过来加炭,顺便去了趟茅房,回来就见这些蔓藤围了整间屋子……是我的疏忽……不该离开父帅左右。”
另一玄阳门弟子道:“师父嘱咐我们留守院中,一听到动静就赶了去,可这蔓藤委实诡异,仿佛无知无尽怎么都砍不完,勉强以剑气破藤,就看到苍萌翁和他的徒弟啃星一人手握藤萝枝,一人一手系傀儡线,那线头直钻戈帅心口,正是要取出心种……支洲师兄及澄明师兄正待去阻,谁知一道光亮起……”
几人均不见了影子。
柳扶微人站在屋外,听到此处,心道:莫非橙心打算自己取回她娘的情根,叫谈灵瑟一起去搭把手?
梅不虚道:“这阿飞居然扮成苍萌翁混入我教。现如今,殿下总该相信老夫的话了吧?”
司照睨了周围一圈,现场痕迹不由自主在脑海里回溯倒流。
不说其他,单凭这张床榻挪动轨迹能看出是避开了某些袭击,尤其是将整个榻裹到窗边——不像杀人,更像救人。
梅不虚为戈望服下两颗丹药,对戈平道:“小将军先带戈帅去禅房,令几位长老为其固守根源,阵法已启,任凭天大的高手都无法离开玄阳。”
戈平一抹眼泪:“我要亲手擒住妖贼,请掌门带我同去。”
司照道:“下手者未得逞,不是没有去而复返的可能。”
这话戈平听入了耳,跪拜道:“求梅掌门救我父帅。”
梅不虚:“老夫自当尽力而为……”
话未说完,有弟子自外踱来,附耳说了句什么,梅不虚一挥袖,带领弟子们匆匆离去。
戈平心系父亲安危,急着抬人去禅房,经过门口时,柳扶微瞥见缭绕于戈望周身的黑气,一时也觉触目惊心。
郁浓曾说,心种即是由自己的心域所练,人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种子,但唯有袖罗教方有将自己的种子植入他人心域,并据为己用。
外人只知被袖罗教下了此种必死无疑,殊不知还有一种磨人的法子,是将其神魂彻底染黑,令其作恶无数后榨干——就戈帅这么个情况,真抓来了始作俑者也是救不成的,要是还想保他一世英名,还不如趁早给他一个了结。
除非……闯入他的心域,看看有没有可能将心种拔去。
念头一起,她自己先否决了:别说我现在进自己的心域都难,就算能办到,回头众人一瞧,不得把账都算我头上了?
她兀自摇首,心中又总有些不好受:戈帅一生血战卫国,如今命在旦夕,我明明有救他的可能,当真连试都不试么?
整好司照踱出,她想说点什么,他看了一眼沉寂的天,没理她。
柳扶微莫名了一下,紧跟着他,待出了院落,步向高悬于半空的长廊,她忍不住道:“殿下。”
见他还是没回应,她快了他一步,伸手拦住他,道:“殿下……”
他依旧不应,就这么径自越过去。
柳扶微被风吹得一抖,心中本就倾斜的天平毫不犹豫的翻了。
嘁。还考虑救人?他都把你当成主谋了。
廊外风雪交加,她却越走越慢,片刻后,司照回头,发现她人被自己甩出远远一大截。
他原地等了一下,见她走得还是极慢,大步流星到她跟前。
柳扶微头一偏,司照不解其意:“怎么了?”
“殿下既然不想听我说话,我又何必死皮赖脸贴着殿下惹人嫌?”
“我是怕隔墙有耳。”
她不信,“方才周围明明都没人。”
“修道者,耳目聪敏,有些十丈外的声音也能听得分明。”
“那我们还在屋里说了那么多话,岂不是都被听了去。”
“我早就贴过隔音符了。”
她仗着戴帷帽,做了个不服气的神色,咕哝道:“殿下这么多‘早就’,我哪能样样会意?而且我本来都藏得好好的,是殿下非要带我过来。”
司照道:“他们既认定是阿飞所为,自得重新查房,或将宾客都带去一处集中。”
柳扶微后知后觉会意:这种时候越是大喇喇跟来,不等同于默认自己一直和他一起么?
“殿下是在帮我做不在场的证明啊?”她撩开帷帽一角。
司照双手抱在胸前,“不然呢?”
她心情却顿时好了些,“我还当殿下是担心我作恶,才要将我拴在身边的。”
司照睨了她一眼,居然流露了些许脾气来:“确实,这是主因。”
“嗳!我该坦白的不是都和你坦白了么?再说,我可是由始至终都没离开过你啊……”
“深入虎穴,‘教主’还有说笑的兴致,可见你和我说的种种迫不得已,也未必是真。”
被戳中心思的“教主”这才收敛笑意:“今夜的事,我当真毫不知情。我也不知橙心为何会出现在戈帅房里的,至少有一点我可以确定,种心种者,不是她。”
“既毫不知情,你又为何如此笃定?”
柳扶微知道凭一己之力在玄阳门中寸步难行,要取得太孙的支持,橙心的身世必须如实相告:“不瞒殿下,她们其中有一人,是戈帅的亲闺女。”
又道:“青狼和红狐的故事殿下可还记得?”
司照早知红狐是郁浓,但听说他们有女儿,果然怔住。
柳扶微:“她叫橙心,和我年纪一般大,自幼就没怎么离开过袖罗岛,除了贪吃贪玩儿,或是用藤枝吓唬人,基本上……没做过什么恶事。而且她对爹爹向来有许多向往和憧憬,绝无加害的可能。”
“你是说,她今夜出现在此地,是为了救人?”
“这只是我的猜测……”
他却没被她的话带着跑,“另一个人是何身份?”
柳扶微一时卡壳,谈灵瑟的情况她也记不太清,只知她是星渺宗苍萌翁的孙女儿……但这是可以说的么?
“也是……教里的人。”
“你老实告诉我,戈帅的心种,到底是不是你种的?” 他往前两步,正色道:“此事非同小可,决不可儿戏。”
风愈发大了。
帷帽的绑带勒得脖子生疼,她索性一把扯下来,正想对司照再多坦白两分,忽然间一片雪花落在眼皮上,她本能一闭眼,脑海中无端蹿出一幅画面——是密密麻麻的针形叶子覆在周围,透过缝隙能看到前方的一点光亮……
转瞬消失不见。
她喃喃道:“兰公子?”
司照蹙眉:“我在同你说正事,你在想兰遇?”
“我不是想到,是看到。不对,是看到兰遇看到的东西了。”她不知从何解释,“就是,他的情根在我这儿,所以我能看到……”
司照听懂了:“他人在哪里?”
柳扶微单扶着栏杆,仰起头,任凭风雪浇在脸上:“……好像被挂在树上了?”——
作者有话说:缚仙索:今天也是我背锅的一天……
情丝绕:还有我……
兰遇:有人在吗?……我的表哥和宝妹都把我忘到九霄云外去啦——
太孙殿下大概会有白灰黑三个阶段(黑化程度),宝子们,珍惜现在的白照时光吧~
(二合一章节,等于双更哦,球评球营养液,还有别忘了收藏,周末愉快~)
(留评红包照旧)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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