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七十一章:入宫选妃 “不会有人真心……
安业寺。
是夜微凉, 月澹长空。
一只夜鹰落于重廊之上,卫岭取下鹰脚下信筒,看过之后, 回身步入殿内。
殿中, 司照正端坐于几案前,认真抄写佛经。
卫岭道:“殿下,大理寺的消息, 梦仙笔于今日子时消失于世,裴瑄阳气耗尽,半个时辰前, 已死于狱中。”
司照笔下一顿, 为免墨汁滴入纸上, 稍稍挪开:“嗯, 知道了。”
卫岭默了一刻,略有感慨:“梦仙之笔,说寻人间奇才, 实则害人不浅。”
司照轻轻摇首:“神笔无罪,本是人, 欲壑难填。”
言罢,重染新墨, 继续抄经。
卫岭看他一副心无旁骛的神色,心中暗暗一叹。
他年少时为太孙伴读,为太孙近卫, 后也随殿下一起共事过大理寺。虽不敢称是殿下挚友,自觉在皇宫中,找不到比自己更了解殿下之人。
但殿下这次回来,某些行径让他内心里大惑不解。
譬如, 昔日殿下作息以暮鼓晨钟为准,但是前日,他居然半夜不睡觉带着一个姑娘去了鬼市;再是今天,夜半不回宫,却来安业寺为攒功德抄经。
一套法华经七万八千余字,即使夜夜来此,一个月也至多攒上百功德。
卫岭道:“丑时已过,天亮之前还要回宫,殿下还是早些就寝,若有亟需,
也可让我代劳。”
司照淡声道:“我于神庙修行时,沾染太多怨气,需要功德傍身。”
此话不假。
但有一叶菩提珠镇体,本也无需过多功德。
只是脉望虽回到她身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三千功德,未知能支撑多久。
若再遇到必须摘除脉望之时,没有功德,他便束手无策。
长安没有神庙,日常积攒功德之法,唯有抄写经书。
虽然为了救人而抄写经书,目的不纯,不该是修行者所为。
司照也自觉,这一切鬼使神差,应源自于他情根存于她身上。
但他好像,甘之如饴。
司照道:“你先睡。”
卫岭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道:“殿下,你这次下山,到底是为何故?”
司照:“憋了好几日,终于问出口了?”
卫岭眼神中透着一丝内疚之意:“当年神灯一案,我背弃殿下,殿下还肯饶我性命,从此以后我便发誓,无论殿下做什么,我必鼎力相助。我于圣人身边多年,便一直在等殿下回来,正因如此,我需知殿下真正的想法。”
抄经需得静心。
司照停笔,抬眸道:“我不瞒你,我是为了神灯一案。”
卫岭浑身一震,但细细一想,又露出两分理解之色,不由肃然道:“殿下,也许别人不知,只当神灯案是一桩旧案,但我知道……神灯意味着什么。我爹那般清节之人,只因那一盏灯,成了后来那般,就连我,我都曾经对殿下起过杀念。殿下!那不是一盏灯,是寄在人间的一缕神……”
“我知道。握有神灯者,可被神灯操控,亦可控制一切欲望,一如当年……”司照秋潭般的眸忽尔幽森下来,“我的敌人会是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当年殿下为了与其抗衡,甚至向天借引力,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那三个赌局你已经输了两局,若是再输……”卫岭来回踱了两圈,站不住,坐于对桌,“其实,此案纵然不查,也许也不会再发生……”
“十八年前的青泽案,八年前的逍遥门案,三年前的洛阳案,上月的玄阳门案……你以为桩桩件件都是巧合?”司照摇头道:“不,在寻找到他要的东西之前,他不会停下。”
“……此人……不对,应该说是,此堕神?他究竟想要什么?”卫岭问。
“也许,他是想寻找他的转世之躯,又或者是……一切伊始的溯源?”司照道:“我只知道,在此以前,我必须将其找出,将其毁之。”
卫岭盯住司照片刻,叹了一声:“想我卫岭半生,杀的尽是眼睛能看到的凶徒,想不到有一日,竟要随太孙殿下,与神为敌。”
又问:“殿下,你总该告诉我,当年你与他的第三个赌约,是什么?最起码我也得知道,若此局再输,殿下会如何……会死么?”
司照摇头:“神不能杀人。就算是堕仙也不可以。只不过……”
他顿了一顿,终究没往下说,而道:“卫岭,这一局,我不会再输了。”
“为何……如此笃定?”
“当年第三局赌约,他以他的神格,来赌这世间,不会有人真心爱我。”司照低头看着绕在指尖的一线牵,唇边漾出一抹温情,“但我想,我已经找到了。”
————二更—————
晨光熹微。
过了承天门横街,再往西,可至西门直入皇宫。
这一路上,不时见到豪奢的马车驶过,想必也都是这一次入宫参选太孙妃的贵女。
柳扶微依旧处于一种混沌的状态。
昨夜对于入宫一事,家人们的反应各不相同。最兴奋的莫过于周姨娘,一晚上张罗着要去成衣铺给她置办衣裳首饰,阿弟则是拉着她问“做太孙妃以后是不是就是皇后”,唯独阿爹焦眉苦脸。
皇家是非之地,宫闱倾轧,尔虞我诈,绝非女儿家的归宿。
柳常安急得将她拉入房中,先同她仔细道明如今的朝局,又教她万事莫要出头,循规蹈矩熬到下月回来即可。
柳扶微半懵着应了,这一夜她是真没睡好。
若换作是早些时候,她说不定还会颇感欢喜,尽力一争。
但现在……她是袖罗教妖女的底细,太孙殿下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啊。
尤其在她夺过太孙殿下情根、又还完情根的第三日,忽然来了这么一出。
现在殿下对她自是半点好感也无,指不定已经发现情根归还之事,还得追究她的欺瞒之罪……如今,她上赶着选妃——这一出戏还要怎么往下演?
要不然,故意落选,告诉他情根已然归还,再离开皇宫?
这个法子……依稀可行。
细节如何完善,还需打磨。
阿萝看自家小姐以手压腹,额间沁汗,不时关切:“小姐,你哪里不舒服么?”
柳扶微摆了摆手,让阿萝给自己倒杯水。
实则,她因前一日的事,心里的闷窒感总是挥之不去,整日食不下咽,加上一夜未眠,一大早又觉得腹内隐痛,脑壳微疼。
阿萝道:“小姐是不是犯了胃疾?早上就喝了粥……要不要我去早市买点吃的?”
柳扶微喝了几口热水,感觉气稍稍顺畅了些,“宫里还能缺吃的?不必误了时辰。”
阿萝嘟着小嘴:“可惜不能陪小姐进宫照顾你……”
柳扶微摸了摸她的头:“放心吧,用不了几天,我就回来了。”
已有不少世家小姐等在宫门之前。
对于柳扶微这种一度热络混迹过长安闺阁圈的人来说,这里有一大半都是熟人,有几个上回在见微书肆已打过照面,一下车,就看到被围在中间的公孙馥。
这位公孙小姐今日一身菊纹宫装,面如芙蓉,确是观之可亲。一见柳扶微,便主动上前来,前一刻傲慢的神色淡下,眉色一扬道:“我就知道,柳小姐也在名单之中。”
想必是上回书肆中,柳扶微拿帷帽为她挡过一劫,语气颇见亲近之意。
柳扶微以笑还礼,心里不由叹道:只怕她还不知她的姐姐公孙虞尚在人间呢。
徐秋骊热络拉起柳扶微的手,道:“扶微,你这妆可真好看,是什么名堂?”
柳扶微干笑一声:“飞霞妆吧。”
飞什么霞啊,还不是因为她睡眠不佳,阿萝看她气色太差,才多施了一层粉,加了一层唇脂。
这下,更显得自己是来艳压群芳来着。
……
没一会儿,又有几位闺秀陆续到达,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有说这次伴读太过突然,也有打听其中内情的。
柳扶微人还不适,只盼着早点进宫歇脚,周围的声音于她而言如同蚊讷,嗡嗡嗡的一句也没入耳。
忽尔声音稍止,却见一辆金灿灿的马车停下,步车而下的女子一身玫瑰留仙裙,颈如天鹅,秀丽姿容中带着端庄典雅,车帘一掀,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众家闺秀不由自主挪向柳扶微和公孙虞。
若说娇艳貌美,自是柳家小姐最为打眼,要说干净澄澈,当然非公孙县主莫属,可要论气质优雅高贵,这位一出现,所有人就自觉噤声,好似默认了那高人一等的气质。
小小声同柳扶微道:“这位,好像是姜皇后的亲侄女,姜满月。听我爹说,她才是圣人属意的太孙妃人选……我们这回,不过是来‘陪太子读书’。”
见她没反应,徐秋骊转头:“扶微,你怎么都不说话啊?”
柳扶微这会儿看谁都觉得有点重影的样子,哪还有去细品姜满月还是姜缺月的,她往徐秋骊身上稍稍一靠:“走了和我说,让我站着眯会儿。”
“……”
人到齐之后,终于挪步进宫。
姚少监亲自领队,自要先为圣人先掌一掌眼。这些贵女里头,有不少公卿王侯之女,即便落选,也是要嫁给当朝重臣之子,自不可怠慢。是以一路上,态度和善,既介绍了皇宫各处可行之处,清接下来流程后,又不忘强调:“只待同公主行过礼,宫中画师会为诸位姑娘画像,可去掖息宫挑选住所了。”
柳扶微步履虚浮地走在队末。
选妃哪能是朝夕之际就定下的?
想来,太孙殿下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她前几日又是夺情根又是告白的,不知落入殿下眼中又是一番什么形容?
哪怕她没有太多争夺太孙妃的心情,看眼前一个个绝色佳丽,也莫名感到沮丧。
想到接下来在宫中的日子,本已糟糕的心情更加雪上加霜。
她当然不知,这一场如此突如其来的选妃,皇太孙本人都是宫中最后一个知情的。
他一回宫,得闻此讯,二话不说直奔紫宸殿。
饶是知道皇祖父早有此意,他以为至少要到春闱之后,哪料如此猝不及防。
一旦落实,太孙妃的人选就由不得他自己筹谋了。
“可知皇祖父是何时下得旨意?”
卫岭一路紧随,道:“应是昨日傍晚,各家闺秀皆已入宫,殿下若此时推拒,只怕……”
“顾不得那么多。”
说话间,可见春阳殿外的甬巷之中,姚公公正领着一群闺阁女子徐徐往前。
卫岭眼尖,加之两人站在高高的宫廊之上,自上而下一目了然,他提醒道:“殿下,那应该就是伴读之选了。”
司照在转头看向一群女眷时,眉头依旧是紧蹙的。
只瞟了一眼,收回,复又望回去。
艳阳之下,队末处,一道倩丽的身影入了眼。
很奇怪,哪怕近来他五感恢复不少,十数丈的距离也是看不清人的。
但此刻,他就是在人群之中,一眼认出了她。
只此一眼,一行人已越过高墙,走出视野。
司照心如擂鼓,只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消弭于耳。
他低头轻握了两下一线牵。
是她。
卫岭看司照倏然停步,又看他原本一身薄怒的气场瞬间变得一派平和,甚至于,那眼神之中还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亮光,不觉奇怪:“殿下?”
“皇祖父的旨意,是为昭仪公主择选伴读?”
“是。”
司照约莫猜出,以公主伴读之名,是为让他无权阻挠。
万幸的是,她亦在名列之中。
但以目前朝局,擢选太孙妃无异于党争。
朝中本就有许多人反对太孙重回储君之位,譬如父王,不论是借题发挥、还是安插自己的人,就连皇叔那儿……也不可不防。
一个太孙妃若事关朝局,这期间又怎么可能风平浪静?
更别说,他自幼生长于皇宫,对于后宫层出不穷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她本就是命格垂危之躯,他又岂能容忍看她陷入其中?
但若是……现在就提出要选她为妃,皇祖父必定奇怪,也未见得会一口答应。若派人查出她与袖罗教、甚至是脉望的关系……
不可。
他尚需一些时间,助她安然抽身。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下拒绝,入宫伴读的人选会流于其他公卿臣子。
那岂非是要看着她做别人的妻子?
自长廊踱来,他一路心生诸般念头,其他的皆在犹豫之间,唯独这一念,只在生出的一个瞬息,断然捏碎。
司照于紫宸殿前停步。
琥珀色的瞳仁宛如融入了傲然的雪意,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跟着冷了两分。
绝无可能——
作者有话说:堕仙要结合前两章一起看。
————
情根:我回来了我老板还没发现。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命定之人 请皇祖父恩准,……
紫宸殿内, 圣人高座金龙椅之上。
今日不坐朝,却见礼部尚书、钦天监立于殿内,应是进殿前正在商议遴选太孙妃相关细则, 在司照迈步而入时, 殿内有一息的安静。
司照跪身行礼。
圣人示意平身。他知皇太孙急见,定是为了选妃一事,便道:“太孙来得正好。皇后欲办宫中学堂, 为昭仪公主选两个锦心绣口、能诗善文的伴读,也为朝中英才择选良妻。若此法可成,今后, 可鼓励民间开放女子学堂, 所谓‘上所施下所效仿’, 仕宦之家先做出表率, 令人看到我大渊女子亦可读书解文宇。太孙以为如何?”
一上来,便上了“为大渊女子施教”这一理由,足见皇祖父在如何不让他拒绝这一块, 用心良苦。
司照自当抬袖称是:“孙儿无异议。”
“此次伴读之选,有出自公侯之家, 有文臣武将之家,我大渊的闺阁英秀皆在此间, 朕有意在其中择定太孙妃。钦天监已为你算出,下月初二乃是吉期……”
圣人说话间,瞄了一眼钦天监黄大人, 黄大人立时道:“不错。因太孙殿下乃是百年一遇的紫微斗数,婚期断不可含糊,下月初九正是红鸾入流年宫,于当日大婚必定国运昌隆, 夫妻和乐,若然错过,恐将再等十年,方能遇此黄道吉日。”
言外之意,若然拒绝,就是有悖国运昌隆,不尽皇家宗室之责。
礼部侍郎道:“太孙纳妃自纳采问名,到册案封礼,皆需仔细筹备,最迟本月也当选定太子妃方能赶得吉时。”
司照听到此处,道:“皇祖父为孙儿所选,当是雍容娴雅的世家女子。只是三年前,孙儿因伤入庙修行,神庙高僧七叶为孙儿请过天鸾之意,曾道孙儿的姻缘唯有真正的心意相通之人,方能尽复五感,延绵子嗣……”
钦天监:“……”
礼部侍郎:“……”
要不怎么说皇太孙这么多年都能精准避婚呢。
不是真爱就“不行”这种说法,钦天监都找不到反驳的立场吧!
眼见圣人脸色微沉,司照又道:“孙儿此回长安,五感突愈,加之钦天监所算吉时与七叶大师所说不谋而合,孙儿本还想,是天意昭示孙儿命定姻缘将至,却不知人在何处?今日看来,此女定在公主伴读之列。”
这话锋转得如此迅猛,以至于两位大人皆露难以置信之色。
圣人当即面色一喜:“定是如此。”
“今日孙儿本就是来求旨选妃,未料皇祖父早有此打算,孙儿当真不胜欣喜。”司照转头问礼部侍郎,“王侍郎,未知伴读之选共有几人?”
礼部侍郎一愣,道:“当有二十一人,待宫中画师为众女画过肖像,自会呈给殿下过目。”
司照:“单看画像,恐难找出孙儿命定之人……”
他思忖一瞬,回转过身:“还请皇祖父恩准,此次让孙儿亲自选妃。”
圣人本以为司照会同往年那般言辞拒绝,道:“难得你有此心,朕答应便是。”
司照跪谢,又道:“要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寻得良缘,需在伴读之时有过足够接触,充分了解诸位闺阁英秀的脾性喜好是否与孙儿匹配。孙儿斗胆,伴读期间,太孙妃评定由孙儿参与,为免有失,日常居所也由承仪殿亲卫看护。”
言罢躬身叩头,看上去着实心焦,一副生怕良人跑了的样子。
圣人听闻此言,隐隐猜到司照是看中了其中一个闺秀,又唯恐后宫手段伤及此女,才会如此一反常态。
实则,太孙妃之选,朝中各派都有想法,即便是圣人,也有倾向之人选,但最重要的莫过于太孙愿意娶。
老人家按捺好奇,道:“依你的意思去办,并非不可。只是公主伴读,乃是后宫之事,擢选事宜当由皇后操持,伴读之选也由皇后裁决。你纵是为自己选妃,也当注意分寸,万事依规矩行事,不可不顾及闺阁女子名声。”
此话,到底还是留了余地。
司照知道再多要求,便是僭越,只能称是。
圣人也只一顿,又笑道:“你若到最后,说自己一个喜欢的都没有,这太孙妃之选,可就凭朕来定了。”
“孙儿明白。”
***
宫中礼仪众多。
进宫女眷放下行李之后,需至尚仪宫简单学过基本礼仪,再去昭仪殿向公主行礼。
如此一往一返,晌午方过,内侍局又赶来,说陛下有命,要画侍诏赶在天黑之前将所有伴读闺秀的画像呈上。
如此一来,莫说午休,众家小姐连饭都没吃几口,又得匆匆去后花园处,让宫廷画师作画。
既为选妃,画像过程当然也有门道。连续两个时辰干坐在那儿,既可看清闺秀的坐姿仪态,也观察谁最有耐心定力,将各人情况记录在册。
画像决定初印象,身娇肉贵的贵女们就算感到疲累,也得铆足了劲撑着。
柳扶微不知是否当真染了风寒,自迈入皇宫开始,胸口便如被一股浊气吊着,上不太去,也下不太来。
但这种场合总不能自行拂袖而去,她也只能同画师打过商量,说自己身体不适,需快些回去休息,拜托对方先描摹脸蛋与身形,衣裳无需勾画太细。
年轻的画师算好讲话,加之柳扶微鼻梁挺秀,五官精致美艳,灵韵极为好抓,才一个时辰已大致完成。
见画师同自己点头致意,柳扶微如蒙大赦,当即起身,正待离去,却听有人问道:“姚少监,怎么有人画得如此之快,我看众位姐妹也才画到一半呢。”
说话的,正是那姜满月。
姚少监当然得过来询问情况。
柳扶微倒也不怵,平心静气地作了解释,那年轻画师补充道:“柳小姐妆面清晰,丰唇秾丽,勾勒点墨亦然顺手。”
他这般一说,坐在边上的一位千金凑前看去,但看那画像之人娇媚生动,不由道:“早知我今日出门也将妆面画浓些了。”
此话大约是随口一说,但落入一些人耳中,却难免颇有不适。尤其是姜满月,她气质如兰,自觉真人自是不逊色于寻常庸脂俗粉,但要是单论画像,除非能遇到极为高明的画师,难免要吃五官寡淡的亏。
故而听得此言,起身踱来,只瞄了那画作一眼,对姚少监笑道:“果然是芙蓉如面柳如眉,好看的很。我看姐妹们今日进宫仓促,多是略施粉黛,初呈的画像当也是紧要的,姚少监可否通融,让诸位姐妹添一添新妆,将最好的状态呈上,如此也算得上公平嘛。”
姜满月和颜悦色,口音轻和,娓娓动听,加之是为大家一起争取“公平”的机会,自然赢得许多闺秀附和。
姚少监顿觉为难。
圣人那头催得紧,今日无论如何也是要将画像呈去的,可姜满月既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她开了这个口,言外之意就说柳家小姐妆面浓于旁人,有失公允。
无论如何,让二十位姑娘重新梳妆再作画,那定是要耽误时辰。
姚少监转向柳扶微,道:“画像本是为了让陛下以及殿下看清诸位小姐的姿容,柳小姐今日妆面过于秾稠,有劳你卸下粉黛,好让画师更好的还原的姿容,莫要叫美玉蒙尘嘛。”
此话虽然客气,只是卸妆后再重新作画,不说当众难堪的名声传开会否成了“争奇斗艳未果”,反正静坐两个时辰她是真撑不住。
柳扶微拿余光扫姜满月一眼,实在不知自己是怎么被盯上的。
对方既然是皇后的人,这会儿她要是反唇相讥,必要被人说是面是背非,之后在宫中的日子怕更要落入下风。她只得压抑住种种念头,道:“不瞒姚少监,我偶犯胃疾,现下身子殊有不适,还请姚少监通融,许我先回掖息宫歇息,若非要重新作画,可否明日再补。”
姚少监看她额间沁着薄薄细汗,知她所言不虚,正待颔首同意,姜满月关切地道:“原来柳小姐素有胃疾,既然不适,怎不早说?”
柳扶微略一抬眉,心中又一阵无语:偶犯胃疾就这么成了素有胃疾,缺月小姐你可真行……
徐秋骊忙起身,拉了拉柳扶微的手,道:“好凉,姚少监,还是先叫医官来给柳小姐看诊,以免延误了病情。”
宫中医官向来不会轻易给女眷问诊,当中流程繁杂,姚少监明显赶着交差,哪有办法去给她奔波这个。
柳扶微同徐秋骊摇了摇头,道:“不过是昨夜吃了点败胃的瓜果,静卧即可,不劳姚少监费心。”
言罢敛袖执礼,转身欲离,忽听身后画师惊呼一声:“呀,柳小姐这幅画怎么就晕开了?”——
作者有话说:这文归类奇幻,宫斗肯定不是重点哈~
且有照照在的地方……正常的后宫竞争环境它也很难成立。
然后,微照互动在下章。
(红包照旧)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不二之选 司照以唇附于她……
画师第一时间揭开画纸、拿绢帕补救, 既从脸部晕开,再补也无济于事。
姚少监还当画师手误,出言怪责, 那画师直呼冤枉:“小人笔都不在手中, 画碟置在右下侧,根本沾染不到啊。”
姚少监疑惑抬头看天,万里无云不见有雨, 问:“有没有人见着这画是怎么湿的?”
众人皆摇头。
姜满月道:“我看到从花池之中,有一小簇水花溅上来,不会是什么不祥之物吧?”
闺秀们闻言, 面露些许惊慌之色。
姚少监倒没被这说法带跑。
只看各画师与姑娘们间距几步远, 除了姜满月也无人临近过, 她今日直袖宽松, 要说袖里另有乾坤趁人不备下了手脚,也未尝没有可能。
柳扶微亦将眸光落到姜满月身上——这位大小姐莫不是嫌“素有胃疾”不够猛,还得再加点“不祥”的料?
一瞬之间产生了某种厌烦的情绪, 想着她非要不依不饶,可别怪自己不客气。
这时, 姚少监上前来问:“你若胃疾不厉害,能否再坚持片刻, 让画师为你再画一幅?这画是都要给太孙殿下过目的,不可含糊啊。”
柳扶微多站一会儿都嫌吃力,再听是给司照看的, 愈发气闷,尚未发作,忽尔余光瞥见一抹灰橙的巨影自莲花池面掠过。
她一怔,只见那道影子恣意晃荡, 池面上不见半点涟漪。
柳扶微指着池子,问身后的姚少监:“你们……有否看到这底下有东西游过去?”
姚少监:“没呀。”
其他人也说没有,柳扶微再一回头,那影子倏忽间又消失无踪。
池边一丝风也没有,她只觉得自己心底有一根筋不断地在跳动,体肤是愈发畏寒,恐怕是真病了,即道:“非我不愿意留下,实在是难以为继,这画像且明日再补吧。”
走出两步,又道:“说不定一会儿真会下雨,要不要考虑换个地儿?可别误了其他姐妹的时辰。”
话毕,也不等人回应,转身而去。
姚少监觉得有理,先让众姑娘们挪至檐下继续作画,又拾起那张晕开的画,对画师道:“你且凭着方才的印象,再描一张吧。”
***
左殊同为城郊的一桩命案忙活了两日,回大理寺时,才听同僚们说及“公主伴读”,圣人欲为太孙选妃云云。
起先并没放在心上,只提醒勿要妄议朝政。
他心里仍记着昨日柳扶微的话,犹豫着今日放衙后要否去柳府一趟。
直到言知行道:“梦仙案尚未结案,几家小姐人都入了宫,她们家中应当也不愿让外人知道……”
话未说完,左殊同截断他的话头:“何谓‘都入了宫’?”
策马扬鞭赶至柳府时,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
他向来守礼,今日破天荒地越过会客厅,见到柳常安连礼都忘了施,直问:“柳叔,扶微她……也进宫去了?”
自左殊同将柳扶微带回长安后,柳常安几乎将他视作内侄,不禁将心中顾虑担忧一一道出:“她自小母亲不在身边,我不予过多管束,纵得她一身难驯的倔强脾性……平日在宫外胡闹倒也罢了,真入了宫,哎,我既怕她受人欺辱,又恐她不知轻重惹出事端……”
左殊同静默良久,道:“柳叔莫要过虑,扶微只是看着不羁,向来是有分寸的……”
柳常安叹了一声:“太子与祁王党争胶着多年,东宫双储风波也从未停歇,圣人在此时将群臣之女招入宫中,一是为太孙选妃,二来也有借机试探风口之意。哎,无论圣心最终如何定夺,这朝中……恐怕多的是人不愿太孙顺利成婚。”
柳常安在御史台,对朝中局势也看得明晰,心中仍有许多不确定性:“我已失去过女儿一次,如今别无所求,只盼她平安……”
左殊同脑海中掠过几次司照说起她的神色。
斜阳在他眼尾划出赤红,他道:“柳叔,你放心,我会把扶微带回来的。”
***
夜色暝晦。
柳扶微回到住所时,已是目眩神摇,脑仁生疼,气喘得连腰背都有些直不起来了。
这会儿腾不出劲沐浴更衣,她让宫女端来膳食,饶是毫无食欲,也知再饿下去更损身体,逼着自己吃了半碗汤饼,褪下外裳就迫不及待地往榻上躺去,打算好好先睡一觉。
人在过于疲累的情况下或更难入眠,她呼吸始终不畅,身体浮浮沉沉的,脑子依旧清醒。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姜满月是故意针对她不错,可在莲花池边,人家也不过是说了一句“不祥之物”,自己就笃定那晕染的画必是她干的,甚至于心中还描摹出一连串想法:姓姜的再多说一句,就以脉望之力将她跌下池塘让她出糗,好坐实这“不祥”,看她之后还敢不敢乱造谣。
若不是下一刻自己也看到了池子里黑影,怕里头真有什么东西,说不定这手都要出了。
柳扶微被自己一瞬间的阴暗邪念吓到。
她再是睚眦必报,何至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恶意,武断且不计后果……
她撑坐而起,看着指尖脉望,联想这两日心口诡异的疼痛,几乎肯定:是她。
是阿飞在逼自己去见她。
呼吸愈发短促,柳扶微实在无法,摘下一线牵,闭眸捏诀。
进入灵域不过瞬息,但看阿飞坐在命格树上,手中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绕着树藤……哪是什么树藤,是她的七情六欲根,都被拔出泥拿来当花绳玩儿了!
阿飞很是愉悦道:“你终于舍得进来啦?”
柳扶微脸色微青:“果然是你搞的鬼……”
阿飞一脸冤枉地抬起双手:“我只是在你的欲念上反复地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其他的可什么都没说哦。任何想法,都是你自己的想法,与我无关哦。”
“你将七情根都扒出来,不就是想让所有土壤滋养欲念恶根?”
柳扶微气急上前,欲要将“出了土”的根须都埋回去,哪知尚未靠近,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量狠狠朝后一推,继而重重落地。
阿飞自树上跃下,颇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你近来怨念有这么强的么?”
柳扶微眸色一凛,这回她不再轻敌,脉望化作一柄短刀,用力一掷!
寒刃宛如银龙,毫不留情地将阿飞钉在命格树上——但听阿飞闷哼一声,可与此同时,自己的心口亦生出剧痛,哪怕心域中的一切皆非实质,依旧有一种自己在流血的错觉。
被钉在树上的阿飞笑道:“阿微,怎么办呢?就算你伤我,痛得也还是你自己呀。”
柳扶微强忍着痛楚,将七情根一根一根埋回树下。仔细看,她的善根好似微蔫,像缺水的小花儿,而恶欲之根叶茂勃勃的,甚至还讨好般的她手心里撒娇似的蹭了蹭。
柳扶微把恶根往地上一丢,恶狠狠踩了好几下,可越踩自己的心就越痛。
“小阿微,暴躁是会滋养恶念的哦。”阿飞手指一比,“动怒也会,畏惧也会,委屈也会,怯懦也会……”
柳扶微走到阿飞面前,“你究竟想要干什么?阿飞……不,我应该叫你飞花教主。”
阿飞笑道:“啊,我还以为你会不愿信呢……”
“封印你的这条情根,就是风轻法师的吧。”
阿飞嘴角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柳扶微道:“你利用我,欲要开启天地熔炉阵,说什么要为我报仇,其实是为了自己……”
“我说过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俩是一体的……”
“不是!”柳扶微道:“你的经历是你自己的,不是我的,我的人生就是从十七年前开始的,我的一切思想、性情、喜好也都源于这十七年,休要把那几百年前的事加诸于我身上!飞花教主,你的事,我不关心,我的事,也用不着你来假惺惺、装作一副很懂我想要什么的样子……”
“你想要的,是独一无二,是坚定不移的被选择,不是么?”
柳扶微身形一僵。
“你口口声声说,你理解阿娘,愿意成全她的幸福……是真的么?你还是会怪她缺席你的童年,怪她没有将你看得最重,当你看到左逍掌门对阿娘好,嫉妒的心情大于欣慰吧?你真觉得自己理解了阿爹?要是现在阿爹为了家国大义置你于不顾,你可以真心理解并且认同么?还有左钰的选择……”
阿飞被钉在树中间,自上方低眸而下,“你明明知道他是顾全大局,为何还要恼火?因为你私心里期望的,是哪怕会酿成更严重的后果,他还是能够选你!”
“你少以己度人……”
“你想要的,世俗根本不会容许,哪怕你拼命地用这些道德、真理约束自己、配合他们,也无法被他们认同的。人们,只会选择他们认知里,对自己最有利、让自己最能感到舒适的人。就像青泽,世人皆知自己冤枉了他,可那又如何呢……这世道的异类,哪怕一直努力做好,只要表现出一次两次的失误,人们就会想起来,啊,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而你,柳扶微,你的本性又是什么?”
柳扶微不愿再听,用力将脉望抽回,看着跌回地上的阿飞:“再说一次,我,不是祸世主。”
“如果你不是,阿娘为什么抛弃你?”
柳扶微一震。
“你以为,若是左殊同知道他的满门因你而亡,他还会把你当成亲妹妹?你以为,把情根还给皇太孙之后,他还会如之前那般宽容你、善待你?你以为,阿爹、阿隽他们在知道你是祸世主之后,还会将你视作至亲至爱?”
“一个注定情根枯竭,命格亏损,一个哪怕竭尽全力也绝不可能敞开心扉去爱一个人的祸世主……试问,谁会选择你呢?”
阿飞的笑从冷漠又生出了怜悯,她抬指抚向柳扶微的脸颊:“阿微,芸芸众生之中,能够坚定不移选择你的人,只有你自己。把一切都交给我,此后一切苦难……由我为你遮挡这世间的风雨,如何?”
****
夜阑人静。
一弯新月划过天际,给高墙内洒下一片朦胧的光。
掖息宫的廊道很长,为免得惊动房中某个闺秀,脚步需得迈步更轻。
毕竟,皇太孙殿下半夜出现于此,实在于礼不合。
司照本不愿夜闯女眷住处,但入夜后,他几度施“一线牵”,始终不见她回应,只好等夜深,让卫岭以护卫之责入掖息宫,再为他摆好一个铜钱结界,借乾坤挪移阵先入内。
卫岭帮着稍作打听,道:“柳小姐是住在靠东湖的厢房,应就是这间,说是天一黑便早早歇下了。”
司照踱到房门前,轻叩了几下门,没有反应,又恐惊扰了隔间,推门而入。
烛火未点,透过窗外的灯笼依稀可见屋内陈设。
桌上的饭菜几乎没动,地上的行囊竟也没拆。
司照只看一眼,顿觉不妙,直踱到床榻边。
幔帐垂下,虽看不清她人,能隐隐听到她的呼吸声,司照想也不想掀帐帘:“柳小姐?”
柳扶微侧躺于榻,未盖被褥,手拽着心口,额间冷汗涔涔。
司照蹲下身,为她把脉。
脉短如豆,浮细无力,且她指尖脉望,黑气盛腾,他心头倏地一紧:是中了心魔?
她人已失去意识,唇咬得泛白,一声声吐纳短促,是呼吸困难之态。
司照伸手握住脉望,可这回,他既进不了她的心域,也摘不下脉望。
握着她的手,因为过于用力,突出泛白的骨节。
他道:“柳小姐,柳扶微?”
没有应。
“扶、微……扶微。”
依旧未应。
她曾说过,凡中心魔者,需得唤至心底深处。
他又想起幻林时,那小小少女在自己掌心里写的字……
司照以唇附于她耳:“微微。”
他的声音低且沉,一声入耳,她睫毛微动。
司照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哪里难受?”
“心里……”她无意识地回道。
“为什么难受?”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祸……”
她只说了一个“祸”字,再无下文。
司照的眉心浅浅皱起,他凝视着她,道:“嗯,当然不是。”
脉望的光泛着青灰,他断出她是被怨气侵了心。
只静默一瞬,他单手托起她的后颈,俯下身,覆上了她的唇。
怨气沿着呼吸被他攫取,胸口的堆积的重重阴云倏然散开,她突然咳了一声,继而大口大口吸了几下空气,渐渐地,呼吸趋于平缓绵长。
司照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深处泛起一阵一阵钝痛,应是怨气入体冲撞所致。但他已顾不上那许多,见她意识仍未清醒,再触着她的额,感到一丝微热,将她自榻上横抱而起。
卫岭正待提醒太孙时辰,见状怔住:“殿下……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东宫。”
素来沉着的卫中郎露出一副撞了邪的神色:“现在?这,合适么?”
“她病了。”司照语气紧绷:“你且回东宫找我。”
话毕,不等卫岭缓过神,“嗡”一声铜板旋空之响,厢房内已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白照是温润且彷徨;
现阶段,灰照是温柔且坚定
黑照是……你们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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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寝殿偷吻(全) (完整)……
东宫, 承仪殿。
司照将她轻放于沉香榻上,拢好锦衾,为免她呼吸再滞, 玉枕上多垫了一层软花绒毯。
她这次应是熟睡了, 被这样来回搬动都没醒。
司照将一线牵给她重新戴回,看她指尖的脉望幽光削减,又为她把过一回脉息。
无需问, 定是她入自己的心域,反被心魔所困。
怕被自己发现,才擅自脱下“一线牵”。
入宫第一日都如此胆大妄为, 不知此前背着他摘过多少次。
少女的脸色浮现着病态般的苍白, 嘴唇都毫无血色, 想到她的心魔可能与入皇宫有关, 他心中焦躁又化作淡淡自责。
胸臆中那股涌动的闷窒犹在,司照坐于床沿,闭目合掌, 存想调息,以周流运气之法将怨戾之气融于气贯百脉, 一盏茶后,细汗浸透背脊, 肩膀才随之松弛下来。
整好卫岭回到东宫,一入殿中便见太孙殿下此状,不觉惊异:“殿下, 你没事吧?”
“些许怨息入体,已消融大半,无碍。”
卫岭道:“这怨气莫不是源于柳小姐?”
司照只怕此后还会有类似的事,卫岭这头不该瞒, 便点头:“嗯。她此前命格受损,心神脆弱,容易受怨气所扰。”
“那殿下你也不能自己……”
司照道:“我在神庙中修行,便是修得如何化解怨气之法。”
见殿下如此轻描淡写,卫岭方才松一口气,只是看柳扶微仍熟睡于榻中,道:“殿下……不会就打算让她一直住在你的寝宫里吧?”
见司照不答,隐隐有默认之意,卫岭又道:“她可是入宫参选的公主伴读,结果第一夜就被殿下趁其熟睡捉到自己榻上……”
司照忍不住纠正:“不是捉,是救。”
“我知道是救,但旁人不知。天一亮,侍奉的人进来一看,岂非人尽皆知。到时圣人问及,殿下总不能说……你是把人姑娘招来侍……”
看司照脸色不佳,卫岭生生将“寝”字咽下去:“……的吧?”
“此事,稍后再说。”司照不愿扰她深眠,起身往踱至外寝桌案前,提笔就墨,写了一串药膳单子,递给卫岭,“你且去典膳局备些药膳过来。”
“现在?”
“嗯。”
卫岭颔首将退,转头时想起一事:“殿下,方才我在掖息宫外遇到姚少监,他说陛下早早就寝,入宫伴读的肖像已绘完,倘若殿下有需,可先派人送来东宫呈殿下过目,若不急,则送到坤宁宫去。”
看来今日在紫宸殿所提要求,皇祖父还是放在心上了。
司照道:“先呈来看看。”
“也是现在?”
“‘梦仙案’才过,类似的事情未必不会重演。”
司照提出看画,本是出于谨慎考虑,自无夜半三更观美人图之意。而真当卫岭跑了这一趟,将画卷送来,他第一时间掀开柳扶微的画像,不免皱眉:“这画所绘……是谁?”
卫岭凑近,亦觉得这画中人的五官模糊,只有简单的轮廓却无眉眼细节,远不如柳扶微本人秀美,又一一摊开其他画像,竟幅幅精致流畅。
这下,连卫中郎都不免摇头:“难不成,柳小姐第一日就已被人针对上了?”
实则,画像是画师凭记忆赶工、又因姚少监嘱咐削弱妆容所出,算不得是刻意刁难。
但司照只看了一眼,眼角眉梢像是沾染了一抹寒气般。卫岭心头莫名一抖:“要否,召画师重画?”
“不必了。”司照将画铺就于桌前,自笔架上选了几把偏细的狼毫笔和勾线笔,“给皇祖父看的画像,未必需要多么倾国之姿。”
卫岭看殿下是打算亲手改画,立刻帮着添烛,研磨,他曾是太孙伴读,自然配合默契。
司照凝视着画中人,想象着她的一颦一笑,微微低下头,神情专注的在原画之上以肃墨勾勒,不过几笔落眸,就将画上少女的灵动神采描绘而出。
卫岭面露讶色,瞬间便觉出了五分神似之处,正待夸赞,忽听司照道:“我想过了。此事,不可懈怠。”
卫岭没会意:“什么?”
司照道:“入夜之后,还是得带柳小姐至此就寝,天亮之前送回去。”
“……”卫岭:“殿下是说,每一夜?”
“对。白日尚可派人暗中保护,入夜更易有可乘之机,事关安危,不可疏忽大意,也容不得试错。”
太孙殿下说“容不得”时,隐隐带着一种与本人气质截然不同的独断,卫岭深深地望了他几眼,到底还是觉得此法可行性太难:“殿下,要否问过柳小姐的意思,再做决定?”
***
柳扶微睡得迷迷瞪瞪,好似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小声谈论着什么。
她约莫嫌吵,将锦衾盖过大半张脸,继而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仿佛是菖蒲香绊着柑橘,简直比自己惯用的熏香还好闻……
她颇感舒适地翻了个身,将整个人埋于被褥之中,片刻后,另一半困意倏然褪尽,她猛地坐起身——我这是睡在哪儿?
是了,我竟忘了自己入宫伴读,人已不在家里……
一扭头,看着烛光斜斜铺在卧榻之上,香炉袅袅充斥着偌大寝殿,好容易搭好的思绪再次垮掉——这不是掖息宫吧?
她不会又中了“梦仙术”,被刮到书里了?
想起那个尚未捕获的幕后黑手,她本能地抱起榻上玉枕,这时,但听外寝有人低声道:“到底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共处一室,甚至一榻,会否……”
这声音有点耳熟,她没第一时间认出,又听另一人道:“我睡罗榻,自不会逾礼,她也非……拘泥陈规之人。”语意中带着些许不确定。
柳扶微心头一跳——太孙殿下?
昏迷前的一幕迟缓地浮现在脑海里。
想起在灵域当中,她捂着耳朵差些禁受不住几欲崩溃,几乎要被阿飞那一套歪理说动,忽然间听到有人唤她“微微”,这才陡然醒神。
意识到那个呼唤自己的声音来自司照,也不知为何,她本能长吁一口气,甚至还有一丝小小的惊喜爬上心头,便垫着脚尖下床,同殿下打声招呼问明情况。
才走两步,又听卫岭轻叹一口气,道:“殿下当真确定柳小姐心仪于你?”
司照道:“嗯。”
柳扶微脚步倏地顿住,莫名有些越不过这道隔断。
卫岭仍纠结于那赌命的赌约,看司照如此上心,多少有些不安。但转念一想,太孙殿下如此天人之姿,那柳小娘子会倾心他也是正常不过。
卫岭迟疑问道:“听闻圣人有意让皇后侄女姜家小姐入选,那……柳小姐又如此钟情于殿下,殿下打算作何安排?”
司照正为画中人描眉,没第一时间开口。
柳扶微自没瞧见他在做什么,只听他静默片刻,方道:“你既知我意,何需多问?”
“属下是想问,是否要提前将她送离皇宫?”卫岭所说的这个“她”,指的是姜满月。
“伴读之选,我无定夺之权。眼下局势未明,不宜让事态变得繁复。”
卫岭:“属下明白。”
柳扶微却全然不明白了:提前送离皇宫?说的是我?事态繁复……看来殿下意欲顺从圣人,要娶姜满月,他认为此事因自己的介入变得复杂,这才和卫中郎私下商议?
卫岭又道:“只是,殿下当真要夜夜将柳小姐藏于……殿中?其实,若要保证她的安全,属下也可以……”
画已改完,司照停笔,道:“宫中夜间本就殊多怨气,她所住的掖息宫靠湖,水气重,更容易受怨念缠身。她就寝时有我伴在身侧,方能杜绝……心魔再生。”
柳扶微又是一惊:怪不得我现在遍体舒畅,原来是留在太孙殿下身畔,就可怨气尽除?
卫岭尤其惦记着,柳小姐对殿下的喜欢,即是殿下的赌约赢面,无论如何都要竭力保证。他深表理解道:“若然情根受损,对殿下造成更大危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司照:“只需一个月。到了下月,就不必如此了。”
画卷已干,几笔勾勒如同为画添就灵韵。
司照既已下了决心,不再犹豫,站起了身。
柳扶微察觉,悄然回到床上,胡乱盖上被,脑中却是一阵纷乱:情根么?原来太孙殿下还不知我还了他情根?是了,我许诺他一个月后归还情根,是以,他怕我再中心魔,要护我到下个月?
她一时思绪万千。
虽说皆在情理之中,虽然她也晓得,夺走殿下的情根,对太孙的心绪影响不大。
之前殿下待自己的些许呵护之意,她一直感念于心来着。
眼下看来,只怕殿下对自己的感知并无变化,所以哪怕她将情根归还,他才毫无察觉。
她心底正云雾涌动,听得脚步声渐近,忙调匀呼吸装睡。
司照踱至床边,缓身坐于床沿。
烛光掩映间,少女白皙的脸庞时明时暗。
她清醒时,双眸往往狡黠难掩,眼前睡颜沉静,狭长的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淡淡的阴影盖在脸上,平添了几分柔软。
他探过她的额,看来恢复的不错,嘴唇也恢复了血色。
想起方才情急之下救她的那一幕……一股不知名的情绪在心底涌动。
现下冷静下来,才想起,吸附怨念也未必要用嘴,掌心相对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
可为何那时,他会冲动失智……
不,不止那时,哪怕现下,他这样看着她,还是情不自禁想要凑她更近一点。
司照试图移开目光,无论如何都离不开她的唇。
她应是鼻子有些堵塞,以口呼吸,朱唇皓齿,红白相映。唇畔略干,破了皮的地方尤为殷红,是被她自己咬破的。
一刹之际,他生出了一个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欲念。
想亲她。
与水下那次、与方才皆不同。
不是着急救她,就是单纯地想要亲吻她。
很想很想。非常想。
哪怕明知是情根作祟,哪怕一叶菩提珠锁着他的腕,在提醒他需克己复礼。
司照下颚紧绷,哪怕极力压抑,眸底浓烈的情愫根本抑制不住。
也许,趁她睡着,轻吻一下,也未尝不可。
他单手撑于床沿,垂下眼帘,将将临近之际,忽然察觉到她的吐息一重。
司照立时停下,身形不自然地僵住:“你……醒了?”
—————二更分界线——————
在太孙殿下面前装睡本就是件难事。
柳扶微是想象征性地躺上一会儿,再扮作悠悠醒转的姿态。哪料,殿下一进门就坐她边上,且那股淡淡菖蒲香也越离越近……莫不是在暗中观察她?
她等了又等,感受到他的吐息近在鼻尖,又觉得哪里不对,心中莫名慌乱了一下。
这一慌,那口气就憋不住,果然现了形,听到殿下开口问话,她睁开眼,故作吃惊道:“啊?殿下?你怎么会在这儿?这、这是哪儿?”
柳扶微自觉这一下演得很拙劣,好在司照手臂越过她够着了那块软花毯子,视线完美避开:“这是我的寝殿。”
原来殿下是要拿毯子。
“……我怎么会在殿下的寝殿里啊?”她坐起身,将鬓间碎发拢到耳后。
“你沾染了怨气,生了心魔,我不便离东宫太久,借乾坤挪移阵先带你过来。”司照站起身,怕她听不明白,又多耐心解释了几句,当然略过了具体救她的过程,随即神色自若地看了她一眼,“你可以继续休息,我在外寝。”
“没关系,我好多了。”她掀被而起,本要趿鞋,一低头,发现床榻边根本没鞋,只好光脚踩地,“我还是回去吧,不叨扰殿下就寝。”
司照见她人一醒,就迫不及待地要走,不由蹙起眉:“既然不困,可否解释一下。”
“?”
“为何要摘掉一线牵,瞒着我使用脉望?”
听出他语气里的淡淡责备,她本能反驳:“我并非故意的……再说,我拿脉望进自己的心看看,也要经过殿下同意的么?”
“若我迟去一刻,你走火入魔,能保证得了自己所言所行?”
他往前踱一步,迫得她不由得又坐回榻上。
司照肃然道:“你又可知,脉望之力一旦被人察觉,又会有何后果?”
柳扶微为自己前一刻还来不及成形的错觉感到羞愧。
她将脑袋一耷拉:“我又不知殿下会不会来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沾染了怨气啊,心里不舒服,还不能去自己心域里看个究竟么……”
看她眉目低垂,有那么几分委屈在身又不大敢开口的模样。
于是司照想,她只是个才受惊吓的小姑娘,突然进宫参选太孙妃不止,三更半夜的还被搬到一张陌生的床榻上,会感到害怕再正常不过了。
是他自己心虚,还想趁人之危,对尚处于病弱的她……
司照轻叹一口气,半蹲在她跟前,抬手将她乱翘的头发稍稍抚平,道:“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下回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不用摘除一线牵,我若赶不及,至少可以与你同入心域。”
把太孙殿下拉去见阿飞?这自是万万不能的。
只是,眼前的殿下眉眼间温柔,仿若云一般轻缓,她不觉乖觉点头:“嗯……好。”
这时,隔断外的卫岭轻咳一声,道:“殿下,膳食已备好,现在呈上?”
司照问她:“我有些饿了,你要否同我一起?”
***
人说鸡鸣而起,想不到,太孙殿下是鸡鸣未至,夜半刚过,便已食早膳。
这也未免太早了吧。
柳扶微自然不知这一桌药膳是为她所备,有去惊、养胃、护肝等效用。
前一日没好好吃过饭,正是饥肠辘辘之时,所谓夜炉芋美,一道道八珍玉食端上桌,先前的满腔哀思忧愁果断被食欲冲淡,她盘膝坐于方几之前,看司照提箸,食指大动,不再客气。
只是鸡肝粥、鲫鱼黄芪炖汤、纯白柿霜、醪糟银耳羹……怎么全部都是药膳啊?
皇太孙的膳食滋味当然不俗,但几道菜下肚后,她又难免想:太孙殿下平日里早起晚睡,连膳食都是药膳,只怕身体欠佳,却还被迫为我的事分神……
念及于此,不知为什么,嘴里汤羹都有点不香了。
尽管她知道,司照待她的好,是为了一个月后拿回情根。但他能够遵守承诺,保护她周全,也没有威逼利诱要自己提早归还情根,可见……真是温柔到骨子里的人了。
柳扶微心里生出淡淡的难受。
既非生气,也不是过意不去……
事实上,在这深宫之中,若能这样一直接受殿下的帮助,又何乐而不为呢?
她要是再厚脸皮一些,说不定还能以保护情根为由,拜托殿下还能助自己清除心魔……顺顺利利等到下个月平安离宫,为自己争取到最好的结果。
司照看她停下筷子,不觉奇怪:“怎么,不合口味?”
“没有,很好吃。”她摇头。
司照看她一脸欲言又止,约莫是惊魂未定,温和地注视着她,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她抬眸。
他笑意清浅,如远山染墨,澄澈平和。
也许,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多心,太孙殿下本就是世上最善良的人啊。
“殿下,我是有个不情之请……”柳扶微下定决心,鼓足勇气道:“我若是现在就将情根归还给你,你能不能提早……送我出宫啊?”——
作者有话说:微微:这绝对是我人生中最通情达理的一次了!
太孙:?
*
的确是一章纯言情章啦,但暗藏汹涌机锋你们能get到么?
另:微微没有到封心锁爱的程度,至多就是情浅(可以理解为一种情感上的五感不足,照照应该是相反的情况)。
(红包照旧)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失控在即(全) 拇指正落……
司照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你打算将情根还给我?”
“也不是我想, 难道殿下不想么?”
他握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但神色看去还是平和的:“为何想要提前离宫?”
她也解释不清心中的那一团乱麻,只道:“我……担心再待下去会给你添麻烦。”
木筷隐隐然被折出弧度, 司照放下, 道:“你夺我情根之时,就不担心会给我添麻烦?”
“那我之前也不知殿下已有了娶妻的打算,若我再纠缠不休, 岂非……”
“所以,柳小姐招惹我,是一时兴起, 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她一愣。
就算为了苟命, 也没有围着将婚男人团团转的道理吧?
“当然没有。”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刹那, 司照周身的温度便跟着降低了几分。
柳扶微想起自己捏过的“痴心不悔”姿态,若一下子推翻,未免要让他察觉自己先前的利用之心, 于是又找补了一句:“至少……没有想过会遇到现在这种境况……”
他似在克制着自己的声线:“我说过,只要你安分, 我会护你无虞。”
只保护一个月么?
柳扶微低头拽着衣袖,“我并非信不过殿下, 只是……殿下毕竟是殿下,也不能将所有精力都用来保护我一个人吧?再说,我也做不到一直呆在殿下身边……”
“若我没有记错, 当初要求,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留在我身边的,是你。难道柳小姐所言字字句句, 皆是诓骗我的?”
“我对殿下的心自是一片赤诚……”柳扶微心说太孙殿下这反应和自己原先设想的未免太不同了,她试着变换了一下措辞:“正因如此,我方知殿下种种难处,哪怕自己难过,都愿意祝福殿下……”
“我不需要你的祝福。”
“……”
柳扶微是以防万一才先行试探,若太孙殿下欣然允诺,她再将情根归还之事坦言相告,但现在看,他显然不大愿意。
她费解。情根明明已经还了,难不成这就是橙心所说的“遗留症状”?
她问:“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就算我现在将情根还给你,殿下又有什么损失呢?”
司照盯着她的眼神,原本的温润好似覆盖了一层薄冰。
她居然问他有什么损失?
一想到,她也许是初入皇宫心生怯意,他极力压制下心头愠怒,勉强找了个不要回情根的理由:“这世上惑人心性的术法本就不止‘情丝绕’一种,宫中手段更是层出不穷。此次选妃,我不打算对任何人起念,情根放在你身上,对我……没有影响,可暂且定心。”
又道:“至于我的难处,无需你费心,你只需控制好自己心绪,莫再生怨。婚姻大事本自当从心,我也不愿受此羁绊,等婚礼礼成,我自会向你要回情根。”
这下轮到柳扶微有点不舒服了。
难怪当时他会反复确认自己体内有没有别的情根,还说什么“就算归还情根也不能喜欢别人”,他是将自己视作盛情根的瓶子,要随时整洁地给他空在那儿么?
婚礼礼成……到洞房花烛,还让自己苦巴巴等在门外随时给他递情根?
“如果殿下要我帮忙,我乐意至极,但眼下这种情形……别的不说,我总不能每天晚上都到你的寝殿来吧?”
她这一顾虑,卫岭也给过提醒,被司照刻意略过。一来,她手持脉望,这确是唯一的万全之策,二来……他以己度人,想到若是心仪之人,应不会拒绝才是。
未曾想,她还是心存芥蒂。
大概是因为殿内的烛光熄了几支,司照脸色瞬间黑如滴墨:“要归还情根,随你。”
不等她回应,他道:“只是你还了情根后,我不能保证自己会作何想法。一旦你离开皇宫,再生心魔,我也保护不了你。还有……”他盯着她的眼睛,“脉望也需交还。”
柳扶微心中骤然生出一股邪火。
她主动归还情根,已经是冒着危险,他是吃准了自己贪生怕死,才以此威胁么?就算这是事实……但这样搬到台面上,她也是要面子的啊。
柳扶微几乎要将“情根我早就还给您了”这句话脱出口,尚存的理智告诉自己,任何时候都不能落下“利用过人就跑”的话柄。
“不护就不护!”
她想着随便吻他一下,告诉他情根归还,看他要如何说。只是双手一撑桌沿,发现够不着,急急站起身,绕了小半圈,就要扑身而上去覆他的唇!
谁知人还没挨近,一只手骤然按住她的肩,将她朝后一别,力道不重,但她绊着凳脚,惊叫一声朝后仰去。
“哐当”一声,桌几被及时推开,司照立即伸出手去托她的头,好不让她磕着。
哪知才托到一半,见她搂住自己的脖颈,凑来欲亲,竟惦记着要还自己情根!
霎时间,心底那股反复忍耐、克制的怒意瞬间凝聚在指尖——
司照眸光一黯,将她压在地上。
右手摁着她的左肩,单膝扣住了她的双膝,就这么居高临下,垂眸望来。
柳扶微脑袋懵了一下,她几乎一动也不敢动,甚至来不及思考,一股子即将失控的滚烫鼻息已然临近!
又顿在半空。
是一个念头将他生生拦截——一旦触上,她就要将情根还给我。
有那么一瞬间,司照的心口传来一种灭顶般地疼。今夜他才吸过她体内怨气,未能消散的那部分在此刻倏然成刀,齐齐捅向他深埋于心间的欲与惧。
重重理智被一刀刀划开,几乎快要抵挡不住。
柳扶微整个后背贴着冰冷的地板,一对上他的瞳仁,她心都漏跳了一拍。
明明瞳色浅淡,此刻却浓烈似一蹙簇纷然的火,好似轻轻一眨便能在人心底烧出痕迹。
“不是要还我情根?”他道。
她试图起身。
然而肩上的那只手却不放开,他低低挤出两个字。
“你还。”
低沉的声线从他的唇中吐出,与前一刻的温润简直判若两人。
“殿下,你……”她双手握着他的腕,根本推不开:“你这样我怎么还。”
“所以。”一念菩提珠在嗡嗡作响,他置若罔闻,一字一顿:“你打算如何还。”
“你放手。”
“是否只需亲吻,即可归还?”
“你先……放开我。”
他的眼尾泛起薄薄的红:“你先回答!”
拇指正落在她的肩窝处,逐渐收紧,不给她挣脱的机会。
她眼里不自觉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皮肤泛疼。
“除了亲……吻之外,还需手……手指点你耳后听会穴……”柳扶微终究还是怂了,密密的睫毛微颤着,但说完,心里又觉得不甘,忍不住还嘴,“当然还有其他法子,可殿下你……你,你这般不讲道理,我偏不告诉你。”
————(二更)——————
***
殿内烛光又灭了一盏,荡荡默默,宛如心神。
单薄的肩膀紧绷着,外裳已在挣扎中敞松了,隔着轻薄的冰丝织就,能感受到她微凉的体温,以及锁骨勾勒出的弧度。
指腹所搭之处,只需稍稍蜷曲、再用力,她抬臂的力道都使不上,遑论去摸他的听会穴。
司照的双眸在黑暗中显得愈发深沉。
“不告诉我,也行。”
他声音干涩,柳扶微听得心头一颤。
那瞳仁之下,暗藏着一股太过于陌生的气息,饶是她看不分明,仍能感觉到危险。
她道:“我、我也没说一定不能说,就……掌心也可以传情根,但传不到心脉里的,所以,并没其他法子,真的……”
可她说谎向来不需要打草稿。
上句是,下句非,如何入得了他的耳?
正当此时,忽听隔断之外传来脚步声,卫岭自殿外匆匆入内:“殿下,方才有人来禀……”
话音倏地一顿,他一眼看见寝内此时此刻的情境,立即就要拔剑。
殿下这是制伏了刺客么?
再定睛一看,差点崴了脚——不对,这哪是什么刺客,是柳小姐!
卫岭连忙侧过身,抬手挡住自己的余光,将满腔震惊姑且压下:“……说太子殿下正往承仪殿方向而来。”
此话一出,司照身形一僵,松开了手:“卫岭,你且拖住父王一时片刻。”
他有些气息不稳地吐出这几个字,随即,自袖兜中取出铜板,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更未多解释,轻握着她的腰背,将铜板一弹。
骤然一阵失重感袭来,柳扶微下意识紧闭双眼,再次睁眼时,已回到了掖息宫自己的房间。
她本能地挣开他,双脚落地时差点都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床榻上。
天还没亮,光影自窗缝映入,在两人之间留下斑斑点点的微芒。
宛如他们的心绪。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也许都在等对方先说点什么。
但两人都没开口。
柳扶微一颗心仍在狂跳。
她纵是又恼又羞,只当他是一言不合,实在不愿意被她还情根。可不想归不想,他又不是躲不了,堂堂男子汉却仗着力气大欺压弱女子,甚至按痛了自己的肩……
不过就是说了句还情根么?至于么?
她沉默着揉自己的肩,满脑子都是他威胁自己的话。
她不知他真正的心思。
唯有司照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身体以及心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也只有他知道,若不是卫岭适时出现,他将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
当理智终于回归,那遏制不住的欲念被强行压了回去,随之而来的内疚与自责挥之不去。
屋中一片漆黑,司照眼睛垂下,语气沉沉:“一线牵,不能摘,铜钱阵,也莫要挪动。”
只说了这么一句,他转身,在铜钱的嗡鸣声中,身影消失。
柳扶微第一时间把床边的铜钱阵踢开。
开什么玩笑,他明明还在气头上,万一自己再说了什么话,触了这位高高在上皇太孙殿下的霉头,指不定得把她肩头卸下,说不定还会收回脉望,将她捆了连夜送神庙里思过去。
此刻的柳小姐,早已将“太孙殿下本就是世上最善良的人”忘到九霄云外去。
不管如何,脉望是不能还的,神庙她也不想去,她气归气,也不能真的和他对抗到底吧。
阿微啊阿微,太孙殿下轻而易举地就能收走你的怨气,你顺利出宫还得仰仗他的帮助,可不能因为选妃之事就意气用事。
还是得循序渐进、循循善诱……至多答应他一直留着情根便是。
嘁,反正他情根早就不在自己身上咯——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朋友问,说黑照怎么来的这么快?没有啦,现在还是灰照,还没黑化~
我个人很喜欢灰照,按照基友的话就是正与邪、禁欲美与se欲本能的交织感,嗯……珍惜现在的他(上次白照时期我是不是说过一样的话?hhh)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神灯之谜 人鬼情未了。
柳扶微在一头乱绪之中, 昏昏沉沉睡了个回笼觉。
天亮时下起了雾雨。
推开珊瑚窗,屋檐落下一排排水滴,如珠如帘, 丝丝缕缕, 平添了两分惆怅。
当然,对于已有十分惆怅的柳扶微来说,也不多这一分两分了。
经昨夜那一劫, 她自知太孙妃这种位置肯定是别乱肖想了,阿爹说过,此次伴读落选者, 亦可择其他良婿。
这要换作是从前, 她自当认真筹划, 可如今埋在她身上的种种隐患都能串成珠串, 生死尚成问题,谈何婚配嫁娶?
阿飞依附于她的心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给她可乘之机, 尤其是……阿娘的事。
昨夜怨气才被消弭,柳扶微这会儿思量此事, 竟也能勉勉强强平稳情绪。
阿飞的话,虽然字字句句戳她心肺, 但她也明白,既出是自己的恶根,也不能全盘否认。
是的。哪怕是此刻, 她依旧不敢细想。
她怕阿娘真是因她而死、逍遥门之祸因她而起,更怕所有人弃她而去。
倘若是事实,她又该如何自处?
柳扶微双手握着窗沿,心口又剧烈跃动起来。
不, 阿微。
“都是我的错”这种想法一旦产生,所有的可能性,都会被你自己提前抹杀。
那不正遂了阿飞的心意么?
退一万步来说,哪怕假设成立,也意味着有人知道你是祸星,想要利用你得到脉望。可对方既已绑架自己,为何非要灭逍遥门满门?这么多年,又为何从未找上门呢?
由此可见,这林林总总的未解之谜,未必如你所想。
***
她如此自我安慰几次,心情总算纾解稍许。
大抵昨夜在太孙寝殿睡得尚可,加上填饱肚子,她气色恢复,无需浓妆艳抹,薄抹唇脂,梳个简单的交心髻,清清爽爽,再搭一身郁金色绫裙,便成了另一番玲珑清透的风格。
昨日她身子不适,对同入宫的伴读们未多留心,今日一出门,公孙馥徐秋骊她们主动跟自己打起招呼,她也回以关怀和夸赞,不一会儿就将其余生脸混熟。
柳扶微虽说无意争奇斗艳,但被姜满月使绊子的事还记在心上呢,置气这种事,倘若憋得慌了,指不定又要生怨,若不想反反复复生出心魔,至少在皇宫期间,便不可再被人欺负。
首先不可被孤立,其次不可张扬,最后,真被人找茬上门,也应拿出相应态度。
她正考虑着如何把握其中分寸,远远看到姜满月迎面走来,一身百蝶穿花云缎裙,头上斜斜饰以棱花金步摇,居然走起了娇艳风,不再是昨日那副端庄优雅的姿容。
奇怪的是,姜满月还主动朝自己微笑着点了个头。
柳扶微一时纳闷,不晓得这位姜小姐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只好轻轻回了个点头礼。
一上午,先是尚仪局的女官带她们学习宫中礼仪,用过午膳,又被带至文昭殿的讲学堂,由教习皇子们的杜少傅亲自来授课两日。
所谓授业,本是在考校贵女们识文断字、知音识曲的功底。
柳扶微自幼受柳常安的书香熏陶,在舞文弄墨这一方面,虽不敢自称学识渊博,倘若打叠精神,在一众闺秀当中,当也不至落于下风。
只是,她既然起了离宫之心,就得让自己在各项考校中发挥得差一些。但若差得太过显著,给柳家丢脸不说,恐怕还得惹太孙殿下生疑。
是以,无论是答疑还是问卷,她都尽量让自己保持在中不溜的水准,好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坚守到底。
首日考校题目相对简单,不到一个时辰,大家纷纷交卷。
讲学堂外即是太液池,细密如银豪的雨丝如轻纱一般笼罩天地,众世家小姐索性三三两两靠坐于凉亭边,一面欣赏湖景,一面静待雨停。
女孩子们坐在一块儿,自然你一言我一语的闲侃起来。
众人最关心的,莫过于太孙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这三四年来司照几乎不在长安,而此次入宫选妃的世家小姐都是二八年华,大多都没见过太孙殿下本尊。年龄最小的周茹小姐先道:“都说太孙殿下耐是天人之姿,纵观我大渊朝,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男子了,我就是很想看看,我大渊最好看的男子,究竟生得是什么模样。”
不少小姐闻言,掩唇笑了起来,又有人道:“太孙殿下不还曾是‘天下第一智’么?又那般好看、那般聪明,怎会至今都未娶妻呢?”
这问题问的,一看就是刚来长安没多久,一时间没人回答。徐秋骊眼见冷了场,道:“我听我阿爹说,太孙殿下从前也曾选过妃的,只是后来出了事才不了了之的。”
“真的假的,出了什么事呀?”
徐秋骊摇摇头:“不知。”
有人道:“我好像也有听闻,当时太孙人不在长安,圣人为他一手操办婚事,但那些待选秀女入宫没两天就打道回府,好像说是……闹了鬼?”
几个女孩子们顿时有点害怕:“不会我们也这么倒霉吧?”
公孙馥道:“别瞎担心。可有看到今日一整日跟着我们的那几个护卫?那都是卫中郎手下最得力的高手,等同于太孙殿下亲派人手保护我们,不会有事的。”
周茹同意:“对啊,再说,太孙殿下既是世上最好看的人,嫁给他肯定不亏。”
又是一阵哄笑,徐秋骊则道:“这话可不得乱说。我们只是入宫的伴读,殿下那儿指不定早有人选。”
大家不由自主看向另一个廊亭下的“姜小姐派”们,她们也正嘀嘀咕咕说着话,因雨势过大听不甚清,想来所聊的话题无非大同小异。
哪怕“陪姜小姐选妃”的说法众位闺秀心知肚明,心里多少也有些不乐意。
于是这厢,有个略微丰润的谢小姐道:“我听闻殿下从容风雅,温其如玉,只是早年受伤成疾,五感倶损。”
周茹:“五感倶损是什么意思?”
“应该就是那种,瘦弱露骨,力不能支,走路需人搀扶,说话都中气不足吧?哎,嫁给他,可能都不能……”
谢小姐欲言又止,有几个听懂的女孩已然红了脸,周茹依旧不懂:“不能什么?”
大家又低头笑了起来。
“……”柳扶微听到“力不能支”四个字,只觉得肩好似又隐隐泛疼,下意识揉了揉,心中恨恨地想:天地熔炉阵都能给太孙殿下掀翻,他没力气?呵。
徐秋骊看柳扶微自始至终没说话,道:“现如今的‘天下第一智’是左少卿,这回的‘梦仙案’也亏得他,我们才得以获救……对了,左少卿还是扶微的兄长呢,是吧?”
自去年柳扶微失踪之后,左殊同几度为此向圣人请旨离长安寻人,异父异母的关系在闺阁圈里自然瞒不住了。
柳扶微未严词反驳,只道:“算不上是兄长,最多就是……远房亲戚吧。”
徐秋骊轻叹一声:“只可惜他是劫煞星,否则他才是长安最好的夫婿人选。”
这个亭子里的姑娘好几个都是“梦仙案”的受害者,对左殊同的观感都极好,闻言不觉点头。
而说到太孙和左少卿,当然就不可避免要提到那传说中令太孙跌下神坛、而左少卿攀上神坛一战成名的神灯案。
对于这个案子,民间的奇谈怪论良多,极不统一。
恰巧公孙馥那年就在洛阳,便主动道:“那年洛阳萍乡村发生了瘟疫,眼见染疾者愈发不可控制,整村人都被关起来了,朝廷也有焚村断疫之意。神灯就是在那时出现在村子里,之后整个村落的人就都康复了。”
周茹“咦”了一声:“这么神奇的么?”
公孙馥道:“反正有这么一回事。据说只要对灯许愿,即可实现任何心愿,但是需要付出代价。”
这下轮到柳扶微探出身子:“代价是什么?”
“那就不得而知了。此事过后,洛阳拜神灯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只在平民,后来不少权贵也跟风而为,都说心想事成、百试百灵。”
这些内幕,柳扶微也是第一次听说:“然后呢?”
“后来就发生了自焚事件啊,有人说,那是对神灯的不虔诚所致……”
“所以,神灯是从何降临的呢?”
公孙馥想了一下,道:“我听我祖父说,神灯所拜的神,乃是人间最后一个神,他的神殿就在骊山行宫的万穹殿。”
柳扶微瞳仁微微一闪:又是万穹殿……
徐秋骊道:“我听过一种说法,太孙殿下当时冒天下之大不韪与神明对抗,才差点酿成了洛阳惨案,后来多亏左少卿找出了所有神灯,才助洛阳百姓逃过此劫。”
周茹也忍不住参与进来:“我听的传闻不是这样的,而是说万穹殿供镇压了一只妖,无恶不作的那种。那妖一开始喜欢太孙殿下,谁知殿下不为所动,她恼羞成怒,就将滚滚厄运尽注于太孙身上,后来她又看上了左少卿,左少卿也不为所动,才成了天煞孤星。”
大家自没将这离谱说法放在心上,只笑道:“那这个妖也太花心了吧。”
柳扶微:“……”
眼见这故事越来越有人鬼情未了的趋势,柳扶微忍不住道:“道听途说不可信。再妄议下去,小心司礼监听到把我们都赶回家去啦。”
她说这句话,本是怕大家祸从口出,不经意间一抬头,看对面凉亭上的姜满月递来一个笑容。
什么情况?这位大小姐今日转性了?
等到雨势稍弱,宫人们送来雨伞,大家一人一把,自行撑着伞回去。
走了片刻,柳扶微看到前边的公孙馥居然和姜满月共撑一把伞,更觉奇怪。
水漫过台阶,姑娘们一路步行回来,衣裙鞋袜都湿了一大片,一迈上掖息宫,忙着回屋换衣沐浴。
公孙馥就住在隔壁,回去时,柳扶微在回廊处遇到,这会儿姜满月不在,趁机问了一嘴:“公孙小姐,你和姜小姐什么时候玩在一起了?”
公孙馥莫名:“没有啊,我和姜小姐还没说过话呢。”
这下轮到柳扶微愣住:“你们方才不是共撑一把伞么?”
“你看错了吧,我是一个人撑的啊。”
“啊?”
“再说了,姜小姐不是身体不适,告假一日么?她都一整天都没有出来过,你怎么会看到姜小姐的?”——
作者有话说:不用担心剧情来了言情会暂停,首先照照和微微需要更进一步,其次有案子左左才能入宫,然后就,接着就,最后就,懂?
(红包照旧)
第77章 第七十七:神尊风轻(全) “依我看,……
柳扶微顿时毛骨悚然了起来。
姜满月告假?那今日她看到的那个不时对自己点头微笑的又是哪个?
公孙馥看她一脸撞见鬼的神色, “你不是唬我的吧?真见着了?”
“当然不是。”
尤其在聊过一下午鬼故事之后,这事儿就显得更为阴森。柳扶微又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绝非自己眼花, 公孙馥道:“要不, 我们去姜满月那儿确认看看?”
柳扶微觉得安全起见,还是去请掖息宫的汪右卫一起去。
右卫率亦是圣人指派给太孙的属官,而这位汪主将来掖息宫前, 卫岭也特意打过招呼,务必保证宫内诸位伴读、尤其是柳小姐绝对安全。
是以,当柳扶微主动说明情况后, 汪森亦不敢怠慢, 道:“且让我前去姜小姐房中了解情况。”
他也是宫中的老护卫, 不敢在此时让两位小姐落单, 又整了队,唤上管事女官一道到姜满月房前叩门,谁知没敲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穿着一件较为单薄、略皱的衣裙,长发半披, 脸白得像一张纸,与昨日的雅致高贵简直判若两人。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 稍稍睁大了无神的双眼:“何事?”
汪右卫微愣,向边上女官投去了一个眼神,女官道:“姜小姐不是说身体不适么?我们就是来关心一下病情……”
姜满月道了一声谢:“劳苏尚仪挂心, 我睡了一整日,现下感觉好多了。”
汪森问:“当真睡了一整日?今日姜小姐……可曾出过门?”
“不曾。汪右卫何出此言?”
她话音落下时,不止是苏尚仪,连隔着几步开外的公孙馥都舒了一口气, 转向柳扶微:“恐怕你是前日病未好,产生幻觉了……”
柳扶微仍觉不确定地迈出两步,但看姜满月身后站着另一道紫色身影,乍一看去样貌和姜满月一模一样,她发髻高挽,没有影子,甚至没有脚……
那东西正用一双透明如水的手按着姜满月的肩,嘴角微微翘起,望来的眼睛挂着一抹妩媚的讥笑。
柳扶微将尖叫声强行咽回肚里去。
她也算当了数个月的袖罗教主,更奇形怪状的妖魔也不是没见过……眼下,汪右卫、苏商仪、公孙馥以及门外一行人都没看到这个“东西”,即便她当场指出,众人尚且摸不着头脑,又如何能够对付得了它。
姜满月好似意识到柳扶微不同于其他人的反应,那一双微红的眼眶望来时似带求救之意。
柳扶微只得再试一次,拉住汪森,小声道:“姜小姐血气全无,说话都没劲儿,说不定不止是小病,何不送她去国师府瞧瞧……”
谁知话还没说完,姜满月很不高兴地打断:“柳小姐不会是存心报复吧?我都已经吃过药了,睡一半被喊醒,人还倦呢,劳烦之后勿要搅扰。”
言罢砰地关上门。
“……”看来那东西下了什么猛料,姜满月被挟持着连求救都不能。
柳扶微也知自己几斤几两,没有救人的本事只得先行离开。正要汪右卫带自己去见太孙,话才说一半整个人倏地一僵。
就在她转眸的一瞬间,周围的雨水变成了血色,从房檐上留下来的雨水在她眼中血流成河,那个“东西”从姜满月的房间里“流”了出来,宛如一摊熔浆重新凝聚成形,凝回了那一身紫衣妖娆的模样,嘴里叼着一朵曼珠沙华。
那东西顶着一张酷似姜满月但又微微崎岖的脸,一点一点“流”近,并竖起食指,抬手朝自己的嘴点了一下。
柳扶微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连连倒退数步。
所有人都看不到这诡异的一幕,汪森还问:“柳小姐,你怎么了?”
“我看……”想说的话说不出了,一张口,居然说出了截然不同的话:“我看雨又大了,我得回去换衣沐浴,否则着凉……”
话音落下时,双腿不受控制地往自己房间踱去。
柳扶微遍体生寒。
她明白了,被这东西盯上,所言所行皆是违背意志之举。
不止发不出想发的声音,明明想跑出长廊,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那东西仍跟在后边,柳扶微头皮发麻,整个身体控制不了在发抖。
这时,心底有个声音对自己道:“阿微,把身体交给我。”
是阿飞。
柳扶微忙抚上脉望,问心域里的阿飞:“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阿飞冷静道:“我不知道。但我能够感觉到它身上那股极为强大的恶念,应该是能摄人心魂的邪物……它现在盯上你,你越露怯,她就越能够控制你,你将身体交给我,我不怕它。”
“……”
“再犹豫,你就等着做下一个姜满月吧。”
饶是平日里和阿飞斗得如火如荼。
然而生死攸关,她也知阿飞断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待迈入自己厢房中的那一刻,她立即抬指抚上自己的心,闭眼交接——
两人与心域之中牵手之时,整个身子骤然一轻,阿飞主控身体的下一个瞬间,立即转身狂奔,在单脚迈出门槛之际,一道电光闪过,狂风卷着红色的暴雨如同数条鞭子,争先恐后地迎面抽来!
阿飞骤身倒跃,手中罗伞撑开的同时以奇快无比的转速将血雨统统格挡而开,油纸伞面化开的同时,伞骨堪堪扎向墙角边浮现的那个“东西”。
“哗啦”一声,那东西被凌厉的脉望之气震碎,溅得满地血雾。但窗外雨水不停,那东西飞蹿而出,又带着一股水流入屋,重新聚拢成一具身体,这回,它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神色,说话的声音竟是男声:“飞花,是你么?”
柳扶微心头一惊。
就连阿飞都面露迟疑之色。
她方才不过是以伞挡住了噬魂的怨气,堪堪一个动作就认出了人?
那东西看出了她的惑色,又咦了一声:“你不记得我了?我是神尊大人的神器啊。”
阿飞瞳孔微微一缩:“神尊……”
“风轻神尊。”那东西道:“我是神灯,令焰。”
***
——(第二更)——
虔诚的诵经声在安业寺内回响。
释迦牟尼塑相之下,寺内几大高僧齐念菩萨心咒。
司照盘膝静坐于蒲团之上,手持一叶菩提,闭目入于禅定。
卫岭于门外来回徘徊。
天亮那会儿,太子殿下来承仪殿询问了几句选妃之事。话里话外,应是有他的人选要太孙接纳,谈了小半个时辰见太孙不肯松口,便阴阳怪气了起来,卫岭还隐隐听到“只是让你多选个侧妃你何必忤逆父王”云云。
太子待太孙向来如此专横,卫岭都见怪不怪。但今日太子怒极扇人时,太孙不仅抬臂拦下,更反手将太子推开,冷冷地拿一句“父王的人儿臣全都看不上”直接驳了回去。
卫岭深表震惊。
他见过更恶劣的太子,太孙殿下或忍受或无视,何曾如此公然与父亲抗衡过?
这岂非加深太子对他的忌惮?
太子离开之后,卫岭见司照铁青着脸,暗觉不对:“殿下……您没事吧?”
司照面目严峻,去取刺血的金针,道:“卫岭,我方才……差些控制不住体中怨气。”
卫岭微诧:“你……不是说在神庙时正是修行此道么?怎么会……可是因为太子殿下?”
“不止是父王。我方才……和微……”司照垂眸,眸中泛着自己也难以接受的轻颤,“和柳小姐在一起时,只因她一句话,就对她……”
卫岭:“殿下是说你方才想对柳小姐动粗?”
“不,不只是动粗。”
哪怕是这一刻,只要想起她想还他情根,司照仍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膛深处泛起一阵一阵尖锐的慌措,他忍不住自施金针刺血之术,也只能将心中那团火稍稍扼住些许。
难道……不止是因为情根?
司照紧绷着身子,未多解释,而道:“若非父王来了,只怕我今日大错已铸。卫岭,我想去一趟安业寺。”
百道清心咒齐颂,可驱将生之心魔。
只是驱心魔之时,需得将身心悉数交付于佛祖。
司照凝神入定,思绪浸于太虚,有那么一时片刻,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
处于炼狱之中的洛阳城。
***
那是他接管洛阳神灯案的第七日,而在短短数日内,城内已接二连三有人自焚青火而亡。无一不是私藏神灯的百姓。
神灯降临于世,可助万民于危难。所有祭拜过神灯的人,许愿时皆是自动献祭肉身,一旦违背誓约,神灯之火自他们体内流窜而出,不过一炷香,饥火烧肠,死状枯惨。
此神灯之焰火,哪怕有人事先将自己浸于水潭之内,一旦燃起依旧不灭,直至焚成灰烬。
赶来的国师沉痛道:“此乃业火,乃是焚烧罪人之火,我等凡人无力灭之。”
既乃业火,犯案者即是神鬼之辈,凡人之力如何与之抗衡。
那几日的洛阳究竟有多么可怖?
空荡荡的街道,不见一丝硝烟,却随时会从某家某户中发出人的长声惨叫。
哪怕大理寺找出所有祭拜过神灯的百姓,并迁挪到安全之处,收起神灯,并在每个人身上贴上各种熄火的符篆、为他们准备各式败火的灵药,依旧不能阻挡那一场又一场的火焚。
州府的衙署内外,处处都是跪地叩头、恳求官府拯救的可怜人。
他们听闻太孙殿下亲临,将所有求生的希望寄托于他身上,有老者、妇孺、甚至是孕妇……他们当中已有不少人眼见至今被烧死而无能为力,得知太孙殿下前一日也及时救下过一两个神灯的祭拜者,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他们不知道,即使是那一两个获救者,也因原本祈愿时所求较微,司照才能耗费灵力勉强熄灭,但其他人……尤其是这么多祈命者,一旦燃起,那被夺走的定然就是性命。
有老人家将头皮磕破:“殿下,老朽只是在瘟疫之时求我全家安康无虞啊,我们从未做过任何亏心事,求殿下救命……”
有妇人恸哭:“我不过偷了邻家的鸡,当真没有犯过作奸犯科之事,求殿下救我啊,我肚子里还有未出世的孩子……”
满厅乌泱泱的人,一双双眼睛渴求地望来,司照甚至来不及说话,就在下一刻,那妇人突然发狂哀叫声,在地上扭曲着爬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吐纳着热气,就在她即将握住司照腿的那一刻,源源不断的青火自她口中突出,发出嘎巴嘎巴的刺耳声响,下一瞬,青黑的浓烟肆无忌惮地将她整个人吞噬成灰烬。
四周人登时尖叫起来,欲要逃窜而出,却被生生拦在厅内。空气中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气味,就连看守的衙役都忍不住呕吐不止。
那妇人身边尚有一个孩子,忽然之间发了疯一般扑倒司照跟前:“为什么不救我娘!!不是说只要到衙门里交出灯就可以救命吗?!你骗人!你们都是骗子!!是你害死了我娘!!!”
那少年发了疯一般咬着司照的手臂,几个大理寺随从上前制止,言知行一记手刀将人击晕:“殿下,你没事吧?”
司照惨白着脸:“莫要为难这个孩子……”
话未说完,有人斥道:“皇太孙殿下,你可别假惺惺了!我看这个孩子说得没错,是你们触怒了神尊天威,才会害我们沦落至此!!”
言知行怒道:“朝廷早就三令五申不可祭拜神灯,本就是尔等犯禁在先!洛阳城的自焚案已发生数十起了,你可知殿下为了赶来救你们,已四日不眠不休……”
“若无神尊,多少人早就要死在那场瘟疫之中!那最初被焚烧者定是自己违背誓约,我们好端端的本相安无事,是朝廷、是太孙非要逼我们交出神灯,我们起先是信任殿下,可如今……”
那人喘了几口粗气,“依我看,造成今日洛阳之祸的,不是神尊大人,而是太孙殿下你!”——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殿下何惧 风轻微微一笑:……
四年前的回忆仍延续在司照的识海里。
他仿佛又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味气息。
拜过神灯的百姓眼见太孙殿下都无能为力, 惊惧之余开始疯狂逃窜,他们情愿相信死去的人是穷凶极恶、是咎由自取,而他们是虔诚的、无辜的, 留在这儿只会触怒神尊, 他们不想落得焚亡的下场。
他们将此视之为牢笼,高呼着神尊的道号,急于挣脱这一片无望的恐惧之中。
官府只能竭力拦下。
可这只是冰山一角。
衙门外, 卫岭阔步而来:“殿下,我们已搜出四百多盏神灯,初步估测, 光是洛阳城内, 就至少有两成以上都向神灯祈过愿, 这还不把萍乡村算在内……”
言知行心惊胆战道:“那岂不是得有十数万众?这神灯祈愿不成就会付出代价的传闻不是一直都有么?当初那萍乡村当初为了活命死马当活马医也就罢了, 可这洛阳城其他的百姓,怎么也掺和到里边了?”
卫岭示意他稳住情绪莫要影响殿下,道:“寻常百姓各有困苦, 有一盏只需祈愿便能心想事成的神灯摆在眼前,又有多少人能抵挡住诱惑?”
又转向司照:“殿下, 也有不少祭拜过神灯也安然无恙的人,目前看来, 没有灯芯的神灯也无效用,也许,只要能够熄灭灯中焰火, 应该可以阻止灾祸……”
言知行摇头:“国师说了,这是那个堕……神尊燃起的业火,除非是他本尊,我们无论如何都是熄不灭的……”
说话间, 几人走出衙门,昔日繁荣的洛阳大街,处处哀声哉道,很快,将变得一片凄清。
就连国师府的人都束手无策,难道此次洛阳在劫难逃?
所有人都不自觉将目光落在太孙殿下身上。
在那一刻,大家都忘了,他也才十八岁,连弱冠之年都未至。
但他是紫微星,是太孙殿下,是天下第一智,是如鸿剑的主人。
他是最后的希望。
司照抬头,看着低低的天空,凝着惨白的云,边缘是浅黑的,正在向无尽的四周浸润。
人是看不见神明的,但也许因为是堕神,司照能够感觉到那股莫名恐怖的气息。
几位大理寺的官员都往前,司照冷声道:“退下。”
“殿下……”
“卫岭,带所有人到衙内等候。”
司照走到云雾之下,拔如鸿剑而出,破开自己的掌心,鲜血沾染剑身,他念诀道:“六爻既立,天地明察!吾启天下第一如鸿剑,号天地之灵,向上苍借力,赐吾窥天之眼,请见六合之内,神明真身!!”
随着这一声呼唤,如鸿剑发出万丈光芒,天地之力仿佛都被灌注在此剑之中。
锯齿形的天光破开墨云,风势骤起,天和地被蓬松的灰色黏连在了一起,掩盖了凡人肉眼所能见到的一切。
滚滚烟雾宛如深渊,到处飞扬着烈焰,烈焰之中走来一人。
也许,那人始终站在那里,而司照是在那一刻才看到的他。
那是一个墨绿布衣的男子,手抱古琴,宛如雪后松竹。
初看一派深沉含蓄,宛如屹立云端,身形虚无若有。
这是司照生平第一次见到仙人,他十指向掌心蜷缩,奋力攥紧拳头,掩饰惧意。
他闻到了一股尘土血污之气。
风轻法师。
数百年前,为救世放弃飞升,不惜受天谴也要留在人世。他造神灯救世人于苦难,灭无数妖道,后筑万烛殿,将天地阴暗皆镇压其下,世人感念其恩德,尊称他为风轻神尊。
直到他被妖邪之力反噬,神躯四散于人间。
可这样一个神明,为何再燃神灯,司照不得而知。
风轻看向司照时,眼里蛰伏着什么:“是你。”
司照不知这话何意,他一心想让洛阳的惨案停止,道:“你就是制造神灯的神明?”
“可以这么说。”
“我听闻,你也曾经是一个救人于苦难的神明,为何这次却要戕害百姓?”
“神不能杀人。我是在救万民于危难。”
“你的信徒一个个都被焚烧成烬,这是救人于危难?”
“他们当中许多人,若非神灯早已身死。而今所有焚祭,皆因他们违背誓约,心生邪恶之念所致。业火所灼皆乃恶念,躯壳燃烧殆尽后,所余的是清明之气。以此魂献祭神明,方能以这养天地正之气,滋养万物生生不息。”
司照道:“荒谬。人自有命数,人之是非,自有人间律法定论。”
风轻微笑:“我存于世间,本为万民之选,他们祭拜我之前,我已将恶果告之,从未迫过一人。”
司照手握如鸿剑,胸膛中翻滚着强烈的怒意:“神明不可过问人间之事,你收集万魂,纵然重返人间,也将沦为堕神。”
“就算是堕神,神格犹在。”风轻的眼神平静,但也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疯狂,“你莫不会以为凡人之躯,可灭业火,可弑杀神明吧?”
话至于此,司照已知这位堕神为了复活将不惜一切代价,虽不知他的躯壳身在何处,但看现在情形,他应该尚未聚拢神魂,务必阻止。
司照以剑指天:“今我以如鸿剑为引,以天为鉴,以地为席,以吾之血,请战神明风轻!”
说话间,两人所站领域,出现无数佛家经文。
风轻原本含笑的眼睛稍稍一眯:“原来如此。”
如鸿剑即为天下第一剑,本就是天落于凡间之物。
如鸿剑之主,可向神明提出挑战,神明若不应,将实现如鸿剑主人的一个心愿。
毫无疑问,司照就会要求风轻熄灭神灯业火。
神灯,是复活风轻的最重要之物。
风轻抬眸,一股强大的气场不容置喙地压迫着周遭一切:“你可知,今你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即是立下赌约,代价可由神明决定?”
“若能取你神格,舍命又何妨?”
“你一世性命,于我何用?”风轻漆黑如曜石的眸子闪动光泽:“我要的,是你的天赋、运势及仁爱之心,你,可敢应约?”
“好。”司照道:“神明风轻,若你输了,神灯尽灭,还魂万民,神格陨落,不得再入人间。”
风轻微微一笑:“风轻,应约。”
***
司照陡然睁眼。
他自回忆中惊醒时,天色已晚,滂沱大雨依旧在肆虐。
佛陀下的僧人们已诵完清心咒,腕间的一叶菩提珠不再嗡鸣作响。
辞别时,安业寺住持道:“殿下,举心动念无非是造业,无非是报果,你的心魔非一日而生,非一时可解。慧极必伤,唯有放下,方能真正释怀,若无法放下……”
“又当如何?”
住持轻叹一声:“不妨扪心自问,若必经此劫,最惧为何,最怖为何,最不可接受为何?”
司照敛眸沉思须臾,抬袖回礼:“多谢住持指点。”
卫岭跟旁打伞,听了只言片语,回宫途中问司照:“殿下不是来除心魔的么?住持所说,究竟是为何意?”
司照道:“他问我当下最怕的事,是什么?”
卫岭自知太孙殿下的执念始终是神灯一案,便道:“殿下可是担心与堕神的第三局赌约?可殿下不是说,只需有人真心爱你,此局便不会输么?”
“嗯……”
“殿下既然已经确定过柳小姐的心意,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马车徐徐驶入皇宫。
雨滴自窗缝渗入,一滴滴落在衣袍之上,司照并未伸手去拂,也未答。
待回承仪殿,他未及更换衣袍,自袖中取出铜板。
他需要见她,把今晨未说完的话说清。
然而铜板于半空中兜了一小圈,未果。
司照瞳仁一缩。
***
与此同时,掖息宫内,柳扶微……确切地说应该是阿飞,正与那个号称自己是神器的东西对峙。
他说他是名为“令焰”的一盏灯,可柳扶微对于神灯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都不太了解。
倒是阿飞,在听到“风轻神尊”四个字时明显僵了一下,只觉得有谁在自己心里撒了一把盐,又刺又疼的感觉滚过心尖。但她不想露出端倪,让令焰发现自己并没有记起什么来,淡定问:“若我没有记错,世间神灯千万盏,你也不过是其中的一盏。”
令焰道:“不错。只是万千神灯,在四年前,被人悉数熄灭,现在我是唯一的一盏。”
若柳扶微理解得没错,这人口中的那个灭灯人,应该就是指左钰了。
令焰有些骄傲地扬眉:“不过,我是由神尊大人的欲念所炼,只要神尊大人不死,我就永世不灭,只要我不灭,神尊大人就永存……”
阿飞打断道:“所以呢,你为什么要害姜满月?”
令焰手指一抬,道:“不是我害她,是她自己违背誓约。”
说着,信手一挥,将屋中水滴一挥抹煞干净,又不紧不慢地道:“这姜满月早年只是一个姜家的庶女,常年受主母欺压,后来遇到了我,许愿只要得父亲关爱,嫁给她喜欢的那个寒门书生,则此生无憾。我看那小姑娘如此可怜,自然答应,但你也知道,向神灯许愿交出代价,她必须这一生恪守本心。
可结果,待她如愿以偿成为姜家最瞩目的小姐,却因那寒门书生落榜而心生嫌弃。如今她受到了皇后的青睐,认为自己理应得到更多,不惜斩断与书生的情缘,来到宫中争夺太孙妃位,就在昨日,那寒门书生已为她投湖……她既违背誓约,当然应该付出代价。”
他说了这一长串,阿飞微一挑眉,只关心:“姜满月的代价是什么?性命么?”
令焰道:“是希望。她原本身上最可贵的,是身处于困境之中依旧相信自己会更好的希望,我夺走之后,从今往后,她选妃必落,嫁人定不淑,所有一切都将事与愿违,衣食住行,一应争取和努力都将白费。仅此而已。”
他笑吟吟地把“希望”二字称斤卖两地说,柳扶微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神灯,虽然可以暂时实现人眼前的欲望,可前提是要人实现之后,再也不能肖想更多……
人的欲望本就无止无尽,想要的东西初到手中,自是喜不自胜,一旦时间久了,自然会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本就应该属于自己,他们甚至会忘记自己本就没有资格得到那些,或者忘掉自己本来是谁。
如此一来,但凡向神灯许愿者,付出代价,将成必然。
阿飞:“没了希望的人,就算现在不死,以后也活不成。你这和夺她性命又有什么区别?”
令焰颇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飞花,你转世成人之后,竟然也有凡人的仁心么?从前的你,只会说这样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听他口气,他从前和阿飞颇是熟稔的样子。
阿飞不以为意道:“她活不活该,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你故意扮成姜满月,在我面前晃悠,是在试探我么?”
令焰凑近她,小声道:“不是试探你,而是试探……柳扶微。”
心域内的柳扶微陡然一震:他……他在说什么?
令焰道:“此女到底是你转世之躯,自是不易对付,狡猾非凡。若非是到了性命攸关之际,她又怎能让你主宰这具身体呢?”
阿飞脸上毫无感激之意,定了定神,道:“我能不能主宰我的身体,关你屁事?”
……
令焰差点暴起,本就微微扭曲的脸形成波纹:“那还不是因为神尊大人的情根在你身上……”
但他想到神尊大人与她的关系,到底忍下,将话意放软三分:“飞花,当年你与神尊大人结为道侣,他甘愿自剖情根系于你身,后为破你祸世之命,身形俱灭,与你一起轮回人间……这其中情义,纵然我说个三日三夜,这凡人女子,焉能全然会意?”
阿飞的心里升腾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背在身后的双手微微一颤。
他看上去应该当真不知阿飞记忆被封:“神尊大人自堕神格,散魂于世,百年以来,却从未忘记过对你的许诺。他本欲重燃神灯,聚魂见你,可惜四年前……”只一顿,未详说,“遇到些许阻碍,功亏一篑。”
“而今,终于等到你重得脉望,唯有你,可将神灯全部再次点燃,为神尊大人聚齐神魂,也只有你,能找到神尊大人的现世之躯,将情根归还给他。”
令焰扭曲的脸上充满希冀望着她,循循善诱:“飞花,到那时,神尊大人神魂归位,恢复一切记忆,你们重回过往,永生永世再也不会分离。”——
作者有话说:风轻究竟是殿下还是左左,其实答案在这章里可以找到的。
***
剧情忘了但是还想追更的童鞋们,也没有关系的,重点剧情我会尽量在当天章节里疏通逻辑,交待清楚。
然后,作者毕竟是全知视角,在新设定初次展露时,不一定能精准输送给每个读者,所以哪里看不太明白是可以直说哒~
(红包照旧)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我想要你 柳扶微,我想要……
从令焰说要阿飞“主宰身体”的那一句起, 柳扶微就已觉得惊悚了。
这盏灯顶着一张笑脸,浑身释放着戾气,说的每句话都夹杂着诡异的寒意。
那些风轻与飞花情深不寿的前尘故往, 于柳扶微而言, 就像潜游在极度幽静海底的幻影,无声且迷离。
饶是她根本搞不清前因后果,光凭寥寥数语也听得出, 造成洛阳惨案的始作俑者是风轻。
柳扶微本能对阿飞道:“阿飞,令焰是在迷惑你,他知你有了脉望之力, 想要复活风轻……”
阿飞没有应她, 而是看向令焰:“看来, 你对我的事知道的很清楚, 连重得脉望都了若指掌。”
“不是我知道,而是神尊大人知道,只是神尊大人眼下无法见你……”令焰欲言又止, 往前一步,“不止是脉望, 我们还知你也一直想占据这具身体,只是苦求未果。不过没有关系, 我可以帮你。”
阿飞眼睛眯起:“帮我?”
“我可是神灯,吸食人间无数欲求,区区这样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 见着我自然害怕,只要她怕,用不着多时就可将她的神识熬干。如此一来,你再占据她又有何难?”
柳扶微的心神难以置信地一晃。
阿飞:“我为何要听你的话?”
令焰情绪陡然一激, 道:“什么为什么?如我们这般已经活了百年、千年的灵,才是天地的永恒与主宰,凡人区区数十年性命,愚钝自大又总为七情所困,他们不配主宰我们。”
看她没反应,令焰又道:“你一日不破祸世命途,必将经受祸世劫。这祸世之劫,便是要被至亲至爱抛弃践踏,你以为她这样一个弱不禁风、无人在意的废物受得起你这样的命格么?飞花,这天地之间,千百年来只有神尊大人肯选你,也只有神尊大人能助你改变这一切……你还在犹豫什么?”
柳扶微听到此处,已能感知到阿飞的动摇之心了。
不,准确的说,她早有取代自己的心思,犹豫不过是在思考令焰话里的真假。
柳扶微心底自是又怕又气,只是事已至此,已容不得她细细揣摩分辨了。
她熟知阿飞的胆大妄为,这就抢先一步,在灵域之中收回脉望,夺回了身体的主控权。
她必须趁事态还没有彻底失控之前,先离开这里。
柳扶微掩饰着自己心底对神灯的恐惧,口吻镇定道:“你的话,我自会考虑,先回吧。”
话毕立即转头,欲要迈门而出。
谁知令焰立即就察觉到了:“你不是飞花。”
柳扶微简直震惊了:他怎么知道的?
令焰涌动到她跟前,周身浮着淡淡的冷雾:“你不敢看我,你怕我。飞花不可能避开我的眼睛,她身上才没有这种凡人的劣根性,懦弱、贪婪、虚假……”
柳扶微两手背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牵动一线牵,但口吻仍算镇定:“那也比你这盏满口胡言的破灯强。”
令焰笑了:“满口胡言?”
“你一开口就和飞花说,她死了之后神尊待他如何如何的好,可这些事又如何论证呢?据我所知,风轻筑万烛殿就是用来镇压飞花的。难道,这就是神尊大人对待道侣的真心和诚意?”
令焰唇边浮出一丝明显恼怒的笑:“你竟然敢质疑神尊大人……”
“我有什么不敢的?按你的话来说,你们家神尊大人喜欢的飞花就是我啊。可是灯灯,你若真想好好谈,何故一上来就故作试探飞花?倘若神尊大人当真如此的好,你一样一样如实地说,我又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你问都没有问,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神尊?可见,你也是心里有鬼。要么是对飞花说谎,要么,你来找飞花是违背了神尊大人的意愿?”
令焰的脸立刻绿了:“我没有!”
柳扶微一颗心狂跳不止。
她存心戳他话里的漏洞,是因她察觉到令焰是在利用人的恐惧操控人心,换句话说,她若是有办法能让令焰心生恐惧,哪怕一时半会,说不定可以反客为主。
当然,若是无能为力,至少她也可将利弊说给阿飞听:“你也就是一盏破灯,吃了凡人的希望、真诚,不也学尽了凡人的脾性?我不知道你是哪来的底气鄙夷凡人,但我告诉你,如果就想用几句话离间我和飞花,趁早死心吧。”
心域内,阿飞似是怔住。
但不知柳扶微哪句话说错,令焰目露凶光:“我知道了,是在拖延时间,等皇太孙来救你?”
被戳中心思的那一瞬间,柳扶微手脚僵直,又一次说不出话来了。
“这就是你的愚蠢、你的渺小。”令焰很高兴道:“我为什么要问你的意见呢?神尊大人才不会喜欢这样的你,柔弱、无能,永远等待被人拯救。”
令焰欺身而上,那股犹如寒冬腊月的冷风夹杂着冰碴子扑簌簌砸来,冻得人全身一阵阵冒着凉气,可是心肺里又似烈焰焚烧。
他的声音带着极大的蛊惑性:“不止是神尊大人,这世上根本就不会有人在乎你,没有人爱你,飞花已活过千年,今后还将会有千年,你呢?不过是一只区区十七年寿命的蝼蚁,你以为你是谁?你拥有谁?你凭什么以为自己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耳畔里发着幽灵一般的尖音,面前站着的这个如尘烟一般的膝胧鬼影缭绕着进入她的心域。她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心口像被什么压着、箍着,几乎在某个瞬间要信了他的话。
她无足轻重,轻如尘埃。
与存在千年的飞花相比,阿微只活了十七年。
连生死都显得微不足道。
就在令焰以为自己将要入侵她的心域,却不知被一股极强的力道给弹了出去。
令焰差点被弹散架,又迅速融合回去,面带异色:“三千功德?你体内怎么会有功德傍身?”
柳扶微没听懂,什么三千功德?
不及她反应过来,门外适时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指尖的一线牵扯紧,柳扶微心头一喜:是太孙殿下来了!
她试图转头,令焰忽尔化成一团水雾,覆在她的身上,将她还未来得及出口的呼救声全堵在喉咙口。
令焰笑道:“你不是说我满口胡言么?我倒是可以让你看清,如你这样的人,倘若字字句句不顺从、不迎合、不审时度势、不趋利避害,还有没有人肯救你。”
——***——
柳扶微觉得这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骨爬到后颈,下一刻,整个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她在司照即将推门而入时,脚步往前,将门用力关上,栓住。
司照显然怔了一下,他敲了一下门:“柳小姐?”
“噢,殿下?我已经刚在沐浴,正要睡下,你怎么来了?”
司照一回东宫,本欲施展挪移阵,谁知试了几次没有反应,便猜到她将铜钱阵破坏了。他心中总觉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冒雨过来,半途中感知到一线牵的异动,更是预感不妙,马不停蹄赶来。
也不知为何,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司照那一口气依旧松不下。
只是姑娘家既说刚沐浴过、又说要睡下,那显然是在暗示他不便入屋。
他只当她还为昨夜在他寝殿内的事恼怒,这才不肯见自己,便道:“柳小姐,你若不困,我有些话想同你说,请你开门。”
柳扶微欲哭无泪,心说:我倒是想开,可我开不了啊。
开了口却道:“我倦了,烦请殿下离开。”
……
司照呼吸一顿。
他本就因昨夜唐突冒进之举而忐忑,但看她待自己如此态度,本就盛着担忧的心更紧绷了。
他心中隐隐起了一股躁意,差些起了直接闯门的心思。
但一想到她惨白失措的模样,他生生忍住,放软声音道:“我,只说三句。”
柳扶微心里喊着救命,嘴上又被控制着道:“抱歉,我一句也不想听。”
……
司照的下颌线一紧,屈起的线条都似布满着某种一触即发的暗流。
他深吸一口气,道:“柳扶微,选妃之事,本非我的意愿,我本也不知你会牵涉其中……”
柳扶微心里莫名:怎么又说起选妃了?现在是在说选妃的问题么?!
令焰根据她的心态,勒令她开口:“殿下大可尽情选你的妃子,与我何干?”
……要死。
虽然她平日里也常常说违心的话,却也没有这般字字句句冲着找死的方向去说啊。
平日里好言好语伺候,殿下都尚且不咸不淡、随时变脸,这下岂不更完蛋了。
司照闻言,眸色一黯,抬步往窗边踱去,欲要揭窗。
令焰当然发现了他的意图,裹挟着她的身体令她去关窗。
柳扶微这时候只觉得自己如同一只被放在利刃之上的羔羊。
她浑身都在打寒战,想尖叫,想高声呼救,可是每一寸体肤、每一个动作都在违背她本来的意志,牢牢锁着她的手,扼着她的喉,湮灭她的希望。
哪怕她迫切地希望太孙殿下能够直接爬窗进来,及时发现不对。
偏生一开口,又成了:“殿下为何总要别人配合你的一切?因为你是太孙殿下,就可以想进我的房间就随时进来,想送我去你的床榻就随时送去?请殿下莫要我为难了!”
她莫名想起被席芳挟持的那天,只是现在勒住她的不是傀儡线,而是她自己撒的谎言。
这一刻,她竟然忍不住想,说不定,被放弃当真是她的命运。
何不将所有的一切交还给阿飞,反而能落个轻松。
恶得肆意,也好过挣扎狼狈的求生。
就在窗门即将阖上时,一双手生生探入,用力覆上她按着窗沿的手。
大抵是因为淋过雨,司照指尖冰凉如水。
沉甸甸语意,似在压制着什么:“我说过,只要保护好你,你就理当听我的话。”
他的嗓音带着股被砂砾蹭过的低哑,混在雨声中,显出了两分冷冽:“你也答应过我,一个月之后,除非我同意,你不可以心仪任何人。”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淡漠的风凌厉地穿梭在廊道上。
司照的呼吸声加重:“但是,你恐怕理解错了。在我说出这句话时,已是不同意了。”
柳扶微眼睫颤动,她有些茫然抬眸。
“正因不同意,才会未经允许将你带进我的床榻,正因不同意,才不希望你还我情根。从今晨与你分开到现在,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该用什么理由可以让你心甘情愿的留下。”
司照握着她的手指力道愈重,仿佛稍有疏忽,她就会立刻消失在自己眼前一般:“我知道,这种想法本身,才是卑劣。”
柳扶微根本挣不开他。手背上的触感摁出了一丝疼痛,也摁漏了半拍心跳。
一时间,她脑子一片空白,无论正话反话,都说不出来。
他声音稠得嘶哑:“抱歉。哪怕到现在,我也不确定这些想法是否源自情根,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
窗户被生生拉开,然而握着她的手丝毫没松,她上半身被带着倏然往前一倾,鼻尖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
这一刻,她睁大了眼睛,无法分辨在这模糊的光影中,太孙殿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神情。
近在咫尺的声音清晰入耳。
“倘若我司图南,此生必将对一个人付诸真心,那个人,只有可能是你。”
“柳扶微,我想要你……做我的妃子,未知,你可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红包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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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八十章:你的平安(全) 为前提
雨斜打在廊道上, 溅起一层层白蒙蒙的雾,宛如缥缈的白纱。
可一切汹涌仿似都静止住了。
柳扶微目光流转着微光,怔怔抬睫, 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司照。
这是生平第一次, 有一个人对她说:只有可能是你。
既不是“会有”,也不是“不选你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只有, 是唯一。
她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只觉得这一句话不经意戳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被禁锢的恐惧、难言的委屈、一次次被湮灭的希望, 杂糅在滚烫的眼泪中夺眶而出。
他见她哭了, 略感无措地僵住, 手立刻松开:“我并非逼你,你若不愿,我……”
话未说完, 但觉脖颈一紧,被她用力搂住, 但听她说:“殿下,我身上被神灯令焰缠上了……”
话毕她自己先是一惊:我能开口了?
森冷的寒气刺到了他的鼻尖, 他嗅到了她身上那股邪煞之气。几乎是她开口的一瞬间,他将她自窗边拦腰抱出,稳稳地搂进自己怀中, 掌心覆上了她的背心灵台处。
霎时间一股暖流自他身上袭来,她顿感周身寒凉正在外散,一抹眼泪,隐然可见原本覆在自己身上的雾气一股脑往他上半身笼去, 她道:“殿……”
“噤声。”他方才滔滔不绝说了一串,此时此刻却是当机立断,将盘旋在她身上的鬼魅之气转到自己体中,须臾,将她放到地上,稍退一步。
一时间他经脉之中真气逆行,半身炙如火烤,半身如堕冰窟。
神灯焰火最擅长捕捉人心中光明,以及加剧人的脆弱阴暗面,使其被自己的恶念反噬。但它钻入太孙殿下心域中时,竟见他体中熊熊欲望皆被一道纯然的屏障围困,如同一圈红日。
令焰辨不清那是什么,立马就被另一股力量逼出体外。他本为风轻欲念所炼的神器,一眼看到皇太孙抱着主人的道侣,当即替主人荡起妒意。
但它区区一盏灯自知动摇不了皇太孙的心志,一旦灭了主人就无法还魂于世,便旋出了一道激烈的水柱,冲向他们二人,并恶言恐吓道:“司图南,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一世,救得一人,救不了所有人!”
司照当即以背相挡,再一转头,那令焰已退到雨中,欲要逃离。正当此时,卫岭急急赶至看到了这一幕,惊道:“殿下,那是……”
“神灯灯魂。”司照轻喘了一下,反手自袖中抛出一物,瞬间一簇萤亮在黑暗的雨夜中点亮,精准无误地将令焰尾端点燃,一团青烟肉眼可见地在雨中冲撞。
卫岭一眼认出是追踪鬼火的噬笼,又听是神灯灯魂,当即拔剑令右率卫去追。而司照头也不抬,踱出一步将柳扶微横抱而起,飞快朝往她屋内而去,才放人下榻,就去搭她的脉,问:“许了什么愿?”
柳扶微尚未从前一刻的惊魂中恢复,闻言更是发懵:“啊?”
司照整个人都在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声音明显比先前还要低沉,可颤意几乎隐不住了:“我问你对那盏灯……许了什么愿?”
柳扶微这回听懂了:太孙殿下还以为她是像姜满月那样向神灯许过愿么?
“我、我没有啊……”
他只当她是怕被责怪不敢说:“到了这个时候,不可隐瞒……先说代价,代价是什么?”
“殿下,向神灯许愿的是姜满月,她付出的代价是‘希望’,我也是今日第一次见这盏灯的,不曾向它许过任何心愿……”
“当真?”
“是真的。它是感受到我的脉望才缠上我的,我方才被它所挟,才……”
他敛眸,须臾方道:“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目前,都还好……”
“心域呢?它可有入过你的心域?”
“没,它没进成的……”她莫名觉得他此刻脸色难看到极致,不知是否因误解她许愿而余愠未消。只是令焰离去前的话她还记着,遂道:“我真的没事了,殿下还是先去看看其他人吧?万一令焰再对其他人下手……”
话未说完,卫岭飞速奔回到房内,跪身道:“殿下,那东西太邪门,我们……还是拦不住,让它给跑了。”
司照嗯了一声,道:“知道了。”
卫岭低着头,紧抿着唇,尤觉自己办事不力:“殿下等了四年才等到神灯再现,若是属下能够拦下它……”
“不必多说。”司照抬手扶他起身,“姜满月很可能向神灯许过愿,你先过去确认。今夜所有掖息宫的伴读以及宫人,带到外厅一一查证,另外……不必与任何人提及,是在柳小姐发现神灯踪迹之事。”
卫岭道:“只是,殿下方才在这儿的动静,难保不会有人看到。”
司照点了一下头,道:“你先去吧,我随后到。”
待卫岭迈出房门,司照道:“你随我一道出去,到了外厅不必多说……”
“殿下。”柳扶微忽然打断他:“卫中郎说的‘等四年’是什么意思?”
司照对上了她有些慌乱的双眸,以为她是害怕了,道:“四年前我和神灯的主人交过手,这一盏令焰乃是主魂灯,若能将其熄灭,神灯主人便难以入世……”
柳扶微忍不住问:“那方才殿下为什么不去追呢?你明明已经困住它了……”
“方才我还以为你……”司照脱口而出,又倏然顿住话音。
那一刻,他以为她已向神灯许过愿,祭出代价,将会被噬烧神魂。
他背过身,将微抖的指尖拢于袖中,留给她沉默的背影。
“令焰可幻化为人,也可在顷刻之间散成百缕千缕,我若离开,难保它不会去而复返……你不能掉以轻心,也不必太过惊慌。神灯……我会竭尽全力将它熄灭。”司照止话于此。
另外半句道于心:以你平安为前提。
——二更——
司照说完便踱门而出。
柳扶微略略失了神。
她虽不知神灯案始末,却也知道这是致使太孙殿下跌下神坛的一案,从而寂寂于神庙修行,终日在罪业道于鬼怪相伴。
她想起了他写在笔札之中的“三业罪”。
如果说,这世上最想要熄灭神灯的人,一定是殿下。
可今日似乎是因为她,才让令焰脱身。
不止如此,令焰之所以存在,是因为风轻,而风轻是飞花的道侣……
柳扶微心中难免生出了“我这种情况也不知算不算帮凶”的想法。
只是,想到太孙殿下强行开窗时问自己的话,这种负疚感又瞬间被另一种情绪所覆盖。
做我的妃子……做我的妃子……
这算是……求婚?
她不是已将情根归还了么?
太孙殿下这是情丝绕的遗留症么?
她揉了揉略略发烫的耳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如窗外雨水叮叮咚咚的,一时半会间理不清,又不愿让太孙等急,只得先依言更衣。
***
掖息宫。贵女们正惊魂未定候于厅中,气氛难掩紧张压抑。
所幸今日校考归来,姑娘们都被淋湿,事发时多在房中沐浴,只是这会儿得闻宫中出现神灯灯魂,又有哪个不害怕的?
姜满月疑似情况不佳,一个劲将自己锁在屋里哭啼咆哮,甚至连皇后娘娘都被惊动了来。
司照不及询问众人状况,就同卫岭先赶过去。而柳扶微刚刚坐进厅中,公孙馥、徐秋骊她们就迫不及待地上前来问方才发生的事。
柳扶微自然不能实话实说,斟酌着道:“我……也是听到门外的动静,开门之后,就看到殿下和卫中郎他们了……”
徐秋骊松了一口气:“好在你福大命大,那妖祟找上你之前,得太孙殿下及时赶来……”
公孙馥则道:“扶微,你看到的那个‘姜满月’就是灯妖幻化而成的么?可为什么就你能看到,我们都看不到呢?”
周茹道:“啊,我晓得了,是不是话本里说的那种‘下一个就是你’,难道说,这个灯魂也喜欢太孙殿下,所以才会对每一个有威胁的人下手?”
“……”虽极扯但又有一丝丝在理是怎么回事。
有女子小声咕哝道:“这未免也太恐怖了。难怪之前传言说,太孙殿下每每选妃都要闹鬼,莫不是因为神灯?哎,也不知选妃还能不能继续了……”
也有人道:“不是说姜小姐是私自向神灯许愿,咎由自取么?朝廷早下禁令,断不可私自请灯,灯妖只找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关我们什么事?”
周茹深表同意,捧着脸小小声笑道:“何况太孙殿下那么好看……你们刚刚有瞧见吧,他走起路来平步生风,肩膀宽阔,比卫中郎还高点呢,浑不似之前说的那般柔弱,尤其是脸,如同春日暖阳,雍容高雅,容止端净,比传闻中还要温柔好看呢。”
……
这句话一串下来,带了许多形容词,一时竟无人反驳。
事实上,她们在听闻姜满月出事时,都吓得恨不得立即收拾包袱打道回府,天知道,殿下出现的那一刻,但觉见到了晴日白雪,哪怕半身淋湿都掩不住的神采湛然……不对,应该说,正因淋透半身,依稀可见半身的身躯轮廓,才更容易让人浮想联翩。
少女们一个个的,立马心生一些诸如“我岂能信不过殿下”“我又没拜神灯我怕谁”“其实能与皇太孙共患难也挺惊心动魄的”“万一大家都吓跑了就我留下岂非赚到”此类的想法。
当然,仍有两三个女孩不为所动的,也有人说:“真的没有拜过神灯就没事的么?可柳小姐不也瞧见了妖祟么?”
“那就要问她有没有碰过神灯咯……”
公孙馥将目光往后一横:“有完没完?”
女孩子瞬间噤声。
不是因为公孙馥的这一喝,是自厅门外踱进两个身着墨色衣袍的男子,走在前头那人玉冠束发,眉峰如刃,一踏入厅中便似自带一股如寡淡清冷的气场,将原本七嘴八舌的内厅瞬间冻成了鸦雀无声。
柳扶微回头,待看清来人时,身体本能僵了僵。
正是左殊同与言知行——
作者有话说:左左来抢微微回家咯。
修罗场在下章,这章装不下,明天更。
(红包照旧)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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