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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冬冰坚 2


    江晏想要拉着纪天星赶紧离开,但蒋春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看见冰上的东西,立刻大起嗓门嚷嚷:“你们快来看,这是啥啊!”


    这下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卧艹,是骨灰盒!”李同顺震惊:“谁把这玩意儿放冰上了……”


    何依依有点害怕:“真的是骨灰盒么?怎么会有这个啊……”


    时已正午,天色半阴半明,日头藏在云后,江上是一片雾昭昭的灰色。朔风没由来地卷起,吹得人一阵冷战。


    江晏一手拉着纪天星,一手拦着冲过来探头探脑的祁斌:“不知道谁放在这儿的。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哎呀,都遇上了!打开瞅瞅吧!”祁斌挽起袖子:“里头说不定有什么宝贝呢!”


    “这玩意儿哪能随便动啊!”李同顺赶紧拦他:“你嫌命太硬了是么?”


    “那都是迷信!”祁斌满不在乎:“哎你自己胆子小就站边上去……”


    “我说你是不是虎啊?”李同顺焦急道。


    他们正争执着,谭春雨一下子哭了起来,拉着蒋春生的胳膊往外拽:“走吧……哥,快走……害怕……”


    江晏在哭声里听到了一声非常轻微的碎裂声,心下猛然一沉:“赶紧走吧,别都站在这儿……江心不安全。”


    说着把还在发愣的纪天星往后推,另一只手去拉李同顺。


    正在吃东西的郑贺后知后觉地滑了过来:“你们干啥呢……”他看见冰上的东西,也是愣住了:“那玩意儿是啥啊……”


    脚底下的碎裂声更清晰了。江晏吼他:“别过来!快往回去!冰面要禁不住了!”


    所有人被他吼得一愣。蒋春生看了一眼脚下,皱眉道:“这不是冻挺厚的么,你别老没事儿吓唬人行不行……”话是这样说着,但妹妹一直在使劲拽他,他不得不跟着小姑娘滑远了一点儿。


    何依依迟疑着,伸手扯了扯祁斌,祁斌却仍在看那个骨灰盒。


    纪天星被江晏拖着滑出老远,一直滑到爬犁边上,终于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江晏的脸色,突然停下了脚步,伸手摸到江晏衣兜里的饼干,转身向祁斌砸了过去。


    祁斌被砸中,立刻生气地回头:“小神经!你又发什么神经啊!”


    他终于放弃了研究冰上那个骨灰盒,紧蹬几步,滑过来,想跟纪天星讨一个说法。何依依慌忙跟上来。


    于是大伙儿都不约而同向江岸的方向去了。


    就在所有人刚离开那里十几米的时候,冰面忽然轻轻一颤。


    李同顺望向他们片刻前聚堆的地方,呆住了:“妈呀……”


    众人回头望去,眼见着刚刚那个安放骨灰盒的地方,冰面断裂开来,一侧缓缓翘起,一侧缓缓下沉。骨灰盒慢吞吞地跟着断冰倾斜,突然无声地滑入江水之中。而那看起来厚重的冰也跟着不断碎裂,不一会儿,江上便只剩一个冰洞了。


    大伙儿面面相觑,这下全都慌慌张张加速往岸边去了。


    等到上了岸,少年人们终于开始后怕。


    蒋春生抱着哇哇大哭的表妹,困惑不解:“真是邪门儿了,那冰那么老厚……”


    江晏仍揽着纪天星的肩,闻言叹了口气:“你们没听见脚下有动静啊?”


    “完全没有啊。”何依依抚着胸口,惊魂未定:“好吓人……”


    “我也没听见。”李同顺道:“多亏了晏儿耳朵灵。”


    “差点儿就出事了。”何依依紧紧挽着祁斌的胳膊:“有些事真的不信不行……太晦气了……”


    祁斌还在嘴硬:“就是人聚太多了冰禁不住了……可惜没打开那个盒子看看……”


    “你快拉倒吧!”李同顺骂他:“要不是小纪,你差点儿就掉冰窟窿里了!”


    纪天星一直没说话。江晏回头,发现他在看郑贺。


    郑贺两眼放空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天星拉了拉他的衣袖:“小贺子?”


    郑贺转过脸来,手里的冰尕啪地一声掉了,人也跟着咚地一声倒在地上。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围在一起喊他。


    江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数九寒天的,郑贺的额头直烫手:“发高烧了……”


    “刚刚还好好的呢!”祁斌费解道:“这是什么纸糊的身体啊!”


    “该不是撞邪了吧!”蒋春生不安道。


    “哪有什么撞邪!”祁斌不满道:“就是他身体太差了。小贺子一年到头总在感冒……真是的,玩儿不了那就不要出来玩儿啊!”


    “说这些有什么用!”李同顺匆忙坐在边上脱冰刀:“得赶紧把人送回家才是。”


    接连出了事,所有人都没心情接续滑冰了。再说时间也到了中午。于是一场冬日玩耍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郑贺烧得实在太厉害,江晏和李同顺轮流背着他,去长乐巷的诊所打退烧针。纪天星也跟在后头,帮忙推他俩挂着爬犁的自行车——总不能都丢在江边。


    天擦黑的时候,小贺子退了烧醒过来,发现回到了家里,还颇为惊奇地问大伙不是在滑冰么……看上去一点儿都不记得骨灰盒之类的事了。几个小伙伴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向他再提那事。郑贺妈妈在儿子枕头底下塞了把剪刀,然后要留几个孩子吃晚饭,大家赶忙推辞了。


    李同顺喊着饿,出了门就急三火四回家去了。江晏则驮着纪天星,沿着长乐巷继续往前,回永和大院儿。


    何玉秋上晚班,家里没有现成的饭。原本是给了纪天星零用钱,让他在外面吃一些的。但纪天星说什么都不想吃,江晏便直接送他回家了。


    两个孩子换了衣服,江晏在灶台前熟练地生火,看了一眼纪天星的脸色:“没啥好害怕的,人死如灯灭。祁斌说得对,就是人太多了,都站在那儿,所以江面禁不住了。”


    “我不是害怕那个骨灰盒。”纪天星抱膝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那张向来活泼快乐的小脸上有少见的心事重重:“都怪我。我要是不往那边滑,不好奇停下来看,大家也不会过来……后面也就不会有危险了……它就好像在那儿特意等着我,让我把所有人都喊过来似的……多吓人啊……”他低声道:“要是大家都掉进去了……要是你掉进去了……我不是害人了么……”


    “这不是没事么。”江晏在他身边坐下,搂住他,轻轻拍了拍:“再说了,就算它真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冬天江上人来人往的,好多人都走冰面过江。你看不到,肯定也会有别人看到,有别人围观……”他安慰道:“没准儿正因为你先看到,所以它就掉水里了没了,别人就遇不上这个危险了。这么想想,你其实救了好多人,是功德一件呢。”


    “真的么?”纪天星将信将疑。


    “真的。”江晏信誓旦旦:“祸福这种事不能只看当下的。”


    “好迷信哦。”纪天星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江晏便也笑了:“那么用迷信的话讲,咱们都是福大命大嘛。”他说着起身,开始在厨房里寻觅。纪天星也跳起来,和他一起琢磨晚上吃什么。


    何玉秋过日子,家里的东西实在是没少囤。纪天星跑到阳台上,给江晏看柜子里码好的冻豆腐和煮好了冻起来的白肉排骨。江晏于是拿了些排骨和冻豆腐,又搬开压缸石,从大缸里捞了一颗酸菜。


    他干活儿很利索,切菜洗菜,都不用纪天星插手,不一会儿就把酸菜排骨炖上了。等大米饭煮好,热腾腾的菜也炖好上了桌,配一点绿油油的韭菜花酱蘸着脱骨肉来吃,就是这个季节里本地最寻常却也最完美的一顿饭了。


    中午没吃上饭,于是晚上这一顿,两个人都吃了不少。整整一颗酸菜,四大块带着厚肉的脊骨和一大块冻豆腐,最后居然菜毛都没剩下,连汤都被纪天星拌着米饭打扫干净了。


    吃饱喝足,他又有了精神,叽叽喳喳地和江晏一起收拾灶台。等到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纪天星像平时那样提着水壶烧水,江晏突然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的:“你的脚怎么了?”


    “有点疼。”纪天星不太在意:“可能是摔倒的时候崴到了。没事儿……”


    江晏皱眉:“脱下来看看吧,别是被冰刀鞋硌破了。”


    纪天星在小马扎上坐下来脱袜子,脱到一半,咬住了嘴唇。江晏凑过去,心也是微微一惊——确实硌坏了,而且还坏得不小,血和袜子都黏在一起了。


    他低声道:“破这么严重……你怎么不早说啊……”


    “光顾着别的事了……”纪天星:“再说它也不是很疼……谁知道这样了……”


    江晏不信他:“能不疼么。不疼的话,你怎么都不敢脱袜子了?”


    纪天星嘟囔:“不碰的时候也没那么疼嘛……”


    江晏叹了口气,洗干净手,倒了一碗凉开水,在里头加了点盐,一点点冲洗那些黏在一起的地方。


    花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把纪天星的袜子脱下来了。纪天星的脚比脸还要白上好几层,在昏黄的灯下看,几乎带着一圈柔光。江晏觉得实在难以理解——那简直不像是人的皮肤,倒像是凝固的牛奶。但看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他不得不又一次深深地叹气:“你自己注意点,最近别沾水了。你看这脚后跟上头,踝骨,脚趾头……都没有好皮了,搞不好要落疤……”


    “没事儿,反正在脚上。”纪天星蜷了蜷十个小小的脚趾,无所谓道:“没人看。”


    江晏听了这话,一股无名火从心头窜上来。但这种气恼终究没有道理,所以他只是用力抿了抿唇,再开口又是淡淡的了:“上点儿药吧。”


    他转身去卧室找药,翻出了一瓶双氧水和半管百多邦。


    回来发现纪天星仍坐在那儿,正歪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你不高兴了?”纪天星道。


    “没。”江晏立刻否认。紧接着又解释:“蒋春生借的那个破冰刀质量也太差了。”


    “我就说嘛。”纪天星立刻道:“臭臭的。偏偏你们都不嫌弃。”


    “借来也不容易嘛,要领人家的情。”江晏低下头,给他擦药:“再说你不是玩得也挺高兴的么。”


    伤口呼呼冒泡泡,纪天星立刻惨叫:“疼疼疼!!!”


    江晏停了手,有点不知所措:“只有这个了……”


    纪天星一扭头:“嗯嗯那你快点儿……”


    江晏继续擦药。纪天星这回没吭声了,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


    擦完双氧水晾了一会儿,江晏把药膏给他小心地涂了上去。做完这些,他抬起头,发现纪天星趴在膝盖上,亮晶晶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怎么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啊。”纪天星小声道:“你会做饭,会上药,什么都知道……你好像我姥姥哦……”


    江晏顿时感到十分别扭:“不是……我在你心里就不能像点儿别的么?”


    纪天星嘟嘴:“那你觉得自己应该像什么啊?”


    江晏毫不犹疑道:“叫哥。”


    “你怎么总想给人当哥。”纪天星不满道:“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才比我大半岁。”


    “那就叫爸爸。”江晏忽然起了玩心:“你选一个吧。”


    纪天星不上他的当:“都不要,你占我便宜。”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道:“上次都叫过你一回小晏哥了,你还不知足……”


    江晏一笑,不再坚持了。他刚打算把药收起来,突然想起了什么:“你把裤子挽上去。”


    纪天星挽起裤子,发现两个膝盖也青紫了。再卷起衣袖,胳膊肘也是红肿的。他看向江晏,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顽皮地眨了眨眼睛:“嘿嘿……”


    江晏无话可说,只得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去屋子里找别的药给他。


    擦好了药,两个人在炉灶前烤火,江晏时不时起身,往炉灶里填几根木头绊子。滴水成冰的季节,唯有拼命烧火,才能保持住房子里的温度。


    窗子上白色的霜花已经比玻璃还厚了。隔着厚厚的冰霜,依然能感受到外头的寒冷与黑暗。纪天星伸手烤了一会儿火,突然没头没脑道:“你说……为什么会有人把骨灰盒放在江上呢?不是应该埋在墓地里么?”


    因为奶奶的缘故,江晏对这些倒是很熟悉的:“不是所有骨灰都埋在墓地里,有的是直接撒在江里的。”他思索了一下:“大概是冬天没办法水葬,所以就想着把骨灰放在那里,开江的时候,让骨灰自己随水离开吧。”


    “那为什么不能等到开江时再去洒呢?”纪天星还是想不通。


    “也许是因为寄存骨灰要花钱吧。”江晏摇摇头:“但随随便便放在冰上确实很离谱就是了。”


    纪天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个人在那里,好孤独啊。”


    冬夜在炉火前聊这个,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可是看着向来十分活泼的星星一脸认真地思索起这些,江晏总觉得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但他在这个话题上,好像又只能诚实作答:“人都是这样的,孤独来,孤独去。”


    纪天星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搬起小马扎,往江晏身边贴得更紧了些。


    江晏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搂住了他。


    两个少年在炉火前偎依着,纪天星看着跳动的火光,突然没头没脑道:“以后要是我们能把墓地买在一起就好了。”


    江晏微微一愣。


    “不然邻居都不认识,怪讨厌的。”纪天星掰着手指:“姥姥,妈妈,你……李同顺不讲卫生,算了……”他一一数着身边的朋友,筛选着这个很久后的“计划”的参与者:“……反正大家都在一起,这样就不孤独了。”


    这些话当然幼稚得很。但江晏想了想,又觉得那样听起来好像确实挺不错的。


    他正琢磨着这个预想的可行性,纪天星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纪天星立刻放弃了掰手指,跳起来去接电话。


    江晏听着他热情洋溢道:“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第22章 冬冰坚 3


    纪天星从冬天盼到了又一个冬天,盼了一整年,就是盼着纪妙菲能回来——他几乎天天都在想她。


    但电话里的纪妙菲对他的问题只是含混的说了一句:还没定下来。纪天星再怎么追问,她也始终是那一句:之后再说。


    她经常讲“之后”,“过阵子”之类含糊其辞的话。“之后”就是“不知道多久之后”,而“不知道多久之后”到了最后又往往是不了了之。


    纪天星很失落,却又不好把这种失落表达出来。时光过了一年,他也长大了一点,从电视上,报纸里,成年人的言谈中,知道了孤身在外的不容易。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纪妙菲得知何玉秋不在后,只是匆匆叮嘱了他两句“别感冒”之类的话,就把电话挂掉了。


    江晏安慰他,说是春运的票本来就很难买,在外的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那也是正常的——因为实在不知道能买到哪一天的票。然后又和纪天星讲起了当年他父母为了进货挤火车的混乱状况——金宝珍从窗户爬进火车,江显声的皮鞋都挤没了。


    纪天星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觉得确实又危险又混乱,于是对纪妙菲平安的希冀大过了失落,决定再耐心等等看。


    不管怎么说,纪妙菲总会回来的。她舍不得丢下自己,就像当年宁可赔许多钱也要把自己从李进东身边带走一样。毕竟自己对她来说是举债也要夺回来的宝贝。


    想通了这些,他就平静下来了,继续一天天地等待着母亲回来。


    纪妙菲归期不定,汇款却如期而至。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所以这个月她寄给何玉秋的钱格外多一些。姥姥虽然也有一点心事重重,还是拿出了三百块钱,准备给纪天星买自行车——她觉得男孩子越来越大,是渐渐要脸面的时候了,总蹭朋友的自行车坐,毕竟不是那么回事。


    纪天星倒没觉得有什么,他坐江晏的自行车后座挺习惯了。但能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终究是一件很不错的事。


    江晏自告奋勇,陪着纪天星去卖自行车的店铺看车。车子什么样的都有,纪天星有点挑花了眼。江晏提醒他不要选太漂亮惹眼的——很容易丢。安乐里每天都有丢自行车的。好几百块的车,总还是能骑得长久才好。


    本地冬天因为冰雪封道的缘故,自行车算是销售淡季。难得有顾客,又是两个孩子,老板便舌绽莲花的大力推销,看上去打定主意要做成这桩生意。


    纪天星左看右看,最中意一台橙黑相间的自行车。那台车跟江晏的车很像,高度稍微矮了一点,有漂亮的车铃,漆也上得十分完美。只是标价远远超过了预算。他留恋地抚摸了车把片刻,又转身去看其他的了。


    没想到江晏拉住了他。


    江晏对自行车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了这台车是全新的,然后就开始跟老板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方式杀价——四百五十块的车,他直接杀到了一百五。老板立刻火冒三丈,可江晏丝毫不惧,他极有耐心地在那里磨人,从冬天没人买车,说到卖不掉的自行车疏于保养会配件生锈轮胎老化,又说起了现在渐渐流行骑新款车,这种老款车马上要淘汰了云云……总之就是劝老板见好就收尽快清库存,不然可能真的要赔得底朝上。


    纪天星开始还十分认真地听着,后来渐渐困了,撑不住蹲在了地上。


    但江晏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大手按在自行车把上,半步不退的在那里跟老板碎碎念,不管老板是发火还是撵人,他都没有放弃的意思。


    最后硬是磨到两百六十块成交,还附带开了一年的保修票据。


    老板以一种送瘟神的态度把他们送出了店铺。


    出了门,一直板着脸挑自行车毛病的江晏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纪天星心里多少有一点愧疚:“他说他赔大了。”


    “你听他胡讲。”江晏不以为然:“做生意,赚了也要说赔了。真赔了就不吭声了。你没看我们刚进门时他那副样子,摆明了看我们年纪小想宰人。他生气,只是因为算盘落空罢了。这车是老款,快淘汰了。但车看着很新,大概是拿的那家的库底货,进价不会太高的。”


    “我都看不出来。”纪天星按了按车铃,车铃清脆:“瞧着挺好的啊。我好喜欢这个颜色。”


    “是挺好的。”江晏摸了摸焊接线的位置:“做工很细。”他们把车推到不远处的街心小公园里,江晏道:“你上来试试!”


    纪天星骑上去,江晏在后头帮他扶着车座,过了一会儿见他骑稳了,便松了手。纪天星骑了一圈儿又一圈,在寒风中快乐地按着车铃笑起来,冲江晏道:“你上来呀!”


    “我不了。”江晏也笑:“你带不动我。”


    “试试嘛。”纪天星坚持。


    于是江晏跨到后座上。自行车果然慢下来,纪天星非常努力地蹬了几下,很快就蹬不动了。他看了一眼无奈微笑的江晏,坚持道:“肯定是脚踏太紧了!”


    江晏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两个人在小公园试了好一会儿车,确认车子状况非常完美。江晏又带着纪天星去买了车锁,挑的是最结实的那种,讲完价还花了二十块钱。


    买完了这些,何玉秋给的钱仍然还有剩。纪天星和江晏回去的路上,经过卖粉肠的店铺,又买了姥姥爱吃的熏粉肠和五香鹌鹑蛋。新做的粉肠热气腾腾,香味一直往人脸上扑,他忍不住偷偷先吃了半根,还诚邀江晏也来吃。被江晏哭笑不得地拒绝了。


    这样开开心心的回了大院儿,把新车子仔细在楼下锁好,两个孩子轻快地上了楼。


    何玉秋正背对着家门在打电话,没听见门口的动静。纪天星把手指在唇前一竖,悄悄开了门。


    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进门,却听见姥姥很生气地在那里和电话里的人争吵:“……这是什么道理?这没有道理!哪里也没有这样办事的!”


    她讲话向来是温声细语的,最和气不过的一个人,这样动了火气,是很不寻常的。


    纪天星忍不住屏息,心跟着坠了下去——能让姥姥这样的,只有一个人,就是纪妙菲。


    纪妙菲在电话里的声音模糊不清,姥姥却是真的气极了:“……好,我不是拦着你,我哪里拦得住……你向来主意大得很……但这事是不是匆忙得有点不对头!至少要上门提亲吧!李进东和你扯证前好歹还来家里吃过一顿饭呢!我们是正经人家!二婚怎么了!二婚也不能糊弄啊……这么大的事!哪有这么不清不楚的!”


    电话里的声音也提高了,是纪妙菲的针锋相对:“你不懂,这边结婚都是要请人算好日子的,错过了就要再等五年……五年有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准……妈,我三十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老陈家里条件不比李进东差,这糟心日子我过够了!我就想有吃有穿,那有什么错!你总不希望你闺女一辈子陪人喝酒唱歌,低三下四地求订单吧!你一辈子没出过老家,哪里知道人在外头的苦!”


    何玉秋说不出话了。


    纪天星无声地走过去。


    电话里的纪妙菲喘息了几声,声音低下去:“反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办完婚礼,我就是陈太太。你也不用外出打工了,星星将来的生活费学费什么的,也都有着落了……你俩在老家好好的,我就能安心了……老陈说了,给你出钱买飞机票,你到时候来一趟……星星就托人先照看几天……”


    “托人……”何玉秋低声道:“你什么意思?”


    “…………我……我不能带着他改嫁。”纪妙菲停顿了一下,慢慢道:“老陈不让。”


    纪天星轻轻道:“她是不要我了么?”


    何玉秋吓了一跳:“星星?”


    纪天星一把从姥姥手里抢过电话,声音轻柔平稳:“妈,你说,你是不要我了么?”


    电话那头的纪妙菲沉默着。


    “你说话!”纪天星猝然尖叫起来:“你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懂事一点!”纪妙菲的声音也提高了:“妈妈有妈妈的难处!”她顿了顿:“你往后就在老家,跟着姥姥……妈妈每个月都给你汇钱……”


    “我不要钱,我要你。”纪天星哑声道:“你要不要我?你说。”


    “乖宝……”纪妙菲的声音缓和下去:“妈妈也是没办法……这样你也不用面对后爸了,是不是?姥姥往后会照顾你的……”


    “你不要我了。”纪天星的声音低下去,笃定道:“你这是真的不要我了。”


    “星星……”


    “那我也不要你了。”纪天星说完,狠狠地把听筒扣下,转头向外奔去。


    江上吹来的风那么硬那么冷,他顶着风狂奔,渐渐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只有一团火,一团愤怒的火,在他五脏六腑中灼烧。


    我也不要她!他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没什么大不了!


    她不要我,我也不要她!


    他一直一直这样奔跑着,直到前头再也没有路了。


    冬日冰封的白色大江横亘在眼前,辽阔渺远,不知道通向何方。


    江晏是在江堤下头找到纪天星的。


    冬日江边的石阶像冰一样冷,纪天星小小地蜷缩在台阶上,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身侧是一滩已经结冰的呕吐物,刚吃过的粉肠碎片还在里头。


    江晏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星星?”


    纪天星回过头来。


    江晏悚然一惊。星星的脸蛋苍白得和江面一样,嘴唇也毫无血色,只有眼睛红得像烧炭,却一滴泪水都没有。


    他没有哭,只是用一种仇恨而空洞的眼神看着江晏。


    江晏握住了他的手,发现那一向热乎乎的小手竟然冷得像冰。


    “我们回去吧。”江晏定了定神,柔声道:“外头太冷了……姥姥着急死了。”他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小心地戴在了纪天星头上:“好不好?”


    “……她不要我了。”纪天星收回目光,漠然道。


    江晏搂住了他:“星星……”


    “我也不要她。”纪天星目光空洞,一字一顿道:“从今往后,我就没有这个妈了。”


    他挣开江晏起身,望向冰封的江面,片刻后,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第23章 冬冰坚 4


    纪天星病了。


    起初看着似乎也没什么。江晏背他回家的路上,他就醒了,只是不讲话,脸上一副小孩子生闷气的模样。回了家也不肯吃饭,恹恹地说要睡觉。何玉秋只当他是气性大,宽慰了一阵子,发现他已经睡着了,便由着他睡了。


    哪知道这一觉睡到天黑也没醒。何玉秋再去看,发现他额头滚烫,是发起烧来了。


    冬天没戴帽子跑出去,一时受了风寒,生病似乎也是不可避免的。人大喜大悲,急火攻心,突然感冒发烧那也不鲜见。


    于是就当作感冒来治了,大晚上背着他,去诊所打退烧针。


    哪知道连着打了两针,纪天星的高烧不退反升,人也丝毫没有要醒来的意思。何玉秋这时便有些慌了,又叫了车,把人往大医院送。没想到纪天星刚一到那里就被扣下,留在病房住院了。


    纪天星住院第五天的时候,江晏又一次过去看他,他仍然没有醒来。


    他的状况恶化得太快,心肺都已经开始衰竭,凝血也很差。医院查不出病因,只能把人先送进icu。


    医生与何玉秋在icu门外交代病情,说血压掉得太快了,目前只能靠升压药维持,应该有个心理准备,赶紧通知孩子爸妈过来见一见了。


    何玉秋问这到底是什么病呢?医生说之前怀疑过脑炎和脓毒血症,也怀疑过血液病,但做了相关的筛查,又没有查出什么。医院已经尽力了,但有时候就是这样,医疗水平所限,不是所有的病都能查出一个确切的病因……先把病危通知书签了吧。


    何玉秋握着纸笔,惶然无措,说怎么就这样了呢,前几天还好好的……我们能不能申请转院,往上级医院送?孩子以前身体很好的,从生下来就没闹过什么病……


    江晏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隔着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的纪天星小小的,看起来比平时更小。持续的高烧让他脸上的肉迅速消失了,只剩下皮贴着骨。被子,仪器和点滴架包围着他,乍一眼望去,好像一个很小的白瓷头颅被摆在床上,没有一丝生气。


    市医院的内科病房很安静,病房里到处都是仪器和管线,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重病的人。但那些人毕竟都是成年人了。纪天星小小的脑袋出现在他们中间,就显得特别突兀。


    黄泉路上无老少。江晏是明白的。生住异灭,诸行无常,纪天星再怎样好,也只是众生中的一个。他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时,是从天而降的,那么他要离去,上天也不必给出什么预兆。


    老天不讲什么对与错,老天也不讲什么是与非,一切都只是无常罢了。


    无常,无常……


    江晏在心里念着,感觉有什么在他胸膛里像潮水一样涌着,强烈而无处可去,只是像漩涡一样不停吸绞着他的心脏。他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突然意识到原来那就是恨意。


    他恨这样的老天。


    护士过来撵人,江晏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何玉秋在护士台前哭着打电话。他走过去,没有停留。出了医院,外头天已经全然黑了,北风锐得像刀子,一下下割人的脸。


    江晏径自骑上自行车,在这样的冬夜中一路骑行,往庙里去了。


    纪天星刚住院的时候,恰逢寺院里一位老居士病重,赵秀英过来探望。当然人老了,终有那么一天,明白人会惦记着安排身后事。赵秀英业务对口,探望是探望,揽生意也是揽生意。


    没想到撞到了同样来医院探病的江晏。因为江家和纪家有那么一点远得近似于无的亲戚关系,赵秀英便理所当然地与何玉秋攀谈起来。听说孩子是突然病重,便试探着说可能是撞邪,建议请个“看事儿”的帮忙瞅瞅。


    何玉秋对这些谈不上信与不信,只是向来不接触。但纪天星突然病了,她六神无主,想着什么办法都试试,那也是好的。医院离不开人,于是她托了赵秀英去办这件事——当然也是付了钱的。


    然后就没再问过,也无暇去问。纪天星的病飞快地加重,何玉秋天天在医院以泪洗面,想必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码事。


    江晏却没忘,因为是他跟着赵秀英,拿了纪天星的八字去给人看的。


    看事儿的究竟可不可信,他也不知道。普通的居民楼,普通的老太太,只是家里供着胡三太奶的像,烟雾缭绕的。对方拿了纪天星的八字,煞有介事地说这不就是童子命么,都不用过阴,一眼就看出来了。已经走本命年的运了,这关可难过,够呛了。


    赵秀英赶紧堆着笑,问怎么化解,孩子还这么小呢。


    做做法事,送送替身吧。对方就这么一句。


    法事是江晏看着做的。寺庙后头有个烧祭品的石砖台子,大半夜的,找了两个相熟的居士帮忙,把金元宝黄纸钱之类的堆上去。当然最重要的是那个作为替身的纸人。


    赵秀英给它胸前贴了纪天星的生辰八字,脖子上挂了小荷包——里头是纪天星的头发和一块吐血时换下来的床单布。


    纸人和纪天星一样高,是后街纸扎店里最普通的那种,有个人形,没个人样。可以看出来纸扎师傅已经很尽力地把它扎得好看了,但再怎样它毕竟也只是个纸人。


    这么丑,能骗过阎王爷么。江晏那时黯淡地想。


    纸人烧过了,纪天星的病情并没有好转。虽然是前天夜里才烧的,赵秀英安慰说没有那么快,但江晏就是从心里觉得,那根本不管用。


    果然啊,骗不过就是骗不过。他在寒风和黑暗中用力蹬着车,默默地想。


    当然赵秀英老早就把丑话讲在前头了:所谓“做法事”之类的,无非就是替人家求个心安。真要是人走了,那其实也没什么。黄泉路上无老少,老天要收人,谁能有法子呢?吃口东西都有噎死的呢。


    当然她说的全没一点儿错。可江晏就是生出了一股怨气。因为他知道,对奶奶来说,这就是一桩生意。她是吃这碗饭的,同情是真的同情,但同情是很有限的——因为见的实在太多了。求人的人事成了,皆大欢喜;成不了,她也有一万种说辞去安抚对方。


    可惜她的一万种说辞无法安抚江晏。


    想想也是古怪,他和赵秀英一样见惯了生死,自认为把所有的事都看得很开。这世上没什么是他想要的,因为他对一切都没什么执着,都行,都好,都可以……他向来冷眼注视世上发生的一切大事小事,哪怕明天轮到自己去死,也能只是叹一口气就全然接受……


    纪天星要离开,他其实也接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人人都要死,或早或晚。可他好像就是没办法全然平静地看着这件事发生。


    隆冬的夜晚并不算安静。凛冽的风吹起雪雾,像某种动物的嚎叫。从人民医院往慈云寺去,路越走越黑,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连车也稀少。地上的冰疙瘩倒是实实在在的,时不时就要颠上一下。


    江晏做好了摔车的准备,但一路上骑过去居然很顺畅,除了北风,他连一个红灯都没遇上。


    夜晚的慈云寺很静,连屋檐都隐没在阴影中。后院的角门已经上了锁,江晏把车一丢,扒住墙头两下翻了进去。


    烧纸人的台子还在那儿,上头是厚厚的灰烬。看见它,江晏就想起那天纸人在火光里飞速消失的样子。说是法事,其实一切都潦草得不得了,金元宝连着塑料口袋一起烧,黑色的烧火钩子随意拨弄几下,火灭了之后,居士们把钩子随意往台面上一扔,就打着呵欠回去睡觉了。


    一个糊弄般的仪式。可话又说回来,火葬厂烧死人其实也是如此这般的,江晏年幼时见过的。


    纸人在想象里变成了纪天星。他看着纪天星被推进焚化炉,像纸人一样被烧掉,最后变成一捧小小的灰烬——孩子的骨灰总是很少的。然后呢?星星这么小,不会有墓,只能等春天时洒到大江里——本地风俗如此。


    然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什么放了学一起吃饭,天气好时一起出去玩儿,死了以后做邻居,什么什么的……都没有了,也不会再有了。这就是江晏跟他的缘分,就这么一点点,比雨落在寺庙砖石上的积水还浅。


    那种恨意又涌了上来。


    这恨像江水一样滔滔不绝地在他心里翻涌。


    恨是没有用的。他极为冷静地想。不能恨,因为我有所求。


    他抬脚向大殿走去。


    深夜里殿门都上了锁,没有一处推得开。江晏只能跪下来,在每一座大殿门口挨个磕头——他不知道这管什么用,他甚至都没想明白究竟要求什么,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做点什么才能让他心里无处可去的情绪有个归处。


    那些混乱的念头漫着,漫着,在冰冷的冬夜里渐渐变得平缓寂静,如同冰封的江水。


    他在寒夜里像影子般走过一重重上锁的殿门。重复那机械的动作——跪下,磕头,再跪,再磕……从主殿到偏殿,从前院到后院。一切地方都是黑的,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他和月亮睁着眼睛。


    江晏从后院走了一大圈到前院,又从前院走了一大圈回到后院。他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就像他经常饿了也不吃饭,累了也不停打拳……他不抱任何目的,只是明知很冷,很痛,但出于一种奇异的惯性,他下意识就是要这么做,而且根本无法停下来。


    他不抱希望地再一次去推某座偏殿的门,没想到这一回门锁脱落,殿门在寒风中豁然洞开。


    江晏有些怔然地拾起锁,发现那把老旧的锁头不知道为什么平整地断做了两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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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地藏殿。


    菩萨在昏暗的月光下面容慈悲,他静默半晌,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狡狯的希望。


    江晏找到打火机点了香,然后迫不及待地跪下去。


    让星星的病痛和灾厄都落在我身上。江晏毫不犹豫地求。我来代他受。


    这话刚说完,一根香就断了。


    江晏不死心,把香丢进香炉,又重新点了三注香,再求。


    你让星星活下来,他恳求道,往后我每个月都给你捐好多香火钱。


    外头的冷风猛然吹进来,香又断了,这次断得更多,三注香头全落在蒲团上,烧出了小小的黑洞。


    江晏伸手扑灭了火星,跪在蒲团上发起了呆。


    不对。他慢慢地想。是我错了。


    菩萨不欠他,没道理无端实现他的愿望。这里的菩萨也不缺香火钱……他得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能让菩萨觉得帮他一次不亏……他要和菩萨谈一谈条件。


    江晏思索良久,重新点了香,在心中慎重地开口。


    菩萨菩萨,若是你能让星星度过这次灾厄,往后一生平安康健,我愿意今生尽我所能,让众生衣食无忧。


    这一次香没有断,江晏把它们平安地插在了香炉里。


    寒风呼啸着往大殿里灌,江晏笔直地跪在那儿,盯着那三柱香。香头上三个红点,一路不慌不忙地往下,稳稳当当。


    江晏一直看着香,直到它们燃尽,他终于起身关上殿门,把断锁重新挂上去,悄然离开了。


    第24章 冬冰坚 5


    纪天星的病没有再恶化下去。江晏从庙里回来的第二天,正好有个上级专家临时过来市医院开会,内科的医生把专家请来会诊,在对方的建议下试着上了抗真菌的药,没想到居然真的有效。但直到纪天星康复出院,他感染的到底是哪一种真菌,检验科始终都没有查明白。好在结果是好的,这些没有答案的疑问,似乎也就不再重要了——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江晏一个人靠在呼吸科的病床上打点滴,手上是一叠早上从病房门口买来的报纸——晨报,晚报,参考消息,可以说是能买到的日报都在了。他耐心地翻着报纸消磨时间,一字不落地看过那上头的信息,从本地花边新闻,每日连载小说,到商铺租售挂牌——报纸厚厚一叠,上头什么都有,他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觉得累了,就抬头望一眼窗外。


    外头下轻雪了,马上就是除夕,街巷里已经有了零星的鞭炮声。可惜他今年不能回姥姥家过年了。


    从庙里回来的那天夜里,江晏在住院处找了张空的行军床随意睡下,第二天睁开眼,头重脚轻,自己摸额头都能摸到一手的滚烫。呼吸科的医生说他是典型的大叶性肺炎,拿听诊器慎重仔细地听了一通,当即拍板留他住院挂水了。


    金宝珍闻讯赶来,不出所料地站在床头对江晏破口大骂,主旨就是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在乱跑些什么,半点忙帮不上,净给家长添麻烦,还不如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是这大半年来经常从她嘴里冒出来的诅咒,江晏和江显声都是这诅咒的承受者。她毫无避讳,骂得鲜血淋漓,惹得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来劝说。这边还没有劝完,江显声也赶到了,以冷嘲热讽的方式把金宝珍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这对冤孽夫妻,在某些时候说话做事出奇地同步。


    年轻的护士气得差点儿把他们轰出病房,转头还略带愧疚地跟江晏说,他昏倒在配药房前的塑料椅子上,大家翻他钱包,只翻到了烟酒行的名片。


    江晏毫不在意地笑笑,温声细语地道谢,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爸妈有时候脾气确实不怎么好,真是十分抱歉。于是护士看他的目光越发同情了些。


    江晏身体底子好,一个大叶性肺炎,要不了他的命。检查做完了,每天就只是躺在床上打打点滴,吃吃药。比起自己病,他更惦记纪天星,所幸纪天星正在一天天好起来,那他也就没什么可焦心的了。挨骂之类的,都是轻飘飘的小事。


    江显声来看过他两次,两次都是袖着两手站在那里训话,说江晏老大不小了还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生病也算是长长记性。江晏心平气和说是呀是呀,你忙你的吧,正好让我自己学着照顾一下自己,年关这么忙,别耽误了正事。于是江显声立刻就坡下驴地再也不来了。


    打发掉了江显声,江晏劝金宝珍也不要来了——因为来了无非也就是一脸怨气地打电话,要么就是骂人,骂江晏偏挑年关自己忙得要死的时候生病,骂江显声不是人,骂客户事儿多……当然骂得最多的是赵秀英,说老神婆不带好头,天天带孙子和要死的人打交道——江晏知道她肯定给赵秀英打过电话,赵秀英大概是和她提了一点纪天星的事。然后当然金宝珍也顺路把纪天星还有何玉秋都骂了个遍——哪怕纪天星病情好一点之后,何玉秋专程来看过江晏,还给他带了自己做的饭。


    江晏在金宝珍滔滔不绝的骂声中沉默许久,还是轻轻地辩解了一句:那是我朋友。


    “知道的说是朋友,不知道以为是你祖宗呢!你老娘要死的时候你能有这份孝心么?”


    江晏没说话。他平静甚至有些悠然地想,确实,还真不一定。


    大致来说,他认为自己是爱金宝珍的,他也不得不爱,因为这是他亲妈。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不喜欢金宝珍。虽然金宝珍不发火时对他算得上好。


    没人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对自己破口大骂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亲妈。


    其实金宝珍在客户面前并不这样。她能说会道,八面玲珑,是那种人们印象里完美老板娘的样子。甚至现在她在医院碰见江显声,都能压着脾气仅仅阴阳怪气几句。她只是把暴戾和刻薄都留给了江晏。


    江晏思考过为什么会如此……大概是因为方便,且没什么后果。


    自己是她生的,衣食住行都仰仗着她,不会像江显声那样不受控制地离她而去——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出气筒了。


    其实以前江显声还没摊牌时,金宝珍虽然脾气不好,总算大部分时间还挺正常。可惜自从江显声公然和谢小芸同居,她面对江晏几乎就再也没有心平气和的时候了。


    江晏也不大在乎,他已经习惯了。江显声不回家,他没了棍棒和鸡毛掸子的威胁,心底是很轻快的。而金宝珍的威力说到底只有言语和巴掌,相比之下要温柔得多了。


    于是他做出懂事听话知错能改的样子,把金宝珍也哄走了。医院里彻底只剩自己,江晏悠哉悠哉地像周围的老头老太太一样看报纸,日子过得还算清净。


    护士和医生跑进来,又把对床推去抢救了。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爷子,两天已经抢救三回了。家属憔悴不堪,急急忙忙地跟在后头。


    人推走了,旁边病友们在那里低低聊起了求神拜佛的事。大概对面那家人也没少去求。有的摇头说迷信没用,有的不同意,说这玩意儿分人。总之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只能得出“这事儿可玄了”之类的结论。


    江晏放下报纸,望向窗外。周遭咳嗽声嘈杂,他没由来地又一次想起金宝珍的骂声,陷入了思索。


    为什么他愿意为星星去竭尽全力地求一个希望,却对母亲这样漠然呢。金宝珍无疑是关心他的,不管她嘴上说了什么,她总归是他母亲。


    星星却只是一个朋友。


    人有亲疏远近。按常理来说,父母似乎总是应该比朋友重要的。


    抛开这点不提,他愿意竭尽全力地对纪天星好,却也认定了纪天星未必会同样待他。人就是这样,不对等几乎存在于所有的关系里。两个人关系再好,总也是有一方心意重些,另一方心意轻些。


    这个念头明明让江晏有几分怅然,却又不觉得有丝毫后悔。这也挺怪的,因为他就是很甘心做这件事,做过了心里格外踏实。他甚至不需要纪天星知道这些。


    为什么呢?大概说到底他不是为了纪天星,只是为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感觉心里通明极了。


    不管怎么说,纪天星总算平安了。至于自己发下的那个愿……往后多做点好事吧……


    江晏懒懒地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思索着这些事。


    冷不丁病房门口传来诧异的声音:“这谁家小孩……”


    江晏下意识转头,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小脑袋扒在门框上,往病房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星星……”他喃喃道,心底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一点奇异的心虚感——就好像他刚刚所思所想都被纪天星知道了一般。


    纪天星也看见了他,像小炮弹一样直奔而来:“江晏江晏!”


    江晏下意识张开手想要接住他,纪天星却在他床头猛地刹住了:“我来啦!”


    江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纪天星瘦了许多,本来就很大眼睛这会儿看着更大了。但他的双眼亮闪闪的,丝毫看不出前些天还在重症监护室里人事不省地躺着,只有外套里头露出来的条纹病号服,显示了他仍是这里的病人。


    他看看江晏,又看看头顶的点滴瓶,噼里啪啦道:“我好想你……你怎么也住院啦?”


    “……天冷,不小心感冒了。”江晏稳了稳心神,瞥见他手上的留置针:“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边呼吸科,都是感冒的……别传染给你。”


    “没事儿,我戴口罩了呀。”纪天星在他身边坐下,把沉重的布兜子往江晏床头柜上咚地一放:“姥姥和我说了,你总来看我,感冒肯定是在医院被人传染的……我想来看你,可他们都不许……昨天抽了血,今天医生终于同意我出来啦!”


    江晏打量着他,轻声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什么事也没有啊。”纪天星有些困惑:“我感觉自己就是睡了一觉。不过姥姥说我病得很厉害,她都签病危通知书了。”他声音小了一点:“姥姥瘦了好多……你也是……”他低头看见江晏打点滴的手,小心地握了上去:“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纪天星的手又是热乎乎的了。江晏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有了一点笑意:“打点滴打的,那个药水是凉的呀。”


    “哦。那你点慢一点呀!不然刺激血管多难受呀。”纪天星说着,拉过点滴管,小心地调了调,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


    “不得了。”江晏忍不住逗他:“你还会调这个?你姥姥说你打从生下来就没进过医院……”


    “这次不是进了么。”纪天星嘟嘴:“再说这有什么难的,我现在什么都会,我还会换那个点滴药瓶呢。”


    “嗯,现在你也什么都会了。”江晏又笑。


    纪天星不说话了。


    江晏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刚想说些什么把这个话岔开,就见纪天星忽然笑了一下:“我总要长大呀。”


    那不是个孩子气的笑法,带着一点怅惘,又带着一点看破了什么的释然。他望向江晏,轻轻道:“往后我也不是小孩子啦。”


    “过了年你才十二……”江晏迟疑道:“说这些……”


    “反正就是这样吧,你知道我的意思。”纪天星嘟囔道:“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吧!”他重新活泼起来:“姥姥刚刚送饭过来啦!炖了山药鸡汤,蒸了枣馒头!”说着就要去拿饭盒。


    江晏赶紧拦住了:“别在这儿吃吧。这一整个病房里都是肺病的……你刚好点,再病了可就麻烦了。”


    “就吃个饭应该没事吧……”纪天星声音小了一点:“医生都说我好了,只是在这边再观察两天。”


    “不差这一会儿了。”江晏安慰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没人,还可以吃饭。”


    他的点滴剩下的不多了。


    纪天星于是乖巧点点头,抬头盯着药水瓶。还剩个底的时候,他跳起来跑出去,喊护士给江晏拔针。


    护士姐姐给江晏拔针,收走了药瓶,带点笑意地挪揄他:“呀,今天怎么这么老实,乖乖等人来拔针,往常不是都自己拔了的么。”


    “躺久了压到胳膊,手有点僵,不敢自己乱动。”江晏微笑:“只好麻烦你啦。”


    护士一笑而去。


    纪天星看着江晏的手,小声道:“怎么比我的手上针眼还多呢……”


    “天天挨扎呀,没办法。”江晏跳下床,活动了一下,感觉自己身上很轻快:“走吧。”


    他穿好衣服,拎起布兜子和报纸,拉着纪天星一起出门去了。


    重症监护室和手术室那两层之间的楼梯间清净无人,而且有个非常宽的大的窗台,窗台下面是暖气。住院处考虑到病人身体虚弱,暖气向来给得很足。这里又接近医院的顶层,所以比下头的病房里还要暖和一些。


    江晏把报纸铺在窗台上,拉着纪天星坐上去。何玉秋送来的午饭里,不光有山药鸡汤和红枣馒头,还有醋溜白菜和肉片炒木耳,都是清淡营养的菜。饭菜的分量特别大,一看就是给两个人吃的。


    纪天星把鸡腿夹给江晏,自己也夹了一个:“姥姥都和我说了。”


    “说什么?”江晏咬了一口那个软烂脱骨道鸡腿,好吃。


    “就是法事啊什么的。”纪天星道。


    “那个啊……”江晏摇摇头:“病急乱投医嘛。”他咬了一大口馒头。


    “嗯……”纪天星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去求过菩萨什么?”


    江晏噎住了。


    “哎呀喝口汤顺一下!”纪天星赶紧舀了一大勺汤递到他嘴边。江晏直着脖子努力咽了好几下,终于把那口馒头咽下去了。他喘出两口气,低声道:“有事求神拜佛,不是挺正常的么。”


    纪天星歪头看着他。


    江晏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肯定许了很大的诺。”纪天星笃定道:“天底下每天都在死人,菩萨也不是谁都帮的。”


    江晏的心跳得快起来。纪天星有时候敏锐得吓人,简直让他有些苦恼。


    “可能我心诚吧。”他飞速平复好情绪,最终抬起头,狡黠而温柔地笑了一下。


    “哼。”纪天星道:“不想说就算了。”他在汤里划拉,把鸡翅膀夹起来,放到了江晏的馒头上:“反正我都猜得到。”


    “你猜到什么了呀。”江晏脸上笑着,心里却有点忐忑。


    “我也不告诉你。”纪天星骄傲地一扭头,啃他的枣馒头去了。


    第25章 春风轻 1


    纪天星的病来得轰轰烈烈,走得迅疾如风。他飞快地恢复了活蹦乱跳,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全然看不出大病过一场的样子。


    而神婆的话也落空了。他的本命年过得顺顺当当,除了夏天和小伙伴们疯跑时被石头绊倒,磕破了几块皮之外,就再没发生过别的什么大事了。


    纪妙菲那个春节终究没有回来,而往后的很多年,她都没有再回来过。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纪天星再也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纪妙菲,就好像他生命里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偶尔何玉秋接到远方打来的电话,他会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些话,他说到做到了。


    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因此变得颓丧或者叛逆。像所有普通的初中生一样,他每天按时上下学,认真听讲和写作业,放假时和朋友们出去玩儿……就这样平淡简单地一天天生活着。


    江晏的日子也差不多。


    金宝珍与江显声旷日持久的拉锯战最终还是以离婚告终了。除去两人各自藏匿的财产,余下明面上的东西一分为二,江显声要了江畔的烟酒行,小货车,仓库和货物,还有公司——酒水品牌的代理权都挂在公司名下,这是生蛋的鸡。作为补偿,金宝珍分到了大部分存款,股票账户和家里的轿车,以及市中心那边的铺面。当然因为江晏愿意跟着金宝珍,所以抚养权在金宝珍手上,江晏名下的财产实际上也都归于了金宝珍。如果不考虑江显声作为过错方这件事,那么这个结果大体上还算是公平的,也算是都在意料之中。


    只是离婚之后,出了一点小插曲。金宝珍想让江晏转到市中心那边的学校念书。但转学前需要迁户口,而迁户口需要户主同意——户主是江显声。


    江显声不同意。


    直到这时候大家才意识到他在想什么。江晏的抚养权诚然在金宝珍那里,但为了上学近,他还是会住在安乐里。房子是江显声的,虽然不常回来,可是这样一来,等于江晏还是要有一部分时间是要和江显声一起生活的。


    金宝珍的抚养权实际上就这样被分走了一部分。


    江显声不同意江晏迁户口,所以转学也好搬家也好就都僵持在了原地。像其他所有理不清的事一样,江晏也被放在那里,搁置了。


    金宝珍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当然是很愤怒的。江晏倒很平静,甚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对他来说,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结果。金宝珍情绪不稳定,江晏希望跟着她,但本身又并不大愿意和她时时在一块儿。户口迁不走,正好上学是一个理由,可以让他大部分时间离金宝珍远一点儿。而江显声很少回家,他刚好可以一个人呆着,顺便开口管当爹的要生活费。


    最重要的是,不转学,不搬家,他就可以一直不离开朋友们,不离开纪天星。


    他把这一切想的很清楚,但在金宝珍面前始终保持着一种柔顺的缄默,什么都没有说。


    而在江显声那边,他借着某次在外面吃坏了肚子的机会,非常小心地提起了自己的吃饭问题,说不大会做饭,外头的饭也不干净,总是分小表弟的午饭吃,是不是应该给何姨姥姥交一点伙食费,不然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


    江显声虽然扣门,但在人情世故上还是练达的,而且再怎样江晏也是他亲儿子,于是同意了这件事,亲自去找何玉秋,决定每个月付六百块,让她给纪天星带饭时也捎带上江晏的一份。六百块看起来很多,当然他心里知道江晏的晚饭也是经常在人家家里吃的,但在谈这件事的时候却只字不提。何玉秋也没提,只是笑笑,说孩子随时都可以过来,也是个伴儿嘛。


    江晏在一旁,看得都明白,所以他向江显声要零花钱时从不手软。


    不过手心朝上终究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离婚之后,江显声的生意也不复往日了。


    环境总是一时一个样子。下岗潮的蔓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烟酒行旧日的客户流失得很快,许多欠款也跟着泥牛入海。同业竞争越来越多,新的品牌,新的店铺,都涌进来分这块越来越小的蛋糕。而且雇来的员工再怎样也终究不如金宝珍对买卖上心。瓶颈冲不过去,再大的生意,衰落也很迅速。


    生蛋的鸡会老,会死。万事万物都是这样。哪怕江显声再怎样求神拜佛地大搞迷信活动,今非昔比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江晏倒很平静。早在父母离婚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了这些。奶奶总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就是了。


    与江显声的愁眉不展不同,江晏并不觉得日子惨淡。安乐里大部分普通人家都过着普通的日子,大家也都好好地活着呢。他不缺吃穿,所以没什么可不满的。


    下午的课快结束了,他在教室最后一排做着上个月隔壁市模拟考的化学卷子。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范文分析。教室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


    日子太快,一眨眼就是初四,离中考只剩不到四个月了。学校上个学期开始就按考试排名把初四的学生分成了优班和普班。平时还按原先的班级上课,周末补课时则要根据成绩分别到不同的班去补不同的课。这个学期则更进一步,直接把所有学生按成绩排名分班上课,半个月一考试,按成绩轮换班级,而且加了晚课和晚自习,每天晚上要九点才能放学。江晏身边的人总是换来换去的,大都不是从前熟悉的同学了。


    下课的铃声终于响了。老师又布置了两篇作文,作文纸从前往后传,传到江晏这里多了两张,他默不作声地收进了文件夹。坐最后一排就会这样,传试卷之类的,有时多,有时少。多的时候,江晏从不吭声。


    老师一离开,教室里就热闹起来。只是这种热闹相比于从前其实是很有限的,因为刚刚按成绩重分了班,很多人还不大熟悉。


    别的年级早就放学走了,但初四比其他学年晚一节课放学。这个放学也并不是真的放学,只是让学生在晚课前的这段时间吃个饭。


    订了盒饭的学生搭伴去走廊领盒饭,也有随便吃泡面或者馒头对付一口的——郑贺就属于这种。更幸福一点儿的孩子,这会儿功夫会有家长送饭过来。


    江晏往隔壁的优一班走去,准备喊纪天星一起吃饭。结果还没到门口,就听见教室里乱糟糟地在吵。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看见纪天星很生气地冲一个大块头男生喊道:“……你凭什么不给我卷子?!”


    “放学才发呢,你嚷嚷什么。”


    “那你们几个凭什么都有?”纪天星怒气冲冲道。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那个男生根本不理他:“老师说了,放学才发的。”


    “放学都九点了!”纪天星道:“晚自习本来就是要写作业的!”他看向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同学:“你们难道都不想早点把作业写完么?”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也有一些走开了,没人回应他的话。


    “看吧,就你事儿多。”男生身后的同伴幸灾乐祸道。


    “是你以权谋私!”纪天星高声道:“这不公平!”


    “那你找老师说去……”男生伸手推了一把纪天星。


    这可点了炮仗。纪天星一脚踹了回去。


    情势一下子就要乱起来。江晏冲过去,一把拉开了纪天星,那个男生撞在了桌子上,怪叫道:“你干什么!我告老师了!”


    “你去告!”纪天星试图从江晏怀里往前窜,毫不示弱道:“你以为就你有嘴啊!”


    “都吵吵什么呢!不抓紧时间吃饭……”一个巡走廊的老师走过来:“再吵都跟我去教务处吵!”


    那个男生身后的同伴拉住了他:“算了,别理他,神经病……吃饭去了……”


    那些人从教室后头走了。老师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也走了。


    江晏松开了纪天星:“没事儿吧。”


    纪天星愤愤道:“能有什么事儿。”紧接着回头看到江晏,情绪低落下去:“他们合伙欺负人。”


    “先吃饭去。”江晏揽过他:“走啦。”


    一路上纪天星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江晏只是揽着他的肩,轻轻拍着。


    纪天星成绩好,开学就分到了全年级最好的优一班。这个班上的学生都是卯足了力气要考重点的,竞争当然很激烈,而且因为彼此不熟悉,也没什么情谊可言,同学之间关系都很冷漠。


    纪天星天性热情,别人有不会的题目问他,他都很愿意帮忙讲题。可是轮到他自己有不会的去问别人的时候,却发现大家都藏着掖着地敷衍他。那个高壮的男生是班上的物理课代表,每次拿到作业试卷都握在手里不发,只给和自己关系好的同学提前发。这样他们那一小撮人就可以在学校把作业提前写完,不用占用回家的时间——放学回家都已经很晚了。而纪天星这样拿不到作业的同学只能放学回家后继续写作业,每天都要很晚才能睡,第二天上课就容易犯困。不是没告过老师,但老师是并不管这些事的——要带的班级和学生太多了。就算想起来说了几句,可是最终发卷子的那个人还是班上的课代表。


    人为了竞争,天然就会生出心机来。没什么稀奇的,只是纪天星对这样的事感到很生气。他讨厌这种阴暗的算计,也讨厌周围同学的沉默。难道每天都要为了一份作业去打一架么?那是不现实的。他不想被找家长——姥姥已经很辛苦了。何况离中考没剩多少日子了,这个节骨眼上,背处分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只能生气又委屈。


    江晏全都明白,听完了轻轻拍了拍他:“别气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安慰道:“你不是好学生么,多往老师办公室跑跑,看见老师复印卷子什么的,主动伸手帮帮忙,找借口提前拿一份卷子给自己就好啦。”


    “也不是总能有这样的借口啊。”


    “天天往办公室钻,哪里还愁没机会呢。”江晏很耐心道:“一张纸,折完了就巴掌大,你偷偷夹在练习册里写,可能就你同桌能知道。那也很简单……你把他那一份也带出来,他只要不傻,不会往外说的。”


    纪天星无语道:“偷偷摸摸的……那我不成小偷了么。”


    “至少回家能早点儿睡觉嘛。别人不仁你也不用义了,各显神通呗。”江晏笑了笑:“你呀,就是太乖了。”


    十个人见了纪天星十个人说他脾气大,只有江晏说他乖。


    纪天星心里的那点委屈淡了,他轻轻用脑袋撞了江晏一下,叹了口气:“我不喜欢这样,我更希望他正常把卷子发下来,这样大家都能早点儿写作业了。”


    江晏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星星最好了。不过这种时候,先顾自己也没什么不对的,毕竟别人也没想着你。”


    纪天星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他终究长大了些,不是那个发起脾气来就收不住的孩子了。


    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他们穿过略显空荡的操场,逆着取家长送餐的人群,到学校对面的小饭店去吃晚饭。


    第26章 春风轻 2


    小店是江晏找到的,在学校对面巷口的一栋居民楼底下,店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因为多年来都是做街坊邻居生意,所以饭菜都很新鲜干净。


    江晏和纪天星进门的时候,看见李同顺和郑贺正在分碗筷,蒋春生忙着拿凳子,而祁斌已经开始吃上了。


    小小的店铺坐满了,有下班的职工,也有附近的居民。学生倒是只有他们这一桌。


    江晏熟门熟路地拉着纪天星在塑料凳子上坐下,和老板笑盈盈地打招呼。老太太端着两个新出锅的炒菜放到他们桌子上,热情地催他快吃。


    江晏借着拿碗筷,把鱼香肉丝往纪天星那边推了推,顺手用筷子在菜里拨了几下,分成了六份——桌上的每盘菜都是这样分的。


    毕业班放学晚,吃饭一直是个很令人头疼的事儿。有的学生家长可以送饭,这个倒不必提。更多的是家长要上班赚钱,来不及在这个时间管孩子晚饭。


    学校的食堂是职工食堂,很小的一间屋子,只在中午给老师供餐,到下午就下班了。校方又不好完全不理会毕业班师生的吃饭问题,于是就校外联系了餐饮公司,给学生和老师订盒饭。


    也不晓得到底是谁抽头赚了钱,那个盒饭贵且量少。学生价十三块钱一份的饭,两素两荤,熘肉段里的肉丁比黄豆粒还小,裹在厚厚淀粉团里,嚼八口都咬不到,而且强制一个月起订,按月收费,收了不退。要说好处么,倒也是有的,就是足够准时和热乎,一放学就能吃到。对时间宝贵的毕业班学生来说,赶紧吃了晚饭多做几张卷子,确实是很重要的。还有一点就是干净——至少好几年下来,没听说有谁吃坏了肚子。不过江晏觉得这也很难说,因为菜做成那个样子,量又那么少,真能吃进肚子里的恐怕不多。至少据他所知,大部分学生这餐只是垫一口,晚上回家还是要再吃一顿的。


    前些年学校不许毕业班学生晚课前出校门,所以要么家长送饭,要么就只能订这个盒饭。去年开始好了一点,总算不做强制要求,允许学生在晚课前自己出门觅食了。


    从前学校附近有过不少卖盒饭的流动商贩,但不止一次有人吃出过问题。小贩们来去无踪,一有事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渐渐都销声匿迹了。


    周围面馆一类的廉价快餐倒是也有那么两家,但这是饭口,要吃饭的不仅有学生,还有下班的职工,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店铺天天都在排队,想吃口热乎东西,一半靠跑步的速度,一半靠插队的本事——吃个饭跟打仗一样的。


    时间实在太有限了。所以那些既没有家长送饭又不愿意订盒饭的学生,通常放学后会去附近的店铺买个面包火腿肠或者泡面零食之类的东西凑合。


    至于饭店嘛,大部分学生都不做考虑。想想也是,普通人谁禁得起天天下馆子这种花销。何况去外头的饭店吃饭是很花时间的,点菜再等上菜,吃完饭回教室,晚课都上一半儿了。


    但江晏算过帐,觉得这些其实都不是事儿。只要吃饭的人够多,大家把钱一摊,每顿饭的饭钱还算说得过去。至于时间问题么,也不难解决。他找到了这间小饭店的老板,和人家商量好,每个月多付五十块钱,前一天晚上把第二天想吃的菜提前订好,让老板快到放学时提前给他们做出来,这样也算是放学进门就直接有饭吃,省去了点菜和等菜的时间。老板欣然同意——小店铺每天能有笔固定的进账,总是一件好事。


    于是就这样凑起了小饭局。店里素菜只要七到十块不等,荤菜十块起,最贵的也不超过十八块,而且量都很大。六个人点两荤三素,荤菜一个贵的一个便宜的,再算上每个月给老板的好处费,均下来每人每天也就八块到十一块钱,再怎样也比学校的盒饭便宜实惠多了。


    江晏负责管帐和结账。小饭局里每个人出一百放他这里,按天扣钱,没了再交。如果某天某人不来,只要提前一天讲一下,就不扣他这一天的钱了。如果没有提前说,那么这顿饭钱是照扣不误的——毕竟要点什么菜,都提前和老板说好了。


    小贺子本来晚餐只吃馒头蘸酱。她妈妈要管酱铺子,姐姐上高中,没人能给他送饭。李同顺和江晏一合计觉得这样不行,于是两个人均摊了小伙伴的那一份钱,拉上他一起吃晚饭。小贺子很不好意思,但终究没有拒绝——长身体的时候,做梦都在吃东西。


    纪天星也想跟着摊小贺子的那一份钱,但被江晏拒绝了。何玉秋这些年一直在打工,但她早就已经退休了,打工还能打几年呢。对纪天星和姥姥而言,钱的来源是有限的,而要花钱的地方又是那么多。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直言的,于是江晏给出了充分的理由——江晏自己总在纪天星家里吃饭,江显声给的那点钱根本不够,所以小贺子的这份钱,他出了就当是纪天星出了。


    江晏有一套复杂的金钱计算方法,凭谁都要被绕进去。纪天星于是不再坚持了。


    饭局的规矩就这样定下来了,于是每天晚饭这点时光,成了大家初四繁重学业里微小的轻松时刻。虽然饭桌上不过是炝土豆丝,火爆大头菜,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这一类的家常菜,但和小伙伴们聚在一起大口吃饭,顺便聊聊那些开心或烦恼的事情,总算是能让压力有个去处的。


    不过因为中考在即,这些聊天里总归是烦恼多些,开心少些。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着月考成绩和分班的事,估摸着自己能够到哪一档的高中,以及校外最近又有什么很火的补习班之类的。


    不过时间有限,聊也不敢久聊。风卷残云地清空了所有的碗盘,大家凑在一起选好第二天的菜,就匆匆分别了。李同顺要去借笔记,祁斌和蒋春生要去买饮料,郑贺要赶紧回去补模拟考的数学试卷——他们老师晚课要讲卷子,他还没写完。


    江晏把菜单写到小纸条上去和老板结账,出来发现纪天星还在门口安静地等着他。


    天色已经很暗了,少年人站在小饭店门口那一隅白色的灯光里,脸上的轮廓半明半暗,却有种说不出的柔和精致。


    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会看他几眼。


    自从那场大病之后,他脸上属于孩子的那份圆润便悄然褪去,露出了底下秀致得惊人的轮廓,依稀有了少年人的样子。


    江晏看着他,总会想起花苞之类的东西来。不是那种很饱满的,即将绽放的,而是才露头的,还很小很紧实的花骨朵儿。


    纪天星对他人的目光若无所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可一看见江晏回头,他便立刻露出了笑容,好像刚刚那个生气到差点和人打架的纪天星没有存在过。


    江晏快步走过去:“不是说让你先回去么?你们班老师晚课前要给学生答疑。”


    “没什么要问的。”纪天星骄傲道:“再说也不想那么早回教室。”


    江晏看了一眼手表,离晚课还剩点时间,足够他们散步回去:“那陪我去买杯喝的?”


    “好呀。”纪天星和他并肩,往学校走去。


    学校对面那一排都是小店铺,不少学生在其中进进出出。江晏在小超市买了两盒草莓酸奶,和纪天星一人一盒,边走边喝。


    他其实对这些东西一般。但纪天星很喜欢,吸管一咬到嘴里,眼睛就眯起来,看起来又是那个快乐的样子了。


    他们慢悠悠地喝着酸奶往学校走,路过复印店,江晏突然想起来什么:“你今天没拿到的那个物理作业,是你们老师单出的卷子呢,还是哪个区的模拟考试题啊?”


    “老师说是隔壁市去年模拟考的卷子。”纪天星道:“怎么啦?”


    江晏拉着他走进复印店里,直接找到老板问了一下。没想到老板在电脑里搜了搜,还真的有:“一块钱一张,要么?”


    “要啊。”江晏道:“来一张。”


    纪天星惊奇极了:“这里怎么会有……”


    江晏一笑:“赶巧了呗。”


    老板很骄傲:“咱搁这儿开打印店好几年了,历年本省各种考试的卷子,教案啥啥的,都存着呢……”


    “那可挺好。”江晏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天天来印能不能给我算便宜点儿?”


    “那得看你印多少了。”老板也很精明。


    江晏又笑:“我给你介绍生意嘛。”


    说话间卷子已经印好了。江晏拿给纪天星:“喏,是不是这个。”


    纪天星开心的:“就是这个,一模一样的!”


    他跳起来,一把搂住江晏的脖子:“你怎么总是那么厉害啊!”


    江晏毫无防备地把他抱了个满怀,心不知怎么跟着跳了一下:“我也就是随便一问嘛,没想到……”


    纪天星快乐地放开他,掏出钢镚儿给老板付了钱。


    老板啧声摇头:“我店里的资料,关他什么事儿啊……小孩子家家……”


    “那他不问,你哪里会说呢。”纪天星理直气壮道。


    老板笑着摇头:“这孩子。”


    纪天星不理他,把卷子仔细折好,拉着江晏出了门:“太好了我今天晚上回家能早点儿睡觉了……”


    他那么雀跃,江晏便也跟着微笑起来:“回去别兴高采烈的,装一装。”


    “哎呀。”纪天星还是在笑:“这可难了,好想看他们生气的样子。”笑过了,他又正经起来:“我不说就是了嘛。”他嘀咕道:“真是的,你的心思全花在这上头了,难怪成绩上不去。”


    “我才帮了你,你怎么教训起我来了。”江晏毫不生气,只是有点无奈。


    “我想和你念一个高中。”纪天星在昏黄的路灯底下停下脚步,十分严肃地看着江晏。


    纪天星只要一直留在优一班,是有希望考上实验中学的,那是全省第一的重点高中。江晏分班只分在了优七班,硬按成绩来的话,大概只能上个市重点。不过他的家境毕竟在这里,还有另一条路子可以走。


    “你都说过好几回了啊。”江晏笑了笑:“我们高中还会在一起念的。”无非就是花一笔钱。金宝珍早就说了,考不上就送他去念实验中学的校中校——反正都在一个校园里念书,私立公立的,毕了业也没人关心那个。


    “可你说的那是校中校!”纪天星不高兴了:“省重点的校中校教学质量比市重点还差。我是说上实验中学的公立班!”


    江晏叹气:“饶了我吧,离中考就剩四个月了……”


    “我给你补课!”纪天星坚定道:“我早就说要给你补课你总是装聋作哑!你就是不努力!你能考上!祁斌成绩那么差,一个寒假过完都进优六班了!你比他聪明多了!”


    江晏的目光飘忽起来:“何必那么麻烦……反正校中校和公立班都在一个校园里上课嘛,都一样的……”


    “但是校中校的学生考不上很好的大学。”纪天星道:“我想往后都和你在一起。”


    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纪天星讲得实在太认真,简直称得上郑重了。


    未来的事那么远,谁说得准呢。别离本就是人生的常事。所谓缘深缘浅,不过就是能同行多少人生路的区别而已。


    这些江晏是早就知道的。


    他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纪天星会想那么远。


    “而且校中校不让住校,只有公立班可以。”纪天星提醒道:“你不想住校么!”


    “嗯……”江晏有点烦恼起来。他承认这确实是个诱惑。


    “还有,老师说了,公立班分班是按平均成绩打乱随机的,我们也许能分到一个班上呢……”


    江晏无奈了:“哪儿就那么心想事成了……”


    “反正就这么定了。”纪天星不容置疑道。”不是……”江晏张口结舌:“什么就这么定了……”他冷静下来,试图劝说纪天星:“人生不是只有考试的,不管我往后和不和你在一个学校,将来又在哪里,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你现在在优七,下次考试进优五,再下次进优三……中考时成绩就到优一班的水平了。”纪天星根本不理江晏在说什么:“你连为朋友努力一下都不愿意,还说什么以后,鬼才信你……”


    “……星星,你这有点儿……”江晏气笑了:“你这话有点儿过分了吧……”


    “你答不答应!”纪天星瞪着他:“快答应!要你努努力又不是要你的命!”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仍然亮得惊人。


    春风泛起,江晏的心不知怎么,轻轻颤动了一下。好像他面对的不是一句朋友的期许,而是一个有关命运的抉择。


    “我……试试吧……”江晏迟疑道:“不能保证,考试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预备铃响了。


    纪天星拉起他的手,飞奔起来:“不管,你答应了,要说话算话!”


    春风从后头吹来,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后头推着他们。江晏半是无奈半是苦恼地被纪天星拖着狂奔,感觉自己这个承诺给的好像过于草率了……


    但也无所谓了。


    他想。


    往后要是真能和星星一直在一起,实在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


    想要好事实现,努努力也是应当的。


    第27章 春风轻 3


    纪天星的大半个初中生活都过得还算平静自在,除了江晏身边的朋友,他也慢慢交到了一些自己的朋友。大家下课时一起聊天,分享杂志和八卦,很是轻松快乐。


    但初四按成绩分班后,这种熟悉而寻常的联系被切断得十分彻底。毕业班是这样忙碌,关系好的同学一旦被分到不同的班,就再也没什么机会能好好说话了。大家分明还在一个学校里上课,可是距离却一下子变得无比遥远。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脆弱。从亲近到疏远,根本不需要争吵或者误会,只需要“分开”而已。早在离开沈州的时候,纪天星就已经领悟了这个道理。


    而且有时候也不单单是疏远。他眼见着身边一些从前很要好的朋友,因为考试成绩分到了不同班级,而闹着绝交的——大概就是认为朋友藏私,没有和自己分享押题之类的。又或者是因为嫉妒,又或者是因为自卑,种种情况都有。


    所谓的“前途”似乎斩断了一些什么。许多人都觉得难受,可又好像讲不出反对的理由。因为中考在老师口中确乎是很重要的,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意味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走向。


    江晏总说考试决定不了什么,人生不是只看眼下的。纪天星也知道江晏绝对不会为了“前途”之类的东西丢下自己——那么一个悠闲疏懒的人,别说是前途,就连自身和当下都并不怎么关心。同时正因为这种不关心,好像他将来不管去往哪里,又消失在某处,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纪天星看着这样的江晏,忍不住生出了某种恐惧。


    一旦分开,江晏就会像纪妙菲一样离他而去,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念头不知何时出现,始终隐隐盘踞在纪天星心里。


    但那怎么可以。纪天星很生气地想。绝对不可以。


    所以还是要在一起。要天天都见得到,这样才不会走散。就算江晏总说他们是一辈子的朋友,那也是不能信的。不是不相信江晏,是无法相信世事的变化。毕竟人生是这样的无常。


    话语太飘渺,一切都要看得见摸得着,要稳稳地抓在手里,才能让人安心。


    纪天星怀揣着这样一腔隐秘而坚定的心思,决心一定要拉着江晏考到同一所高中去。他知道这挺任性的,可他没有办法。


    江晏太重要了,他和姥姥一样,是纪天星最重要的人。


    然而那些话讲出口时虽然斩钉截铁的,纪天星心里却有些没底。


    江晏的性子,看着随波逐流的,其实身上有种难以撼动的笃定,好像没什么东西能左右得了他。


    纪天星很清楚,所以也会忐忑自己的一厢情愿究竟有没有用。


    好在江晏最终答应了他。


    江晏很少正面答应什么。这个人有时比水还难以捉摸,对于不乐意的事从不正面拒绝,等对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溜得老远。


    但他给纪天星的承诺,却从没食言过——在这一点上,江晏和纪妙菲是截然不同的。


    纪天星虎视眈眈地盯着江晏,发现江晏真的开始用功时,确实从心底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毕业班一周上五天半的课,余下的那一天半,则被大部分学生贡献给了校外的考前冲刺班。各种所谓“中考出题教师”开的小班和培训学校的“押题班”在学校附近遍地开花,看得学生家长眼花缭乱。


    祁斌的父母是高中老师,多少有一点关系和门路,给他在市中心那边找到了一家据说很可靠的押题班,他便把这个消息分享给了小伙伴们。这个班开在一家培训学校里,也不是随便进的,进班之前居然还要考试。


    郑贺有他上了重点高中的姐姐给他补课,李同顺请了家教,蒋春生走体育生的路子,所以最终只有纪天星和江晏去参加了考试。幸好突击用功有效,江晏最后分数擦边,进了这个班。


    三个人去那个拥挤的地下教室上课的第一天,纪天星便看见了班上很讨厌的那个物理课代表。之前他听见有人问这位同学去哪个补习班上课,这人分明说的是“自己不上补习班”。而他身边那些所谓朋友这次也一个都没在——大概都是些假朋友。


    纪天星一下子就全明白过来,很鄙夷地哼了一声,然后就不再理会,开始认真地跟着上课了——何玉秋的钱可千万不能白花,再说江晏和祁斌还指望他的笔记呢。


    押题班的课上得很难,祁斌郁郁寡欢,只来了两周就不来了。据说他父母另外给他找了一对一的名师辅导,并且又报了三个班,做基础梳理和补习瘸腿科目,时间实在错不开了。


    所以最后就又是只留下江晏和纪天星。


    纪天星很能理解祁斌的疲惫。这人以前是个胆大又没谱的乐天派。现在补课占据了他的所有时间,人便眼见着萎靡起来,对上课充满抗拒。纪天星自己也不是很想来补课,学校的作业已经够多了,他总是很困,怎么都睡不够。但优一班没有一个学生不在补课,何玉秋生怕纪天星让人给落下,一听说消息就坚定地来给他报了名。


    那又是一笔钱。想到钱,纪天星现在也会有隐隐的不安。


    周日早上的大课间,他有些困倦地趴在地下室中间的桌子上,想睡一下,但心里乱糟糟跑过些模拟考和排座位的事,无法真正睡过去。学校好像总是在折腾。现在不光分班是动态排名了,连座位也是。他按身高本来是坐前排的,但按成绩就要往后挪了。前排的几个人都是高个子,他坐在后面,看黑板很不方便。可是这些小事又是没办法的。老师不喜欢事儿多的学生,尤其是成绩平平还事儿多的学生。


    纪天星的成绩虽然好,可又不够顶尖的好。班上六十几个人,他不过能排到三十多名,在优一班的老师眼里,只属于一个平平无奇的中等生。


    好像越是长大,需要忍耐和将就的事就越多。以前纪天星还会有好大的脾气,但凡觉得不公平就去质问,去吵闹。可现在他只觉得累,觉得困倦,实在没那个力气了。


    周围嗡嗡作响,后排的学生又开始把桌子往前顶。本来座位就已经很窄了。纪天星睡眼惺忪地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瞪眼睛,就看见江晏穿过窄小的过道,从人堆里挤了过来。


    江晏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对后排那几个男生特别礼貌客气:“不好意思,稍微往后点儿呗,我实在进不去了。”说着不动声色把桌子往后咯吱推了老大一截,然后非常强势地挤进了座位里。坐下去了,还不忘了回头冲人家十分真诚地笑:“谢谢啊,太谢谢了。我给你们往前挪挪,哎呀这个教室真的是……挤死人了都……”


    话是这样说着,然而往前挪动的位置相比于他推过去的实在是差了老多,后头的桌子大概只能前进几厘米。


    可是这一套行云流水下来,试图占地方的人似乎也不好说什么了。终于没人再往前推桌子了。


    江晏把罐装咖啡往纪天星眼前一推,自己也开了,一口气喝了半罐:“咋了,闷闷不乐的?”


    “困。”纪天星慢慢地拿过咖啡,慢慢扣那个拉环,扣了好几下都没打开。江晏又把他的咖啡拿过去,扣开了再递过来。


    纪天星喝了一口,小声道:“好苦。”


    “那你喝我这个?”江晏很自然道:“我这个是牛奶的。”


    “不要。”纪天星道:“黑的劲儿大。”他皱着眉头,一口气把那罐苦得像药的黑咖啡喝了个底朝上。


    黑咖啡到底有没有用不知道,反正苦成这样,人也算是彻底精神了。


    他看了一眼空的咖啡罐,喃喃道:“好些年都没见过卖这个的了。”


    “就只在外头大门口那个小超市有。”江晏道。


    纪天星知道。那个小超市靠着补习班,卖各种号称提神醒脑的饮料和口服液,有的上面印的还是外文,所有饮料价格都不便宜,但生意一直很好。


    他拍了拍脸,打起精神:“喏,这个是我们班昨天给的重点题,我印了一份,你看看。”


    江晏接过来却没看,只是一直盯着纪天星,目光很是关切:“总感觉你最近没精神。你们老师现在不是下课就发作业么,晚上应该能早点儿睡吧。”


    “嗯。”纪天星努力笑了一下:“我没事儿。”


    江晏还想说什么,老师已经进来了。上课铃声响起,伴随着传资料,教室里跟着静了下来。


    仿佛要让在座的学生觉得钱不白花,请来的物理老师讲题速度快得离谱,也不管底下的学生跟不跟得上,一节课的时间硬是塞了几节课的内容。


    纪天星聚精会神,在那里纹丝不动地坐了一个半小时,把老师讲的一字不落全都记了下来。


    到了十二点半打下课铃,老师掐着点写完了最后一笔板书,留给工作人员一捆试卷,然后火烧屁股似地夹着公文包走了。


    安静的教室轰然热闹起来。纪天星终于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周围的唉叹和惨叫声此起彼伏,到处都是互相商量着借笔记的。


    江晏关掉了录音笔,叹着气往桌子上一趴:“老天,这到底是遭的什么洋罪……我连三分之一都没听懂……”


    “我给你讲。”纪天星收拾着文具:“我都听懂了。走,回我家去。”


    “先吃饭吧。”江晏无力道:“我感觉我又要低血糖了。”


    纪天星听了这话,慌忙从衣兜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撕开了塞进江晏嘴里。


    仓促间指尖碰到了江晏的嘴唇。纪天星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江晏的嘴唇很软,和看起来不太一样。


    江晏眨巴了一下眼睛,仍在桌子上趴着,含混道:“我感觉我……有点儿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纪天星立刻来了脾气:“你一模不是进步了一百多名么!都已经进优五了还在这里说什么!”


    “遭罪。”江晏含着糖,喃喃道:“太遭罪了。而且往后越来越难……”


    纪天星鼓励道:“不会的,你要相信自己呀……”他推了推江晏:“快快快,我们赶紧走,一会儿车站等车的都是人了……”


    江晏深深地叹了口气,从桌子上爬起来,快速把东西全塞进书包。


    两个人刚从窄小的座位上挪出来,便看见纪天星那个同班同学走过来,像没事儿人一样打招呼:“纪天星,你也在这里上课呀?”


    都上了快一个月课了,之前都假装不认识看不见的。纪天星警惕起来,板着脸:“是啊。”


    那人热络起来:“哎呀今天这物理课可真难,那个啥……你笔记记全了没有,能不能借我看一眼……我请你吃饭!”


    纪天星迟疑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就见江晏皮笑肉不笑道:“哎呀确实可太难了,我们也一个字儿没听懂正想找人借笔记呢,要么你把笔记先借我们看一眼吧……”


    对方语塞,嘀咕道:“不是,你谁啊。”


    “哎呀,你不借那就算了。”江晏十分大度道:“理解,理解。我们这就找别人问问。谢谢啊。”说着拉起纪天星的手,从人堆里不由分说地向前挤去。


    第28章 春风轻 4


    一间小小的地下教室塞着两三百号学生,好几个教室一起放学,简直就像蚂蚁倾巢而出。尽管有培训学校有工作人员在努力维持秩序,更有江晏一直在身边护着,但纪天星还是感到自己被挤得晕头转向。


    直到冲出学校大门,外头春日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深深喘出了一口气。


    四月初,午间阳光灿烂,晴空蔚蓝,空气干燥而凉爽。


    地下室污浊潮热的味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道哪里飘来的,食物的味道。


    江晏快速拉着纪天星离开拥挤的大门口,一直走到了院子外头的人行道上,才终于放缓了脚步。


    纪天星抽开手,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江晏掐红了,肩膀也有点痛。他小声道:“你倒是轻点儿啊。”


    江晏难得严肃:“怕松了手,你让人挤倒了,那可就危险了。”


    他担心的是踩踏。纪天星知道,前段时间有学校刚出过事故。


    “没事儿的。”纪天星小声道:“我哪儿就那么容易给人挤倒了。”他重新拉住江晏的手:“走吧。”


    他们初四了,这个年纪的男生,已经很少有人手牵手了。但纪天星还是习惯在人多的时候和江晏拉着手,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两个少年穿过人群往车站走,所有的小吃摊前都挤满了还没吃上午饭的学生——这附近好多家培训学校,每到中午下课,人总是多得离谱。


    一直步履匆匆的纪天星忽然停下了脚步:“你不是饿了么,要不要买点儿吃的先垫垫?”


    江晏笑起来:“你又不着急赶公交了?”


    “那不是怕你饿晕了么!”纪天星严肃道:“身体总是更要紧吧!”


    “那买个烤冷面吧。”江晏道:“你要加什么的?”


    “我不饿。”纪天星道:“你买自己那份就好啦。”


    江晏不说话了。


    两个人走到烤冷面摊子前排队,江晏对老板道:“大份,多酱多醋,加蛋加肠。”


    纪天星人在摊位前,目光却看向车站。


    车站也都是人。公交一来,家长带着学生就呼啦一下涌上去,前门上不去就挤后门,有时候还会爆发一些尖锐的争吵。隔着车窗,都能看见公交里头已经挤得像凤尾鱼罐头。好不容易车门关上,车子开走的时候,连轮胎都在因为不堪重负而轻颤。没挤上去的人疯狂拍打车门,直到公交离开,才悻悻地回到站台上,重新和更多没能上车的人站到一起,等下一班不知道多久才来的公交。而站台上的人根本没有减少的意思,反倒是越聚越多了。


    纪天星看着这一切,有点黯然。每个人都那么努力,但不是每个人都能上车。等车是这样的,考学也是这样的。人生呢?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烤冷面摊主技艺娴熟,一张大铁板上,一次能直接出十几份烤冷面,而且每一份都按照顾客要求,做得明明白白。


    江晏很快拿到了自己的那份,带着纪天星挤出了队伍。


    两个人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下脚步,江晏把小竹签递给纪天星:“吃。”


    “我不吃。”纪天星回过神来:“我真的不饿,你快吃吧。”


    江晏歪头看他:“这可不像你,你以前不是总饿么……”


    “可能早上吃得多吧。”纪天星含混道。


    江晏挑起一块刷满酱汁的热乎冷面,贴着纪天星的鼻子晃了晃。


    新烤的冷面直冒热气,酱香和醋味浓得扑鼻子,上面还有零星来不及化开的砂糖颗粒和一些洋葱碎。江晏额外又加了个鸡蛋,黄白相间的厚实蛋层和冷面融为一体,看起来相当扎实。


    纪天星瞪他。


    江晏笑道:“吃一口嘛。”


    纪天星迟疑了一下,还是就着江晏的手咬下了那块冷面。有点烫,但滋味很浓,冷面有蛋的那一侧滑嫩筋道,涂满了酱汁,另一侧又被烤得脆脆的,上头撒着微辣的干料……还来不及如何细嚼,就已经忍不住吞了下去。


    “这家味道还不错。”江晏也戳了一块,放在嘴里嚼着:“醋用的是好醋,料给的也大方。”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好像根本不饿,但吃到了好吃的,又突然饿起来。纪天星拿过另一根小竹签,又戳了一口冷面。


    江晏笑了笑,把火腿肠块往他这边拨了拨。


    大份烤冷面也不过就是两张面皮,根本没多少。塑料小碗很快就见底了,他们把碗底的洋葱粒都戳起来吃掉了。


    肚子里明明很暖和很舒服,可又好像更饿了。纪天星找了个垃圾桶把空碗丢掉,再度拉着江晏往站台去——人已经多得连边都靠不上了。


    江晏停下了脚步:“我们别坐公交了。上个礼拜书包带子都挤断了,还差点丢了钱包。”


    “打车太贵了。”纪天星叹气:“要么下周还是骑自行车吧……”姥姥不让他们骑车,说这边道上车开得太快,骑自行车不安全。可是公交实在太难挤了。


    “不打车。”江晏道:“天气这么好,我们走路回去吧。”


    “啥?”纪天星震惊:“走回去要将近两个小时呢。”


    “你嫌累啊。”江晏道:“书包我给你背。”


    “不是这个问题啊。”纪天星道:“下午我还要给你讲题呢!”


    “我今晚住你家就好了么。”江晏坦然道:“我是真的学不动了。你现在就算把我拖回去给我讲题,我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用脑过度人会傻掉的。”


    “骗人的吧?”纪天星将信将疑。


    “真的。”江晏道:“我现在就头晕得很,那个地下室缺氧。”他一本正经道:“你看,弓满易折,弦紧易断……我现在就快断了。”他声音软了点:“总得头脑清醒,才事半功倍么。再说了,好多事都是看命的……”


    他又来了,那套凡事看命的理论。纪天星叹了口气,知道江晏要说什么。考不考得上,确实也不在这一天半天的用功。


    江晏见他不说话,立刻上手,拉着纪天星绕过车站,往大道上走去。


    所有的拥挤不堪都渐渐被抛在了身后。主干道车水马龙,笔直笔直的,晴空之下,一眼能望到好远的地方。


    纪天星的心情又好起来,觉得偶尔这样走路回去,也很不坏。


    挤公交的时候,只想到要站稳,有个座位,要看好钱包之类的事。但走路是完全不一样的。


    今年春天来得早,这会儿已经树已经绿了,花坛里粉色的小桃梅也开始绽放。礼拜天的街上,行人很多,但大部分人神色是悠闲的。


    他们路过小教堂,音乐厅和街心公园,到处都有歌声和乐声。


    这是生活的另一面。


    纪天星看着那些人,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江晏说是回家,其实走得不慌不忙的。遇上有意思的店铺,还会停下来看两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街上各式各样的店铺都有,他们发现了一个新的文教店,开在一间书店对面,比学校附近的那些店铺都大。


    两个人进去,买了一盒新的中性笔芯和几个文件夹——卷子越来越多,旧的文件夹要装不下了。纪天星还买到了一种透明的索引贴。塑料的,看起来很结实,不像彩纸的那样容易烂掉。


    他们后来经过菜市场,又理所当然地钻进去买吃的东西。出来时提着凉拌鸡架,新出锅的蛋堡和红豆馅儿的椰蓉面包。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到江边,看了眼时间,已经两点半了。


    两个少年找了处被太阳晒热的石头围栏坐下来,分享迟到的午饭。


    江晏只吃了个蛋堡,便打起了呵欠,有些坐不住的样子。石头围栏太硬了,他很自然地枕在纪天星腿上,合上了眼睛。


    天光明亮,纪天星低头,看见了江晏眼睛底下淡淡的青色。江晏最近每天都很晚才睡,比纪天星睡得晚多了,不然是没时间额外去做那么多习题的。


    还有江晏的手。江晏双手交叠,很规矩地拢在肚子上。他的手很大,手指颀长,骨节分明,已经有成年人的样子了。但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那里,突兀地有一块伤处——血泡和茧子层叠起来,边缘都有点红肿泛紫了。


    那是写字太多又太用力的缘故。


    纪天星握住那根手指,拇指轻轻蹭了蹭伤处:“疼么?”


    “不疼。”江晏困倦地闭着眼睛,低低道。


    纪天星握着江晏的手,望向江面。


    春来得早,江开得便也早,轻风之下,江水悠悠流过,辽阔的水面上泛着波光。


    毫无预兆地,他忽然想起来那一年冬天,落进水里不知所踪的骨灰盒。


    人生根本没那么多大事。生死算一件,爱恨算一件。


    考试并不在其中。


    纪天星低声道:“其实,你考不上也没事的,不是有校中校兜底么。尽力就行了。别累坏了。”


    江晏倏然睁开了眼睛。


    “我想过了。校中校也没关系。反正上了高中,我也可以继续帮你补课嘛。”纪天星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江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你不是在心疼我吧?”


    “心疼你不是应该的么?”纪天星不解道。


    “哪有那么多应该。”江晏笑了笑,捻着手上的伤处:“我以前不努力,现在挨累,属于是活该。”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纪天星皱眉:“以前是以前,现在你不是用功了么。”


    江晏仍在笑:“我爸妈都这么说。不过我觉得他们说得也对。”


    “对个头!”纪天星真的生气了:“你不要听!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没什么苦是你活该受的。你爸妈都是……”


    他想说大坏蛋。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吞下去了:“反正我不许你那么说自己。你是最好的,值得世上一切的好事情和好东西……”


    江晏仰头看着他,眼睛弯起来:“真的么?唉,你不知道,其实我可坏呢。”


    纪天星掐他胳膊:“当然是真的啊……你怎么非要讲反话?”


    江晏咯咯地笑,笑完了忽然拉住纪天星的手,放回了自己肚子上:“困了,眯一会儿。”


    “回家睡么!”纪天星抽开手,推了推他:“快到家了……这儿风大……”


    “走不动了。”江晏重新闭上了眼睛,声音低下去:“太困了,就打个盹儿……”


    说话间就没有动静了。


    他已经睡着了。


    唉。纪天星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江晏身上,然后又把书包挪到江晏头顶挡风。


    四下无人,唯有春风吹过,树影在他们身上轻晃。纪天星低头看着沉睡的江晏,心里很安宁,又不知为什么,有点儿隐秘的快乐。


    他重新握住江晏的手,另一只手从袋子里掏出了红豆面包,在轻风和水流声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第29章 夏阳骄 1


    春花开过又谢,绿色一日比一日葱郁。夏天来了。


    中考像一列路过的火车,轰然而来,又轰然而去。不管几家欢喜几家愁,它终究也如同所有走过的日子那样,一去不复返了。


    一切都会过去。但过去并不意味着什么都没留下,对纪天星和江晏来说,它留下了一个好结果。


    纪天星发挥得比模拟考时还要好许多,居然进了全校前十。他的中考分数高出了实验中学录取线的一大截。虽说仍不是考得最好的那批学生,但足以能让他拿到一份小小的奖学金。


    江晏的分数则是正好卡在录取线上。录取线多少分,他就考了多少分,连零点一分都没有多。


    纪天星甚至怀疑他是故意的。因为江晏的性情向来就是这样。


    但这种事哪里有可能故意为之呢?只能说确实是命了。


    江晏家里有电脑。中考出分时间比之前通知的要早,他那天睡不着觉,凌晨便爬起来查到了所有朋友的分数,然后立刻跑来敲纪天星的家门。


    纪天星困得昏天黑地,在床上得知两个人的分数后,打了个呵欠便又睡过去了。


    然后江晏握着纸条,又去找李同顺和郑贺。


    大家考得都挺不错的,各个学校的分数线当天出来,他们几个小伙伴每个人都考上了自己之前报的第一志愿——都是重点中学。


    虽然朋友们往后不能天天在一起了,但得偿所愿终究是无比开心的事情。


    毕业照在中考前便已经拍过了。取完录取通知书,普通的同学间甚至都没有什么告别,便各奔东西,往后不再相见了——人情浓时且浓,转淡也就是刹那间。


    或许因为本就没那么重要。


    因为真正重要的人总是想方设法也要手拉着手的。纪天星悄悄地想。


    总之,所有人的初中生活就这样匆忙而草率地结束了,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明亮而炎热的夏天。


    孩子升学顺利,对家长来说自然是值得庆祝的事。


    何玉秋高兴极了,奖励了纪天星一百块零花钱,又张罗着准备新衣服新书包,做新的被褥。因为纪天星高中要去住校了。不过他们关起门来,家里只有两个人,喜悦也只在自己家里头,有点安然自乐的意思。


    江晏家里就不一样了。金宝珍本来是准备送他去上校中校的,哪知道江晏如有神助,愣是活生生地考上了公立班,把择校费全省了下来。这件事不论在金宝珍还是江显声眼里都十分离谱。因为江晏初中四年都是在中等生的位置上晃荡,年级排大榜向来在五百名开外。谁能想到他中考时居然一下子考进了年级前四十,简直像是被夺舍了一般。而且比他成绩好的,许多担心考不上掉到二志愿去,都没敢报实验中学,偏偏他胆大心高,不管不顾地非要填这个志愿。最后竟然真的走了大运,得以踩线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


    不管怎么说,考上就是祖坟冒青烟的喜事。向来没怎么管过江晏学习的江显声开始大张旗鼓地张罗起了升学宴。金宝珍一面对此嗤之以鼻,一面不甘人后地也准备了起来——是谢师宴。


    结果最后就是江晏被迫去参加了两场宴会。


    谢师宴上气氛其实略微有些尴尬——因为所有的老师都和江晏不大熟。他上学的时候对老师毫不亲近,学习也一般,人又不惹事,属于老师乐得不怎么管的那种学生,谁也没想到他最后会是匹黑马。金宝珍不明就里,倒是表现得十分热情。江晏也乐得跟着演戏。察言观色,揣摩心思对他来说既是本能,也是有趣的事。


    应付完了金宝珍这边,隔天又是江显声那边。升学宴定在了树西路上一家中等规模的老牌饭店,江显声包了场,办得阵势很大。亲戚朋友全招呼来了不说,还请来了一大堆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江晏冷眼看着,知道当爹的醉翁之意压根儿不在酒,只在礼金。


    这几年生意不好,江显声现金流吃紧,从前送出去的人情,自然要想法子往回收一收。各种喜宴当然就是最好的借口。看谢小芸穿着旗袍坐在门口写礼单的样子,江显声这番张罗大概确实收获颇丰。


    江晏站在门厅后面的角落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往来的人。


    中考一结束,江显声就带着谢小芸搬回了安乐里,理由是这边离烟酒行近,方便打理生意。其实江晏听到了他打电话,是生意上资金周转出了问题,他和谢小芸才买没几年的那套大房子要抵押出去换钱。


    安乐里的房子写的是江显声的名字,他让谁住进来,是他的权利,所以江晏没说什么。但看着谢小芸占据了金宝珍从前的一切,他还是从心里感到不大舒服。尤其是谢小芸身上那种微妙的,不断试探人的态度。


    她一方面有点小心翼翼的,不想和江晏起什么冲突。一方面好像又有点难以掩饰的踌躇满志,想要挺直腰杆做这个家的女主人。


    金宝珍虽然是搬走了,可是安乐里的家中仍然保持着从前夫妻俩做暴发户时的那种状态。贵重摆件,名酒名烟,高档家具……不管是江显声还是金宝珍,都没想过要带走它们。


    金宝珍有时候是个挺没算计的人。离婚的时候,她只带走了账面上的东西——那些有证照和凭据的大额资产。再就是她的贵重首饰,毕竟谁都知道黄金和翡翠就是钱。


    除此之外那一大堆的东西几乎都被她当破烂留下了——比如她那几十个高档真皮女包,比如她那一抽屉真丝纱巾和一柜子羊绒大衣,当然还有别的零七八碎的东西,什么香水啦,茶饼啦,集邮册啦,纪念币啦……她那会儿钱来得太容易,花得也痛快,什么都敢买,买完了就丢一边——花了便花了,根本不放在心上。于是走的时候也就压根儿没想过要带走。毕竟那会儿她离婚离得心灰意冷,看许多东西根本就是无关紧要。


    也就忘记了她买过的东西其实也全是资产。


    江晏看着谢小芸在镜子前试戴金宝珍的丝巾和胸针,悄悄打电话和人打听柜子里女包和集邮册的市场价格,突然深切地意识到,原来这些他习以为常的东西,在普通人眼里全是钱。


    他起初以为是江显声要用钱,琢磨着卖一卖家里没用的玩意儿。后来发现并不是,江显声还没到那一步,就是谢小芸自己在偷偷打听。


    这个也值钱,那个也值钱。


    谢小芸的电话打得多了后,外间柜子上成摞的普洱茶饼和瓷花瓶某天突然就没了。两口子不在家时,他们卧室的门也锁上了,江晏没办法随意出入了。


    挺荒唐的。这是他的家,但有的房间居然不许他进去。


    江晏看着谢小芸在饭桌上故作无事的样子,没觉得讨厌,只是无端想起了纪天星。


    纪天星是常来江晏家的,只不过大人们都不知道。家里那些东西,他也看过,还笑着和江晏说过,哇你家里好有钱呀。他能说出江晏都不知道的茶饼价格,也提醒过他某个树根摆件很贵——他知道江晏家里那些东西都很值钱。


    但他不在乎,也不感兴趣。他最喜欢的就是趴在江晏家的水族箱跟前看鱼,然后一个劲儿催江晏快点儿出门——出门去玩儿。


    出去了,又嫌弃面当当十块钱一个的火腿肠汉堡太贵。江晏从前不知抱着什么心思,试探着说要么哪天把我妈不要的旧皮包卖了,能买一大堆汉堡。


    结果纪天星很生气地骂他不学好,小小年纪琢磨着偷家里的东西。那副样子特别老气横秋。江晏又惊奇又好笑。笑过了,便认真问他,难道这辈子没想过拿家里的东西换钱么?


    纪天星用更诧异的语气反问道:那又不是我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拿着换钱?


    江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人天然就有贪婪心。可江晏看纪天星,却从他身上感受不到这种贪婪之心。


    硬要说的话,大概也还是有一点儿的。纪天星有点儿嘴馋。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江显声的朋友看见江晏,笑着和他打招呼,恭喜他考了个好高中。江晏收回目光,很得体地道谢,随这位不甚熟识的长辈回宴会厅去了。


    宴会主要就是个吃,简短的致辞说完,大人们就觥筹交错去了。本来祝福就是幌子,生意人扎堆的地方,本质永远是生意场。


    江晏坐的这桌都是父亲这头的亲戚,金宝珍没来。江晏觉得她挺明智的。


    亲戚们半真半假地恭喜江晏,说有好前程别忘了家里人。江晏微笑着打哈哈。赵秀英的高兴大概是最真切的,她一直催着江晏早点儿去慈云寺还愿。江晏想说自己没许过愿——他唯一一次许愿,还是纪天星当年生病那会儿。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算了,不必说。于是只是继续笑笑。


    宴会厅里乱糟糟的,所有人忙着吃饭,忙着喝酒,忙着交际……没人再关心到来此地的缘由。


    江晏也乐得没人关注他。趁着江显声和奶奶都下桌和人聊天的功夫,他悄悄离开了。


    饭店外头很热,太阳挂在头顶,晃人眼睛。江晏把衬衫领口解了,袖子也挽起来,琢磨着要不要就这么先回家算了。


    正迟疑间,看见纪天星从马路对面的一间小饭店里板着脸走了出来。


    他看见他就忍不住笑,繁杂的心思全抛到了天边去。江晏把手拢成喇叭状向对面喊道:“星星!星星~”


    纪天星抬头看见他,立刻也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瞧瞧左右没有车,他飞快地跑过来:“哇你今天穿得好正经呀!”


    “升学宴。”江晏无奈道:“你懂的。”


    “吃东西不是很好么。”纪天星笑他:“我小时候最喜欢家里办宴会了,生日宴时那个蛋糕可大呢。”


    “我这里可没什么大蛋糕,只有一帮不认识的人在那儿喝酒抽烟,无聊透了。”江晏摇头,好奇道:“你干嘛去啦?”


    纪天星道:“我想找个暑假工。”他叹了口气:“不过问了好多家,人家都不要我。”


    “哪个敢要你。”江晏笑他:“你这个年纪属于童工。”


    “我想赚点零花钱嘛。”纪天星解释道:“开学要住校,吃饭什么的,开销肯定挺高的。而且这个假期难得没有作业……我还想回去上素描班呢。”


    何玉秋的年纪越来越大了。纪天星不说,江晏也都知道。


    他收敛了笑容,沉吟了一下:“赚钱的话,也不是非要打工吧……我想想……”


    纪天星期盼地看着他。


    “你吃午饭了么?”江晏突然道。


    “啊?还没呢。”纪天星有点儿迷惑:“这和吃午饭有什么关系?”


    “先吃饭。”江晏果断道:“你别走啊,站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完飞速钻回饭店里去了。


    第30章 夏阳骄 2


    纪天星在树荫底下等了好半天,终于看见江晏从饭店跑出来——手上提着两个硕大无比的打包袋子。


    他震惊道:“你把饭桌上的菜都给打包了?”


    “什么呀。”江晏道:“我让经理从后厨把备用和没上的菜给我打包了一份。桌上的菜别人都动过了,我哪敢给你吃。”


    纪天星乐颠颠地接过来:“你最好啦!”笑完了,又有点矜持,有点狡黠地歪头:“不过这样……是不是占了你爸爸的便宜……”


    “是他占我的便宜。”江晏叹气:“宴席上根本没什么贵价的菜,他打着我的幌子收礼金呢。”说完催促道:“快走,万一等会儿他们发现我不见了,跑出来逮我回去就麻烦了。”


    两个少年顶着中午的太阳跑回永和大院儿。夏日炎炎,院子里静悄悄的,想必邻居们都睡午觉去了。


    外头晒得柏油马路都有点发软了,屋子里因为有穿堂风,倒是凉爽许多。


    江晏洗了手,把衬衫换掉,熟门熟路地去纪天星的衣柜里翻出背心——他常常过来,在这边留了两套衣服。


    换好了衣服,就去厨房拿碗筷摆菜。塑料饭盒洋洋洒洒地摆了一桌子。如同江晏说的,江显声太会算计,宴席上没什么贵价的菜,连扒猪脸这种熟食店的招牌,居然都算是席面上的一道肉菜。但也有些费功夫的菜是家里平时吃不到的。


    纪天星开心地咬着雪衣豆沙:“居然有这个!好些年没吃过了!”


    江晏方才根本没怎么动筷子,这会儿倒是有了胃口。他就着红糖发糕划拉凉菜的拉皮:“那个只能当点心吃,你吃点儿菜啊……喏,焦烧肉条是新炸的。”


    新炸的焦烧肉条根根分明分明,裹粉的地方是一种亮堂堂的金色,没裹上粉的位置则呈现出一种可爱的焦红色。肉条炸得火候刚好,咬在嘴里咯吱作响,外头明明是焦脆的,里头却很鲜香弹牙。


    纪天星嚼在嘴里,奇怪道:“诶,怎么是咸的?”


    “各家饭店做法不一样。”江晏道:“你爱吃酸甜口的,有时间咱们去上码头路那边的三江饭店吃,他家是甜口的。”


    “我就是一说。”纪天星眼睛弯起来:“咸的也好吃!”


    他又吃了两根肉条,忽然想起什么:“差点儿忘了!”说着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超大号的玻璃罐头瓶,给江晏和自己一人倒了一杯——那是早上煮好的绿豆水。


    “你还没说呢。”他把瓶子拧紧放回冰箱,一边吃午饭,一边眨巴着大眼睛看向江晏:“不打工怎么赚钱呀?”


    江晏咬了一口发糕:“办法挺多,就是都怪累怪辛苦的。”他想了想:“可能还有点儿遭罪。”


    “反正假期也没事做嘛。”纪天星乐观道:“就当锻炼身体了……”他想了想,声音小了一点儿:“不过……太重的活儿不行……”


    “也还好吧。”江晏道:“就是摘山货卖钱。”他停下了筷子:“你暑假跟我回我姥姥家吧。夏天都在农忙,林区没人,这个季节进山,光是采蘑菇,就能换不少钱呢。”


    “啊……”纪天星蔫巴下去:“这怕是不行。”


    “怕你姥姥不同意?和她说说看么。”江晏不肯放弃:“好不容易这个假期没作业,你就当出门玩儿了嘛。”


    “真不行。”纪天星认真道:“走远了姥姥要担心的。再说我不在她身边,也会担心她。万一家里有什么事……”


    江晏不说话了。


    纪天星缩小了一点儿:“其实我挺想去的……但是……”


    “没事。”江晏抬起头,思索了一下:“你家里有纱网么?”


    “有啊,不过是安纱窗剩下来的那种塑料网……”纪天星好奇道:“要那个干什么?”


    江晏笑了:“那个网大不大?大的话,我们去江里捞虾吧!”


    纪天星明白了江晏的主意是什么,也露出了笑容:“可大一张了……诶,我怎么没想到呢。”


    “最好还能找一张大塑料布。”江晏补充道:“还有雨靴,花露水,清凉油,遮阳帽,竹竿子……”


    “嘿嘿,都有!”纪天星的笑容更大了。


    两个人快速吃完午饭,把剩菜都收拾好,带上要用的东西,骑车直奔大江而去。


    码头水太深,不是捞鱼虾的好地方。两个人直接骑车过了江桥。江北桥下是沙滩浴场,炎炎夏日,聚集了好多出来游泳的人。


    但江晏并没有在那里停留,反倒是带纪天星沿着小路,往江岔子去了。


    下了江桥,沿着大江北岸往东骑四十多分钟,就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了,只有一片河网密布的辽阔野地。炎炎夏日,这里却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轻纱帐——比人都高的芦苇几乎占据了目之所及的一切地方。


    纪天星惊喜万分:“你以前怎么都没带我来过!”


    “因为这边虫子特别多。”江晏观察着他的反应:“上次李同顺过来,被蚊子咬了一身包。这边又荒。大人不让来。”


    “可你好像很熟悉这里。”纪天星完全不怕,只是好奇道:“谁带你过来的啊?”


    “没人。”江晏道:“我小时候在家觉得心烦,一个人沿江乱跑……听钓鱼的人提起过这边,找过来发现的。”


    他从自行车上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应该就在这儿……但愿还在……”说着钻进了一处芦苇丛里。


    过了一会儿,他从另一边探出头来:“星星!过来帮帮我!”


    纪天星跑过去,看见他变戏法一样揭开被干泥和枯草覆盖的防雨布,露出了一条老旧的小木船。


    两个人合力把小船翻过来。出乎意料,小船里头还挺干净的,船桨甚至还很新。


    “你怎么什么都有!”纪天星哇哇大叫:“你是百宝箱!你是许愿精灵!”


    他抱住江晏又蹦又跳:“我最喜欢你了!最最最喜欢你了!”


    江晏奋力按住活蹦乱跳的纪天星,一脸头晕目眩:“打鱼的人扔了不要的旧船,还不知道漏不漏水呢……”


    “肯定不漏!”兴奋的纪天星好像力大无穷,他松开江晏,一个人就把小船拖到了水边。


    木船在水边浸泡了一会儿,里头仍是那种干净的样子。


    “好了。”江晏松了口气:“把东西拿上去吧。你慢一点,这个船太小,别翻了。”


    头顶分明是烈日,一下了水,四周倒是猛然清凉下来,空气里的小飞虫不知何时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水面上带着浓郁植物气味的轻风。


    芦苇荡里似乎有嗡鸣般的隐响,可仔细听一听,似乎又听不见了。倒是各式各样的鸟鸣声,一直忽远忽近地传来。


    江晏把船划向了芦苇深处,指挥纪天星在一簇芦苇底下绑上了纱网,又让纪天星把纱网的另一头绑在船头,然后把船划向了水面的另一侧。


    这样等了好一会儿,江晏又把船在水里划了个圆形,回到了最初绑纱网的芦苇边。


    两个少年拉起了网。


    “好重!”纪天星惊奇道。


    一网出水,亮晶晶的活虾噼里啪啦地在水面上蹦起来。


    “啊!”纪天星手忙脚乱:“要掉了要掉了!”


    “掉了就掉了。”江晏悠哉悠哉:“有的是。你别掉水里就行。”


    纱网毕竟不是渔网,往船上拖的时候,起码一多半的小虾都滑回了水里。即便如此,这一网的收获还是相当可观。


    小江虾只有拇指那么长,银灰透亮,在太阳底下亮晶晶地乱跳。纪天星欢天喜地,把它们捧进桶里,这样忙了一会儿,发现网里居然还有条巴掌长的小鲫鱼:“诶,是小鱼!”


    “嗯,水里肯定有鱼有虾么。”


    失了水的鱼跳得厉害,纪天星小心地抓住那条鱼,把它放回了水里。小鱼回到水里,一摆尾巴,消失了。”不留下么?”江晏意外道:“你不是喜欢吃鲫鱼么?”


    “都抓了这么多虾了。晚上吃虾就够了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而且活鱼诶……有点不忍心。”


    “我看你吃肉条的时候吃得挺香的。”江晏调侃道。


    “那猪死都死了,不吃不是浪费了么!”纪天星理直气壮:“你不是也吃了么?”


    “好好好,咱们都是大坏蛋。”江晏闷笑。


    “哪有,就是吃饭而已。”纪天星道:“哼,你小时候还想出家做和尚呢,幸好没去。不然不是这辈子都不能吃荤腥了么……”


    江晏的手猛然停了下来。好一会儿,他才轻轻道:“你是怎么知道……我不记得自己和谁说过啊……”


    “那还用你说么?”纪天星奇怪地望着他:“我认识你的时候,你那种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他提醒道:“你那会儿恨不得天天住在慈云寺呢……唉,其实你哪里是想出家,你是不想活了……”


    江晏不说话了。许久,他才自言自语般地开口:“那么明显么……”


    沉入心底的旧念头被一语道破,浮上水面,见了天光。可因为面对的是纪天星,好像那也没什么不可给人看的,因为见了风,见了太阳,见了清澈的水,它上面泥泞的壳子就碎了化了,只剩里头一点最简单也最隐秘的心事。


    纪天星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小声道:“你看,要是你真那么做了,我们这会儿就不能在这里玩儿了。”


    江晏沉默良久,慢慢道:“星星,人生是很累的,像现在这样的时刻,太少太少了。”


    “少不是也比没有强么。”纪天星道:“再说往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万一多起来了呢?错过了不是很可惜么。”他无比坚定道:“来都来了,我陪着你呢。”


    江晏看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里头有两个自己:“星星……”


    “好啦。”纪天星说完,又变回了那个忙着捞虾的小孩子:“快点快点……晚饭前要回家呀……”


    看着他在那里忙碌,江晏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不知怎么,觉得心突然很轻很轻,轻得要飘起来在天上飞了。


    泥壳子里剩的最后那点东西在飘荡的水波里好像变成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随风轻盈地摇晃。


    江晏原地发起了呆。直到纪天星把什么东西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瞧,小螃蟹!”纪天星给他看,一个手指甲盖那么大的小螃蟹,正在空气中用力划拉着自己的小腿儿。


    “当心夹你。”江晏笑了,提醒道。


    “嘿嘿,夹不到。”纪天星仔细看了看:“它还怪可爱的。”说着把小螃蟹也放回了水里。


    两个人整理完这一网,再下网,就没有这么多了。于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捞虾。


    这样辗转了几次,小船忽然触底了——是滑到了一片水很浅的地方。芦苇荡里有细细的鸟鸣。江晏拿竹竿拨开绿色的纱帐,在芦苇后头看见了一片鸟窝。


    有的窝里已经有了雏鸟,毛茸茸的一团,正挤在一起交换。也有的只是一窝还没出壳蛋。大鸟都不在。


    “听说野鸟蛋挺好吃的。”江晏半真半假地对纪天星道。


    “哦。”纪天星不为所动,只是好奇地看着:“这是什么鸟啊?”


    “不知道。”江晏诚实道。


    纪天星笑起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呀。”他抻着头张望小鸟:“真可爱,毛茸茸的。”


    “要去摸摸么?”


    “不要。”纪天星收回了拨开芦苇的竹竿:“摸完了大鸟不喂了怎么办。看看就好啦。”他抓起船桨,用力向外一推:“走啦!”


    两个人在芦苇荡里划了一大圈儿,收获了满满两桶江虾。江晏怕迷路,不敢再往深处去了,于是又顺着原路划了回去。


    很快,远远就能看见留在岸上的自行车了。夏日天长,时间似乎还早,江晏突然不想就这么上岸了。


    他放下船桨:“累了,歇一会儿吧。”他把虾桶和纱网都拎到船尾,将带的那块大塑料布展开铺下了。


    “好啊。”纪天星打了个呵欠,靠在船头,找了个干燥的地方躺下去,望着天上:“你看,云好像棉花糖啊……”他嘀咕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江晏知道,纪天星总是这样,累的时候一闭眼睛就睡过去了。


    他在他身边躺下了。


    躺下,却睡不大着,扭头看着纪天星。


    花露水的味道从纪天星的皮肤上飘过来。夏天太阳大,纪天星晒黑了许多,脸庞仍是红扑扑的,嘴唇也是鲜艳明亮的粉红色。


    太阳很晒,一切都是明亮的,离岸太近,空气又热起来。


    江晏看了他许久,心里明明很安静,又有点说不出的躁意。


    小木船轻轻摇晃,江晏在水波和鸟鸣声里无声地里望着纪天星的脸,渐渐感到有些头晕。


    不知道哪里来了一个浪头,船晃了一下。他靠得太近,鼻尖碰到了纪天星的皮肤。并不热,反倒是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湿意。


    躁动消失了,睡意代替了它。


    江晏合上眼睛,眼前仍是纪天星的脸。


    星星有唇珠啊。


    在坠入沉睡前,江晏悠然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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