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争锋相对(全) (三更)……
——本章有三次更新——
右卫率汪森奉命留守, 一看来者是大理寺,上前颔首致礼:“左少卿,言寺正, 您二位……”
怎会在此?
虽说往常宫内发生离奇悬案时, 多会令大理寺前来协查。但掖息宫的怪事才刚刚发生,且由太孙殿下亲查,怎就将左少卿给招来了?
汪森自不知, 面前的这位少卿大人这两日一直在琢磨如何入宫将妹妹带走,为此,以“梦仙案尚有真凶未伏诛”“口供仍有偏颇”为由请见昭仪公主, 提出与上肆涉案的闺秀们面谈, 以保证众人安全。
因他非常坚持, 而昭仪公主也领教过梦仙案对女子的危害, 自然一口允诺。原本正说今夜,待姑娘们校考结束后可安排见面,谁料想, 左殊同同言知行人一迈入昭仪殿,便传来了掖息宫出事的消息。
一听似与神灯案有关, 连同在殿中的祁王都慌了神——神灯案不是已经多年不曾发生了么?怎又会出现在掖息宫?
左殊同得知掖息宫有事,自请赶来, 一步入厅中就视线不由自主落到柳扶微身上,薄薄的眼皮微动,询问汪森事发经过。
汪森并不知详情, 只道:“殿下只说,恐怕是神灯再现,但今夜雨势太大,我等也只远远瞧见了一抹光影, 未能追上。具体的殿下正在查证……目前有一位姜小姐受其害,其他人未见异常,噢对了,还有一位柳小姐也见到那疑似灯魂的妖祟,就是那位……”
不等他说完,左殊同已越过汪森,径自走到了柳扶微跟前,道:“有话单独和你说,出来。”
连称谓都省了,左殊同很少这样同她直言,仿佛带着一丝急躁。
厅内静到落针可闻。
虽然这里大部分人都知道她与左殊同的“兄妹”关系,柳扶微仍不惯被周围异样的目光包围,她迟疑着站起身,跟上前去。
雨这会儿停了,垂花门后有个锦鲤池,左殊同止步于假山边,回头第一句是:“汪右卫说,你见到了神灯灯魂?”
柳扶微不觉抿了抿唇,在看到左殊同出现的一刻,就觉得心底被什么东西死拽着,气匀不过来。
说不清怎么回事,是因为对左殊同的情绪还停留在三日前不欢而散中,还是只要看到他就会下意识想到令焰的话,总之,她会莫名其妙生出不安来——左钰是最终破获神灯案的人,他定也是知道风轻的,说不定也知道飞花,那他还知道些什么?
她低着头,嗯了一声:“是……灯魂令焰……”
左殊同面色一变,忽地探出手,握住她的肩头,继而又分别轻触过她的手肘、双膝关节以及脚踝,柳扶微惊得咋舌:“干、干嘛?”
“被灯魂附体时,人的关节会呈现异样的僵直,若有残留,骨骼也会感到疼痛。”左殊同应是确认她基本无事,面色稍霁,“可有感到哪里不适?”
“殿下已为我驱逐过了,我没事……可,你怎么知道我被附体了?”都还没来得及告诉汪右卫。
“我看你头发湿着,衣服却是干的。令焰虽为神灯焰烛,却擅长控水,既然你见到了它,还知道它叫什么……”左殊同没往下详说。
柳扶微稍稍一诧。
倒不是因他异于常人的观察力,是他问的话……怎么和太孙殿下不大一样?
难道不是应该先问她是否对神灯许过愿么?
且今夜下这么大的雨,她不小心淋湿再换衣也是有可能的啊。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他方才隔着衣裳感觉到她体温较低,遂脱下自己袍衫给她罩上,柳扶微怕被瞧见地往后退了一步:“喔,我一会儿就回房,用不着。”
“不用回去。”左殊同径自给他披好衣服,将她的头发拨到衣外,又在她纤细的腰身上系了个小结,“一会儿骑马回去可能还会有雨,挡风。”
她没懂:“啊?”
“今夜我带你出宫,回家。”
“今夜?现在?”
“是。”他觑着她的神色,“你不想回去?”
柳扶一时答不上来。
要说令焰出现之前,她当然是愿意回家的,但现在她已知道了风轻法师与飞花的关系,令焰有复活风轻之心,当真会纠缠她不放,一旦她被阿飞夺舍成功,真不知会做出什么。
更何况……她还要话没有和太孙殿下说。
虽然她也没想好要如何说……
左殊同道:“神灯缠人,定不会轻易放弃。”
“你怎么知道它会缠着我?”连太孙殿下都不解她为何会被神灯看上,左钰甚至都不知她有脉望啊,“不是都说,只有向神灯许过愿望、献祭的人,才会被神灯控制么?”
左殊同:“令焰不是普通的神灯,是堕神风轻的一缕神识所炼化,就算没有向它许过愿,它也会想方设法让你开这个口……”
听他的语气……果真很了解它?
柳扶微问:“你之前,也和这盏灯打过交道么?”
左殊同默认。
“你是如何灭了神灯?为何不灭令焰?”
原本凝视着她的目光转开,左殊同道:“阿微,你现下先别问这么多,有话回家再说。”
她最恨他这种有话不说的样子,这回倔强道:“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
何况令焰都盯上她了,现下回柳府,不是更找死么。
左殊同看了她一眼,静如寒潭的眸仿佛带出了一丝涟漪。他忽道:“你非要留在这里,难不成想做太孙妃?”
话题转得太快,柳扶微愣是给噎住了:“我没……”
没什么?不想么?
见她顿住,左殊同道:“既然没有,留下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到,她觉得都有点不可思议。
至少从小到大,她在左钰跟前都一贯很喜欢皇太孙,他为什么会理所当然的觉得她不想?
柳扶微敏锐地察觉到,今夜的左殊同不同于往日,可到底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来。
左殊同见她一再沉默,语气加重了些许:“我答应柳伯带你回去的,你在宫内出了这种事,有没有想过他明天听到了会如何担心?”
听他提到爹,柳扶微身形一滞。
此时言知行阔步而来,左殊同道:“言寺正,你先留下,我需带她出宫。”
言知行吃了一惊,顿觉左少卿那一根筋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柳小姐毕竟是新入宫的伴读,去留当依循宫规,少卿这就直接将她带走,未免不合乎规矩……”
柳扶微道:“左钰。我也觉得不必着急,你且再让我想一想……”
左殊同想起汪森提到皇后娘娘也在掖息宫,对她道:“不必多想,此事已定。你回厅中且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
姜满月屋中,皇后对着被捆缚的侄女,神色发冷。
姜满月半个时辰之前忽然发狂自残,状若疯癫,虽然司照为她施针暂时平复了她的情绪,但她被神灯取走了一缕神识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
姜满月跪在地上,面如死灰道:“我当真是被蒙骗的,求皇姑姑救我。”
姜皇后在听闻姜满月向神灯许愿之后,已动了怒:“朝廷三令五申,祭拜禁灯既是施行禁术,你可知,纵然禁灯没有剥夺你的希望,你也已犯了重罪!”
她当众责骂起来,直说到狠处,姜满月欲再撞墙时,司照出言道:“皇后娘娘勿要动怒。神灯本有蛊惑人心之能,姜小姐固然有错,罪不至死。”
姜皇后听得此言,又拿帕子拭泪,说她最是疼爱满月,也素来见她乖巧,未曾想会出这等事。
姜满月是她力荐的太孙妃之选,私下拜祭神灯,圣人得知之后难免也会迁怒于她,是以,她需要在司照面前先狠狠惩处姜满月,无论是真有此意还是故作姿态。
姜皇后道:“也不知她还有没有私下许过别的什么愿望,戕害过别的什么人?”
姜满月嘶声力竭哭道:“姑姑,我冤枉,我可从未害过其他人……”
司照道:“神灯只能祭自己的代价,目前看来,应该没有。”
姜皇后欲言又止,看着像是不大相信,但又有顾虑不敢直说,只颔首:“但愿。”
司照心中惦着柳扶微,既了解过大致案情,借故离开。
正待迈步而出,忽见人进来通禀,说左少卿求见。
案发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无论是他还是皇后,都尚未传召大理寺。
平日见面,左殊同见到司照会主动致礼,加之梦仙案后,但今日他只微一垂眼帘,做了个颔首姿态,随即迈门而入。
司照察觉到他似乎刻意避开了自己的目光。
他脚步不由得停住。
姜皇后见是左殊同来了,眼睛一亮:“请左少卿进来。”
谁人不知左殊同是神灯案真正的“灭灯人”,他来了,自然能给人一种“此案有救”的观感。
是以,待左殊同一进来,姜皇后便迫不及待地让人将案情复述一回,又问了一次道:“不是说洛阳那一案,许多许过愿的人都被焚烧?”
左殊同道:“当初被焚烧者,多为将死之人,本就是借命许愿。姜小姐祭出的是三魂七魄中的一部分,暂时不碍性命,只是容易心生轻生之念,需得派人看管,多加疏导。”
门外的卫岭听了,心底一嗤:这和殿下说的有什么区别?
姜皇后这回就听进去了,命人先将姜满月带出掖息宫,又问:“人有求死之心,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就没有其他法子?”
左殊同道:“若灭了神灯,当可恢复稍许。”
姜皇后稍舒一口气,道:“听闻当日你以如鸿剑灭了全洛阳的神灯……”只顿于此处,是看到门外的司照尚未走远,“这次的案子,也交托给左少卿了。”
左殊同躬身一拜:“臣自当竭尽全力。”
下一句道:“臣另有一请。”
门边,司照心生某一种预感,顿时侧过身,看向左殊同的背影。
姜皇后问:“何事,但说无妨。”
左殊同声音清晰且平缓:“臣妹柳扶微连续在两件奇案中受过惊扰,身体虚弱,臣请求皇后娘娘同意,让臣今夜就带她回家歇养,退出此次伴读遴选。”
————二更——————
左殊同说完这句,先被惊住的是卫岭,他偏头看向太孙。
司照脸上未见起伏,平和的唇线些微朝下一压,开口道:“不可。”
他重新迈入屋内,在越过左殊同半步后停下:“此次伴读遴选乃是圣人钦定,无论去留,皆需经圣人裁定,贸然退出是为不敬。”
左殊同道:“舍妹今夜险被神灯夺魂,等变成第二位姜小姐只怕为时已晚。事急从权,人命关天,臣明日自会向圣人请旨,今夜先征得皇后娘娘同意,让舍妹回家疗养。”
左殊同才说半句时,司照便已感受到了他话里的用意。
这一招“先斩后奏”一旦用上,等出了宫只需夸大柳扶微的病情,圣人自会应允。
试问,皇祖父如何会愿意让一个孱弱的闺秀成为太孙妃?
司照道:“我初步为柳小姐诊过脉,她是略受寒气,我也已命人请来御医,宫中也不缺尽心服侍之人。若左少卿放不下心,今夜也可暂留掖息宫,以防灯妖去而复返。”
左殊同原本低垂的眼帘稍稍一别。
素日以来隐约的猜测,在皇太孙开口的这一刻成了肯定。
他要的,就是扶微。
一股沉沉的紧迫感暗地里爬上了左殊同的心头,他知道,一夜的时间,足以让扶微恢复,皇太孙既有心将她留下,下一次他要找到带她出宫的机会就难上加难了。
左殊同长眉轻蹙,转向司照:“臣职责在身,当早日熄灭神灯,好让宫中早日恢复安宁,断不能只顾及亲眷。不过是先送舍妹回府,殿下不愿通融,莫非另有原因?”
司照眸底顿时染上两分冰霜。
此问,是笃定自己未到择妃时机,无法当众言明。
果不其然,姜皇后嗅到了什么异样,她也知道这两人当年就因神灯案争锋相对过,眼下两人一来一往,暗藏机锋,姜皇后当然不愿介入。但她毕竟希望左殊同能够早日灭了姜满月许下的灯,以绝隐患,也知圣人必不愿让司照介入神灯案……
姜皇后才因亲侄女受害心有戚戚,斟酌之下,方道:“阿照所言不错,伴读之选是去是留当需圣人同意,只是左少卿护妹心切,亦可理解。此事……还是问问柳小姐本人的意思,小娘子受过惊吓,若惦记着回家也是情有可原,待歇养妥当之后再回宫来,伴读的名额为她留着便是。”
左殊同当即掠袍跪谢,道:“舍妹自是归心似箭,多谢皇后娘娘恩典。”
司照听到“归心似箭”四个字,面上升腾起一股火,冷着脸跨门而出。
***
柳扶微身上披着左殊同的衣袍,也不好回到正厅,平白再惹来一堆闲话。
言知行劝道:“左少卿受柳御史之托,这两日一直想要进宫见柳小姐,宫中是非之地,柳小姐应当也见识到了,有什么想法,不妨回府再慢慢说。”
柳扶微看左殊同跑去同皇后娘娘请旨,也不好搞背刺那套。
于是在言知行陪同之下,一路慢慢回走,一边咀嚼着左殊同未尽的话,一边又不时想起太孙的话,脑子更是凌乱。正当此时,但看司照疾步而来,夜风吹得他衣袂飘荡,袭来了一种与分开之前的截然不同气息。
柳扶微人还懵着,他已踱到跟前,脸色在看到她身上披着的男人外袍时难看到极致:“你要随左殊同走,无需问过我?”
这一问如此突兀,先呆住的是言知行。
柳扶微自己也处于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的困扰中,一时语塞。
左殊同随后而至,踱到柳扶微身畔,看向司照:“我是带阿微回家歇息一阵,皇后娘娘既已点头,何需再劳动殿下?”
言知行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说话间,卫岭也赶上前来。他在看到言知行时本能地一蹙眉,立于司照身后。
这会儿廊道外只有他们五人,司照对上左殊同的眼:“左少卿应该清楚,一旦被神灯纠缠,就不会停止。”
左殊同道:“正因如此,才应离开皇宫。”
司照默了一瞬。
以柳扶微现下的状况,无论是摇摇欲坠的命格、凶险的脉望、袖罗教主的身份以及祸世之躯,就算没有神灯令焰的出现,他都已是费劲心力方能苦苦维持。私心里,他甚至做过最坏的打算——倘若当真有一日她的祸世之命应了天劫,他还能带她去神庙里,至少可保住她的命,至少……可与她在一起。
但现在,左殊同将一切都打乱了。
司照的眸底看去无澜,“左少卿自称是她的兄长,你可知令妹现下的处境?她……”
“殿下。”柳扶微一把握住司照的手臂,朝他使了个“别说”的眼色。
司照自知柳扶微一直苦瞒着左殊同,他也将此视作她对自己的信任,答应她不会说。但现下……她居然在他表白求娶之心后,穿了左殊同的衣服,还要跟他走?!
左殊同看他二人相视对望、明显有话瞒着自己,深邃的眸光黯了黯,随即伸出手,牵住了柳扶微的右手。
十指相扣。
左殊同道:“我们兄妹的事,回家关上门,自会慢慢说,不劳殿下费心。阿微,走吧。”
柳扶微被左钰这反常的一牵牵得愣住,完全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又觉右腕一紧,被人猛地攥住。
司照冷峻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精准无误地钉在左殊同身上:“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
——第三更——
雨停,树静,风止。
空气中涌动着另一股暗潮。
两方无声对峙,宛若两只鹰隼在盘旋领地,不动声色地凝视着敌阵。
夜色有一种雾蒙蒙的寂冷,以至于卫岭和言知行都慢下呼吸,仿立于壁垒上旁观。
两道目光维持着明面上的平静无波,硝烟隐匿在他们指尖。
两只手。
牵手的那只微热,卡在指节上,足以让她抽不开来;而握着手腕的那只异常冰冷,连在半空挪动都不给,隐隐然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柳扶微被勒得头皮发麻,呼吸也霎然发紧:“你们……能不能放手?”
谁也没撤。
左殊同眼神淡漠:“殿下想要臣说什么,或者,殿下想要说什么?”
司照一字一顿道:“你,护不住她。”
左殊同瞳仁微微一缩:“殿下凭什么下此定论。”
“你若护得住,岂容她被袖罗教所劫,一年以来杳无音讯?”
此话的声音竟还是温雅的。
却宛若一石激起千层浪。
柳扶微睁大眼睛:“殿下……”
言知行简直惊掉下巴。
他也是此案的亲历者,深知这是左少卿的痛处,也亲眼见到在寻回柳小姐之前的这一年少卿大人是怎么过来的。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这戳人心肺的话竟然出自于太孙之口。
饶是因为神灯案恨司照多年的言寺正,此刻亦难免作想:左少卿本就为此愧悔不已,怕是要打了牙往肚里咽……
下一刻,左殊同平平道:“殿下莫要忘了,洛阳千盏神灯,是我灭的。”
猛地一下,柳扶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左钰!”
左殊同略略抬眸,睫影冷冽:“如果令焰当真出现,至少,我可以用如鸿剑将其熄灭。”
檐上灯笼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倒映地上,黝黑、蜿蜒、跃动,在死寂中动荡。
这一瞬,不止是言知行,卫岭都都没忍住汗毛一竖。
谁不知那一坠神坛的神灯案,连圣人都不再与太孙提及!
卫岭忍不住斥道:“还请左少卿慎言!神灯一案历时数月,若无殿下向天借力,当机立断做出取舍,也等不到你捡漏夺剑,侥幸灭灯的那一天!”
言知行被这冷嘲热讽控制不住地一激,忿忿地道:“何谓‘捡漏’?何谓‘侥幸’?卫中郎可知,殿下所谓的‘取舍’牺牲的是亲如战友的同僚,当日,若非左少卿冒死接剑,整个洛阳城都将陷入炼狱!”
卫岭哼哼冷笑:“言知行,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没有殿下,你以为你能穿着这一身官袍站在这儿?是谁入大理寺时发誓要跟殿下一辈子的,结果殿下落难你转头攀到左殊同那儿,很光荣?”
言知行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拔刀而出:“卫岭,你以为你现在装作忠心耿耿的样子,就可以把当初向殿下捅刀的事揭过么!”
卫岭同时拔剑:“你他娘!”
在场面彻底失控之前,司照和左殊同同时开口。
“卫岭,你先退下。”
“知行,收刀。”
又那么一时片刻,柳扶微产生了一个错觉,她不是站在两个人中间,而是站在两军对垒之间。
她心如擂鼓,想要说话,可那两只手分别紧紧勒着,仿佛将她的手视作对方的喉咙,疼得她上下嘴唇一哆嗦,不觉“咝”了一声。
司照看她吃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虎口稍稍一松,未舍得放开。他仍在尽力刹住内心里那股狂澜,盯着左殊同:“她纵然回到柳府,只要神灯纠缠不止,危险一样存在。你打算如何护她?”
“殿下误解了,我并未说过要送她回柳府。”左殊同放开了她的手。“在灭令焰之前,阿微会住在左府,由我保护。”
柳扶微睁大眼睛,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你说回家……”
左殊同垂眸看她:“自是回我家。唯有此法,方能灭灯。”
司照撇下眼睫,眼神慢慢变了,他慢慢松开手,淡然看向她:“所以,你同意了?”
她向来有主意,这一刻竟然感觉到了一种罕见的纠结,完全回答不出两人的话来。
空气再度陷入沉默,他没有等来她的否认。
月光轻笼,司照站在位置,背光处黯似深海,灯影一半落在脸上,带着蚀骨的冷。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呵,天下第一智与天下第一智的吵架。
是如鸿剑听完,考虑另择新主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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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更过三回。
有可能会看漏记得重新刷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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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说这章原本在大纲里,他们没有这么争锋相对,但是写着写着,人物竟然开始想打架?
作者真的拉不住……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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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你们看完来猜,微微到底会走会留!
(红包照旧)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如何抉择(全) “柳小姐……
柳扶微心乱如麻。
以她了解的左钰, 会如今日这般入夜闯宫,向皇后娘娘讨要懿旨、甚至不惜与太孙殿下呛声也要将她带出去,当中必有其因。
于理, 若令焰当真是冲着她来的, 她暂且随左钰走,至少不至于让宫中其他人受牵连。
她也想趁此机会,从左钰口中问出一点当年的事。
总之……是倾向于出宫的。
只是, 当司照立在阶前,视线俯向而来时,她心头的那杆秤陡然斜了一下。
半个时辰前, 他问她愿否为妃。
哪怕这会儿心再乱, 也知道殿下好像并未说笑。
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前因后果。
明明昨日, 他还冷言冷语、凶巴巴对待自己, 为何忽然笃定自己就是他要选的妃子?
果真是因情根遗留症之故么?
还是说,他当真对自己动了心?
可即便是动心,又为何说“将要动心”, 而非“已经动心”?
莫不是因为这一群伴读闺秀中,自己是他最熟悉的那个, 他以为情根还在自己身上,这才起了将错就错之心?
柳扶微一头思绪, 错乱得难以名状。
她想着,也许她应该如实告诉太孙殿下情根已然归还,让他仔细想清楚是不是真心想娶自己为妃的。
可开口的一瞬间, 她又说不出口了。
她居然开始担心太孙殿下捋顺了其中关节之后,会如梦初醒,意识到这一切错觉皆始于一个谎言,当他发现她一开始夺取情根就是在利用他, 必定心生鄙夷和厌恶,让她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出现。
柳扶微眼帘抬起,对上了他的目光,她甚至怀疑一切心思是否已然被他窥破。
司照看她不答:“看来你……”
柳扶微立刻抢言:“不是的。”
“不是什么。”
“不是……答案。”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眼下给不了明确的回复,却也不愿就这么被他下了定论,只能找个也算是实情的情由先含混一下:“我是因为令焰……心里着实害怕,既然左……少卿来了,现下我出宫,兴许大家都能放心些……”
司照眸光一黯。
令焰最易攻陷人的脆弱面。
当一个人感到安心时,相对不容易被攻陷。
她的意思,是同自己在一起,会感觉到害怕么?
她显然,更信得过左殊同。
在场的人中,只有卫岭知道柳扶微的去留和心意事涉殿下当年的赌约,稍有不慎那就是满盘皆输的局面。他在跟旁看急了,忍不住道:“柳小姐,你可知你就这么走了,很可能就赶不回来擢选……”
司照打断卫岭:“柳小姐不愿意,我自不勉强。”
语气低沉且疏离,仿佛被浓厚的阴云压着。
他那双半垂的眼,也如残月照雪。
司照侧身欲离,但一想到令焰无故现世实在诡异至极,于是深吸一口气,道:“左少卿固然有应对神灯的经验,但令焰不同于普通神灯,你对令妹的情状若不明晰,仍有可能会被趁虚而入。若左少卿不急于这一时片刻,不妨……”
“殿下,左少卿是我兄长,岂会不了解我呢?”她本就心虚,眼看太孙殿下眉眼严肃,将这解读为一种要将自己一切和盘托出,心中一急,朝往左殊同跟前一拦,“当中详情,我会回家同他慢慢说的,夜已深,还请殿下先放行……”
司照是唯恐出了纰漏,才暂压怒火,欲将顾虑提前知会左殊同。但她这一步,落入他眼中,倒像是他一个外人多管闲事,搅扰他们兄妹二人了。
他看她轻轻地垂下幽黑的睫毛,嘴唇微微苍白。
一时间,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眼前一切事物都被涂上了灰,连灯笼都没了红。
他用力攥了攥手,道:“那就请二位自便。”
言罢转身而去。
卫岭略有些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跟上。
直到颀长的身影似融入走廊深处,没入浓重的夜色。
左殊同将她的无措隐入眼底,须臾,道:“走么?”
柳扶微低头望着脚下的地砖:“嗯。”
****
刚入夜。
人在马背上,夜风冷飕飕地刮着,披风罩着都感到寒冷。
少时,两人也常常这样共乘一骑,只是急景流年,露往霜来,他不再是那个会将想考科举想法如实告知的兄长,她也不再是会笑嘻嘻地哄他去做刑狱官的妹妹。
就这么沉寂一路。
司照最后的眼神,总似有若无的让她感到彷徨,但无论如何,既已决定出宫,她也只能尽量将这份焦愁放在一边,先好好考虑一会儿要如何同左钰谈。
正斟酌着,听到身后左殊同道:“到了。”
斜街胡同深处的一座宅院前,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左府二字。
左殊同正待伸手搀她,她自己扶着马鞍滑下马。
左殊同目光微微一停,没说什么,待下马后轻轻叩门数下,很快一个驼背老儿将门拉开,那老儿先垂首唤了声“少主子”,对上柳扶微的目光时也愣住,脱口道:“小姐?”
柳扶微呆立。
他曾是逍遥门的看门人,因驼着背大家都叫他王驼子,左钰总唤他王老伯。从前她每逍遥门玩儿,王驼子都会帮着给她一起搬行李,好几次回爹爹那边,也是由王驼子驾马车,一路唱着莲花山的歌谣送她回去的。
她一直以为逍遥门一案,除了左钰之外再无活口,如今突见故人,猝不及防地眼睛一红: “王老伯……”
岁月的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格外残忍的痕迹,那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老头儿此刻也红了眼,片刻后缓过神,赶忙去牵马,又递来灯笼,颤声道:“快、快进去,别冻着。”
柳扶微抬手拂去眼角泪花,走出两步,左殊同似乎看出她想问的话,低声解释:“当年他回老乡,不在门中,躲过那一劫。”
柳扶微也无需多问,想是左钰后在长安置府,就将王驼子请来当管家。
想到这几年,她也“路过”左府数次,只是一次门也没敲过,否则也不至于今日方知。
她一语不发,步入左府。
二进的宅邸,院落不大,青石阶旁是常青松,土石垒砌的花坛里种着两棵腊梅,既无池也无亭,打理的是井井有条,别有一番野趣,却浑不似长安的官家门户那般讲究,更像是寻常的山门人家。
前厅后堂,左右两侧是东西厢,回廊连接厅与房。
檐栏下摆着一方小茶几,只摆了一张凳。
越过前厅,东面堂屋前传来洒扫的动静,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系着围裙踱出,也唤了一声左殊同少主子,冲他身旁的柳扶微施了一礼。
左殊同道:“段娘,这是我妹妹,这几日她住堂屋,我住书房,你且换一床新的床褥。”
老嬷嬷听是少卿的妹妹,眉目扬起:“是。”
柳扶微迟疑了一下:“你家没有客厢?”
“客厢与东厢隔着一个院,这里有任何动静,住书房才能第一时间知道。”
柳扶微听懂了。
毕竟今日她险些被令焰吞噬,也知这神灯灯魂状若烟鬼,若再找上门确实不宜离远。
左殊同见天色又要起雨,绕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道:“先进来吧。”
书房内散发着浓烈的书香味,桌案边立着一盏黄铜灯笼,上上下下摆满古籍善本、书简卷册,摆放固然整齐,但因种类繁多而房屋不大,乍一看去还是有点凌杂。
耳畔不知怎么的,就响起阿娘的声音:“钰儿这孩子什么都好,就喜欢将所有的书都放在桌面上,说是随时够得着,也不好好整理……”
那时,她总嫉妒左钰可以常常听阿娘的唠叨,去逍遥门时每每看到左钰的书房就窝火。
人有些习惯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变,可是明明一切都变了。
左殊同看她怔愣着,问:“可吃过晚膳了?若没吃,我让人……”
“不必了。”柳扶微眨了眨眼,将一点微末湿意眨掉:“你今夜火急火燎就要将我带出宫,究竟为何?眼下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你不妨直说。”
————二更——————
左殊同将如鸿剑放到书桌上:“你不能嫁给太孙。”
这答案始料未及,她怔住:“为何?”
他踱至书架边,取下一木匣,“后宫是非之地,太孙亦非良配,若不想陷入其中就当尽早抽身。”
柳扶微固然听懂了话里的顾虑,心中不服:“我的事我自己可以决定……我在外边唤你一声兄长,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的婚事。”
左殊同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木匣锁上,道:“这也是柳伯的意思。”
“你别总拿阿爹压我,就算是他……”她心里装着重重顾虑,至此,也没有往下明说,只是仔细一想,又觉哪里不对:“此事暂且不论,今夜宫里我问你的问题,你尚未答我。”
左殊同、将木匣子里的纸符取出,研磨提笔,一张一张画好,只沉默片刻,道:“阿微,这世上有些事,事前不能悉数告之于你,自有其中道理,待可说之时,我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
柳扶微显然不会被这么几句轻易打发:“敢情你今日,是把我骗出宫来的?”
“我并未骗你。”左殊同道:“你且在此宽心静待,至少,也待我熄了令焰……”
“那要等到何时?”
左殊同道:“你已见识过令焰,应当知晓它的可怕之处。它可化灯诱人许愿,夺人代价与神魂,也可附于人身,操纵人心为它所用……一盏令焰尚且如此,你可否想象当初洛阳神灯千盏,又是何种情形?”
柳扶微呼吸一滞。
“此间细节,我说得越多,你心中恐惧愈盛,这对除祟百害而无一利。”
柳扶微没好气道:“就算如此,这些话在太孙殿下面前又有什么不能说的?你们既要除祟,联手不也好过单打独斗么?”
“无论我与殿下是否联手,一切前提是,你不可参与其中。”
她愈发不解了:“到底为什么?”
左殊同垂首,没接话。
“左钰,我竟不知你是如此独断之人。”她喘了好几口气,不愿再谈,“既然你什么话都不愿意同我明言,也就没有资格要我留下听你的摆布……”
左殊同落笔,忽道:“阿微,我不明白,你为何永远只关心这些?”
柳扶微愣住,“什么叫‘永远只关心这些’?”
这些年独自一人的种种煎熬,仿佛一并涌了上来,左殊同抬首道:“你明明知道我们不会害你,我们不论做任何事对你的关心不会有假,可你为何总是要一次一次的计较这些旁枝末节?你总说母亲不肯选你,哪怕你说的是实情,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母亲会在何等情况下才会放弃自己的亲生女儿?你有没有想过她临死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旁枝末节?”她原本强垒的心房瞬间破防,“你说得如此轻描淡写,无非是因为被弃、被瞒的那个不是你……”
他喉咙阵阵发紧,“你总怪我不肯吐露真相,那你呢,你又何曾对我说过真话?”
“我何时对你说过假……”
“你可曾告诉我,这一年以来,你在袖罗岛究竟做过些什么?你有没有告诉我你手中所戴的指环是为何物?或者,你有没有告诉我‘见微书肆’的微字指的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卡文的主要理由是抉择与原计划相左。
因为微微是个理智利己主导,同时也有冲动感性一面的结合体,比起我希望她如何选,目前的写法更倾向于她有可能会如何选。
感谢宝子们的陪伴与耐心等待,我依旧尽力,你们也请随心情追文,端午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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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强行而吻 “食言的人,应……
柳扶微瞳仁骤然一缩。
她不是没想过, 左殊同恐怕对她的一些异常举措产生怀疑,也没想到他竟连见微书肆的底都挖出来了。
这一串三问,她一问也答不出来。
应也不用答了。
堂堂大理寺少卿, 既发此问, 怕手中掌握的实证已不止一两样。
她心中惨淡一片,干脆也不再遮掩,道:“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始终假作不知,是为何故?欲给我坦白从宽的机会?”
左殊同眼底多了几分如雾般缥缈的怅惘。
虽说在玄阳门时他已有预感,也是到傀儡案与梦仙案留下的种种端倪, 才让他真正敢下定决心往这方面查。他本是案牍推演术的高手, 再比对从她失踪、到被玄阳门期间各案卷记录, 得出结论也不过是数日之前。
几日煎熬, 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扶微顿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拆穿谎言的小孩,窘迫的无以复加:“所以左少卿这么着急带我出宫,是……缉拿归案?”
左殊同喉咙发干, 吸了口气:“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她其实知道不是。
否则今夜她来的就不是左府,该是大理寺。
她僵在原地:“你心里既早有疑问, 为何从不问我?”
“我不想逼你,我知道, 一切皆非你自愿,我也相信,你并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左殊同阖了阖眼, “追根究底,是我当日没有护好你……”
他的声音低哑,忍住了酸涩感:“但是,既已回来, 便该到此为止,不可再深陷其中了。”
柳扶微道:“我也不愿……”
“既不愿,就该尽早离宫,不可再参与太孙妃擢选了。”
柳扶微只当他是不信司照,“太孙殿下又不是不知我遭遇……”
左殊同有了片刻沉默,显然对于她将秘密透露给司照而非自己,流露出了介怀。
他道:“你确定你是将一切如实告知他?”
柳扶微噎住。
殿下待她的好,确实是她一连串的谎言所换来的……
左殊同看她垂在身侧的双拳紧握着,下意识步上前来,她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有些愣怔。不知从何时起,她对他,不止是疏离,还多了一分警惕。
左殊同意识到是方才自己的话让她寒了心,恳切道:“对不起,是我一时急言。我不希望你活在对母亲的怨愤里,也总怕你会陷入到步步杀机的漩涡当中,更担心你当真成了他的太孙妃、成了众矢之的,一切再不能回头。”
他道:“阿微,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柳扶微听到这句话到底心软了。
她曾经担心左钰会在知道一切后将她绳之於法,如今反要他来宽慰,便知是自己小心眼了。
但是他不知道,他想保护的那个阿微,是未铸成大错的阿微。
他不知道,阿微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阿飞,神灯案背后的神也与她有瓜葛。
不是她想要陷入旋涡,而是她早已深陷其中了。
但这些话,她竟不敢告诉左钰了。
她总怪他不肯直言,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是遮遮掩掩,再也不能像少时那样信任他呢。
***
浓云涌动,风乍起吹皱平湖,涟漪泛起时,水中一道巨影浮出水面。
那只怪影滑上岸,自地面水渍蜿蜒而上,停在了一座殿宇前。
万穹殿。
令焰化为一道人影慢慢踱入漆黑的殿宇。
驻足于一尊高高矗立的神像前。
令焰双眸燃出一道清幽色的焰光,须臾,神像后踱出一宽袍锦靴的男子。
令焰道:“我已寻到飞花,只是,要助她夺得转世之躯尚需时日。”
殿内摆着成千上万盏枯灯,那锦袍男子信手踱至前,把玩着其中一盏,未语。
令焰又道:“皇太孙今日为护飞花,将我引入心域,我观他一身戾怨之气已聚沙成塔,且无灵根护体,若非是生来仁心,加之神庙的一叶菩提珠护持,根本无法维系至今。”
那人嘴角缓缓一勾:“喔?”
“第三局将至,只待他失去仁爱之心,定能彻底摧毁他的救世命格,到那时,神尊大人重归于世,飞花教主唾手可得。”
那人低声道:“是么?我也迫不及待想看到,失去仁心的司图南,会是什么样了。”
***
从柳小姐随左殊同离宫起,卫岭始终心系于太孙殿下,令右卫率紧跟慢随,唯恐再出岔乱。
司照处理掖息宫后续,待确认国师府为诸位伴读所置灵符无误后,方才回到东宫。卫岭只看殿下神色如常,心下稍安,待进承仪殿正待说道柳扶微两句不是,突见司照站立不稳,身手一扶,摸到他一身低热,惊道:“殿下,你烧了?”
“无妨,今日遭令焰附身,些许怨气反噬,我早已习惯,打坐片刻即可。”话虽如此,他的容色却是肉眼可见的惨白,脚步虚浮,甚至需搀着床沿方才坐稳。
卫岭心中不安,即问:“要否请国师过来?今日与往日怕是不同,柳小姐她……”
司照眉睫一抬,没有说话。
卫岭整个人紧绷着。他本是不愿在此时再扎刀子的,但一想到左殊同把柳扶微带走,很可能会让殿下所有苦苦支撑至今的一切丧失殆尽,便主动请缨道:“殿下,且让我去左府带柳小姐回来吧,兹事体大,断不能意气用事,想必柳小姐得闻此事始末,也不会拒绝的。”
司照摇首:“若不是心甘情愿,强行留人,也无意义。”
“那该如何是好?此次娶妃,陛下势在必行,若柳小姐就此错过,殿下与风轻的赌约岂非……殿下,我若没有记错,那赌约是赌世间不会有人真心爱殿下,那是否可换一人?我今夜,见那闺秀看殿下目光都颇是仰慕,也许只待殿下待她们好些,可另选一人……”
似是被一股恶煞之气冲撞,司照虚汗直淌,闭目合掌,久久没有回应。卫岭更不敢打扰,静待良久,忽听太孙哑声道:“但赌约,非得是我心仪之人……”
卫岭面上瞬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那殿下……你……”
司照持着一叶菩提珠的右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每拨动一颗,都像是在压下一寸蠢蠢欲动的罪心。
有那么一时片刻,他仿佛回到了被拔去灵根的那些日夜中——身体被束缚,四肢不能触物,眼睛不能视物,喉咙发不出声,或者发出了,只是听不到。
唯一能听到的,是黑洞洞的监牢里,风轻的一缕魂在对自己说:“司图南,一个五感终将尽失的你,怎还会有再赌一局的机会?你往后余生,将看不到万物色彩,怎能有机会去爱一个人,又怎能奢望会有一人,肯爱这样一无所有的你?认输吧。只要认输,我留你仁心。”
他体会过坠入地狱的绝望。
当神庙的七叶大师为他续上灵气,给了他一条自我救赎的罪业道,告诉他:图南,欲寡故静,人生五难本就源于五感,失之则无它求,你留在此处修你自己的佛心,无论是赌局还是凡心,皆可放下。
他想过的,再也不要堕入红尘。
谁不是从骄阳当空,迈向西垂日暮,有佛灯作陪,埋骨青岭,本该无憾。
直到长阶之中,她的出现。
*****
卫岭看殿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说什么都要请国师来,司照陡然叫住他:“不妥。此事现下声张,她就会被有心者……注意到……”
“殿下,你怎么到现在还在为她考虑?这件事合该左殊同自己考虑,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把人带走,被盯上不是理所当然的么?”卫岭怒极,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寒气,“还有柳小姐,一开始说爱慕殿下的人是她,半路逃走算是怎么一回事?”
“她并未说过不会回来……”司照苍白如纸的唇畔微微抿起,仿佛这句自我宽慰的话自己都并没有那么信,“卫岭,我倦了,有什么,明日再说吧。”
——二更——
*****
夜更深。左府。
除祟的符纸贴于窗缝,风吹影动。
屋内一灯如豆,映亮的角落总看岔成飘飞的灯影。
哪怕知道左殊同就守在隔壁,屋子被灵符封得宛如泥浆,她心中依旧不安,久难成眠。
一夜乱斗思绪卷在一块儿,越往深处想越觉混沌,到最后清晰刻在脑海的,竟只剩太孙殿下离去那一刻的背影。
柳扶微不由得掩上被褥,在榻上原地滚了一圈,试图缓解内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内疚之意。
她向来是个没良心的小娘子,从小到大干过的亏心事细数不过来,除了那将左钰拒之门外的大雪天,大多时,她都能在当夜寻个自圆其说的理由好让自己安枕入眠……
怎么心里又刺又麻,总有种似有若无的难受?
她不惯应付这样的心情,简直怀疑是否又是阿飞作祟,给她的灵树松土了?
柳扶微指尖不由自主抚着脉望,犹豫着要否再进心域瞧一眼,但傍晚时差点被夺舍的余悸仍在,她下不定决心来,捧着脉望辗转反侧,一时也未留神指尖一线牵泛出淡淡的红光,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她好像进入了一片晦暗不明的灵域中。
墨蓝的天庄严且柔和,没有光亮,没有游云。
但跟前立着一棵树,树干好像被挖穿一个洞,形成千疮百孔的凹槽,仍顽强地披着一身柔软细致的叶子,孤独地立在雾气中,竟有一种叫人心冷的悲切。
走上前,但看枝连树冠,仿佛要将周围的天低低地拉下来,紧紧地扣在人的头上。
柳扶微差些以为这是自己的灵域,再细看又觉得不对,她自己的灵域虽说也是残败不堪,可再是难过也不至于一夜间换了个树种吧……
看来是梦。
只是不知这回的梦是曾经,还是因心境而生?
她在意兴阑珊中看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背影,一蓬清霜笼罩于身,深色的衣袍漂浮于此黑暗中,几乎快要融为一体。
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
看来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又梦到太孙殿下了。
她忍不住想上前,哗啦一声,脚踩到水潭上,在幽暗中甚是刺耳。
他偏头,粼粼波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一眼瞥来,不带丝毫情绪,如同暗夜里淡淡星光,疏离而遥远。
这便是她心中殿下的模样么?
柳扶微想过这一走,太孙殿下定然生气,只是哪怕在梦中,看他如此淡漠对待自己,又不禁感到失落。
她没有上前,只远远看了片刻。
梦果然是没有章法的,她才往后退了一步,忽觉身后树上蔓藤蜿蜒而来,不等她回神,手脚就被缠上,下一瞬整个人被带着朝后一倾,她竟就被绑死在树上。
“殿下!”唤完她又觉得离谱,自己的梦还需找人求救么?
柳扶微心中默念了两次“松开”,毫无成效,唯一腾出来的一只右手,怎么揪都揪不掉缠在身上的树藤。
做梦做到这个份上,她都自觉好笑,索性也懒得抵抗,只等梦醒。
直到人影微动,司照缓缓走来。
他盯着她的双手,眼眸极黯,忽尔五指扣紧她的指缝,将她唯一自由的右手也扣在了她耳后的树壁上。
梦里的手劲也很大。
柳扶微惊得仰头,他每一处轮廓线条看似温和,又蕴含着锋利寒意。
那双润泽的瞳宛如迷蒙的湖,看着虽浅,却深不见底。
一手被藤枝所缠,一手被他锁紧。
她睁大双眼,看他慢慢凑近。
他的鼻尖先触到她的。
他的唇畔覆上了她的上唇珠。
极轻、极轻,如同一尾羽毛扫过,又如同诗中蝶翼轻飞,轻到不可思议,隐隐然带着颤意,好像怕用力了,眼前的女子会碎,梦会醒。
虽然,明明是她的梦。
可是梦里怎么会有这样的触感。
她甚至忘了推拒。
脑袋逐渐昏沉,当这个吻在克制中逐渐加重、加深,她甚至可以感受,近在微毫的呼吸喷薄在脸孔上。
树上的枝条顺着脊椎滑溜而下,寸寸皮肤被树叶蹭过,后背痒得太过真实,但越挣扎,那条藤枝就越放肆,越胡搅蛮缠。
她不明白,梦里为什么也会缺氧。
她微微张口想要呼吸,他的唇趁机霸占更多。
说不清是羞意,还是其他什么,她下意识别过头,愠怒道:“可以了。”
为自己做了这种梦而觉得荒唐。
眼见她避开,他的眼睛变得晦暗阴沉,一只手绕过她的后颈,宽大的掌心扣在她的脑后,迫她仰起脸与他对视。
眉梢稍扬,那眼神仿佛在说——反抗无效。
“食言的人,应不应该接受惩罚。”
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暧昧不明的威胁意味荡在半空。
没有前言,亦无后语,不是问句,像是在给犯错的人断刑。
她的心狠狠颤悠了一下。
音落,不等她开口,温滑带着欲念磨进唇畔,撬开理智,不再浅尝辄止,不再拘泥于一处。
轻咬慢绕,不管不顾,浸入骨髓,直达心底。
直到他眼色一沉。
一阵刺痛传来,被吮的下唇,忽被他狠狠咬了一口。
她的瞳仁猛地一缩。
睁开眼时,人还在东厢房的床榻上,肩膀疼到像是被鬼压床。
安静的室内,只听得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柳扶微撑着坐起身,一边伸手按抚着肩头,一边迷蒙地回想起梦境,脸颊逐渐发烫。
唇畔上仍保留着痛感,指尖一碰,竟见一滴鲜血殷红——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灰照,等到八十五度灰的时候一定提前告诉你们。
ps:为什么会先摁她右手,因为那只手被左左牵过啦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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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似梦非梦(全) 莫非…………
窗外, 是淡青色的天。
柳扶微轻抚下唇,梦境的最后一幕依旧清晰地定在脑海里。
脸颊蓦地烫了起来。
阿微,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做如此出格的梦倒也罢, 末了居然还自己咬破自己的唇?
她自小虽看过很多奇奇怪怪的话本, 如此意乱神迷、如此不可言说的画面她别说见、想都没想过,如今……纵是有愧于殿下,何至于把梦做到这种地步?
柳扶微很想将这责任推给阿飞, 又想真要是阿飞,这梦里对象必是风轻无疑。
于是忍不住细细揣摩:莫非,我是因为喜欢上了太孙殿下, 才梦到这一幕的?
她迷濛着回想着梦境里太孙殿下那般纵放粗暴姿态, 一瞬间羞愧感几欲冲破脑仁——原来脉望不止会影响她的品性, 还会让她变得扭曲么?
阿微啊阿微, 你将太孙殿下成一个纵欲之徒倒也罢,还幻想他这般过火对待自己,可真是……恬不知羞。
她兀自懊恼, 这种羞耻感甚至都要冲破前一夜的恐惧,直费了好一阵才暂且压下心神, 起身对镜清一清唇下血痂。
大抵听到动静,段嬷嬷叩门而入, 端来奉匜盆巾以作洗漱。柳扶微瞧见托盘中的粉裳颇为眼熟,细看竟是自己衣裳,不由怔住。段娘看出了她心头疑虑, 笑道:“少主子昨夜令老王去了趟小姐府上保平安,还取了几套小姐的换洗衣物来。”
翻开一看,有心衣鞋袜一应俱全,一看就是阿萝所备。
柳扶微虽还置气, 但经过一夜离谱梦境后,诸般情绪已被取代了大半。等洗漱过后去用早膳,再见左殊同,看他眼眶下乌青淡淡,就不再格外挂脸,而问:“昨夜没睡好?”
她的主动关心令左殊同一怔,随即道:“尚可。”
实则这一夜,左殊同忙着布下克制邪祟的结界,到天亮前方才小憩片刻。
看她嘴唇破了一个口子,眉头微蹙:“怎么弄得?”
柳扶微自不能说真话,遂嘀咕一句“不留神咬着了”,低头慢吞吞地扒拉汤饼。
左殊同道:“用过早膳,同我一道去大理寺。”
“?”
“令焰擅水,今日天阴,若再落雨,可能会卷土重来。”
“你不已将灵符都贴好了么?”
左殊同沉默一瞬:“我怕你一个人擅离。”
柳扶微听出了他欲言又止:他莫不是怕她背着他去私联袖罗教?
他昨夜就问过几句,柳扶微发现左钰对于她在袖罗教的情状知悉不深。想必是招供她的教徒早得司徒登指令,一口咬定她只是被胁迫。
但一想到他这些日子闷声不吭观察自己,加之他的那句“尚未铸成大错”,总让她心里不安。很难不担心左钰是为了对付袖罗教,怕她坏事,才三缄其口,说什么也不肯告诉自己。
左殊同道:“去大理寺,我也可托更多人看顾着你。”
她下意识攥紧衣袖。
说来也怪,她和左钰自小到大吵过的架本不差这一桩两桩,但经过昨夜,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似乎变得更加沉抑。
她总能感觉到左殊同有话想和自己说,大抵是想好好劝诫自己的,但又生怕说多了惹自己不快,故而每每张口总欲言又止。
而她……被糊弄着带出皇宫又盯梢的感觉确实不好,但这空荡荡的左府,总让她回想起在逍遥门的岁月,以及将他抛下的这些年,还有那一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柳扶微逼自己点了个头:“也行吧。”
但自己也彷徨了:我昨夜在宫中时觉得两难,可为何出来之后,却觉得更加不安?
***
东宫,承仪殿。
司照清醒时,天光大亮,汗水湿透衣衫。
卫岭守了他一夜,见他醒转近上前来:“殿下,你醒了,现下感觉如何?”
司照视线受限,微眯着眼辨了一圈周遭,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时,先是松了一口气:“无妨。”
他总是说无妨,卫岭却余怒未消。
昨夜唯恐太孙有失,他一夜盯梢,不时降温、不时搭脉,若非是太孙躺下前三令五申,他早就唤来太医。
卫岭道:“还是不可掉以轻心。昨夜殿下指尖一度泛出红光,我差些以为要出大事,细看才发现是‘一线牵’……殿下,一线牵乃是系于心脉的法器,多为夫妻才用,你这就牵在柳小姐身上了,倘若被贼人察觉,对方也可利用柳小姐随时侵害殿下……”
司照低头去看指尖的一线牵,仍泛着淡淡红光。
说穿了,这一线牵乃是透过手指,将自己的命脉与对方相连,既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打开心脉,传输灵力,也可以在对方遇危险第一时间感知。
但……一线牵如此异样,只怕他昨夜发热迷糊之际,曾开过自己心域……
莫非……昨夜并非做梦,而是柳扶微入了他的心域?
司照身体僵直,喉咙哽住一般,说不出话。
他曾两度随她进过别人心域,此刻细想,自然可以辨别这其中和梦境的区别。
答案不言自明,果真不是梦。
他昨夜发热,昏昏沉沉与心魔对抗,陷入一团黑暗当中。
哪知转头时见着她,只当是自己入梦,便想,既是梦,他是否就可以不再拼命克己慎行、遏制自己的念想、顾忌她的感受了?
从她选择与左殊同离开,他始终在控制自己,直到看到她的一瞬间,渴望伴随着怒意在黑暗中滋长。
脑海里仅余一个想法。
他想要将她禁锢在自己的天地里,从头到脚,不能让她再产生离开的念头,不能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缠占她,肆无忌惮地做他想做的事……
直到周遭一切随着欲念漩动,被他苦苦封在井窖里的另一副面孔,不受控制地探出头。
可现下方知。一切并非是梦,是切实发生在自己心域里的。
司照不敢往下细想,她在经历昨夜之后,会对自己作何感想。
或是……她还肯不肯回来,做他的妃。
他闭眼,惊涛骇浪重新敛入心底:“她本与我命途相连,我自得确认她的安全。”
语意听着平静,绕着一线牵的指尖轻抖,还是泄露了他的失衡。
卫岭一心惦记着要帮殿下把柳扶微抓回来,但殿下不开口,这种话也不敢再提,只道:“今日的伴读擢选,理应由殿下亲自出题,现下……”
司照揉了揉眉心,强行收敛心神:“以令焰为由,先暂停几日,若期间有人想要离开,允。”
卫岭一听会意。殿下还是想等柳小姐回来。
“属下明白。”
***
乌云沉沉。
甘露殿。
圣人捏着左殊同所写的折子,盯了片刻,放回桌案上:“如此说来,昨夜左殊同欲将妹妹带走时,阿照出手相拦了?”
姜皇后颔首:“起先,臣妾还没太留心,只当是阿照同左少卿起了什么嫌隙,但左少卿一说他妹妹想走,阿照当场变了脸色,臣妾就在想……”
圣人道:“你在想,阿照心仪之人,就是这位柳御史家的千金?”
姜皇后点了点头。
她的侄女姜满月犯了大错,且被神灯骗取代价,太孙妃无论如何是落不到姜家的。她本还愁着该如何同圣人交待,便将昨夜发生的事揣摩了一整夜,细想司照与左殊同诸般异常之举,为转移圣人注意,迫不及待地将这一猜测告知。
圣人沉吟道:“柳家虽非名门大族,也是书香世家……只是柳常安此人太过迂腐固执,脾气也硬,朕当年点他为探花,有意将长公主许配给他,他抗旨不娶,非要娶一个民妇。若非朕念在他有些才气,早将他治罪了……”
又转向姜皇后道:“朕昨日观画像,柳家小姐确是姿容不俗,皇后可见过她本人,你感觉如何?”
姜皇后淡笑道:“臣妾只见过一面,柳家小姐自是比画像还要出众,看着恬静温婉,观之可亲。”
她自知圣人求孙媳心切,既知此女是司照心中人,也愿顺水推舟去做这个好人。
彼时良缘结缔,无论圣人还是太孙,都会记得她虽推荐侄女参与擢选,但在知道孙儿心意后立刻坦言,自会记着皇后这份好心肠。
所以,后两句形容显然是依陛下喜好所添。
“无怪入得了阿照的眼……”圣人闻言,满意颔首,口径也不自觉变成了,“说起来,柳常安几次忠言直谏,总算以直立朝,洁己自修,是个肱骨忠臣,若阿照当真喜爱,得娶贤妻真心相待,为我皇室繁衍子嗣,也未尝不可……”
姜皇后却面露忧色:“只是这位柳家小姐,似乎不大愿意参与擢选太孙妃……”
圣人立即坐直:“什么?”
“昨夜阿照不愿意让她离开,姚少监还看到他与左少卿争执不休,只是站的远没有听清,只知掰扯了好一阵子才放行。最后柳小姐离开,阿照实是伤心难掩……”
圣人一怒白花花的胡须都给吹动:“我孙儿品貌天下无双,世间怎会有女子不心仪他的?”
一急,非要将司照叫来仔细询问。
眼见龙颜不悦,皇后立刻道:“此事也许只是臣妾多想。阿照那个性子,陛下也知,若然强问,他未必肯承认。”
圣人沉吟:“这有何难办。”
既然宫中只走了个柳家小姐,且让姚少监去问一下擢选太孙妃的进度即可。
很快,尚仪局回话,说太孙殿下今晨已命人传过话,有暂缓擢选之意。
前几日太孙还火急火燎非要亲选,倘若他心仪的人当真就在宫中伴读之中,怎么又会要求延缓?
至此,圣人心中已心如明镜,太孙所心仪之人当真是柳家嫡女。
姜皇后道:“也都怪臣妾,前头没看出端倪,早知如此,就不答应放她离开了。”
圣人思量,叹道:“阿照这么多年清心寡欲,朕都恨他是块木头,难得能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断不可就此揭过了。”
“若然如此,再将柳扶微招入宫中不就好了。”
圣人冷哼一声,“只怕这小娘子的脾气随她爹娘,不知天高地厚。”
姜皇后道:“陛下莫要着急。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倒不妨先询问柳御史的意见,若是他同意这门婚事,陛下赐婚也是顺理成章。”
圣人板着脸稍稍一缓:“倘若他不同意呢?他可不是没有拒婚的前科。”
姜皇后道:“柳御史已非少年意气,这些年几经贬谪,也算因当年拒婚吃尽苦头,即便不为自己,为了儿女前程也断不会再拒绝陛下的。”
圣人蹙眉深思片刻,道:“皇后此言得之。既然如此,宣柳御史进宫。”
(————二更分割线——————)
***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雨将下未下的。
柳扶微坐于书案边,有一搭没一搭翻着话本。
左殊同令人腾出这间房,不止贴齐防邪祟出入的灵符,内里也置放可驱逐令焰的石灰粉,因是在大理寺司务厅内,无需单独找人看守,有任何动静外头的人都会察觉。
安排是算得上周密,可房屋略小,窗户也给封上了,难免憋闷。卓然怕她嫌闷将上回收缴的话本找出来给她打发时间,一上午过去,待熬到中午就去膳堂和大家一块用膳。因知晓了这位就是“掖息宫二男争一女”的少卿妹妹,短短一顿饭的功夫,投向她身上的注目礼就未断过。
柳扶微尴尬地恨不得将脑袋埋到碗里。
她算是悟出来了左钰的腹案了。
白日,就这样陪他随他上衙,天黑了回左府继续看着,直到令焰出现为止。
柳扶微简直无言以对。
即便令焰只是一团火,它也不会傻到上门送死吧?
难道它不出现,她就得这么被左钰拴着拎来拎去,一直躲着令焰,依托所有人的保护过活?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一旦落了单,令焰必定是会趁虚而入……
到了这种境地,她就会情不自禁地去想令焰的话。
它说她这样一个弱不禁风、无人在意的凡人禁受不住祸世的命格……
此话,心中自是有一万个不愿意认同,竟也生出了一种自疑:我自小到大,确实没有做成过什么大事,要说祸事,倒是闯下不少,哪怕坐上了袖罗教教主的宝座,每到关键时刻总得依赖阿飞……昨夜左钰,说我总是在意旁枝末节,怕也是真心话。
明明逍遥门的叔伯师兄待我也很是不错,那么多人一夜间没了,理应和左钰一般难过,却为了阿娘的一个选择耿耿于怀这么多年。
如我这般偏私利己之人,也许真如令焰所说,只是阿飞千年岁月中的一个眨眼的存在,愚蠢自大又总为七情所困,并不配主宰自己的人生?
她满腔情绪落到此处,一时觉得自己未免过于沮丧,狠狠自敲几下脑袋,勒令自己停下。
卓然整好捧卷过来,见她不时狠狠自敲脑袋,惊得连忙上前:“柳小姐,你、你还好么?不会是被令焰附身了吧?”
短短一日,卓然已问过这话三遍,柳扶微无语:“没有,我就是想出去走走。”
卓然看出了她的不耐,歉然道:“外边眼见着要下雨,那神灯令焰据说可融于雨水,为安全计,还是不了吧……”
她人还蔫着,哼了一声:“在屋内也未必安全啊,上回不也是人在大理寺坐,祸从天上来么?”
卓然记得,那回柳小姐之所以会被袖罗教劫走,全因她仗义直言,才不至于让同僚们被妖贼所害。是以,她闹一些小脾气,他也毫不介意,反陪笑脸:“这次我们已仔细做足准备,倘若神灯再来,也绝不会让它再伤害柳小姐一根毫毛的。”
她和卓然也算老熟人,知他是职责所在,不再勉强。只想到左钰这会儿不在,不妨多打听打听,试探道:“不如卓评事陪我聊聊天?你对神灯有多少了解?比如,神灯是从哪里来的?”
“唔……”卓然坐下身,道:“我看过一些载录,神灯最早是是风轻法师的法器,供奉在万烛殿的供灯,有不少都存着风轻法师的残魄。后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有好几盏流出了万烛殿,散至各处……”
“散至各处?早在洛阳神灯案之前,民间已有神灯?”
卓然点头:“也许吧。只是这种法器未必会直害人性命,若只是偶然发生几桩,也不易被人发现。”
柳扶微兀自思索了一阵,想到言知行与卫岭吵的那几句,问卓然:“对了。昨夜,言寺正好像提到过什么‘殿下的取舍’,还有‘左少卿冒死接剑’,好像都与洛阳神灯案有关……卓评事可有所耳闻?”
卓然也放低声音,道:“我不过来大理寺一年……只听说,言寺正和他兄长言知秋大人都是太孙殿下的左膀右臂,但神灯一案,却因太孙的取舍失误而殉职……”
柳扶微轻轻“喔”了一声,道:“那神灯本就极为可怖,不是说当年有许多人都因此命丧洛阳么?言寺正的哥哥因此殉职是令人感到遗憾,但就算要怪,也不该恨殿下吧……”
门外忽然有人道:“怎么就不能恨了?”
卓然倏地站起身,言知行迈入,看向柳扶微道:“所有人都与着他出生入死,他却将我兄长的生命作为赌注,最后输了,我不该恨他么。”
柳扶微眉心一蹙。
她犹记神庙内的太孙一直不曾忘记自己的同僚,遂道:“我不信殿下会以别人的性命为赌注。神灯一案,殿下自己也是受害者……”
言知行冷哼一声:“如鸿剑可灭神灯,他只需领悟此节就能拯救洛阳城。可他刚愎自用,偏与神明作赌,最后失去执剑之能,才会满盘皆输!”
柳扶微不知此间细节,自然无从辩驳,但听言知行如此轻描淡写否定殿下的一切,不服气道:“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当?无论寺正大人如何说,我就是相信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柳小姐以为自己很了解太孙?不知殿下有否告诉你,逍遥门案是他所办的第一个案子?”——
作者有话说:
——
剧情量还是比想象中多点,这章还说不完。
就断在这吧。
有什么疑虑下章都会说的~
(红包照旧)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可勘配否(全) “如果我……
这话一出, 不止柳扶微,连卓然都愣了一下。
言知行道:“莲花山下,柳小姐曾拦过一辆马车, 你应该有印象吧?”
马车?
言知行这一提, 她依稀想起来是有这一茬。
逍遥门下葬那日,所有人都怪她不肯哭丧,心肠冷, 不懂事,她赌气之下,一个人奔下山。
在山下, 无意间看到有两个大理寺的官差立于一辆华贵的马车前, 正躬身同车中的人说话, 看去态度恭谨。
彼时, 她正处于一种被所有人质疑的愤懑与委屈中,看那马车要走,便不管不顾冲上前去, 就那么朝车头前一跪,道:“我以性命发誓, 我绝对、绝对没有说谎,恳请大人信我!”
人在绝望的边缘, 往往会做蠢事,实则那时她根本不知道马车内坐着的谁。
是以,当马车停下, 车中人同意她近上前去,她反而呆住。
她依言近上窗前,将之前同其他官差说过的话又讲一遍,未说完, 边上官差忙同车内人解释:“殿…大人,我等已派人去那山头,未见过什么破庙,也未见到山上有任何尸身….”
车中人沉吟片刻:“这位小娘子所述细节允理惬情,并非经不起推敲。”
他音色年轻,是标准的长安口音,缓慢的语调带着温和,只一句,她眼眶不觉红了。
阿娘的葬礼她没有哭,但那一刻,一直积攒的失望、委屈以及无法面对现实的压力尽数爆发了出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出。
感受到头顶上的车帘拉开些许,车中应燃着炭火,暖意弥散,一方素帕递来:“你的话,我听到了。”
她怔怔接过,泪眼朦胧中,看到那少年露出好看的下巴和看去略微单薄的肩。
他道:“我相信你,没有撒谎。”
她鼻尖一酸,几乎是强忍着喉头酸涩:“尊下……可以查出真凶么?”
“我可尽力一试。只是,你之后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全,切勿再对外人多言。”
她忙点头:“好,好。”
“你早些回家,莫要叫家人担心。”
话音落下,帘子重新放回。她往前一步,脚下松软的雪嘎吱脆响,直到马车驶远,碎雪如倾沙一般,纤尘不染,点尘不惊。
那段岁月中,她也曾对这未知少年的话抱有期待,后来又过去许久,逍遥门案始终未有回音,她才慢慢死心,只当那人也同其他人一样敷衍自己。
或者,是他也无能为力。
都合乎情理,反正她早已接受。
但此刻……听言知行说起马车,往昔那一幕如洪水猛兽朝她的意识汹涌袭来,她难以置信地道:“马车里的人是太孙殿下?”
言知行道:“不是他还有谁?当日驾车的人是我。”
卓然听明白了,忽一抚掌道:“我记得,殿下入大理寺是同年七月,莫非就是因为此案?”
言知行冷哼一声,“逍遥门案无人敢碰,他进大理寺后,第一个接手的就是此案。”
心头滚起一股很酸很酸的暖流。
又似有枝条蔓蔓,纠缠撞击着像要开出什么一般。
她脑子一片空白,已全然说不出话来。
卓然哎呀了一声:“寺正大人,你就别说了。都把人姑娘家说哭了。”
言知行提起这茬,本来只是想揭太孙的短,见状道:“我又没说什么,我只是想说,太孙也有很多事她不知道的……”
说着说着竟似维护,像是年少时的本能犹在。
于是索性不再多语。
***
甘露殿中又是另一番风向。
圣人动了肝火。
不为别的,是柳御史委婉地拒绝了赐婚。
昨夜,柳常安得知左殊同带柳扶微出宫还松了一口气,恨不得为女儿脱离苦海而饮杯庆祝。本想等今夜去左府亲自接她回家,熟料放衙之前被圣人传召。
圣人也并非一上来就将话挑明,起先还和颜感慨道:“听闻昨夜令嫒受惊回府,可好些了?”
柳常安不敢欺君,只道:“臣多谢圣人关心,幸得太孙殿下与左少卿相护,小女应无大碍。”
“本来此次朕除了想为昭仪选伴读,也有意借此机会让诸位爱卿之女择得良婿,哪想啊……才入宫几日就出了这样的意外。”
柳常安自当配合着说了几句“可惜小女福薄”之类的话,谁知圣人就在后头跟了句:“朕有意择令嫒为太孙正妃,未知柳御史意下如何?”
柳常安当即惊慌万状,跪身叩头,声称小女性情顽劣、才疏学浅,不配为太孙妃云云。
这一番避之而不及的姿态,瞬间令圣人变了颜色。
消息传到司照耳里时,据说场面已闹得不可开交,不知柳常安又说了什么,圣人一拍桌案,斥他屡屡欺君罔上,甚至将陈年旧事都拎出来掰扯,动静大到直接飘出甘露殿。
“皇祖父为何指柳御史欺君?”司照疾步赶去,于廊中询问卫岭。
卫岭道:“应该是……当年圣人有意选柳御史为昭和公主的驸马,他为拒婚,谎称自己早与柳小姐的亲娘有了婚约,后才知那所谓的婚约既无采择之力,也无媒妁之言,本不作数。”
司照抬指往太阳穴一压:“皇祖父突然要为我赐婚,还盯上了柳扶微,只怕是……”
卫岭接话道:“是因昨晚的事,皇后的人还是察觉到了?”
看来是。
昨夜他和左殊同双双失态,掖息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哪怕一清二白都常被误传。
更何况,本为实情。
司照赶至时,殿内不止圣人与柳御史二人,不知是否一开始圣人就有施压之意,太子与祁王也都在殿中。
“朕当年钦点你为探花,后封你为御史,待你可算不薄,”说着将茶盏扔到柳常安身上,怒不可遏,“你倒是厉害,嘴上说着报效,一而再再而三推拒亲事,这便是你的侍君之道么?”
“陛下隆恩,臣感念万分。只是小女当初被妖邪劫走,九死一生,无论身心倶不堪负重,实在没有做太孙妃的资格……臣愿认罪,辞官回乡,还求陛下念在臣一腔爱女之心,收回成命。”
司照踱到门前的时候,听到了柳常安如是道。
虽以不配为由,但宁可辞官也不愿柳扶微当太孙妃,可见其心意决绝。
他昨夜因受心魔滋扰,人还虚浮,亲闻柳常安拒婚,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不住地从心底翻滚、下沉。
圣人犹自指着柳常安道:“柳常安啊,朕以为你年岁渐长,那倔驴脾气也该有所收敛,今日瞧你这一顿贬损,其他地方不见长进,倒是将朝堂上虚头巴脑的那套用到实处……”
“臣句句属实,万万不敢欺瞒圣上……”
司照入殿一一行礼,尚未开口,圣人道:“朕今日且将话放在这里了,天底下的女子到底谁配得上皇太孙,那得由朕说了算、由皇太孙说了算,轮不着你!”
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太子尚在殿中,圣人此言岂非意有所指?
果不其然,太子原本板着的脸难看到了极致,偏头望来的目光带着些许隐藏不住的恨意。
司照心头一震,立即道:“皇祖父息怒。孙儿……”
圣人打断道:“柳御史口口声声说他的女儿配不上太孙妃之位,呵……太孙来得正好,你自己来说,柳娘子可勘配否?”
司照喉头微微一滚。
他深吸一口气,道:“皇祖父,昨夜宫中确实出了点意外,孙儿以为,不妨将遴选延期,等确保各家小姐安然无虞再选不迟……”
“朕只是问你,柳家娘子可勘配否。”圣人道:“你若觉不配,朕立时将她逐出名单之列,至于朕要如何治柳御史的罪,太孙就不必再过问了。”
帝王语意,不容置喙。
皇祖父就是要试探他的心意。
更确切地说,皇祖父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甚至察觉到柳扶微可能不愿。
看来皇祖父今日想逼迫的人,不止是柳常安,还有他。
司照静默了一瞬,抬眸,迎着皇祖父审视的目光,一字落定:“配。”
殿内几人皆面露惊色。
柳常安目怔口呆:“殿下……”
司照先向柳常安施了一礼,又转向圣人,“只是,孙儿娶妻,定要娶与我情孚意合者。”
圣人闻言,面色复杂地看向孙儿,但总算口气稍缓:“此事好办,姚少监,你去传朕口谕,命柳爱卿之女入宫,且问过她的心意,若她愿意,朕今日下旨赐婚,若然她不愿……”
“若她不愿,孙儿也想再花些时日,付诸诚心与行动。”司照道:“既要求娶,自当让柳御史及柳小姐相信,孙儿可勘托付。”
话毕,不止是太子和祁王,就连圣人都扬起了眉,惊得挤出一堆抬头纹。
柳常安更是愕到下巴一张,仿似哐当要砸至脚面。
众人都以为,太孙定会说“若她不愿我不勉强”之类的话,可此言,岂非是在说:要是她不愿意,就会一直磨到她愿意为止?
司照抬袖,袖中的手掌绷直:“恳请皇祖父许可,让孙儿亲自去接柳小姐进宫。”
——————第二更——————————
乌云没有一丝余白,街上的雾气也越来越浓。
左殊同应是忙碌了一整日,大理寺中这几桩要案堆积到一块儿,再加上令焰的出现,直到放衙时方才腾出空来。
好在天未黑,他还来得及带她回柳府一趟。
只是看她眼角泛红,不知因何事伤心,他只想着等晚上回府再细问。
柳扶微靠在车壁上,微闭着眼,诸多过往于心潮暗暗浮动。
难怪,难怪第一次在大理寺见到言知行时,他会问她是否还对绑匪有印象……本以为是因为左钰,原来是太孙殿下。
她一直以为,她说的话,早被人扔在犄角旮旯的角落……哪想得到,竟被太孙殿下拾起。
她忽然间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一幕才是她与殿下的开始。
是幼年时阿娘离开阿爹,她路过书摊,一眼看中了画着殿下画本,心中开始了无限遐想与崇拜;
还是罪业道阿鼻长阶上那一盏向自己靠近的幽灯;
或是幻林中,那只牵起小念影的手,陪她看盏盏鬼火,告诉她那些鬼火是林中鸟,是乌鸦,松鼠,以及猴子;
抑或是……莲花山下,一道车帘之隔,那个世上唯一一个对她说“我相信你”的少年。
她的心口好像多出了一点什么,一跳一跃有些失控。
不同于危境之下给他种情丝绕,不同于慌不择路中夺他情根,不同于熔炉阵前决定留下的生死一瞬。
究竟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她心里有许多问题想问司照,关于逍遥门的,关于神灯的,还有关乎她自己的。
只是想到自己昨夜那般对待太孙,又难免心生懊恼。
将到柳府时,外头一阵急促地马蹄踢踏之响,车马骤停,她听到外边左殊同的声音:“殿下有何贵干?”
殿下?
柳扶微心头一跳,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前方道上的是一小队右卫率,当头的应是司照。
“柳小姐就在马车之中吧?”他静坐于马背之上,目光微黯注视前方,“我是来带她回宫的。”
天色阴沉,雾气蔼蔼,谁都看不清谁的脸。
只听左殊同道:“才出来一日,殿下何必如此心急。”
“非我心急。”司照语气虽轻,却并不拐弯抹角,“皇祖父有意……赐婚,正在宫中问柳御史之意。”
柳扶微心跳漏跳了一拍。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左殊同眸色冷冽,连声音都透出几分寒气:“只怕这圣意,本是殿下之意吧?”
司照回视着他,身后的姚少监是皇祖父的人,他无法作任何解释。只道:“左少卿若不放心,可与我一起送她入宫。”
眼看他策马越过来,左殊同握剑一抬,生生拦住:“她不愿意。殿下为何一而再再而三逼迫她?”
司照道:“我没有逼她。”
左殊同冷笑:“圣人赐婚,柳叔自然抗拒。一旦触怒圣意,柳家必将遭难。你现在要扶微进宫,不就是要她表明心意,自愿相嫁么?如此行径,与强娶又有何区别?”
司照微微拧眉,脸庞几乎白得没有血色。
一边的卫岭愀然不悦了:“左少卿,本就是柳小姐心仪我们家殿下的,你莫要颠倒黑白……”
左殊同怒极打断道:“事已至此,殿下步步为营,无非就是要她不敢说一个‘不’字!”
身后随行的姚少监道:“左少卿,我等确实是奉陛下口谕带柳小姐进宫,左少卿若再百般阻挠,那便是违抗圣意了。”
柳扶微终于听懂,几乎倒吸一口凉气:莫非是阿爹当场拒绝了,引发圣怒了?
知父莫若女,她知道,能令太孙殿下亲自出来逮人,显然阿爹是把圣人气上头了。
她并不知前情,实也觉得这赐婚来得有些莫名,不才刚刚开始擢选么,为何一夜之间忽然定她?还是说……真如左钰所言,因她忽然离宫,太孙殿下才……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她顾不上许多,就这么跳下车,道:“左钰,你别说了,我和殿下走。”
柳扶微跳得着急,一个踉跄差些没有站住。一众视线之下,只看那小娘子身形单薄,脖颈修长,提着裙子,走到司照的马边,试图解释:“殿下莫要着恼。此次本就是民女不懂事,未经殿下同意非要出来,和左钰、还有我阿爹都没有关系……”
薄薄的雨雾落在她傍晚在大理寺就哭红的眼角边,她抬起手背飞快抹了一下,看向司照道:“我其实,没有不愿意的。”
她今日未施粉黛,如雪似玉的脸多了两分清冷之姿。本来姚少监还觉得柳御史未免不识时务,此刻见着,又觉得这位柳小娘子被逼到这个份上,摆明是心不甘、情不愿,未免有些可怜。
左钰立即翻身下马,拉她往后退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扶微,圣人那儿让我去解释,你不必委曲自己……”
“……谁告诉你我委曲求全的?”
“别无选择的选择,就是在委曲求全。”
司照听他们一言一语,手指攥紧马缰,指节泛白。
眼见说不通,她索性别开左殊同的手,转向司照时,被他身后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她也慌乱了:“殿下你别听他说的,我、我不这么认为的……”
他坐在马上,俯视而下,视线失焦,根本看不清她的瞳仁。
唯一看清的是她嘴唇上干涸的血痂,正是昨日在心域里他咬她的位置。
隐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宛如在被威逼之下,不得已央求着放过她一般。
他以为自己已然做好准备,似这般突兀且强行带她回去,她定会怨怪自己,可真看她磕磕绊绊说着妥协的话,心口悸痛突如其来,他喉咙发涩:“你……先上马车。”
乌云密布的天,悬挂已久的雨终于纷纷坠落,几丝雨掠过两人脸颊。
她生怕殿下真信了左钰那一套,不听就走,忙探出手去拽他的衣袖,壮起胆子,问:“殿下,昨夜你问我的,如果我现在说心甘情愿,可还……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微微:我觉得我这回是心甘情愿的。
照照:……她果然是被我逼的。
左左:太孙不是人。
***
所以殿下,不是这次黑化啦。
让微微和灰照甜一阵子不好么~
我个人还是很期待他们俩在这种情况下的恋爱画风会是什么样hhh
(红包照旧)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是我强娶 “我会抓你回来……
月白的广袖被她揪在手心里。
司照未动。
雨水打在他长长的眉睫上, 将一切情绪掩盖住。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心甘情愿”四个字,饶是厚脸皮如柳扶微, 也会羞赧。
看太孙殿下迟迟未语, 柳扶微只觉得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瘪了回去。
她讪讪收回手。
就在她转过时,忽觉手肘一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力量朝上一带!
不等她反应过来, 整个人已被他抱到马背之上,马儿在下一刻转头,飞奔入雨幕之中。
这一下太过突然, 就连左殊同都顿了一下, 待他上马, 卫岭故意横马挡了一下。
越过去时, 雨幕中的两人已不见。
***
因是被忽然拽上马,就这么两腿并拢侧坐于马鞍之上,这哪里坐得稳?
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腰。
偏生马速越来越快, 简直是稍不留神会被甩飞的趋势,她不得不越抱越紧, 口中道:“殿下,你可不可以先停一下……”
可他没有停。
青花快马挟着滚滚雨珠狂奔。
微雨拂面。
一马, 两人,茶坊、酒肆、脚店以及人潮都被远远抛在两侧。
夜幕不知觉降临,街上的灯笼因绵绵细雨而变得格外柔和。
柳扶微被颠得双目紧闭, 一直到感觉马儿慢下,睁开眼,手却不敢轻易松开,道:“殿下, 你就不能等我坐稳了再骑么?刚刚也太危险了……”
话未说完,方始看清,眼前即是皇宫正南门。
司照在距离宫门十数丈远的位置停了下来,终于开了口:“前边,是紫宸门。越过之后,你就要去面圣,告诉皇祖父你的心意。”
他的声音严肃且低沉:“在此以前,我必须如实告诉你。”
“我虽有皇太孙这个虚衔,满朝文武不愿我为储君者良多,三年未归朝,纵然现在开始,亦会有重重阻力。”他微微张口,深吸一口气,“做太孙妃会面临的风雨和磨难,也将会远甚寻常贵胄,在抵达之前,若想要平平安安,必须要有,不离不弃的决心。”
不离……不弃。
他道:“就像刚刚这一路,如果你不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我,也许就会摔下马去。”
司照看着前方的宫门,眸色沉沉,似乎比这深不见底的夜色还悠长:“今日,令尊入宫之事我事先并不知情,我不确定皇祖父为何突然赐婚,也许是因昨夜,又或是另有其因。”
“今日纵然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带你进宫。”
他一字一句在同她解释:“从皇祖父说出赐婚开始,你注定会被朝中上下所有人盯上,哪怕你断然拒绝,一样有可能会被认为是我求而不得之人,会有人拿令尊做文章,或是拿你要挟我……”
他的声音微微抖了一下,但还是强自平静下来:“左殊同没有说错。你没得选。”
她稍稍侧了一下头,整好对上他于暗中略显幽深的视线:“左钰说的我根本……”
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广袖一抬,轻轻覆上了她的额,将她脸转了回去:“听我说。”
有些话,望着她的眼睛,没法说。
“但不是无计可施。倘若此刻你配合着让我将你抛下,独自面见皇祖父,我自有说法可使你全身而退。我可以向你保证,令尊定然无恙,而你……也可以回到左殊同身边去。”
柳扶微身形微微一僵。
原本紧攥着司照腰带的手,在听到这句时,当真慢慢松开。
“殿下,把我带到这里来,就是打算让我陪着演这出戏……以作自保?”
而司照看她收手,眼底闪过一瞬的危险意味。
“不是。”他道:“我只是告诉你,原本你是有这么一个机会。但是,你已经失去了。”
“就在刚刚。”
她瞳仁在微微困惑中晃动。
他猛地攥住她的腕,声音发紧。
“因为你说,你心甘情愿。”
灯笼是火红的,而他的指尖却是冰凉的。
“这话,我信了。”
“从现在开始,无论你是否心甘情愿,我都会当做你是。”
哪怕说着狠话,声音依旧是温润的,但他的指尖好像在颤。
而她明明没有贴着他的胸口,却听到了他的心跳。
明明威胁的人是他,他好像才是被威胁的那个人。
司照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自从玄阳门后,无论仙门、妖域、魔族,包括朝廷都在寻找脉望。”
柳扶微心头咯噔一声。
虽然她隐隐也能猜到,但亲耳听到太孙如此具象的说法,畏惧之意还是油然而生。
“你命格荏弱,需得源源不竭的灵气供养。脉望虽能暂时给予你生命,却也会为你带来更多的邪祟惊扰,起初只是一点点怨气,如今是令焰,今后只会越来越多,直到你被完全侵占。到那时,脉望之气也将彻底暴露。”
“在你夺我情根之前,我能想到的方法,就是送你上神庙,你既然不愿,就应该清楚知道后果。”
濛濛细雨,像一根根透明的银针,挟着千山万壑的风,浸润在他一字一句所道出的残酷的现实中。
“不过,还有第二种可能。”他终于放下袖子,“我的气息,可以把脉望之气彻底掩盖住。”
她愣住。
“你回到左钰身边了之后,我无能为力。”
“那样的话,你……很可能会死。”
她心头一惊,再次偏过头,他不再避开目光。
微黯的光线中,她对上那双映着淡红灯笼的眼眸,眸底涌动着辨不分明的意味。
“所以……我要告诉你,你会走到这里,不是因为皇祖父的威逼和强迫。”
“而是我的。”
近在咫尺的眼,仿佛要把她看到心底。
“你必须,和我在一起。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在我身边,一直一直,在一起。”
这句,语气很轻,轻到仅余气音。
雨势渐大,头顶上的树叶被打得哗哗作响。
但她听不到雨声,也听不到树声,只听得到他的。
“我的话,说完。现在,该轮到你了。”司照慢慢直起身,“我从这里骑向宫门,如果你能将我说服,我或许可以考虑停下来,放你走。”
“放你走”三字落下,可那只搂着她腰的手,却不觉收了力。
“如果说不服我,我就把你带进去。”他加重了语气,夹杂着几分寒气逼人,“听明白了么?”
她未点头,而是挪着眼眸向前。
从这里到宫门,只怕比七步诗的时限还短。
司照单手提起缰绳,双腿夹紧马腹,马蹄踢踏向前,宫门在慢慢临近。
他在等她开口,又怕她开口,只是看她真的一言不发时,又恐是自己吓着了她。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
不等他说完话,忽见她伸手揪起马耳,马儿受惊,四蹄乱蹬着狂奔向前!
这一下,就连司照都差点没稳住,他赶忙先捞住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扯住了这匹脱缰的野马,停下时,她半个人斜卧在马背上,一副随时要滑下去的狼狈之态。
下一刻,呵斥声脱口而出:“柳扶微,我在认真问你话,你在做什么,玩儿马?!”
“这样,我不就没有机会反悔了么?”
她脑袋微微朝下,清凉的目光却穿过雨水,落在司照身上,粲然一笑。
他霎时怔住。
才发现,马儿早已越过了宫门。
雨水从他的发间淌下,自他的眼睫、脸颊滑下,最终落在她的眉间。
他怕她只当是儿戏,沉声道:“……我没在开玩笑。”
“我知道。”她认真道:“我也是。”
一瞬间,周遭的宫灯好似重新染了红。
他喉头一滚,“……下一次,如果你再想逃离,我……就不是像现在这样,有商有量的和你说话了。”
她眸光在浮动,反问:“如果我逃了,你会怎样?”
俊美的眼睛微眯,他肃然:“我会抓你回来,天涯海角,你无处可逃。”
她却觉得他这样说话有点可爱,“殿下,你最好说到做到哦。”
看她丝毫不怕,他将她拉回怀中,补充:“并且……会做一切你无法想象的事。”
这一句,渗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凌厉气韵,逼人的威势透着呼吸蔓延过来。
让她莫名想起梦里的那个太孙。
这才不自在地别过头去。
继而,脸莫名其妙的发烫了起来。
其实方才,在她第一次说出心甘情愿时,心中还是茫然居多。如郁浓所说,她常常瞻前顾后,若非被逼到绝境,永远难以自己迈出那一步。
她心中始终拴着一根弦,担心真有一天,她会被阿飞控制,做出一切超出自己的控制之事。
也许哪天一觉醒来,她真的就不在皇宫,不在他的身边了。
但,就在这一刻,她就这样被司照紧紧拢在怀里,听他恶狠狠地对自己说这些话,心中生出些许害怕的同时,居然又觉得有一点点欢喜。
或者,比一点点还多一点点。
柳扶微心脏砰砰直跳,只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十分危险,需得赶紧打住。
不行,阿微,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个跪在大殿的老父亲你忘了吗?
她抚了抚自己凌乱在额前的头发,转头:“那……现在还是骑马么?要不要换个舒服点的坐姿……我这样好像随时会掉下去……”
话毕,司照将她带下了马。
这时候,后边的卫岭和姚少监姗姗来迟,恰好看到了这一幕,赶忙撑伞上前。
姚少监见两人面上各有异色,轻咳了一声,道:“咳,殿下……圣上还等着呢……柳小姐浑身都淋透了,还得换身衣裳重再面圣。”
司照点了一下头,命姚少监为她备好热水与姜汤,说完,犹自不放心看了她一眼。这才想起前头光顾着说自己的事,忘记嘱托正事。
于是重新迈至她跟前,因是当着一众人的面,肃着脸对她道:“一会儿到御前,你只需说,你愿意做太孙妃,其余的,无需多言。”
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哦……好。”
此话一出,姚少监、卫岭以及周围一众宫人齐齐露出一副震惊异常的神色。
他们、这是……幻听了么?
大渊朝最宽仁、涵养极好的皇太孙殿下,这是在赤裸裸威胁柳娘子……逼她按头答应嫁给自己么?——
作者有话说:
不记得之前有没有说,写这本书的第一初衷是:浪漫至上,少女心不死。
在爱情线,我是把微微和殿下当少女漫来写的。
只是毕竟不是十八岁的作者,难免写着写着就注入一些“涩气”的想法……啊哈也可能是结合型hhh
就不知道你们是喜欢哪种多一点?三分涩还是五分甜……
还有,这章的甜度如果喜欢,拜托评论区高呼甜!以资鼓励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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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八十七章:过度守护(全) 突生的妒……
生平第一回面圣, 说不慌肯定是假的。
尤其殿内还有太子和祁王,再加上她那位乌青着一张脸、拿余光瞟一眼都能感受出一股死谏气场的阿爹……
是以,当柳扶微迈入殿中, 紧张地手脚不听使唤, 连跪拜时都带着点摆。
圣人沉默着盯着她几个瞬息。
一刻钟前,姚少监已在私底下,悄然将皇太孙掳人的见闻详细禀明。
“殿下见着那位柳家小娘子, 先出言威胁左少卿,又以柳御史在殿中为由,将柳娘子强行掳上了马, 冒着大雨带到宫里……奴才还听到, 殿下要那柳娘子务必在御前说‘愿意做太孙妃’……”
姚少监所说一句假话也没掺, 直把圣人听得心下纳罕。
他老人家自认为是最为了解孙儿的。早年常因他过于宽仁的性情叹息, 只觉得司照的才智谋略固然一绝,终究少了几分君主应有的凌厉果决。
那柳娘子……究竟是何等的女子,竟能让孙儿如此着紧?
柳扶微因刚淋过雨, 梳洗后就赶来了。
一袭淡色裙衫,素面清颜, 因头发未干,只从鬓边往后挽着一个最简单的小髻, 余头发蓬松下垂,全无半点装饰,反倒将优越的颅顶及娇容衬得格外出众。
看上去当真像一朵轻盈的雪莲, 美得毫不费力。
圣人只看一眼,竟想到了昔日后宫第一美人、他曾最为宠爱的萧贵妃——祁王的生母。
很奇怪,哪怕她们五官全然不同,但远看轮廓, 态浓意远真有三分相似之处。
就连祁王司顾都怔了一下。
但殿中其余人就此并无察觉。
柳扶微谨记司照的叮嘱,表现得无比乖觉。
司照看圣人半天没有说话,不觉抬袖道:“皇祖父。”
祁王适时轻咳了一声,半说笑道:“父皇,阿照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姑娘,可莫要让人家跪久了。”
圣人道:“柳扶微,朕有意封你为皇太孙妃,未知你意愿为何?”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一颗心还是紧张地砰砰直跳。
柳扶微道:“臣女愿意。”
倒是干脆利落,并无一丝犹豫。
圣人问柳常安:“柳御史,你可亲耳听着了吧,是你闺女自己愿意嫁给朕的孙儿的。”
既是柳扶微亲口承应,倘若做父亲的再极力反对,那就当真是坐实忤逆圣意之罪了。
柳常安只得磕头谢恩。
柳扶微偏头看了阿爹一眼,随即面向圣人,道:“陛下,臣女此前眼看阿爹为我的婚事操心,便撒过娇说要一辈子不嫁人,留在阿爹身边侍奉他到老,以尽孝道。想必,阿爹同圣人所言亦是源于此故。但……承蒙陛下不弃、殿下抬爱,能够让臣女伴在殿下左右,自是喜不自胜,也自当死心塌地,岂会有半分不愿?”
她这一番话说得可谓真心实意,但因淋过雨的关系,话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再加上司照夜掳在先,落入圣人眼中,更像是被皇太孙威迫所说。
如此,就连圣人都生出了一丝于心不忍,正考虑着如何措辞,当不会让柳常安觉得是皇家太过欺人太甚。怎料皇太孙忽又上前一步,道:“孙儿尚有一请。大婚之前,柳小姐留在我承仪殿,待亲迎日前再回柳府。”
“……”
此话一出,柳常安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太孙殿下,尚未成婚就入住东宫,会否于礼不合?”
神灯案的原委不便在大殿上明说,司照道:“近来皇城有妖祟作怪,奇案频发,柳小姐也险些牵涉其中,我既要娶她为妃,应确保万无一失。”
除此以外还有一点。
若现在放她回柳府,难保这期间不会给一些有心人可乘之机。
既然藏不住她,就应当明目张胆、对外宣告谁也不可以动她一根毫毛。
圣人看出司照的用心,虽然不符合宫中规矩,但转念一想,阿照难得如此钟意这个女子,若不成全,恐怕今后就要以此为由终身不娶了。
他老人家年过八旬,心中关心之事不过一二。何况人既已劫,实不差这十日半月,索性也就不再追究细节,当场下旨赐婚,传唤礼官、鸿胪寺、及各司速设节案,三日之内行纳采问名礼,婚期定为下月初二。
柳扶微始料未及愣在原地。
今日都十七了,下个月初二……岂不是十五日都不到?
司照朝她挪行半步,拉着她的手一起跪下谢恩。
***
柳常安显然极不情愿。
一出大殿,都不顾及圣人还没走远,就牵着女儿的手,气呼呼对司照道:“皇太孙未免欺人太甚。”
到底是对着未来岳丈,司照僵着脊背,无从解释。
此时祁王踱出,帮言两句:“我们阿照从小到大,这可是第一次这么非要娶一个女子回家,他如此袒护,柳御史当为女儿高兴才是。”
柳常安当然听不进去,只冷哼一声,将柳扶微拉到一旁去。
司照就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眼看柳常安不时含泪对女儿声声嘱咐,不觉垂眸。
***
等柳常安离宫时,夜深处传来沉缓悠长的钟声。
饶是之前有来过东宫,但当时是被太孙殿下以挪移阵法带进的,而非是这般随正门而入。
今夜这一出,于宫中诸人实是一波三折、峰回路转,于她,更是在几分心意神摇之下做出了决定——只是,真当圣人下了旨意,又稀里糊涂进了这承仪殿的偏殿,躺在这张陌生的床榻上,荡在周身的漂浮感才逐渐退散。
她后知后觉的开始感到忐忑。
尤其是,在送走阿爹后,她看向廊道处的司照,他却不知因何故偏过头去。
她其实有不少话想问,进偏殿好一会儿,始终不见司照来看她。今夜又淋过雨,鼻腔微微发痒,还隐隐有些惧冷,她是怕再犯风寒,换过寝衣就先躲到被子里去。
等伺候的宫人回说她已然睡下,司照才慢慢推开她的房门。
他迈进门槛,步伐很轻。
她应该很怕黑,无论住哪儿,总会点一室灯烛。
掀开幔帐,闻到了那股清清淡淡独属她的香气。她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子里,人是半趴着的,脸侧着枕在枕头上,发髻未解,微湿的额发贴着脸颊,朦胧的灯火映照之下,氤氲着几分惑人的绯红。
司照站在榻前,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凝视着睡梦中的她。
从强行掳她上门,到宫门前那一番挟着威逼利诱之意的剖白,再到他牵着她的手接受皇祖父的赐婚……每一步都走得极险,每一步都是他的本能。
好像从很早开始,他就已然察觉,她对他而言,是就算全力以赴都未必能够牢牢抓住的存在。
可真当他抓住了她,得偿所愿将她带回到自己殿中,又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手捧着一株花骨朵,生怕一个不留神就会折断。
司照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就连卫岭都暗示他太过了些。
“陛下既已赐婚,何妨让柳御史带她回去?不过是再等十数日,实在放心不下可派属下去柳府亲自护卫。可现在硬将她带进承仪殿,若是我的妹妹遭此对待,我非得……”卫岭叹了一口气,“好在柳小姐是真心心仪殿下的,可殿下之后可不能次次如此了,她对殿下的爱意若是变少,那赌约可就危险了……”
卫岭时刻关心赌约,不经意间说出了“变少”二字,司照反而呆住:“爱意……也会变少?”
“那是当然。试问天底下的小娘子,哪个不喜欢温柔的郎君?”
清凉的夜风从窗缝钻进室内,拂动她的发丝。
司照回神,起身阖紧窗门,回到床榻边。
他担心她淋雨受凉,探出手掌轻触她的额温,微微热过掌心,但额间微沁出汗,又似不像发烧。
感觉到触碰,本在睡梦中的柳扶微本能往后一个肘击,被一只手握住:“是我。”
“殿下?”听到司照的声音,她才晃过神,轻咳一声,“之前在袖罗岛,做过一些梦中防御的特训来着……”
她坐起身,被子顺着她肩头滑落,寝衣不大合身,衣襟松散开,露出抹衫起伏的线条。
“殿下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刚。”他挪开眼,强行将目光移到被子上,“为何盖这么厚?哪儿不舒服?”
“没,我在捂汗。小时候我娘教我的,要是不小心受了风,喝满满一碗姜水,及时捂汗将寒气排出,就不会染上风寒了……”
倒是一如既往地惜命。
他递出手:“伸手。”
她依言伸手,露出一截凝脂般的手腕,轻轻落他的掌心里。
触感柔软、细滑。
一股暖流自血脉涌入四肢百骸,她瞬间感觉舒服许多,笑道:“看来下次我要是再淋雨,还是得找殿下,才管用。”
“好。以后,所有的事,都可以找我。”他低醇的声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柳扶微暖意更甚,明明睡前还感到神不守舍,太孙殿下一来,心立刻就安定下来了。
她本有许多话想要和司照说,但他就这样出现在跟前,脑海中不由自主回响着宫门前他的话,耳朵莫名其妙烫了起来。她尽力整理了一下思绪,想了想,还是先问自己最关心的安危:“殿下说的……你的气息能将把我的脉望之气遮盖住……就是这样遮盖的么?”
他微怔,摇头:“我现在只是以内息疏通你的淤脉。”
她哦了一声,“那……是用一线牵就可以了?”
“一线牵是能遮住脉望的光源,若有人近身检查,仍有可能会被发现。”
“……那要怎么遮盖啊?”
握着她的五指微僵。
他沉默着,未答。
自回长安的这段时日,他一直在寻找方法。
所谓遮盖脉望之气,遮住的不止是脉望本身,还有她的祸世命格。
以他在神庙中所知所学,世代祸世之星终将被救世之主所灭。
反之亦然。
是以这个可能性,打从一开始就被他掐灭。
那么,便要从化解祸世命格入手。
祸世之命格之所以祸世,是造物的神认定他们天生异于常人,有所极短、有所极长,存在本身就会制造世道的种种失衡,最终走向毁灭、或是自毁的终点。
他是在为此困扰时被她夺走了情根。
此后至今,始终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但他的情根能够存在于她的身上,也就意味着他也能够找到方法,将她的情根挪到自己体内。
一线牵可以让他们到达彼此的心域,可见不止是情根,其他慧根、七情之须也都有可能做到。
如若,他的力量能够强大到将她祸世魔气消融,那自是再好不过。
就算做不到,也可在她每一次被戾怨侵袭时,及时将那些扰人心神之气吸入自己的体中,以保她灵台纯净,不会受脉望控制。
此法,唯一让他忌惮的,是当戾气于他体内游走、尚未渡化之际,原先禁锢在体内深处的某样东西会百倍、千倍的增长,铺天盖地的涌遍全身。
他能感觉到,某种渴求几尽疯狂,在他极为理智外表下,夜以继日的滋长、发酵。
饶是他竭尽全力去克化、去忍耐、去压制,仍险些产生了心魔。
本来,未想好该如何解决。
直到今日皇祖父提出赐婚。
脑海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
无计可施的话,让她做自己的妻就好。
成为自己的妻,一切念想都不再是妄想,所有逾矩之举都可任凭心意。
哪怕她现在对自己的喜欢只有微毫,他也能够有机会循序渐进,将她的心一点一点攻陷,日复一日的占据,长长久久的付出,直到……完完全全的拥有。
他就不会因此入魔,不会犯那未犯之罪。
并永远永远的守护着她。
————第二更————
“殿下?”她的声音陡然把他拉回现实。
她看他半天闷声不吭的,心都提起来了:“是遮盖之法很复杂么?我已被人盯上,会不会随时有人上门找我麻烦呀?要不然就趁现在,殿下先试试看……”
“现在不行。”他立刻打断。
“为何?”
“……此法……并非一蹴而就,现在还不适合。” 他声音干涩,不敢把真相告诉她,更怕她看穿了自己意图。
柳扶微只当是字面意思,便低低“噢”了一声,想着,既不说这一茬,或可细说莲花山,以及逍遥门那一案。
于是问:“那殿下今夜能在这儿多待么?”
手心冒了汗,分不清是谁的,他道:“眼下在此留宿,恐有损你声誉。”
他本想说,或者还可像之前那般,入夜以挪移阵带她入自己的寝殿。她先一句道:“殿下你误解了,我可半点儿也不想你留宿的!”
“……半点儿也不想?”
“嗯,不想。”她斩钉截铁。
理智在告诉自己,她这么想很正常。
司照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
片刻后,方将话锋一转:“令焰,还是要防。承仪殿已布过防护,我已在你房中布好铜钱阵,但宫中人杂,不可掉以轻心。你被令焰纠缠时,似乎还不会利用‘一线牵’示警,真有万一,最快的方式可通过心域传达……”
“什么意思?”她没听懂。
“就像昨夜你睡着之后……”话音倏地一止。
“殿下你不要告诉我,你看到我昨晚做的梦了?”
梦?
她不知道那是真实的?
目前看来,一线牵可连二人心域,甚至在域内的感受也会带到真正的身体上。
看来她还不知情。
司照试探:“什么梦?”
“……无非是些乱七八糟的梦……”
乱七八糟?
她越想越心虚,开始找借口:“主要还是因为我认床,左钰那张床太老旧了,一转身就嘎吱嘎吱的,要不然我也不会……”
司照眸色一黯:“你睡了左殊同的床?”
她还并未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去他家,睡他床不是很正常……”
话没说完,猝不及防对上了他的眼睛。
昏暗灯光之下,那双眸凉浸浸的。
她整个人卡壳了一下。
一个眼神,让她瞬间激起一阵胆寒。
握着她手腕的暖流并未停下,只是拇指微微摸索着她的腕骨,人倾向前,重复了她的话。
“正常。”
不是问句,语意也很平静,平静到让她想到寒冬深夜下的冰河。
“不是,我昨日也是第一回进他家的门,是他……怕我睡不惯客厢,才把床让给的我,他自己睡了书房……”她解释到一半,自己也觉得别扭——这有什么好解释的,显得自己真做错了什么似的。
于是一仰下巴,道:“他也是担心令焰的啊,和殿下你一样。”
见她缩起脖子,话里话外局促不安,他意识到自己又在不经意间,吓到了她。
司照将手收回,指尖按在一叶菩提珠上,指节发白。
须臾,他抿了抿唇,敛眸:“紧张什么?左少卿护你周全,本是职责所在,我怎会不理解。”
语气平和,再抬眼时,目光也只剩沉静与平和。
柳扶微暗暗松了一口气,心道:我也是魔怔了,竟还担心殿下会不会吃醋?
“我没紧张啊。无非是担心殿下多想。”
“只是……”他俯身,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边,“你毕竟要嫁给我了,他也并非你的兄长,该有的避嫌还是要有。对吧?”
“要嫁给我”四个字说得沉而润,一如他此刻的眉目,像一根羽毛轻轻在她心上挠。
她好似被蛊惑到了,雪白的脸颊染上了一层霞色,“什么避嫌,我和他本来也不熟……”
司照笑了笑。
他又极有耐心地教她如何用一线牵呼救,眼看她频频打哈欠,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道:“太迟了,你应该也累了,早点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我都在。”
宽厚的手帮她掖好被角,温柔的简直不像话。
刚刚那个眼神仿佛是错觉一般。
直到房门阖上,她还觉得有些耳热,不觉将被子盖到下巴上。
本来她还觉得太孙殿下强行将她留在宫中,似乎是有些独断、霸道,但仔细想来,他确实是担心自己的安危。
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温柔的殿下啊。
***
廊道外传来咚咚的脚步声。
卫岭揣着一大摞文书,迈入寝殿,正待将承仪殿的防御布置交待好,只看司照坐在桌边,单手按着胸口,手指蜷缩,不由一惊:“殿下,你怎么了?”
他阖上双眸道:“没事。”
卫岭看他脸色难看到极点,第一反应是:“不会是柳小姐又说了什么,惹殿下不快了吧?”
“没有。只是……”
只是,方才,在听到她说她睡过左殊同的床榻,他就差一些要将她直接抱到自己寝殿来,逼她答应自己再也不要见左殊同。
她不会知道,那一刹那,仅仅一个将手收回的动作,都是几尽全力。
突生的妒意腾涌。
好在,他以极致的温柔遮掩住了。
是怕再待下去就忍耐不住,回到寝殿,清心咒念过一轮,勉强将那股火压下,心脏仍在余颤。
明明脑子里清晰的知道,左殊同此举同样是源于安全考虑,但为何,只是去理解这个简单的道理,他都做得如此吃力?
太过反常。
是因为情根么?还是……
遽然间,他想到了什么,掀开衣袖,未见任何痕迹。
他仍觉不对,又撩开左袖,但看手臂上的筋脉泛着一串小小的黑痕。
是天谴所化的咒文——
作者有话说:百分之十的爱和百分之一千的爱。
对微微和照照来说,都是一段既甜蜜又危险的恋爱之旅。
(红包照旧)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恋爱陷阱(全) 太孙殿下……
卫岭看到司照臂上的咒文, 亦是一惊:“殿下,这是什么?”
司照神情逐渐僵硬:“……是咒文。”
确切地说,是罪业碑的碑文。
于神庙之时, 罪业碑便断言他将犯下一桩“未犯之罪”, 七叶大师为他戴上一念菩提珠,既为压制他心中魔气,以助他心境澄澈, 更在菩提珠上施下咒文,一旦他误入歧途,菩提珠将以咒文示警, 好使他迷途知返。
咒文自骨头缝往体肤上冒, 殊无痛感, 却已在不自觉中刻骨。
司照当然不曾忘记自己下山的使命。
阻脉望祸世, 救故友亡魂,胜堕神风轻,绝万民后患。
此间种种, 需得先赢第三局赌局,以杜绝堕神重返人间的可能。
从她向他表达爱慕那一刻起, 他就认定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爱自己的人,是那个能让自己扭转乾坤的关键。纵然她是脉望之主又如何?
只要他也以真心相待, 自能寻得化解她命运祸端之法。
他从不认为,护她、爱她,会与对局风轻有什么冲突。
不愿她归还情根, 是为了让自己在最短的时间之内对她产生更多的羁绊之意。毕竟,他一个佛修弟子,纵是对她心生好感,终究不至于如此热切。
哪怕他近来总生出占据她的想法, 料想,也因体中怨气所致。
他一直认定,自己是在清醒着情深,冷静着意重。
但眼下,一念菩提珠似乎在提醒着他似乎越陷越深了。
卫岭对于此事知悉不多,忍不住道:“这咒文莫不是与赌约有关?可柳小姐不是已然同意与殿下成婚了么……”
“只是提醒我谨防心魔,与赌约并无关系。”司照放下袖子。
卫岭长舒一口气,“殿下,是否下月大婚礼成,第三局赌局便算赢了?”
“嗯。”语气略有迟疑。
卫岭颇是高兴:“那我也可得帮殿下一起好好看住柳小姐。尤其是左少卿,这一次,说什么可不能再生枝节了,万一要是输了那可就……欸,等一等,殿下,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一次要是输了,会如何?”
司照眼睫抬到一半,停下。
输了的话,他将失去仁爱之心,而风轻再无阻碍,一旦找到他的本躯,将会以神明之身再度入世。
试问,一个失去了一切的自己,又怎么能够与对敌神明?
到那时,他既无法找回神灯案的冤魂,也护不了他本该庇护的人间……还有她。
“不会输。”
更不能输。
她已说她心甘情愿,他信她。
只需保护好她,对她好、让她更加依赖自己,就万无一失了。
***
“兹选御史中丞柳常安嫡女柳扶微,为皇太孙妃。命卿等持节,行纳采问名礼——”
伞盖遮护之下,传制官宣旨之声上御紫宸殿,下至奉天门外。
不到两日,各方传言就如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长安城。尤其是在“皇太孙深夜强掳柳御史家的千金”“圣人连夜下旨赐婚”之类的细节加持之下,成了整个大渊百姓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趣谈。
有人说,这位柳御史家的千金是国色天香之姿,皇太孙为她害了相思病,正是为了她重返朝堂,也有人说,这位柳小姐乃是妲己转世,必会有祸国殃民之危……
外头沸沸扬扬,传闻中的准太孙妃浑然不知。
她精神恹恹躺在承仪殿一整日了。
既非染了风寒,也没有生病,更没有受到什么人的欺负。
事实上,打从她这次回宫,每日见着的人除了殿下之外,也无非右卫率的侍卫、贴身侍奉的宫女。东宫内,太子从未露面,东宫外的,最多就是姚少监派过人来量制皇太孙妃冠服、或是商仪局的嬷嬷来教习大婚时赞跪礼仪。
就这种,卫岭都还要全程旁观,那一瞬都不错眼的架势,仿佛一个不留神对方就能射出毒箭、或对着她洒出一盒暴雨梨花针的节奏。
起先,柳扶微觉得比起晨昏定省同长辈请安或学习宫规礼仪,眼下这种被太孙殿下闭门谢客的状态也颇为省心。
反正承仪殿的藏书任她览阅,各式膳食点心也应有尽有,只要没有下雨也可尽情在院里赏花逗鸟——只要不离开承仪殿,一切时间凭她自由支配。
皇太孙本就有为圣人分担政务之责,大婚在即,一应执事礼聘也需他过目。是以白日,他常常不在东宫,饶是如此,每日膳食都会与她共用,入夜后,也尽量看她就寝方才安心回殿中处理政务。
本来,她觉得当日左殊同盯她的法子已是足够夸张,怎料司照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初时还觉得小题大做,直到有一日午睡,她隐约间感到屋外突降大雨,迷迷糊糊间睁眼,就看到司照立于她床榻前,肩头淋湿,雨珠从他的靴尖滚落。
司照淡笑着说自己只是忘了带伞出门。
后据卫岭说,太孙殿下本要出宫,看到天色方才立刻赶回,唯恐令焰会在此期间趁虚而入。
世间男子千千万,要说体贴入微到极致者,恐怕也莫过于此了。
但不知为何,得悉的当下固然感动,过后,心思却莫名更沉了些。
柳扶微渐渐觉出不对味来了。
她会在看到陌生的宫人会心生警惕,察觉到阴天会自觉留在屋中,不愿意临近有水的地方,一想到就连太孙殿下都会如此忌惮令焰,脑海中就会不断重现令焰对她说的那些恐吓言语,想到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神明风轻,还是不知道的地方等着自己……
昨夜,她甚至不等到太孙殿下来她都睡不着觉。
她开始迷惘。
原本那日,在选择太孙殿下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应是相信的,相信世上唯有太孙殿下能够给她带来安全感,相信唯有殿下能带她挣脱困局。
若要说顾虑,大抵也是入宫之后,会否遇到各式艰难险阻以及危境。
眼下,就连这唯一的顾虑,也被殿下所垒砌的城墙隔档在外了。
他待她无微不至,不曾有过一句重话,温柔更是到前所未有、如梦似幻的程度。
这样的好,仿似一层薄薄的纱,看不真切,让人下意识担心风会吹跑。
短短不到几日,她感觉到潜移默化间,有什么在悄然发生变化。
只有太孙殿下在她身边时,才能感觉到片刻心安。
她习惯接受太孙殿下这种全方位的守护。
习惯于依赖。
可是,她好像并不开心。
心底某一处,在说不对劲。
——二更——
柳扶微想到了阿飞。
打从令焰出现那日之后,她就不曾进过自己的心域。
所以,当她终于鼓起勇气再度踏入,看到自己的灵树显而易见颓然下来,立时怒了:“飞花教主!你又在搞什么鬼?”
阿飞单手支颌斜倚在树上,闭目笑了:“别冤枉人家,我可什么都没做哦。”
柳扶微近上前。
这回树根倒是没被掀开,各根须较之过往是萎靡不少,而她那条本就细短的情根虽稍有见长,只因尾端被风轻的情根打结之缘故,被绷得宛如一根琴弦,仿佛再多使力就会即刻绷断。
阿飞伸了个懒腰:“明白了吧?我早就和你说过,除非你能将情根还给风轻,否则,你无法去喜欢别人的……”
“你不必危言耸听,我现在……就很喜欢太孙殿下。”
“喜欢?”阿飞歪着头,“原来在你心里,顺从是喜欢,依赖是喜欢,逃避是喜欢,还是……欺骗是喜欢?”
柳扶微瞳仁剧颤。
阿飞:“你自己去瞧你的胆根,都弱成什么样了。”
原本各灵慧根须之中,她的胆根算得上健旺,但现在微光暗淡,甚至就连那条恶念之根都因此弱了下去。
恶从胆边生。
难怪阿飞看去也有些虚弱。
“你是不是在奇怪,明明你已得偿所愿,终于寻到了一个将你看得极重的人,现下也被他保护的很好,为何一切还会越变越糟呢?”
阿飞见着了她的神情,嘴角一勾:“你应该还记得,梦仙笔将你带去看的那个故事吧?那位叱咤风云的女帝和她的丈夫,最后是落了个结局……”
柳扶微打断,“殿下才不是萧辞!他是为了保护我周全……”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在外边享受皇太孙无微不至的照顾好了,为何又要进来呢?”
“……”
阿飞自树下一跃而下,细细的手臂勾住柳扶微的脖:“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你能活到现在,是仰仗于皇太孙。你认可他的决定,只要进入他为你打造的金屋之中,就再也不用绞尽脑汁考虑如何活命,一啄一饮也无需你操心……时间久了,你会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离不开他,直到成为一个无法自主的废人,而后被嫌弃、被抛弃……”
柳扶微骤然将她推开。
悬在心树上的根须在寂静无风的天地里微微颤动。
须臾,她道:“我不会。殿下他……也不会。”
“是么?你既如此相信他,为何不同他说,你的身体里还有一根情根,是堕神风轻的?为何不告诉他,你其实是风轻一直在寻找的道侣,为何不告诉他你对他的喜欢微乎其微呢?”
“我……”
“若是真爱,不是应该坦诚相待么?”
“……”
“因为你知道,皇太孙之所以会看上你,从一开始就是你死乞白赖骗来的,让他动心的是情根,让他做出选择的是你口中那个从小到大都始终如一的倾慕,他三番五次向你确认你的忠诚,可就连这忠诚都是假的……”阿飞道:“正因如此,他待你越好,你才会就越难受,因为你既知自己给的,都是假的,又怎能让自己相信,他给的,都是真的?”
阿飞手背在身后,脚踩在风轻的情根之上,淡淡道:“情爱本就是世上最虚无的东西,凡人苦苦越挣扎于尘世之中,就越渴求这种镜花水月带来的快乐,是因情爱无需努力,缘分来到时往往不费吹灰之力,于是沉溺其中,认定自己便是世上最幸运之人;可往往到了最后,方知人性浅薄,就连坚守自己的本心尚且无法做到,又如何能够坚守飘忽不定的情爱?于是追悔莫及,痛恨它的虚无,否定它的存在,继而心如死灰的站在悬崖边,嘲弄那些正往悬崖上攀爬而来的人。世上痴儿怨女大抵如此。”
柳扶微慢慢握拳,“那你呢?”
阿飞大方承认:“我猜想,我也不例外。”
柳扶微一怔。
“但我,已是从悬崖上摔下去的人了。而你,本非此中之人,又为何非要堕身其中呢?”阿飞踱近一步,“离开吧,阿微,趁现在还没有弥足深陷,只要离开,所有的烦恼,就可以结束。”
柳扶微意识到,阿飞又在试图拿她的诡辩之术来打乱自己的思绪了,她摇头:“不。殿下不是虚无,我待他……也绝非是你口中的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你……你和令焰想要夺走我的身体,想要复活风轻,我也不会……”她深吸一口气,“就算没有嫁给殿下,我不照样也被左钰圈在一处么?这是权宜之举……”
“所以,你为何要把自己,放在被保护者的位置呢?”
柳扶微浑身一震。
“阿微,如果你今日进入进来,是想要劝我放弃夺舍,那么,我只有一句话。”阿飞黑眸一睨,闪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邪恶之意:“做好觉悟吧,我必定趁虚而入。在你松懈的每一刻。”——
作者有话说:卡文期,努力ing,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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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故我今我 “飞花,你既与……
这里是鬼市, 却不像是现世的鬼市,或是百年之前。
窄巷深处是一间破旧的酒馆,馆内处处皆是群魔狂舞, 光怪陆离, 活色生香。
脚踩在木地板上嘎吱作响,越往内,妖魔笑声愈大。
“哎呀, 飞花当真同那天庭的流光神君打了个三日三夜?结果呢?胜负如何?”
“你说如何?自然是我们飞花教主赢啦,否则我们今日如何共聚一堂?”
“不不不,飞花小丫头虽说有些本事, 又岂能斗得过天上的神官?只是她运气好, 跌入了极北之地, 嗬, 蠹鱼脉望不是吸收天地灵气之物么?是以,极北灵气任她采撷,加之有流光神君的宿敌神尊大人相助, 方能险胜而脱身啊。”
“运气好也是实力。神尊大人又是哪个?”
“啧啧,魔尊啊你未免闭关太久, 竟连他都不知。那位风轻神尊以神明之身行走于人间,乃是人神, 自上回万妖簪花会,就已看上了飞花小丫头呢。这一回,更是冒着忤逆天界之险也要救回小飞花, 咝……听闻,他还主动提出愿与小飞花结为道侣对不对?”
“哈哈哈哈,本座早说飞花风姿三界罕有,想不到就连高高在上的神尊也难以免俗。不知, 飞花你可答应了?”
一声轻笑,娇中带妖,如翠鸟弹水,沁人心扉:“那位神尊样貌俊俏,弹得一手好琴,还救了我一命,我为何不答应?只是这修仙之人,性情颇为无趣,他既说要我做他道侣,偏又不肯与我共度良宵,我也不知还能陪他做什么。难不成,还得学凡人成婚生子?”
众妖一顿哄笑。
脚步止于此,手搭在门框上,隔扇门倏然拉开。
满屋男男女女、魔尊、鬼王、妖头齐刷刷望来,舞乐之声停下。
“哟呵,这不就是那位样貌俊俏、弹得一手好琴的神尊大人么?”
门外墨青衣袍的男人无视鬼王戏谑,徐徐迈入,他单手抱着一张七弦古琴,除此以外并无它物。但一屋子的妖魔巨头都纷纷将手放在身后的神兵利刃之上。
他顿足于凉榻之前。
那蓝衣少女正斜靠于榻上,长辫垂肩,秀腿裸露,单手倚着下颌,指尖脉望荧光闪烁。
身边围着的少年少女个个容貌秀丽,有的为她揉肩,有的为她添酒,面容微醺,看去好不快活。
青袍男子轻声问:“飞花,你既与我结为道侣,何故还要来此地寻欢?”
蓝衣少女秀美微挑,浑然没有被抓包的局促,青葱手指还勾着身后小侍从的脸,理所当然道:“这又不是双修,为何不可?区区花酒几盏,声乐几声,皆乃宜情尔,我从来如此,神尊大人何必如此迂腐?”
“从来如此,是因你从前未有眷侣。”
此言一出,众妖大笑不止,飞花亦掩唇笑道:“神尊大人莫要生气。你呢,无非是在凡间寂寞,要寻一个可心人儿相伴,来日功德圆满,飞升上界,我自也不会强留。我虽答应同你结为道侣,却从未说过要为你守身如玉啊。”
青袍男子并不生气,而是耐心循循劝导:“你不知情爱,作此想,我不怪你。但无论人、妖抑或是神,行走于天地之间,当寻得心中所爱,方才不枉此生。如若你任意变换你的眷侣,那么你的眷侣亦不会视你为独一无二之人,若只为一时欢愉,与牲畜又有什么分别?”
楼中有妖大怒拍桌:“你说谁是牲畜?!”
飞花若有所思,将食指一抬,示意身后人安静,复又指向青袍男子:“可你是修道仙人,自己也不能动情,更不能同我鱼水之欢,我若唯你一人,万代千秋,岂非寂寞得很?”
妖灵本非人,无男女之嫌,只将心中困惑如实道出。
周围妖魔都吃吃笑了起来,老鬼王笑道:“不错,不错,飞花说得不错,神仙再是尊贵,只能看不能用,又有何用?”
妖尊道:“只怕神尊大人入道时,已然斩断情根,早已身无长物了吧哈哈哈。”
铮一声,琴弦一动,竟然是琴弦断裂之声。
飞花原本满不在乎的神色,稍稍一凝。
那青袍神尊,竟在顷刻之间,将琴弦上的第七根琴弦生生扯下,攥在手中,掌心的血一滴滴落在木质地板上。他伸手:“我皈依入道之前,已将七情之根炼为七弦,这一条,乃我情根。你若愿意,我将此情根,相赠予你。”
众妖皆是大惊。
谁都知道,情根若是拱手让出,岂非是将一切都交出,任意操纵?
更别提他也是一介神明。
飞花缓缓起身,停在青袍神尊之前,看了他手中情根一眼:“仙人的情根么……也颇有意思。”
继而信手一拂,将情根接过,只像捏一根花、一根草一般把玩,毫不珍惜:“就不怕,我拿走你的情根之后,就为所欲为?”
青袍神尊不愠不怒,浅笑:“若是如此,那也是我的宿命。”
她虽觉古怪,又架不住对眼前这位谪仙的跃跃欲试之心,遂道:“我飞花流连于天地,喜欢的人和事绝不会拘束于一人、一处!纵然神尊大人抬爱,肯将情根给我,我也是生来无情根之人,无法交换,更不会为了你约束自己。”
风轻微笑:“我不需要你的情根,我只要你在我需要的时候,回来我的身边就好。”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飞花美目一凝,将情根放入心扉,主动搂住青袍仙人的脖颈,纤纤玉手撩弄着他的头发,吐息近在咫尺:“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
凉风拂过,桌案上的文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伏案沉睡的左殊同猛地惊醒过来,额间冷汗涔涔。
廊道上值夜的人影在动。
他看着晃动的灯影、微凉的月色、还有满桌的狼藉,这才想起他已在大理寺连值了三日夜。
是太过疲累,适才伏案小憩片刻。
梦已醒。
但梦境里的声音、触感都太过真实,真实到他有一瞬间怀疑眼前的这一切才是梦。
他抬指揉捏着额头。
忍不住去回想梦中,那个蓝衣女子,给他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只是明明在梦中,他看清了飞花的脸,但这一刻试图回想,却又回想不起来。
正当此时,言知行阔步而入,神色惊慌:“左少卿,出现了……又出现了。”
左殊同放下揉额的手指,肃然:“什么出现了?”
“神灯。”
**
漫天星斗,打更声在宫墙内回荡。
大抵是因皇太孙婚期将近,夜再深,皇宫各处多的是彻夜难眠之辈。
尤其今日,圣人以为皇太孙筹备婚期为由,命尚书右丞宋骞兼任詹事府主簿,从旁协助皇太孙。
要知这位宋右丞是从户部、吏部一路进了尚书省,而立之年就已官居四品,正是圣人一手栽培的宰辅之才。
谁不晓得詹事府掌东宫家令,他日储君登基,府内官员皆要进尚书省。如今让宋右丞出任东宫詹事府为太孙殿下张罗婚事,圣意不言而喻。
此旨一下,弹劾双储的奏折已然锐减,再结合圣人将御前第一高手卫岭赐给皇太孙,甚至纵容皇太孙强娶御史之女……
群臣心知肚明,只怕婚期一过,东宫双储的局面也将告一段落。
祁王府依旧风平浪静。
奇的是,往日动辄暴跳如雷的皇太子转了性似的,不仅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还大大方方让主官詹事配合着宋右丞移交事务,反常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就连卫岭都要怀疑,皇太子是否已然认命。
毕竟当初他能够被册立太子,本就是父凭子贵,这些年太子犯下的那些荒唐罪状罄竹难书,加之梦仙一案太子党的裴忌酒落网,没有被追责已是天恩。
他现在及时止损,圣人应会念着骨肉亲情留他体面。他日,太孙殿下登基为帝,他也能以太上皇之尊颐养天年。
卫岭心中自然盼着如此。但他也知,太孙殿下此行下山,本就不是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若不是为了力阻神尊风轻死灰复燃,恐怕未必愿意与亲父敌对。
卫岭单看殿下自紫宸殿出来之后,眉目更见沉郁,料想圣人又同他说了太子相关。他当然不好多问,也只能劝解道:“殿下,你离开长安的这些年,祁王屡次打压太子殿下,圣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没有殿下你,只怕太子殿下也……”
有些话,为臣者自不当多说,卫岭一顿:“所以,殿下不必自疚。”
司照道:“我并未自疚。”
自梦仙案揭穿裴瑄那一刻,他已然做出抉择。
纵无夺位之心,既做夺权之举,退一步是必死无疑。
但,今夜皇祖父却将父王这些年所犯下的那桩桩秘而不宣的罪状递于他手。
他一向知道太子庸才,做过不少荒唐事,从不知父王为了控制太子党,手中竟沾染了多桩血案、冤案。更让他始料未及,皇祖父明知真相却不治父王之罪,是因祖父始终要留他一个太孙之位。
“阿照,你大婚之后,这几桩案子可由你来审。该救的人也由你来救,该施的恩也由你来施……该立威时更应当机立断。你也不忍看这诸多忠诚之士,含冤一世,是因你一时手软。”
帝王权术手段,亲子是棋子,赤忱之心亦算在棋局之内,令人不寒而栗。
而激起千层浪的石子,既没有指责的资格,更没有自疚的余地。
司照正念及于此,但看太子自廊下踱来,抬袖施礼:“儿臣见过父王。”
太子侧眸睨着他,嘲弄一笑:“太孙忙碌一日还不忘为为父分担东宫事务,果然至孝,着实让为父甚是感动呐。”
话里阴阳怪气,司照喉眼发紧道:“父王言重。配合司礼监筹备婚事是儿臣应尽的本分。”
“哈哈哈。你难得娶妻,慎重也是理所当然。”太子步到他身旁,眼神比过去更加阴鸷,“只不过,你可得将你未婚的妻子看牢些了,这人在东宫之中,万一出了差池……父王也是难辞其咎啊。” 言罢一拍他肩,拂袖而去。
司照脸色一变。
哪怕他早已在承仪殿做过全方位的护御结界,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感知,听得父王此言,忙不迭赶回承仪殿。
***
才迈入后院,就见到檐栏下,一道倩影倒趴在地上。
一瞬间,司照仿佛全身血液凝滞,飞也似地奔上去,跪蹲在她身畔:“微微!”
就连卫岭都惊呆:“柳、柳小姐?”
兴许是这一声太重,斜靠在廊上的柳扶微生生吓了一跳,案几的酒瓶“哐”一声倒在木地板之上。
这才看清,她一手捧卷,一手持着小银杯,是在廊下饮酒看书。
她殷红的小脸朦胧着一层微醺之态,“……怎么了?”
他心房余颤未消,下颚线条变得紧绷:“哪来的酒?谁让你饮酒了!”
柳扶微顿觉莫名,不满坐起身:“什么啊,这不就是桂花醑么?再说了,我想喝酒难不成还要殿下许可?在你殿里已经够不……”
未说完,宽厚的阴影将她笼入,他右手一拽,拉她入了自己的怀,力道之重,像要将她整个人嵌进胸膛。
柳扶微呆住。
虽然之前,他也不是没有抱过她,但几乎都是为了躲避危险,一触即放。
这般展开双臂、用力满怀,是第一次。
他的个头高,身子稍弯,下颚抵在她的颈上。
隔着薄薄的衣物,能感受到他重重的心跳,仿佛在忍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紧张和压力。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么?”
“……没事。”
殿下如此一反常态,就连卫岭都适时退身一边。
柳扶微轻拍了他的背两下:“没事的话,能否放开我啊,有些喘不过气……”
他松手,直起身时才看清,她外披一件软烟罗,内里只穿着一件珍珠色的织锦小衣,虽有柔顺的乌发披挡在前,仍旧遮不住少女如雪似酥的身姿。
他呼吸骤然一顿,目光微挪:“你为何,在此饮酒……”
“今夜天燥,屋内闷热,我睡不着啊,就想着出来喝几杯……”她拾起酒瓶,摇了摇,“好在没洒,殿下要不要也来一杯助助眠?”
他本想摇头,又恐这酒酿会否有什么问题,遂颔首。
柳扶微斟了一小杯,递给他,见他只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即蹙起。
她笑问:“殿下不要告诉我,你不会喝酒啊?”
“许多年没喝了。”
她“啊”了一声,想起他乃是神庙的佛修弟子,又把酒杯抢了回来:“清规戒律不可破,殿下还是别喝了。”
司照道:“无妨。我并未出家,也无需遵守清规戒律。”
她打趣:“也是。既不能饮酒食肉,就连暖床的侍妾都不能有,这清规不恪守也罢……”
“我没有。”他陡然打断。
“?”
“侍妾,我没有。”
“……没、没事啊,我不是在介怀这个……”
听她说不介怀,他不觉加重语气,强调:“从未有过。”
她怔住,未料他竟如此认真:“噢……不过是玩笑之言,殿下不必如此认真。”
他正色:“此事,事关重大,不可作戏言。”
“事关……重大?”她没懂。
“莫非你认为……”他转头,无意间触及了她的半扇香肩,复又低下,“……亲密之为,可以不心意相通,就轻易为之的?”
……
此言钻入她耳,令她想到自己贸然夺他情根、水下强吻,浑然没有顾及他是否心意相通。
她顿觉羞赧,直将这句视作指责,忍不住反驳:“也不能一概而论吧……也许情意朦胧之时,会有些情不自禁,反而能让彼此……更懂心意呢?”
这话由她一个小娘子来说,委实羞人。
她局促着将半杯余酒一饮而尽,找补笑道:“我说的是橙心、兰遇他们,没说我们,哈哈。”
今夜果真燥热,司照不再继续,问:“为何难以入睡,可是有什么心事?”
她默默瞥了他一眼,没立即答。
何止心事……简直满腹心事。
阿飞的话再不中听、再是别有用心,她也知,那恰恰是戳穿了自己一直在逃避的心声。
她有句话说得尤其对——既知自己给的,都是假的,又怎能确信,他给的,都是真的?
有些事,若现在不坦白,等到婚后再说,岂非成了骗婚之人?
司照看她半晌不语,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神色更显出了悲壮,伸手去探她的额:“不舒服?喝醉了?”
“没醉,我酒量好着呢。”她又兀自饮了一杯,借着酒香壮起胆,“殿下,我有话想同你说。不过,在我说之前,你需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提问的人还提条件,此情此境仿佛回到了神庙初见之时。
他失笑,“说吧,什么条件?”
“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准生气,不准罚我,不准治我的罪。可好?”
第90章 第九十章:坦白遭殃 “他,是谁?”
半是玩笑的话语中夹杂着两分试探。司照目光似有预感地一凝。
上回她说这句, 是欲在神庙种心种。
他往几案边上一坐,点头:“不罚,你说。”
却没说不会生气。
柳扶微敏锐感觉到殿下并不好糊弄。
就算是坦白局, 没摸清司照的底线, 她也断不会一股脑地将自己的底牌悉数摊开。
“我就是有些问题想不太明白,想问问殿下。比如……”她挨坐在他边上,歪着头看他, “殿下你,为何会选我为妃啊?”
司照眼帘微抬,怔住。
“那日, 我不是已告知于你了?”
“那日?啊, 我若是没有记错, 殿下说的是‘倘若我将要对一个人付诸真心, 那个人只能是你’……”她揉了揉耳垂,“这个说法,我是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啊……既是‘将要’, 说明‘尚未’,既是‘尚未’, 又如何确信‘只能是你’呢?”
“……”
看他不答,她故作揪然不乐状:“我就知道。殿下之所以选我, 并不是因为心仪于我,而是因为情根被夺身心不由己,这才顺势而为之, 对不对?”
“我,虽不能否认情根的作用,但……”
“此事本不难解惑,”她巧妙地接住他的话头, “只需我将情根就此归还,殿下真心如何,不就明晰了?”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是待他点头,她趁机亲吻,声称情根已然归还,这一茬不就可以揭过了?
谁料司照一抬袖,将她别开些许:“不可。”
“为何?”
司照不禁反问:“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因……想要与我一起才夺我情根,如今我遂了你的心意,你,不是应该希望情根一直留在我身上?”
“正因得偿所愿,我才……”
他道:“大婚之前,我希望你答应我,不要取回情根。”
“……这又是为何?”
司照未语。
他于罪业道三年修行,体内怨气无数,能够抑制的三千功德,早悉数传给了她。不知是因第三局赌约将近,近来确感怨气上涌,时难自控。
但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将来他当真走火入魔失去理智,只要情根还在她身上,她至少可以拿它控制自己。
情根,正是他给她的,保全她的护身符。
与神明的赌约,入局者期间不可知情,他确难直言。
“待成婚后,我再解释给你听。”浓长的睫毛遮住他眼瞳里的情绪,“至于你的问题……”
司照偏头看向她:“一根情根,或许能够扰人心绪,我若不愿被摆布,自有千百种法子。但现在,唯有把它放在你身上,我才会安心。”
她恍惚了一下,说不清是因为醉意上涌,还是话意醉人。
见她眼睛多了几分迷离,他凝眸凑近:“其他的事皆可商量,唯独这一点,需得听我的。懂么?”
似懂也非懂。
能够确定的是,若她现下告诉他情根早还,他一定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于是下意识含混“嗯”了一声,心里安慰着自己这不过小事一桩,新婚夜再归还也无妨。
柳扶微心头惴惴着去摸酒壶,浅酌慢饮了小半杯。
她心里还装着另一桩事。
“殿下你当年……可是逍遥门一案的主审?”
冷不丁的,听她这么问,司照怔住:“你怎么……”
“我是从言寺正那里听来的。”
听是言知行,司照静默了一下。
“为何此前不曾听殿下提起?”
司照说:“逍遥门案未能破获,我不知能告诉你什么。”
“就算案子没破,”她道:“你也可以告诉我,莲花山下,马车之中同我说话的人就是殿下你啊。”
“莲花山?我,和你?”
柳扶微看司照眸中掠过一缕惑色,道:“言寺正说,殿下你正是因为逍遥门一案才进了大理寺……莫非不是?”
司照蹙眉道:“我决定去大理寺,是与逍遥门案有些关系,也去过莲花山,但……你确定你那日见过我了?”
“言寺正都记得我……他、他还说他那时是殿下的车夫啊。”
逍遥门一行,言知行是为他驾车回长安,当日至莲花山时他小憩过片刻。
但当日马车中只有他一人。
难道,他当真和她对过话?
司照如实道:“我不记得了。”
柳扶微心里泛过一阵小小的窒闷:“太孙殿下日理万机,估计是忘了这件小事……”
饶是记不起任何细节,但听她这么说,他还是道:“抱歉。”
他眼神诚挚的望来,她心中一丝丝失落也化散开:“算啦。无论你记不记得,殿下都是唯一一个肯信我的人,我心里一直很是感激……”
“唯一一个?”
“对。我被绑架之事,所有人都说是我妄语,就连左钰他……也不肯信。”
她又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刻意略过了母亲选左钰这一茬。
“你说你被绑架至青泽庙,绑匪戴牛头马面面具……”司照思忖片刻,道:“那些绑匪之中,也许有仙门中人。”
柳扶微一惊:“殿下当年就知道了?”
“当年线索太少。”
“那殿下怎知是仙门……”
他看向她,居然认真帮她推演案情:“青泽庙与莲花山相距甚远,可见是有人使用过乾坤挪移阵,应是仙门参与其中……除了牛头马面,你还记得什么?”
哪怕柳扶微早从青泽那厢得知牛头马面即为仙门人,听得司照须臾道出真相,震惊之余又重燃希望,忍不住挪了挪屁股,道:“我从青泽庙出来时,所有绑匪都死了。”
他拢衣沉吟一瞬,回眸道:“当年,应是有人救了你。”
“救我?那……救我的人呢?为什么我没有看到?”
“凭你只言片语,难下定论。”
柳扶微心脏陡然一跳:会是阿娘么?
又想:可她早已不能用剑,也绝无顷刻之间杀光一种仙门高手的本事……而且,她最终是死在逍遥门的。
司照看她耷拉着脑袋,道:“怎么了?”
“我……其实一直害怕,怕我阿娘,还有逍遥门……都是因为我才死的。”
司照目光微微闪烁:“为何这样想?”
“因为……我是脉望之主啊。”她抚着指尖戒,嗓音微哑,“那些仙门人,不是一直想要找出脉望,开启天书么?所以……”
“不会的。”他听懂了,“不是。”
她愣住,“殿下……为何如此笃定?”
“脉望之主究竟是谁,需得在脉望选定后方知。你那时才几岁,仙门如何提前知晓?”
“当真?”
“嗯。而且……”
“?”
“就算是,你也无需内疚。”
她醉意上头,灵动的眼眸已经开始失离,听着他的话,眼眶还是泛起了红。
他看她这般,抬掌揉了揉她的头,轻轻言道:“该怪的,是做坏事的人。”
掌心宽厚,透着暖意。
她就这么愣愣看着他,月色在他原本温润的气质之中添了一层清辉。有那么一瞬间,她只觉得心底深处的黑暗,好似都被他这一眼照亮了。
“什么嘛,殿下这是在哄小孩么……”
“算是?”
“……”
“总之,你无需心急,既知与仙门有关,逍遥门案我也会再去查证。”
“真的?”
“从来都是你诓我,我几时骗过你?”
她闻言,脸上的红霞弥到了耳垂,愧疚和心动卷成麻花,裹得她一阵难受。
遂晃晃悠悠站起:“我才没有……”
看着已是不胜酒力,他下意识扶住她的腰,道:“你醉了,该去歇息了。”
说着,将她打横抱起,往寝屋内踱去。
醉酒的人多不肯认醉,她轻哼一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我!没醉!”
浓郁的酒香味一道缠绕上来,他叹了一口气:“分明是醉了。”
“真的没醉。不信的话……殿下你问我问题。”
她微嘟着唇表达着不满,手也不听使唤扯着他的衣领,看着是气呼呼的,就像一只醉猫。
明明炸着毛,又莫名温顺。
他不禁慢下步伐,“那我问了。”
“问!”
“你最喜欢的颜色。”
“红。桃红,胭脂红,各种红。”
“最喜欢的食物?”
“桃酥山。”
“最不喜欢吃什么?”
“……鸡蛋黄。”
司照的眸光随着她的一吐一息闪了闪。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她默了一瞬,略有些迟疑:“我也……不知道。”
他唇线一抿,“不知?”
“不知……哪一次……反正,反正我还情根……会舍不得……”她柔软的手指顺着他的脖子划过去,“嗯,很舍不得。”
“舍不得的话,就不必还了。”
“不可以。必须还。”
“为什么?”
“……不能说。”
整好走到床边,他将她放下,慢慢靠近:“为什么不能说?”
这酒后劲大,简直将她那七拐八绕的肠子都给熨平。
她竟老老实实答:“说了的话,殿下你……会生气的。”
“不说的话,会更生气。”
“……”
他的目光暗沉而柔和,“坦白从宽。”
“真的?”
“真的。”
她在深醉中对上他的视线,脑海里始终记得阿飞的嘲弄。
不想骗了……这样好的殿下,她也不想骗了呀。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声道:“其实,我,还有一根……”
他未能立即会意:“什么?”
“情根,还有一根。”
他僵曲的手指倏地一凉,“你……是说兰遇?”
她却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兰遇。”
她拿食指比着自己的心:“因为我,我这里还住着一个人。她……带了一个情根给我,我虽然很想把她赶走,但是……她一直在我心里,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耳语般的声音尽是委屈。
明明轻柔,于他,如同九重霄轰雷。
烛光透着床帐,黯淡昏黄。
风自门外袭进,寒意盈袖,床帐内的空气凝固成冰。
他目光沉沉,一动不动,唯有呼吸在加重。
“他,是谁?”——
作者有话说:左左: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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