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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夏阳骄 3


    太阳的威力随着傍晚的临近而渐渐消退,水鸟的声音越发欢畅。


    江晏再睁开眼睛时,发现纪天星已经打着呵欠坐了起来。


    两个小伙伴很有默契地把船靠了岸,齐心协力将这条宝贵的小木船又拖回原处,用芦苇拂去水迹,照着之前的样子藏了起来。


    太阳一往西走,气温立刻就降了下去。他们顺着原路返回,赶到树西时,江风已经凉爽了不少。天色还很明亮,夜市却已经开始摆摊了。


    江晏拉着纪天星进了市场,想找个能摆摊的地方。这比预想中要困难一些,因为树西路上出夜市的小商贩大都每天是在固定的位置,夏天生意又好,人人想多占一点地方还来不及呢,哪里肯让出来。


    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家卖熟食的铺子门前找到了位置。那儿一看便是平日出摊的摊主今天没有来,于是左右邻居都暗戳戳地往中间多占了一点地方。因为事先不知晓,所有能占的也很有限,空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


    对两个少年来说倒是足够了。


    纪天星铺好了塑料布,把一桶小虾倒上去。


    回头发现江晏跑到远处某个卖水果的摊位前,买了几个桃子,然后又和老板笑着聊了一会儿。等他再回来时,手里除了桃子,还多了一把新的塑料袋。


    他们没有称,就把虾大致分成了均等的小份。很快就有下班路过的人过来问价了。


    纪天星想起在市场上看到其他水产商户卖的小虾价格,江虾这个季节并不贵,按斤称着,一斤平常是四到五块钱。他们这一小堆大概只有六两左右,能卖三块钱纪天星就很知足了。但江晏坚持卖三块五,理由是他们的虾是刚捞上来的。


    小虾确实很新鲜。有人不差这五毛钱,挑一份顺眼的,付好钱便拎走了。也有人会站在摊前一直讲价。


    他们碰到一个中年男的就是这样。一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挑拣,把小个的虾都从别的堆里换成大个的,一边说江虾在乡下根本不值钱,夏天从小河岔子里捞起来,都是回家喂鸡喂鸭的。


    纪天星看得皱眉,想要阻拦,江晏却先一步笑笑地开口:“挑完了可就不是这个价了,市场那头大个的江虾买五块一斤呢,我算你便宜一点,这一堆,给四块五就行。”


    对方梗住,把虾一丢,站了起来:“什么破玩意儿,不买了。”


    “那您再看看别家的。打头那边也有几家卖水产。”江晏仍是那种好脾气的样子:“我家的虾确实个头小了点儿。”


    那人骂骂咧咧走了。纪天星很生气,但也明白做生意不好吵架,于是只能低声骂道:“什么烂人!”


    “做生意就是什么人都会碰到嘛。”江晏倒很平和:“而且有些人也不是正经想买东西的,占便宜的心多点儿。”


    幸好讨厌的人也就那一个。


    也有的顾客是真的想买,就是在那里犹豫,觉得三块五只是这么一小堆,也还是贵了。江晏这时候就在边上和人家聊天似地搭话,说吃小虾呢,主要是只是吃个滋味儿,这个季节回去用葱姜炒了,拿来下酒是很好的。买多了吃不完,天又这么热,稍微放一放就不新鲜了。我家的虾别的不说,确实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说着还捡特别活的,递给人家看。


    要是看顾客讲不下来价真的要走,他就笑笑,说那您再看看别家的,买东西么,货比三家是应该的。要么就问人家怎么吃,问过了就劝人家不如去买熟食。


    熟食哪有便宜的。熏酱的玩意儿就不说了,现在连一个烤鸡架也要三块钱了。


    鸡架一年四季,满街都在卖,江虾却只在夏日里才这般便宜。他这样劝完,有的人思考片刻,到底还是掏了钱。


    话全让江晏说了。纪天星便不说话,就在那儿给人装袋子,装完了眨着大眼睛,嘱咐人家拿好了慢走。


    有爱说话的阿姨和老太太便要夸一句:这孩儿,人这么俊,嘴也怪甜的。


    纪天星听到了夸奖,立刻露出笑容。他喜欢听陌生人夸他。


    两桶虾很快就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桶底还有一些。算算进账,竟然卖了五十多块钱。纪天星把买桃和塑料袋的钱去掉,分了江晏二十五块:“拿着!”


    江晏诧异道:“给我做什么……”


    “我们一人一半啊。”纪天星理所当然道:“不过还是我占你的多,小木船是你的么……”


    “小木船是打鱼的人扔在那儿的……”江晏无奈道:“星星,我们之间不用算这么清楚……”


    “我知道你不差这个。”纪天星正色道:“可那是两回事。”他的目光落在江晏手上,那里有许多蚊子包,手背看起来已经肿了。


    一人一半没什么不妥的,可江晏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有点失落。


    纪天星握了握他的手,歪头一笑:“你别东想西想,开学住校,我肯定要经常蹭你的零食吃的。”


    “照你说的,这也是两回事……”江晏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了。


    “反正我有的都分你一半。”纪天星狡黠地望着他:“你有的,一半是我的。”


    江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点儿失落立刻不见了。他失笑道:“行吧,你都说了算。”


    纪天星满意了:“走啦,回家吃晚饭!”


    “我今天得回我妈那边去了。”江晏踌躇道:“本来过来参加升学宴她就在不高兴了……”


    “哦。”这下换成纪天星失落了。不过他很快就打起了精神:“那你随时过来呀!我都在家!”他补充道:“我给你打电话!”


    “好。”江晏笑了。


    回到市中心那边时天已经黑了。金宝珍家临近开发区,不管多晚,街上永远是灯火通明的,各家大饭店和洗浴中心门前停的全是小轿车。江晏骑着自行车,从几家装潢靓丽的烟酒行前头路过,所有的商铺都在营业中,只有金宝珍的烟酒行黑着灯,大门上了锁,看起来早早就闭店休息了。


    他瞥了一眼,骑了过去,在不远处一家大商场门口停下了车。


    这边比安乐里超前得多,安乐里只是热闹,这边是真正的繁华。除了饭店多,写字楼多,商场多,今年还新开了一家超市。本地以前只有仓买,市场,百货公司。超市倒是个新鲜的东西。因为所有的商品都是堆在货架上随意挑随意拿的,所以生意一直很好。虽然东西的价钱比那种露天市场要贵得多,也一直顾客盈门——住这附近的,大部分都是经济条件不错的人。


    这个时间已经没有菜市场了。江晏进了商场负一层的超市,在生鲜区买了点儿青菜。水果区有芒果,龙眼和菠萝,他也挑了一些。这些稀罕的南方水果在外头的市场上没有卖的,也就只有超市里才能看到了。


    好像感觉也没买什么,但结账时仍然花了六十多块——忙活了一天,赚的还没有花的多。


    提着袋子开门的时候,金宝珍正抽着烟在客厅和人激烈地打电话。听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在催拿了钱的供货商赶紧送货。


    通话很快结束。看见江晏进门,她掐掉了烟,骂了一句:“这帮瘪犊子。”


    江晏把东西放下:“妈。”


    金宝珍火气未灭:“你又上哪儿浪了一天?你奶奶说你从升学宴上跑了,到处找你也没找着。”


    “在江边呆了一下午。走之前交代服务员替我跟他们说一声了。饭店里都是抽烟喝酒的,呛得慌。”江晏平淡道:“你吃饭了么?”


    “没呢。”金宝珍扒拉了一下头发,有点儿心烦的样子:“喊小区外头的饭店送两个菜过来。你看看想吃啥,名片都在茶几上呢。我去冲个凉。”说完进浴室去了。


    门窗都关的死紧,家里开着空调,冷飕飕的。江晏走过去把空调关掉,打开了所有的窗子。


    外头清爽的夜风涌了进来,几只飞蛾落在纱窗上,簌簌爬动着。他看了一眼,转身进厨房去了。


    小江虾洗干净,用白酒和胡椒粉腌起来。菠萝也削好用盐水泡上。江晏在橱柜里翻了翻,没找到绿豆,只有大米和挂面。翻了翻调料,麻酱和花椒油也有。他想了想,拿了一把挂面,煮好了捞进不锈钢盆过冷水。


    虾这会儿也腌好了。他把虾又洗了一遍,放了盐和一点糖,拍碎的葱姜。然后裹了淀粉和面粉,又腌了一遍。做完这些,他从袋子里找出自己买的黄瓜和豆芽,开始洗菜。


    金宝珍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江晏正把刚出锅的炸小虾装进盘子。


    夏日没什么比这个更鲜了。金宝珍凑过去,捏起还很烫的虾放进嘴里咀嚼:“别说,还挺酥的,有你姥爷那个味儿了。”


    江晏把调好的麻酱淋在凉面条上,一人一份拨了黄瓜丝和绿豆芽,推到金宝珍跟前:“嗯,简单吃点儿吧。”


    菠萝也泡的差不多了,他把盐水倒掉,沥干了,也端了上来。一起上桌的还有龙眼和今天在夜市买的桃子。


    金宝珍看起来终于心情好了些。她打开冰箱,拿了两个易拉罐出来。和江晏一人一罐。她那罐是啤酒,江晏的是汽水。


    “我也喝啤酒吧。”江晏道:“汽水太甜了。”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金宝珍一票否决了。这会儿江晏又成了她口中的小孩子了。


    江晏没坚持,起身倒了杯凉开水。


    母子两个吃着迟到的晚饭。金宝珍随口道:“虾挺新鲜的。超市买的?”


    “江里捞的。”


    金宝珍筷子一顿:“你自个儿去的?”


    “和星星。”江晏道。


    “下次别去了。”金宝珍道:“水边不安全。再说捞这点儿玩意儿还不够费劲的。想吃去市场上买点儿得了。”


    “我们就是玩儿。”江晏道:“顺手的事儿。”他嚼着酥脆的虾。虾很鲜甜,但那不全是糖的功劳,毕竟他只放了那么一丁点儿糖。


    他飞快地吃完了晚饭,去给奶奶和江显声打电话。赵淑英倒没说什么,叮嘱他记得去庙里还愿。江显声不大高兴,但好像终究不好说什么,因为江晏一张口就问他收了多少礼金,能不能开学多给自己点儿零花钱。


    电话挂掉了,金宝珍从饭桌上抬起头,鄙夷道:“对自己亲儿子扣得要死,对那小狐狸精倒大方。”


    “他这段时间生意不好。”江晏简短道。


    金宝珍不说话了。


    江晏迟疑了一下:“你的店是不是生意也……”


    “做生意都这样。”金宝珍不承认:“晴三天雨三天,你别操没用的心。”


    这两口子凑在一块儿时所向披靡的,分开了各自生意都不好。江晏很想指出这一点,但最终忍住了。金宝珍又不傻,用不着他多嘴。


    “给你买了新的四件套。”金宝珍喝了口酒,冲客厅一扬下巴:“被子是羽绒的,开学带过去。”


    沙发上堆着好几个精美的大袋子。江晏走过去翻了翻,有床品,也有几条新裙子。他挨个翻开价签瞅了瞅,想到今天自己忙了一下午才赚了二十五块,金宝珍买床被子就花掉一千八……


    “用不着这么贵的。”江晏心痛道:“星星说他做一整套新被子才花了七十多块钱,那棉花可好了……”


    “现在谁还盖棉花被,沉得要死。给你买好的你还挑上了。”金宝珍撇嘴:“别学你爹扣扣搜搜那出。”


    江晏放下裙子,感觉自己突然理解了江显声的吝啬。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妈,开学我能不能买个手机?”


    “哦,买呗,是该买。”金宝珍脸色和缓下来:“住校打电话方便。择校的钱反正都预备出来了,妈给你新开了个折,在你抽屉里。你拿去当高中住校的零花钱吧,不够再说。”她补充道:“密码是我生日。”


    择校钱三年两万一,金宝珍一下子都给他了。


    江晏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他突然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金宝珍:“妈……你平时也省着点儿吧,生意不好做,别太累了……”


    “去去去,别整这出。”金宝珍拿筷子把他敲开了:“大人的事用不着你管。给我再拿听啤酒来。”她又吃了一口虾,满意道:“今天这虾真是不错。”


    江晏默默仰天而叹,老实地又去拿了一罐啤酒给她。


    第32章 夏阳骄 4


    去江北捞虾,一天能赚二三十块钱。纪天星打算得挺好的,估摸自己一个暑假能攒下五六百块。


    不过这个看起来不错的计划在第一天晚饭的时候就被何玉秋坚定地否决了,理由是江北那片野地实在太荒了,出了事连人都找不见。然后又给纪天星讲了许多道听途说的往事,比如沼泽吃人,杀人抛尸之类的。结论是那个地方没人去是有缘故的,让纪天星也不要再去了。


    纪天星听完了倒没觉得怕,因为他和江晏那个下午过得是很快乐的,不光是因为捞到了江虾,更重要的是那边很美,而且只有他们两个人在。


    但他不想何玉秋担心,何况江晏马上要回姥姥家过暑假去了。


    于是这个赚钱计划只持续了一天,就不了了之了。


    江晏照旧回了老家。他一离开,纪天星的暑假顿时变得有点寂寞。


    他陪祝晴和沈楠出去逛了一次街,和小贺子筛了两天黄豆,跟着李同顺和蒋春生在江边游了半天泳,之后就再没和谁出去玩儿了。


    因为这些关系好的朋友们,在中考结束后不久,大都开始上暑期的高中预科班了。这些年补课的风气一直很盛,考上重点高中并非如同他们之前想的那样,是个结束,反倒是更辛苦的学业生涯的开始。


    何玉秋问他要不要也去上预科班。纪天星很坚定地拒绝了。于是何玉秋到水塔艺校给他报了素描班——她知道纪天星一直都想回去画画。


    暑假素描班照旧一周两次课。纪天星上着课,仍然有很多空闲时间。他还是没有放弃暑假赚点零花钱的想法,最终在上码头路一家人气很旺的小饭店里找到了工作——晚饭忙的时候去给老板帮忙,一晚上十块钱。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是老板亲戚的小孩。


    十块钱只够半堂素描课的钱,不过总好过没有。江晏卖东西的意识给了他提醒。纪天星空闲时间把姥姥花盆里的花苗都移栽出来,放进酸奶盒里,在天气好的时候用纸箱装起来,抱到江畔的花鸟市场卖钱。


    那里常常有老太太卖花苗,小孩子卖花,倒是比较少见的。花苗其实也卖不上很高的价,大多都是一两块钱这样的,稀罕的品种会贵一些。但普通人手里并没有什么太稀罕的花,所以卖花的收入终究是非常有限的。


    自己试着赚钱,就知道了赚钱的辛苦。纪天星现在不买冰棍儿吃了,灌一壶绿豆水带着也挺好的。


    他在花鸟市场角落的树底下坐着,腿上摊着一本纪有年留下来的工笔画技法。日子过得太快,一转眼就是八月了。伏天哪里都热,在阴凉地里坐着不动也是一身的汗。


    市场上人倒是还挺多的。因为江畔总归比市里别的地方要凉快许多,于是很自然成了本地人消夏会常来的地方。


    纪天星坐在那里,每过一会儿就有人来问价。家里的宝珠茉莉今年爆盆,春天移栽出来了六盆,到了盛夏已经长得十分茂盛,也开了满盆的香花。纪天星带出来了一盆,还有一盆开得正好的鸡冠花。这两盆精神漂亮的花摆在那里,一直吸引着顾客凑过来观看。当然这样大盆的花是姥姥照顾了许久才长成的,所以纪天星板着脸卖三十五块,一毛钱都不肯便宜。大部分顾客总是嫌贵走了,但也有的会选择买小塑料盒里的花——反正都是一个品种。他现在好像也摸到一点做生意的窍门了。


    最后一个看起来打扮得很精致的中年阿姨买走了那盆茉莉。纪天星给她套了三层塑料袋,又仔细嘱咐了怎么换盆和浇水。老实说,他心里有一点点舍不得,因为这盆花他也照顾了很久。阿姨看出了他的不舍,笑着承诺会好好照顾。能花这个钱买花的,也都是爱花的人。


    有人买了最贵的花儿,本来在一旁观望的某个大爷,便好像不甘示弱似的,把那盆开得很艳的鸡冠花也买走了。大概买东西的人都会或多或少地愿意跟风,余下那些小塑料盒里的花也跟着卖了好几盒。


    一波顾客散去,转眼冷清下来。没有了最招人的花,只剩下几个小酸奶盒,花便不好卖了。纪天星把收到的一把纸币数好,很仔细地放进了腰包里,准备提前回家。今天生意不错,他喜滋滋地想,姥姥昨天念叨猪耳朵,路上正好可以买点儿熏猪耳朵带回去,这样晚上姥姥回来,就可以吃猪耳朵拍黄瓜了。


    他收拾好小小的酸奶盒花盆,抱着箱子往家走去。从江畔小路卖水族和花卉的地方拐个弯,就是鸟市了。


    天气很热,许多商家把鸟笼子推到了街面上,拿来吸引顾客。上百个铁笼子从高到低堆在一起,所有狭小的笼子里都关着成群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纪天星说不上来。他喜欢小鸟,觉得可爱,但有时候看见那么多鸟不分寒暑地挤在一起,也会觉得不忍心。


    正想快点儿走过去,冷不丁几副熟面孔落进了视线。


    是高中时优班的物理课代表陈家俊,和他那几个哥们儿。


    安乐里就在江畔,住这附近的孩子基本都念的同一所中学。所以他来这边卖花,常能看见一些学校里熟悉的面孔。比较热情的同学会过来和他打招呼,但大部分都是装作看不见走开,毕业了各奔东西,疏远是正常的。纪天星也不在意,反正本来关系也没有多近。


    至于这些本来就关系不好的人,假装不认识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他想要走开,其中一个男生却嘻嘻笑着拦住了他:“喂,纪天星,装看不见啊?”


    “你有事儿啊?”纪天星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别这样嘛,高中咱们还在一个学校的。”对方上前了几步,看见他怀里的箱子,一挑眉毛:“呦,小状元不是得奖学金了么,怎么还卖花儿啊。”说着掐起嗓子:“……阿姨您回去不要着急换盆,先放几天……”


    说完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


    敢情刚刚纪天星卖花,他们就在边上。


    纪天星顿时火冒三丈:“和你们有关系么?太平洋归你们管啊?”他断喝道:“闪开!”


    纪天星虽然和朋友们在一起时总是蹦蹦跳跳的,其实在学校里脾气是出了名的坏,说动手就动手。


    优班的人和他虽然只共同上了一个学期的课,对他这份不吃亏的性情,印象倒是很深刻的。


    为首的那个陈家俊被吼了,忍不住拉着伙伴往后退了一步。


    好学生毕竟和校霸之流不同。捏捏软柿子还成,真碰到硬茬子,并不想好端端和人打架——毕竟赢了也并不能全身而退。


    纪天星冷着脸,一边琢磨着要不要把怀里的箱子直接扣在那个嘲笑者的脑袋上,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了。


    这种讨厌鬼,他初中没少遇见。所以走过去了,便不生气了。人哪能跟苍蝇生气呢。


    他穿过拥挤的市场,几辆小轿车不知道从那里开错了路闯进来,行人纷纷避让。


    纪天星也抱着箱子往边上走,站在一家卖鸟的店铺门前,等着这几台车开过去。


    笼子里的鸟扑棱棱地大叫。他回过头,看见了许许多多靓丽的小鸟。从文鸟,珍珠鸟,到十姊妹,金丝雀……都有。当然还少不了各个品种的鹦鹉。五颜六色的,每种都是一大笼子。


    老板刚把抓出来的鸟塞进小网兜,给买鸟的顾客装走,然后伸手清理笼子。角落里一只蓝色的虎皮鹦鹉趴在笼子底下,看上去半死不活的。老板叼着烟,把它抓出来看了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随手丢进了店铺门前的公共垃圾桶。


    目睹了这一切的纪天星惊呆了:“你怎么把它扔了?”


    “活不成了。”老板随口道。说完又去招呼别的顾客了。


    纪天星原地站了一会儿,悄悄走过去。小鹦鹉毛都没长齐,正瘫在一堆谷壳和鸟粪顶上轻轻抽搐。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把它捡了出来。


    “老板有人偷你的鸟!”身后忽然传来不怀好意的声音。


    纪天星回头,发现又是那几个男生。看见他瞪人,那帮人互相挤眉弄眼,嬉皮笑脸道:“小二倚子生气了!”


    纪天星还来不及骂回去,老板便过来了。他看着纪天星手上的鹦鹉,眼珠一转:“你要啊,三十五块。”


    “你都扔了不要了。”纪天星火气蹭蹭往上窜。


    “我说它活不成了,没说不要。”老板道:“就是先搁那儿放着。”


    “你……”纪天星怒了一下,又压住了火气:“三十五就三十五……”他把鸟放进箱子,伸手拉腰包拉链:“给你就是了……”


    还没拉开,一只有力的大手忽然落在了肩上:“等一等。”


    纪天星回头,看见江晏从自行车上下来,惊喜道:“你什么时候……”


    江晏一脸严肃:“这不是死鸟么?你买这玩意儿干什么,快给人家搁回去吧。”说着把小鹦鹉拿出来,原样放回了垃圾桶里。


    纪天星想说什么,但忍住了。江晏总有道理。他相信他。


    老板没话说了,转身走了。


    江晏立刻回到那个公共垃圾桶边上,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连鸟带底下的谷壳鸟毛装了一袋子。


    老板听到声音回头:“诶你……”


    “我怎么啦?”江晏满脸诧异:“垃圾桶是你家的么?”


    “是市场的……”老板皱眉:“但是……”


    江晏一笑:“对啊。我在市场的垃圾桶里捡个垃圾,和你没关系吧?“说着还晃了晃手中的袋子。


    “小瘪犊子……”老板骂道:“你把鸟给我留下!”


    “哪有什么鸟?丢进垃圾桶就是垃圾了。“江晏的语气真诚极了:”我捡个垃圾而已。您大人大量,可别跟我这捡破烂的小瘪犊子一般见识啊。”


    周围都是人,不少人目睹了整个过程。立刻有看不下去的正义路人跟着帮腔:“老板你这就不厚道了,这不是敲小孩儿的竹杠么……”


    “扔了就是扔了,哪有给人捡走又翻脸不认的呢……”


    “就是就是……”


    大伙儿七嘴八舌的。老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上去十分挂不住面子:”都瞎吵吵什么,算了算了……”


    “哦,那谢谢您允许我捡市场的垃圾。”江晏说完,冲纪天星利落地一甩头:“上来。”


    纪天星接过袋子,小心地放进箱子。小鸟还活着。


    他爬上江晏的自行车后座。


    车铃响起,江晏冲那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男生冲过去,在那帮人此起彼伏地叫着“卧槽”躲避的时候,十分诚恳道:“不要意思啊,骑歪了。”


    说完灵活地在人群里东绕西绕,载着纪天星在正午的烈日中一溜烟儿地冲出了市场。


    第33章 夏阳骄 5


    两个少年急匆匆地回家。


    进了门,外头的太阳就没那么大威力了。


    纪天星把小鸟拿出来,小心地放在茶几上。小鸟还活着,但看起来已经没多少气了。


    江晏打开了风扇,冷静道:“是不是天太热,中暑了?”


    “我也觉得是。”纪天星跳起来匆匆洗手,拿凉开水冲了一点蜂蜜,沾在手指上,放到了小鸟嘴边。小可怜居然真的吃力地张开嘴,伸出舌头舔了舔。


    纪天星很耐心地一点点用手指沾着蜂蜜水喂它。小鹦鹉舔了一会儿,就不再舔了,只是安静地趴在那儿,虽然还在呼吸,但看起来并不想动了。


    纪天星有点难过:“唉,它不喝了。”


    “生死有命,你已经尽力了。”江晏安慰道:“放到阴凉的地方去吧。”


    “是啊。”纪天星怔然片刻,拿纸巾沾了凉水,把小鸟的羽毛和爪子都擦干净,放到了一个干净没盖的小纸箱里,又用饮料瓶盖盛了蜂蜜水和小米放进去,一起挪到屋里窗台下头的花架底下去了——大概是植物浓密,加上门缝有穿堂风的关系,花架底下一年四季总是凉浸浸的,何玉秋喜欢在那儿用坛子存放买多了的鸡蛋和豆子。


    做完这些,他重新去洗了手,回到客厅发呆。


    江晏丢掉垃圾,也洗了手回来,在他身边坐下了:“它能遇到你,已经很幸运了。”


    “嗯。”纪天星闷闷的,下意识地把脑袋靠到了江晏肩上。


    江晏搂住他,轻轻拍了拍。


    好一会儿,纪天星才扭过头,有点伤感又有点顽皮地微笑了一下:“你怎么总是来的那么及时?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昨天刚回我妈那儿。”江晏也笑了:“你不是打电话说你有时候在市场卖花儿么。我就顺着江畔那条路骑回来了,想着说不定能遇上你。然后真的就遇上了。”


    安乐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遇不上正常,遇上好像也不出奇。


    纪天星抿嘴笑了:“你时间赶得也好巧。”


    “不生气了?”江晏打量着他:“有些人你不用理他们。”


    “不生气了。”纪天星摇头:“我跟丑八怪和黑心肝有什么好生气的。”


    花架底下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动静。


    纪天星立刻起身,蹑手蹑脚地凑过去看。


    小鹦鹉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蜂蜜水边上,正在喝水。喝了一点,又吃了几口小米,然后把脑袋扭到翅膀后头,闭上了小眼睛。


    它的身体微微起伏着,呼吸平稳了一些。


    “好像睡着了。”纪天星轻轻道。


    江晏凑过去,仔细看了一下:“真的……鸡就是这么睡觉的。”


    纪天星把手指竖在唇前嘘了一声,拉着江晏又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让它好好休息……说不定能活下来呢。”


    江晏轻轻呼出一口气:“你吃饭了么?”


    “还没。”纪天星向厨房走去:“你也没吃吧?天这么热,过水面可以么?”


    “唉,那我东西白带了。”江晏状似无奈地摊手。


    “诶?”纪天星回头,才发现沙发上有个挺大的塑料袋。刚刚忙着照顾小鸟,竟然完全没注意到:“你带了什么啊?”


    江晏把大塑料袋提进厨房,变戏法似地往外掏东西:“榛蘑,木耳,新鲜松子……还有……”他掏出来一个好大的牛皮纸袋子。


    纪天星睁大了眼睛:“麦当当!”


    “我妈家附近有个商场,突然开了这个。”江晏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吃么。”


    汉堡的包装纸已经换了,但闻起来还是记忆里的味道。纪天星露出了笑容:“哇你还记得呢。”


    “可能凉了。”江晏道:“凑合吃吧。哪天我们去餐厅里,吃刚端上来的。”


    “味道都一样的!”纪天星很快乐地把东西都从纸袋子里掏出来。江晏一口气买了四个汉堡,还有薯条和炸鸡。纪天星跑到冰箱那里,果断拿出了最后两罐汽水:“一起吃!”


    久违的汉堡炸鸡让人快乐,而小鸟让人挂念。纪天星每隔一会儿,就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看看小鸟怎么样了。


    等他们吃完午饭,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小小的虎皮鹦鹉似乎终于缓过来了些,正睁着小眼睛往外看。


    纪天星小心地摸了摸它,它用鸟喙轻轻碰了碰少年的手指作为回应。


    “你要好好的。”纪天星小声道:“多吃一点,健康一点。”


    小鸟微弱地“啾”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纪天星收回了手,很爱怜地看着它:“背上的毛好像还没长齐呢。”


    “嗯,虎皮一般尾羽都很长的,它的好短……羽管好些也没开……”江晏观察道:“我听说这种约莫也就一个月大。”


    “原来还是小朋友呢。”纪天星叹气。


    “你要养么?”


    “嗯。”纪天星毫不犹豫地点头。


    “养鸟很麻烦的。”江晏冷静道:“开学我们就要去住校了。”


    “周一早上走,周五晚上就回来了。”纪天星也严肃了一些:“平时让姥姥帮忙换一下粮食和水,周末我来照顾……姥姥会答应的。”他低声道:“救都救了嘛。”


    “你要是喜欢它,将来可能会很难过。”江晏轻轻道:“听说这种小鹦鹉都活不了几年,我以前看别人养过,一两年就没了,好一点的四五年……”


    纪天星抬头看着他,眼睛很清澈:“不是这个道理。我喜欢它,难道因为担心它离开我就不喜欢了么?将来难过就难过,难过也没什么——如果那是喜欢的代价。”


    江晏许久都没能说话。


    纪天星又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会儿小鸟,扭头望向江晏:“我觉得它能活下来,给它取个名字吧!”


    江晏轻轻吐出一口气,喃喃道:”你想救它,它就活下来了……我想见你,我就真的遇上你了……”他笑了一下:“叫如意吧。”


    “好啦。”纪天星对小鹦鹉道:“你有名字了,小如意。”


    “你今天赚了多少?”江晏蹲在纪天星身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八十二块。”纪天星下巴抬高了些:“今天卖了两盆大的花呢。你晚上留下吃饭吧,我要去买猪耳朵和猪头肉!”他开心道:“然后还能攒下不少……”


    江晏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你好像忘了一件事……如意要留下,得有个窝啊。”


    “啊!”纪天星一拍脑门:“鸟笼子!”


    “万一生病了还要看医生……恐怕你的零花钱很难攒下了。”江晏非常直白地指出了这个扎心的事实。


    纪天星撇嘴道:“攒不下就攒不下么。我尽力再攒就是了。”他认真道:“钱没了可以再赚。生命没了就真的再也没有了。这是一个小生命诶……你看它多可爱啊。”


    “嗯。”江晏笑起来:“你说得没错。”


    总之纪天星从此有了一只名叫如意的蓝色虎皮鹦鹉,他第二天就在花鸟市场一家卖笼子的店铺买了个大号的白色方形笼子,带食盒水碗和塑料秋千的那种。笼子顶上有挂钩,平时挂在客厅一个高高的花架旁边,边上是郁郁葱葱的吊兰,铁线蕨和金银花。何玉秋笑着说家里也算是鸟语花香了。


    如意恢复健康后,经常趁着纪天星打扫笼子溜出来玩儿,挂在植物的花茎上摇晃着叫个不停,又或者飞来飞去,好奇地落在家里各个地方东看西看,当然它最喜欢的是落在纪天星或者何玉秋肩膀上,发出些嘀嘀咕咕的轻鸣,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以它的年纪来说,是个十分话痨的小朋友。


    立秋的时候,家里移植出来的盆栽已经卖得差不多了,纪天星不再去花鸟市场,也辞掉了小餐馆的帮工。暑假过的太快了,转眼就是开学报到日。高中生活并不是从九月才开始,因为新生要有半个月的军训。


    实验中学这几年为了发展,在郊区建了配套设施非常完善的新校区。体育场,游泳馆,图书馆,艺体综合楼和宿舍……基本上大学有什么,这所高中也全都有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新校区离市区真的非常远。坐公交过去,要两个多小时,赶上堵车,时间还要更久。


    何玉秋要上班,没办法送纪天星去学校报到。金宝珍也有生意要忙。江晏对此毫不在意,他一向独立惯了,提早打电话包了一台送货的面包车,请司机在报到日过来接他们,顺便运一下行李。


    别的新生都是全家老小出动,跟着大包小裹地进校门,看分班,签字领时间流程表,帮忙打扫寝室。江晏和纪天星都靠自己。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的人堆里看分班和寝室安排结果。纪天星的嘴好像开了光,两个人居然真的分到了同一个班——都是十九班。可惜分寝室不在一起,中间隔了几个房间。


    不过有这样的结果已经完全算是心想事成了。何况寝室离得也并不远。纪天星欢天喜地,搂着江晏的脖子跳了又跳,然后精神万分地提着行李去寝室了。


    学校大概是不想学生有纠纷,六个人的寝室,上床下桌,每个人的床头都已经早早贴好了标签。纪天星心情很好,进门就主动向所有已经到了的室友和家长打招呼,然后飞快地打扫好了自己的位置,把行李都归了位。


    江晏的动作比他更快些,已经领好了饭卡和门钥匙,不光给自己的室友们发了一圈儿,顺便把纪天星宿舍的那份也领出来,直接送了过来。有不明所以的家长,看着他的样子,直接把他认成了高年级的班干部,一个劲儿地打听事儿。


    江晏一本正经地说等开学你们就都知道了。纪天星也没拆穿,只是扭头拼命憋笑。


    流程表上有时间安排。整理好行李,就是去教学楼正式做新生报到,学生和老师们互相自我介绍,交费,领书,领军训服装和新校服。一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学生们各自散了,有回宿舍继续整理东西的,有去学校各个地方走走看看的。江晏和纪天星把不用带走的东西都留在宿舍,背着还算轻的书包下了楼。


    宿舍楼下停着一排自行车,江晏那台就是其中之一——校园太大,他很有先见之明地把自行车也带了过来。


    纪天星没带车,不过这根本不要紧,反正江晏的车后座是属于他的。


    “回家之前先吃个午饭?”江晏笑眯眯道。


    “好呀!”纪天星这次很干脆:“我来请客!”


    他攒了一暑假,现在终于有一笔小小的零花钱了。能和江晏分在一个班,是值得庆祝的高兴事。


    自行车顺着宽敞的校园路往前,在明亮的太阳底下迎风向校外奔去。


    第34章 夏阳骄 6


    实验中学的新校区虽然崭新漂亮,设施完善,但事实上这里属于城郊,是一个极其偏僻的地方。


    出了校门,只有一条马路,对面平房和楼房都有,还有一片正在施工新建的小区。从房子的空隙间,能看到小区后面大片的荒地。


    唯一的公交站台建在施工楼和那排房子中间,是片被膝盖高的矮墙围起来的一大块空地。一个铁皮小屋在空地最边上,就是终点站的公交调度室了。破旧的站牌上只有四班线路,三班开往市区,最后一班开往另一片郊区。


    平时这里想必是很萧条的,但眼下报到结束,公交站台上乌央乌央的全是人。学生和家长也讲不得什么素质不素质了,一辆公交要发车,立刻所有人全往上涌去。片刻后满载的公交车就从终点出发,往市区去了。


    纪天星远远看见那么多人,就想起中考前他们上的那个可怕的补习班。似乎念书这件事,念来念去总是在和人挤,争那一班车上的一小块地方。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要挤公交。校门口这会儿停满了私家小轿车,还有闻着生意而来的黑面包车和出租车,把本来挺宽阔的马路差不多堵死了大半。


    江晏对此倒不以为意,他很灵活地从车辆和人群的缝隙里骑了过去,没有直奔公交站,而是向着校门对面那片小商铺去了。


    和所有学校附近的商铺一样,这里开了好几家文教店,打印社和仓买。书店也有两家,不光卖教辅,还出租各种漫画和小说。当然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小饭馆儿。


    不少学生和家长大概同江晏他们的想法差不多,想先吃个饭,等人少些时再返程。


    纪天星探头张望:“哪里都是好多人啊……你想吃什么?”


    “干净点儿就行……你呢?”


    纪天星很认同他的想法:“我也这么觉得。”


    江晏不慌不忙的:“那就先看看。”他把车交给纪天星,飞速地挨家饭馆儿看了一圈儿。最后选了一家朝族的小馆,这家卖牛肉汤饭和冷面。


    按说立秋就算入秋了,天气却仍是酷暑时的样子。盛夏仍未离开,太阳烤得人头晕,稍微动一动,身上就全是汗水。


    冷面是这种天气下很好的选择。带冰渣的酸甜面汤,滑溜有弹性的荞麦面条,几片西瓜,一点牛肉,少许黄瓜丝,配上辣白菜和半个鸡蛋,该有的都有了,清爽又解暑。


    不过纪天星来安乐里好几年,总是吃不惯酸甜口的面条,最后还是选了热乎乎的牛肉汤饭。江晏和他点了一样的。纪天星担心不够吃,很豪爽地又加了一份烤牛肉石锅拌饭,还有两瓶汽水。老板额外送了腌苏子叶和辣白菜做小菜。


    牛肉汤很容易就能吃出是否新鲜。因为汤底就是只用牛骨和牛肉熬的清汤,没有调料和香料掩盖异味,可以轻松分辨出食物的本味。纪天星尝了尝,感觉很满意:“好喝!”


    江晏尝了一口配汤的牛肉酱,也点点头:“酱也是新熬的。”他把牛肉野苏酱和米饭都扣进了牛肉汤里,随意拌了拌,就着小菜吃了起来。


    纪天星没有拌汤,只是用那份汤酱下饭,一边吃饭一边喝汤。热天吃热汤,一脑门都是汗,但他吃得很专心也很愉快,因为这家小店的饭菜真的味道不错。


    江晏一边吃,一边若有所思地望向后厨。小店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圆脸白净的中年女人忙着上菜收钱,招呼顾客,另一位是个和她长相相似的老太太,包着头巾在后厨出餐——大概是中年女人的母亲。天太热了,店里人又多,通往厨房的帘子被系在一旁方便进出,从座位上能看见后厨的样子——从地板到灶台都很干净,打牛肉汤的铜锅亮得能照见人影。


    店里没座位了,冷面也很快卖完了。大热天点汤饭的顾客不多,老板母女一时闲下来,从后厨端出同样的汤饭,在收银台后头吃了起来。


    冷面在大热天里算是便饭,上餐快,顾客吃得也快。店里的拥挤并没有持续太久,顾客渐渐开始离去。


    纪天星停下筷子:“你想开学以后也在这儿订饭吃么?”


    “或许吧。”江晏笑笑。


    纪天星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又有赚钱的点子了?”


    江晏把石锅拌饭拌了一下,拨出一半放到自己的空碗里,剩下的递给纪天星:“就是个想法。”


    纪天星很自然地把剩下的那一半接过来,也笑了:“你总有好想法。”


    他们分着吃完了所有的饭,连锅巴都没剩。店里这会儿人已经少了许多。纪天星把钱给江晏,让他去结账。江晏便很自来熟地和老板聊了起来,问店里做不做外送,问订餐电话,然后又聊这里平时的生意。


    老太太和她女儿都很健谈,你一言我一语地和江晏聊天。这里地方很偏僻,平日生意并不兴旺,虽然附近常有干活的工人,但他们更爱去吃隔壁小区不限量的自助盒饭,所以学校对面这些小店一般只在周五周六住校生返城回家时生意好些。


    江晏便笑,说我要是能帮你们揽到更多生意,你们愿意么?


    老板娘也笑,说好是好,但是你怎么揽,又凭什么帮我们呢?


    江晏便凑过去,小声地和人家说了几句。


    母女俩面面相觑,露出犹疑的神色。江晏便又是一笑:“嗐,没事儿,您考虑考虑?我也试试,您也试试,成不成都没事儿。我就是想赚个零花。这是我的手机号。”说着把账单翻过来,拿笔留了手机号码。


    做完这些,他真心实意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和老师同学推荐你家的。你家的汤饭是真的好吃,肉好,酱也地道,我好些年没吃过这么正宗的牛肉汤饭了。那个大米是正阳的香米吧?”


    “没错儿。”老太太露出了一点骄傲的神色来:“你是会吃的。”


    江晏又是一笑:“那是,开学我和朋友还会过来。”


    说完回到纪天星身边,轻快道:“走啦。”


    两个少年背起书包出了小店,纪天星道:“你要帮他家揽生意……是帮同学订饭么?”


    “嗯。”江晏道:“我和老板说了,工作日要是一天能多卖三十份外送,月底她们给我五十块。算下来她们一天才付我两块钱左右,但外送比在店里吃要贵,三十份的利润对这种小店来说很可观了。平时这个店一天也就只能卖掉五六十份吃食。”


    “我们有食堂的。”纪天星提醒他:“再说学习要紧,你又不缺钱花。”


    “我就试试嘛。”江晏一摊手:“试试又没什么成本。”


    他嘴上这样说着,在路过的每个小店铺前都停留了一下,握着手机进去问老板的联系方式,不多时就攒了一叠名片和菜单。江晏把这叠散装资料塞进书包里,对纪天星道:“你着急回家么?”


    纪天星看了一眼学校。校门口的车已经少了很多,但仍有新生背着沉重书包在往外走。学校是封闭管理,住校期间没有批条不许出校门。开学之后,就没有这样的自在了。


    “不着急。”他小声道:“唉,说不上来为什么,我突然有点儿不想开学了。”


    “你也开学综合症了?”江晏调侃道。


    “难道你很想开学么?”纪天星反问道。


    “这要怎么说呢……”江晏一本正经道:“反正好坏都有你作伴么。”


    他那副样子有点气人。纪天星瞪他,他又笑:“往前走,有个挺有意思的地方,咱们过去瞅瞅?反正这会儿回去,公交车还是没座位。”


    纪天星望了一眼,公交站上仍然有许多人在等车。


    他叹了口气:“那走吧。”说着跨上江晏的自行车后座,两个人往公交的相反方向行去。


    天高云淡,太阳灼人。马路倒是宽阔,越是往前,建筑越少,半个钟头后,道路两侧干脆就只剩大片的野地了。


    夏末的午后,高大行道树在他们两旁簌簌后退,笔直的道路上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只有旷野的风从远方吹来。他们在斑驳的树影中穿行而过。越来越浓密的绿色之中,焦热的空气渐渐变得清爽宜人。


    纪天星揽着江晏的腰,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这边怎么这么多鸭子……”


    “附近的住户养的吧。”江晏骑着车:“我小时候来过这边,和我舅舅一家。这边有度假村,还有收费的鱼塘。而且这个方向再往前走,又离江边不远了。”


    大江蜿蜒,从城市的一头流向另一头。人在城市里东奔西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又和江水见面了。


    “我都认不清方向……”纪天星感叹道:“回去要买份城市地图了。”


    他顺着云朵低垂的方向望去,在极远处看见了一线窄窄的蓝色水面:“到江边好像还很远,也没有过去的路……都是野地……”


    “肯定能过去。”江晏很笃定:“商家为了赚钱,也会修路的。”


    自行车又骑了一会儿,路边果然重新有了建筑。是那种篱笆围起来的大片木头凉亭,从路口进去,大门上写着“同心湖度假村”。院子里头竟然还停着不少小汽车,也能看见凉亭下出来野餐的游客,还有池塘边钓鱼的人。


    “这么偏的地方都有人啊……”纪天星感叹。


    “大部分都是来钓鱼的。”江晏道:“听说这边收费比城南的鱼塘便宜。”


    他从路口拐进去,载着纪天星继续往前,果然小路两边出现了几家钓场。再往前走,尽头有个石碑,上头写着:“同心湖湿地公园”。


    荒郊野地的公园,门口的售票亭子只有个老大爷在喝茶看报纸。江晏把车在售票厅边的车棚下头锁了,走过去礼貌地轻轻敲了敲窗,和那位大爷攀谈。


    原来公园已经黄了两年了,如今包给了私人老板。得知他们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玩儿,大爷一挥手,说随便进,别掉水里就成,说完就又回到他的报纸后头去了。


    纪天星跟着江晏往里去,雕塑好些都坏掉了,卖东西的小木屋也空空地锁着。一切人为的建造物都很破旧,看上去确实是荒废已久了。


    但这里却并不荒凉。许久无人打理的石板路缝隙里全是毛茸茸的野菊花,路边生着一丛丛挂满了果实的甜星星,更远处靠水的地方,则是大片大片紫色的千屈菜。


    可这些都不是此处最繁盛,最无尽的花儿——迈上水中破旧的木头栈道,世界便被无穷的荷花与荷叶淹没了。


    两个人在栈道上随意走着,纪天星欢喜极了:“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我还以为荷花只在南方才有呢。”


    “有水就有吧。”江晏道:“江北的野滩上也有。夏天庙会的时候,有时候会有人卖荷花,就是在那边采的。”


    栈道上有人在支着小马扎钓鱼。更深些的地方,有几个肤色黝黑的中年女工穿着水叉子在荷花塘里忙碌,忙着剪下一个个碗大的莲蓬。


    本地市场上向来很少有人卖莲蓬,江晏很有兴趣地走上前去询问。阿姨们回答说这边的莲子不好吃,没人吃,采下来都是送到中药厂去的。等天气再冷一些,荷花都开败了,就该采藕了。藕也不在本地卖,因为同样不大好吃,本地人几乎不吃这个,只能送去加工厂做咸菜,卖到南方去。


    这些都是第一次听说。江晏若有所思,很快笑着道谢。回头看见纪天星正站在远处,很向往地看着池子里的荷花。


    一个阿姨笑道:“你弟弟么?生得可真俊。”


    江晏一笑:“是呢,都这么说。”


    纪天星站在那儿,莲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迎着风,头发也毛茸茸地动着,光洁的额头在风里露出来。


    晴空,荷花,纪天星。


    可惜没带相机。江晏有点惋惜地想。


    风一阵阵吹着,风里全是荷花的香气,江晏原地望向纪天星,感觉心里有种隐秘的愉快。


    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过去,轻笑道:“喜欢?”


    “嗯。”纪天星认真点头:“难得看到荷花,真好看。”


    “那摘几支带回去?”


    纪天星有点迟疑:“不好吧?”


    江晏回头向阿姨道:“阿姨……荷花怎么卖的?好不容易来一趟,想买几支带回去。”


    阿姨们都笑了:“又不是我们家的,你能摘到,随便摘就是了。”


    江晏冲纪天星点头:“可以摘的,瞧,那边有支大的……”还没等纪天星开口,他便要往栈桥下头跳,被纪天星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诶!你别下去!都是泥!”


    “不碍事,回去洗洗就好了。”


    “不要!”纪天星坚定道:“不许下去,要好久才能回去呢,没法洗。”


    “那就只能摘栈桥边上的了。”江晏无奈:“有点小。”


    “小怕什么?”纪天星道:“都一样好看的。”他拉着江晏往前走,有支就在栈桥边:“这支就很好啦!”


    那朵荷花只开了一半儿,纪天星伸手去折了几下,没有折下来。江晏伸手一掐,便掐了下来,递给他。


    纪天星接过来,又跑到前面去了。


    栈桥边的荷花也不少,只是开得不如深处的好。纪天星从这样的花中间,也只是挑了几支小的,又摘了几片荷叶,便停了手:“这些就够了。”


    江晏逗他:“其实多摘点儿,明天可以拿到庙后街去卖。”


    “不去啦。”纪天星摇头,很满足地嗅了嗅怀里的荷花:“已经很多了。带回去给姥姥插花瓶,如意也会喜欢的。”他看了一眼天色:“咱们回去吧,收拾收拾东西,大后天就开学军训了。”


    “好。”江晏嘴角始终翘着。


    于是顺着原路返回,穿过旷野树荫,把自行车送回学校去。


    公交站这会儿终于没什么人了。两个人上了车,直接坐到最后一排去——反正要到另一个终点才能下车。


    公交驶上了尘土飞扬的马路,在建筑渐渐密集起来的街道上走走停停。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很快就挤得满满的。


    纪天星在车后的角落里,抱着满怀的荷花儿,不知不觉就靠在江晏肩上,打起了瞌睡。


    江晏一手抱着两个人的书包,一手搂着他。空气混浊闷热,他忍不住低头靠向纪天星。荷花香气清凉,纪天星的皮肤也是凉浸浸的,带着一点露水般的湿意。


    江晏在拥挤之中和他贴得更紧,扭头看向窗外。外头陌生的街道建筑次第掠过,看久了渐渐变得模糊,只有玻璃上的两个人亲密安静的倒影始终清晰。


    江晏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嘴角又往上翘。


    偶尔挤挤公交也蛮好的。他想。


    第35章 秋叶落 1


    高中生活在新生们的期待与忐忑中开始了,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或多或少的不适应。


    军训自然不必说。秋老虎威力惊人,在烈日下站军姿,踢正步,一训就是一整天。晚间回了宿舍,也没有亲人的嘘寒问暖,只能像打仗一样抢水龙头和澡堂淋浴位。时不时还有老师和教官过来,不是做思想工作,就是带学生整理内务。


    好不容易熬过了两周军训,还没等喘过气来,就是正式开学了。


    住校这种事,没经历过的时候,大部分少年人都是充满向往的——因为可以远离父母。但真的开始过上住校生活,会发现许多美好都只存在于想象之中,而生活需要面对的是更具体和琐碎的东西。


    本地学生不管家境如何,都是独生子女,各有各的脾气。能考上实验中学的学生,大部分家里对学习都很重视。那意味着一个学生在念高中之前,几乎不太需要管学习以外的事。但是离家在外,情况就变了,很多事都要靠自己。


    不光生活的辛苦突然加倍,学习的压力也来得猝不及防。


    能考进实验中学的学生大都是市里各个学校的尖子生,但许多尖子生聚在一起,不可能人人都是第一,于是又要按成绩再次分出个三六九等。在初中时第一,在这里变成了倒数第一的情况,也并不罕见。年级第一次期中考试结束,大榜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大受打击——那种心理上的落差实在是太大了。


    纪天星也没有例外。不过他心态比较积极,虽然看到排名有点震惊,可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既没有上预科班,也没有补课,更没有像室友们那样挑灯夜战,所以在两千多人里考个六百来名的成绩,倒也十分合理。之后好好努力也就是了。


    而江晏在这方面比所有人都超然——他觉得实验中学属于考上就是赚到,所以哪怕在这里考个全年级倒数第一,他也完全可以大方地笑笑,拿这件事去和李同顺他们当乐子讲。何况他还没考到年级倒数第一呢——本年级三十二个班,九个是校中校,倒数第一的竞争也是相当激烈的。他在自己班上也才倒数第六,离那个垫底的位置堪称遥远。


    但像他这般想得开的学生毕竟是极少数。对大部分实验中学的学生来说,当最初的新奇和喜悦渐渐褪去,最终剩下的,只有压力。这种压力不光来自于激烈的竞争,也来自于校园封闭式管理本身的压抑——学校抓校规校纪抓得相当严格。


    高一高二的学生周五放学可以回家,但非休息日,没有正当理由不可以离开学校。生活用品之类的,要么从家里带过来,要么只能在校园的小仓买里购买。那个仓买商品种类很少,买东西并不方便。


    食堂倒是不错,并不是外包的,在那里工作的都是本校的校工。叔叔阿姨们对学生都很好,食物也平价又干净。套餐两荤三素,米饭和馒头随便吃,只要八块钱。虽然比外面的盒饭还是贵些,但主食不限量,相比于纪天星和江晏初中那个一份十几块还吃不饱的集体盒饭,已经好太多太多了。除了套餐,食堂还有盖浇饭和面条窗口,四到八块钱不等,打饭菜的盘碗比脸都大,饭量小的人打一份够吃两顿。也有汤和粥的窗口,要更便宜,两块钱就足够吃饱一顿饭。


    唯一的缺点是饭菜的品种有限,只在换季时才会稍微更新菜单,导致从老师到学生,一天三顿,都是在吃差不多的东西。


    看得出来管食堂的领导确实是尽力了,但领导不在学校里住,大概想不到大家总是颠来倒去吃那么几样东西,也是会吃伤的。


    在这种状况下,江晏的生意着实挺有市场。当然对外不能说是生意,只能说是好心帮同学的忙——收费的那种。同学需要什么,提前半天到一天,写个条子给他,他拿手机给学校附近的商家发短信,排号码约时间送货。中午午休,订餐和买日用的同学自己拿号码去教学楼后头的围栏那里找商家取货付款。订货单次收费两块,理由是发短信要花钱花时间——虽然短信费只要一毛钱,但编辑短信的时间也是金钱呐。


    两块钱肯定有人嫌贵,因为这年头一个普通职工的月收入也就八九百块钱。江晏也不在意,甚至直接把商家的电话给同学,让他们自己去联系——学校有ic卡电话亭。


    但很多有需要的人最终还是会回到他这里来付两块钱订货。主要原因是电话亭永远在排队,次要原因是打电话去订货,商家忙碌时,有时候会忘记或者拿错货——打电话的双方都是着急忙慌的,沟通时出差错好像总是在所难免。


    江晏从军训时就开始低调地做这份生意,开始只在自己班里,到了高一下学期,客户已经遍布全校。每天晚上放学,第一件事就是去女生宿舍楼门口收第二天的订货条和订货费。回来再在男生宿舍满楼走一圈儿。规则也定的很严,超过九点半不收条,只能等第二天了,理由是不想影响室友休息。总之别人晚上回宿舍写作业看小说,江晏晚上回宿舍写账本发短信。


    然后在高一下学期因为生意做大惹眼,传到了老师耳朵里,被找了家长,明令禁止了。


    他们班主任是个有点阴阳怪气的中年男子,当时握着江晏那个全是数字和字母编号,完全看不出时间的账本道:“行啊,这一本是一个月的帐吧?一个月七百多,比某些人上班赚得都多了……你家里缺钱缺到这种地步,还上什么学?干脆退学去打零工算了,对面小区正招搬砖的呢……”


    江晏心说那只是这几天的帐,每周都换新账本的。当然面上他完全一副诚恳老实的样子:那别人找我帮忙嘛,我又刚好能帮上……服务同学么。


    老师把账本往他肩上一摔,没收手机,找了家长。


    然而金宝珍来了,看上去张牙舞爪地把江晏骂了一通,骂完了就管老师要手机。老师也不好说不给——江晏那个可不是小灵通,是货真价实的手机,明明白白的贵重物品,并且学校校规里也没有不让带手机这一条,毕竟这会儿用得起手机的学生并不多,校规还没来得及改。


    于是手机转了一圈儿又回到了江晏手里。当然生意从此肯定是没得做了,那也没有办法。


    江晏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想到“先帝创业未半”之类的话,甚至还颇为自嘲地笑了一下。


    金宝珍表面疾言厉色,事实上态度也没那么差。开车回家时她问江晏一个月赚多少,江晏一摊手:“那不好说,晴三天雨三天的。”


    金宝珍哼了一声:“那这个月多少?”


    江晏打哈哈:“还没来得及拢账。”


    金宝珍骂道:“和你爹一样,嘴里没有实话!到底多少?”


    江晏想了想:“全均下来,每个月能有两三千吧。”


    他把寒暑假不做生意的日子也拿去平均了。事实上不只这个数,账本上记得仅仅是他收的每个人的代订费,而他从很多店铺那里也有抽成,每个月五十块,加起来又是一笔。解释这些很麻烦,索性他什么都没说。


    即便如此,这个数字仍然让金宝珍挺意外的:“行啊你。零花钱不够用么?”


    “够用。”江晏老实道:“就是吃东西买生活用品嘛。哦,你生日,我不是给你买了个手链么,那个贵点儿……也没看见你戴。”


    金宝珍开着车,若有所思:“你没谈对象吧?”


    江晏全副心思都在惋惜失去的生意,闻言诧异道:“没啊。怎么问这个?”


    “上大学之前不许找。”金宝珍警告道:“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我打死你。”


    “不是。”江晏难以理解:“我为什么要……妈你到底在想什么?”


    “男人有钱就变坏。”金宝珍笃定道:“小女孩不懂事,随便买个东西就能哄得什么都答应。你爸当年就拿这个骗的谢小芸……你可不能跟他一样。”


    谢小芸不能怀孕的事儿大概成了两口子的一块心病。她这两年又在看医生,吃药打针的,身体比先前更不好了,拎点儿蔬菜水果上楼都得喘半天。之前还在家里大出血,送过一次医院。说是子宫上有什么问题。


    金宝珍和江显声虽然离了婚,但人际圈重叠度太高。这个事头天出了,转天就经由金宝珍的闺蜜杨彩霞的嘴,传进了金宝珍耳朵里——杨彩霞的妹妹是那家医院的护士。


    离婚的事不管金宝珍多生气,终究也是过去了。江晏觉得她其实从头到尾都不怎么恨谢小芸,始终是恨江显声多点儿。


    还没等他说什么,金宝珍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老师都说了,你跟你爹一样招风。”


    江晏发育早,肩宽腿长,高大挺拔,军训那会儿就被挑进了国旗队。那是实验中学的门面,能进去都是校方盖章的容貌端正。所以江晏如今在学校里,也是大家眼里公认的帅哥了,打篮球时在旁边总有一大帮女生围着看,还有人给他买饮料。


    但江晏根本没往心里去:“我要做生意嘛,认识的人多一点,大家熟一点,那不是也挺正常的……再说了,别人给我买饮料买吃的,我从来也没接受过。”


    金宝珍板着脸:“反正你注意点儿,别跟你爹似的。你看人家纪天星长得那么漂亮,也没听哪个老师说他招风。到你这里老师就特意和我说,还说了好几遍。你自己肯定有点儿问题。”


    江晏叹气:“星星那是太漂亮了,和普通人有距离。妈,人家都说,我长得像你。你非这么说我,是不是在变相夸自己?”


    “去去去。”金宝珍皱眉:“你除了眼睛嘴巴,还有哪儿长得像我?剩下的都跟你那个死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晏感觉有些无辜。伴随着渐渐长大,他的轮廓确实越来越像江显声。所以金宝珍有时候看他,会突然有点儿不顺眼。


    他完全理解,但没有办法,所以只能不以为然地耸耸肩。


    第36章 秋叶落 2


    找家长毕竟不是小事,金宝珍发了话,让他什么年纪干什么事儿,想赚钱将来有的是时间。然后又数落他的成绩——江晏的成绩确实让人没眼看。他天天忙着数钱记账联系发货,哪怕纪天星再怎么拉着他一起学习,效果也十分有限。


    总之赚外快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虽然这不全是江晏的责任,但他后来还是找时间亲自去每个有业务往来的店铺和店家道歉并解释情况。算是给这段生意画了个句号。


    最分心的事情没有了,他终于开始有了个普通高中生的样子,老老实实地上课写作业。当然,也不能完全说是普通,他的作息时间和别人有时差:回宿舍就睡觉,早上起来晨练——过着一种老年人的生活。


    纪天星的作息和江晏差不多,也是早睡早起的——他像小时候一样不爱熬夜。只不过他早起不是锻炼身体,是学习。清晨时分空气好,校园里很安静,盥洗室和食堂完全不需要排队,无形中能节省很多时间。


    每天清早五点,两个人像一直以来习惯的那样,一起搭伴出门,去小树林或者体育场,一个站桩打八卦掌,一个戴着耳机听英语。六点食堂开门,再一起去吃早饭,然后去教室上自习。


    在经历了最初的落差之后,纪天星的心态飞快地稳定下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尽力就行了。


    他在这样平和的心态里不声不响地慢慢努力,到了高一下学期结束,成绩不知不觉间升到了班级前十。江晏被他像初中时那样坚定地拉着,也终于摆脱了倒数的窘境。


    也幸好因为不再是倒数,江晏擦边躲过了文理分班时班主任半强制安排后进生进文科班的名额,得以继续和纪天星留在同一个班上。


    就这样,高一很快结束,转眼就是高二了。学校分了文理班,江晏和纪天星他们班没有拆班,一些学文的同学离开了,又有一些学理的同学被拆班分进来。这就算是上高中以来班上最大的变化了。除此之外,晚自习的结束时间从八点变成了九点,学业也更难了。不过经过一年的适应,所有人差不多都找到了各自在这个生态圈里的生存模式。


    周一午间,放学铃声响了好半天,教数学的班主任才磨磨蹭蹭下了课。大部分学生都跳起来着急忙慌地往食堂跑,数江晏和他的室友廖悦跑得最快——他俩都是大个子,仗着个高腿长,跑得一马当先。


    然而即便如此,还是很难赶上提早下课的大部队。


    廖悦一边狂奔一边大骂:“光明顶真不是东西,回回都挑上午最后一节压堂,他不知道食堂很难抢饭么……”


    江晏淡定道:“周一中午都拖堂。要么下周订外卖?”


    “算了,教学楼后头中午全是人,拿外卖也一样得靠抢……”两个人冲进食堂,分头行动,一个抢位子一个排队打饭。江晏手里掐着一叠饭卡排队,赶在盖浇饭卖完之前终于刷上了卡。他的另一个室友,化学课代表赵奕然匆匆忙忙地及时赶到了:“卧槽老刘头新搞的那个练习题合订本比这学期的教材都厚,说是这两周的作业……我搬回来手都抽筋了……”


    “我们好像才刚开学吧。”江晏随口道。


    “是么,我还以为我们明天就高考了呢。”赵奕然一推眼镜,愁闷地接过餐盘,帮江晏一起把打好的午饭往桌子上端。


    四份盖浇饭加煎蛋堂食,两份盖浇饭打包。


    大伙儿都坐下开始吃饭,江晏却没动筷子,只是向着食堂门口望去。好一会儿,终于看见纪天星跑进了大门。他挥挥手,纪天星看见了,立刻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公主驾到了。”廖悦调侃道。


    “那下回你留下排队拷课后习题。”纪天星在江晏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回怼道:“我也给你抢座打饭,到时候你就是皇上驾到。”


    “你看我就说一句,这有八句等着……小纪呀小纪,你说你挺漂亮个人儿,怎么偏偏长了嘴?”廖悦啧声摇头。


    “好了好了。”赵奕然打圆场:“小纪辛苦,悦哥也辛苦,大家都辛苦……快吃饭吧。吃完了还得上小卖部去排队打印呢……”


    纪天星哼了一声,刚要说什么,江晏夹了个煎蛋放到他的盖浇饭上头,看着他干燥起皮的嘴唇:“喝汤么?我去给你打个汤?”


    “不用。”纪天星诧异道:“今天的香菇鸡腿饭分量也太大了。”


    “饭没了。”江晏道:“阿姨就都把盆里剩的菜全都打到一份里了。”


    “啧。我也想要小纪那份。”廖悦嘟囔道。


    “来的路上我问你,你自己说有肉都行的。”江晏笑道:“那下回给你打香菇鸡腿饭?”


    “刷你的卡成不?”廖悦夹了一筷子黑椒牛肉放进嘴里,立刻得寸进尺。


    “成啊。”江晏道:“那我就只能给你打芹菜粉条的了。”


    “去你的。”廖悦笑骂:“诶,今天打球,水你请哈。”


    “没问题。”江晏随意道:“上周你,这周我,下周让彦明请。”


    江晏他们宿舍,廖悦和钱彦明家里条件都比较好,有时候钱不多,大家也懒得摊,看心情随手就付了,慢慢形成了轮流买单的习惯。


    而纪天星虽然不和江晏一个宿舍,但打从上高中,江晏就经常刷自己的卡给他打饭添菜。有人问起,江晏就说纪天星是他表弟。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了,也很自然把纪天星视作他们中的一员。


    隔壁桌坐着几个其他班上的男生,有人看了纪天星一眼,立刻凑过去和同伴低声说小话,几个人一边蛐蛐一边拿眼睛瞄纪天星。


    纪天星抬头,冷冷地盯了回去。那几个男生不讲话了,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头吃饭。


    赵奕然看了一眼纪天星,安慰道:“别生气,吃饭生气对消化不好。”


    廖悦冲那几个人道:“喂!看了不能白看啊!给我们小纪买个水啊!四个人,一人一瓶!都别跑啊!”


    他一副混不吝的架势,那几个男生不敢吱声了,匆匆扒完餐盘里的饭,端起来一个接一个迅速走掉了。座位很快被另一帮男生占了,新来的几个也在看纪天星,偷偷摸摸,有点想看不敢看的样子,但终究没说什么,很快正常吃起了午饭。


    “真不上道。”廖悦摇摇头,总结道:“甭理他们,一个个没见过世面。”


    “想理也理不过来。”纪天星耸耸肩:“菜太多了,给你们拨点儿?我吃不完。”


    对面立刻眉开眼笑:“好呀好呀。”


    纪天星从打包盒里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把鸡腿先给江晏拨了些,又给对面两个朋友拨了些,然后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吃了第一口午饭。


    江晏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牛肉夹了些,放到了纪天星的盘子里。纪天星很自然地夹起来吃了。


    大家一起吃饭,气氛很快就轻松快乐起来。赵奕然对纪天星道:“那啥,有个事儿……这个礼拜又轮到我们宿舍出黑板报了,小纪,嘿嘿……”


    “哦,没事的。”纪天星大方道:“你们把底稿给我,一中午就画完了,到时候你们自己去上色。”


    “底稿在老钱那儿,他说中午能出图。辛苦了哈。”赵奕然道:“还得靠你……到时候让江哥代表我们宿舍请你吃涮羊肉。”


    “少来,我们俩用不着这个。”纪天星轻松道。


    “低调点儿。”江晏提醒道:“别让光明顶又盯上了。”


    “那是那是。”两个朋友都点头:“他真是烦死了。”


    光明顶姓项,秃头,是他们班主任兼数学老师。一个颇为势利的中老年男子。


    开学新一轮班干部选举,别的岗位都有人顶上,只有宣传委员的位置空出来了,根本没人竞选,结果班主任直接就问谁是学画画的,摆明了想直接指派一个人干这个活儿。


    本校班委固定就那么几个职位:团支书,班长,学习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和宣传委员,再就是一堆课代表。


    从小学开始,团支书,班长,学习委员这种职位,通常是有实际好处的。评优,评奖之类的,都是从这几个人里挑,将来中高考有可能获得加分。剩下的岗位基本上不是空壳一个,就是纯纯干活的。实验中学也是如此。体委和生活委员稍微还好点儿:前者组织比赛,带着大家一起出去玩儿什么的;后者管着班费和其他零七八碎的事情,虽然一堆收钱买东西之类的杂活儿,但手里有钱,可以职责范围内给大家都谋点儿福利,比如零食之类的——总之这两个职位虽然不参与评优评奖,好歹还能混个大伙儿都高兴。


    只有宣传委员最惨,这是个只干活没福利的岗位。学校要求两周要换一次黑板报,有活动时还要设计宣传横幅,校园公告栏之类的……全是这一个人负责。对同学来说没什么实际好处,对自己来说纯纯挨累。


    本来高中的学习压力就挺大了。


    假如有个好点儿的班主任老师,会体谅学生,帮忙负责一些宣传的工作——就像他们隔壁班的女班主任,任何时候有任务,从来都是发动全班一起帮宣传委员的忙。可惜他们班的光明顶压根儿不是这种人。活干好了是学生干部的份内之事,活干不好挨骂是学生应得的——美其名曰锻炼学生能力。


    江晏看得明白,他们班上所谓的班委选举就是走个过场。高中和他们初中状况不一样了,这里很多学生家境都很好,父母不乏有社会地位的人士,为了让孩子在学校过得好,背地里给老师送礼拉关系的不在少数。而他们班主任偏偏又是比较势利的一个人,按家境按送礼对学生有所偏向,差不多都写在脸上了。好的位置一早都是定好了给谁,至于谁都不想干的岗位,班主任发话了,难道学生还敢说不么?


    封闭的校园也是一个小社会,社会上有什么,这里一样都不缺。


    新学期选班干部,江晏和纪天星都没参加。纪天星是压根儿没兴趣,江晏则是一早就看透了。光明顶问谁是学画画的,他拉着纪天星不让他吱声。好在最后躲过去了。


    上一年的宣传委员干了一个月就干不下去了,天天在教室里哭。家长找到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斡旋的,于是本来一个人出的黑板报变成了全班各个宿舍轮流来。这个规矩延续了下来。但宣传委员仍然要做挺多别的工作的,而且骂还是没少挨。所以今年宣传委员撂挑子不干了。班主任见没人愿意配合工作,直接指派了一个家庭普通的老实女生顶上了这个位置——理由是对方小学时学过国画。


    开学事情多,不光有黑板报,还有走廊每个班负责的宣传栏,还有校篮球赛的拉拉队牌,新生迎新每个班也要设计横幅……大家都挺同情那个女孩子。


    午饭一扫而空,几个男生把餐具送到回收处,出了食堂往外走。还没走到路口,便看见教导主任气势汹汹低走过来,把两个正并肩说笑的男女生给拦在路上,厉声质问他们是哪个班的,知不知道学校不允许早恋。


    路过的学生都呆住了。不少放慢了脚步,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奕然推着朋友们往前走:“别看别看……赶紧走……”


    江晏立刻揽过纪天星,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直到他们快步离开了那里。廖悦才满脸费解道:“不是,她有病吧……人家脸上哪儿写着谈恋爱了?那明显就是刚完饭顺路一起走而已啊……”


    “这算什么。”赵奕然道:“昨天隔壁班学委和他们班一个课代表蹲在老师办公室门口数卷子,俩人都被她给提着后脖子给拎起来,非说看见人家亲上了。那个女生哭得差点抽过去……”


    “她有病吧。”廖悦厌恶道:“小树林里晚上都是亲嘴儿的,怎么不上那儿去抓?”


    “你怎么知道没抓?”赵奕然摇头:“兴许今天晚上就过去抓了呢……”


    一直没说话的江晏忽然道:“你回宿舍想着跟张永志说一声,让他赶紧把他那些个破杂志都扔了,免得挨老师臭骂。”


    “这跟杂志有什么关系?”赵奕然茫然。


    廖悦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卧槽,你别说……弄不好要查寝……我回去就跟他说。”


    纪天星狐疑道:“什么杂志?”


    “没什么。”江晏安慰道:“就是以防万一……”


    “你看那种东西?”纪天星震惊道。


    “不是我……”江晏下意识辩解道:“是张永志……”


    纪天星扫了一圈儿,剩下两个人都不吱声。


    “你们全都看了。”他笃定道。


    “那啥……小纪……”赵奕然忽然道:“我去打印课后题,你把盘先给我吧……”


    纪天星从校服兜里掏出了软盘,赵奕然拿起来立刻转身就跑。


    “我也走了哈……”廖悦颇有点幸灾乐祸地看了江晏一眼:“困死了我得赶紧回宿舍睡一觉……”


    剩下江晏和纪天星在大道路口面面相觑。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晏无奈:“而且不是我……你知道我只买财经杂志的……”


    “那你为什么一脸心虚?”纪天星难以理解地望着他。


    “我没有啊。”江晏下意识就想倒打一耙:“你想多了……”


    “你看就看呗,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纪天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走吧,我得赶紧回去画黑板报了……”


    第37章 秋叶落 3


    午休时分,绝大部分学生吃过饭都回宿舍了,教学楼里很冷清。江晏和纪天星直接去了西楼的电脑室,昏暗的机房里,零星有四五个男生在电脑前忙着什么,一个鸡窝头男生听见脚步,从电脑边探出了脑袋:“爹,你再不来儿子要饿死了!”


    江晏提着打包好盖浇饭站在机房门口:“少来这一套。设计稿呢?”


    “哦哦,马上哈。”


    钱彦明在电脑上鼓捣了几下,机房前面的打印机响了起来。他跳起来跑过去,拿过印好的a4纸递给纪天星:“那啥,拜托了哈。”


    江晏凑过去:“这个好画么?”


    设计稿四角是一圈儿各式各样的花,中间是”向光而生,心田有梦绽放”的艺术字体,字体也是花卉组成的。所有的花都并不是简笔画儿,线条很细很复杂,还有色彩上的渐变。


    纪天星仔细看了一下:“好画的,线稿不太难,上色的时候你们自己照着底稿来就行了。”


    “还得是你。”钱彦明钦佩道:“你高考真不考虑走艺术特长生么?高考有加分诶。”


    他们这样的学校本身就有资源倾斜的优势,许多学生家里也有信息渠道,从一上高中就开始各显神通,筹划未来了。


    如果说努力完成学校的正规课业任务,是一条通往龙门的大路,那么去完成非课业任务,就是许多小路了。


    有的学生是本身有天赋也肯努力,只是偏科,为了用优势弥补劣势,就会选择去走竞赛的道路。比如钱彦明从高一就在准备计算机竞赛,江晏他们宿舍的何春来在搞数学竞赛。还有就是确实有过人的特长,比如他们班上的团支书,四岁开始弹琵琶,参加大小演出,在全国获过奖。她的特长将来是可以加分的。


    但除了这些正经拼努力的小路,还有很多不可言说的捷径。有些家里有关系的学生尽管水平和资质完全不够,仍然能搞到各种各样符合加分要求的证书和奖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高考公平,但不是绝对的公平。因为这个社会每个人所拥有的资源本身就是不一样的。就像大家放假一样回城,有的人有小轿车坐,有的人却只能去挤公交。


    “要省级以上奖项,得去培训……挺耽误时间也挺麻烦的。”纪天星叹了口气:“我就是业余的,比我画得好的有的是。”


    钱彦明摘掉鞋套丢进垃圾桶,接过了江晏手里的午餐和饭卡,在机房对面的窗台上打开了午饭:“可我真觉得你画得挺好的……你都不去试一下么?好可惜啊……”他看着纪天星:“我老觉得你适合走艺术道路。诶,我说真的。你要是不想当艺术特长生,有没有想过去考电影学院啊?隔壁班那个装逼犯,下巴像鞋拔子一样长,都天天在那儿吹牛说以后要当大明星……你比他强一万倍……”


    “不想。”纪天星干脆道:“你吃饭吧,我先回去啦。”他挥挥手里的草稿,向楼梯走去。


    江晏和钱彦明又说了几句话,片刻后追了上来:“他就是随口一说。不过……”


    纪天星看了一眼江晏,江晏又不说话了。片刻后,江晏很慎重地开口道:“其实我觉得……要么你考虑一下呢?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手里有一笔……”


    “不要。”纪天星一扭头,撇嘴道:“你又不是我爹。”


    “我说真的,星星。”江晏严肃道:“你什么都不用想,就问问自己愿不愿意……”


    “我不愿意。”纪天星收起了那副孩子气的表情,认真道:“你不学画画,不知道这里的困难。画画吃天赋,画得好的人真的很多很多。而我并没有那么好。光靠我的水平,想要在省里拿奖项几乎是不可能的。再说了,艺术培训的事我向老师问过,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很花时间的。有那个精力还不如好好学习呢。”


    “那电影学院……”江晏还是不死心的样子。


    “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演戏。”纪天星斩钉截铁道。


    江晏不说话了。好一会儿,他轻轻揽过纪天星,拍了拍。


    他们都知道对方想起了谁,但他们谁都没有说。


    “好啦。”纪天星肩膀一松:“比起我,其实你自己去考虑特长加分的事更实际吧。你那么小就开始练武术了……问问你师父?武术运动员也是运动员啊。”


    “够呛,师父早就不管这些闲事了。”江晏耸耸肩:“回头我问问于叔吧。”


    纪天星瞪他:“你上点儿心啊,能加二十分呢。”


    “嗯。”江晏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午休大家一般都回宿舍,中午时分整个教学楼都很冷清。


    他们进了教室。教室里也没几个人。一个是前些天刚请病假,正在补笔记的女生。一个是蹲在讲台底下分卷子的物理课代表——整整一大箱卷子,下午自习课之前要整理好发下去。还有个开学分文理班,刚从外班插进来的瘦小女生,正在一边啃馒头一边补作业——午饭前那节课光明顶检查作业,发现她拿不出练习册,于是给了她一本新的,勒令她明天上数学课之前把所有作业补齐。


    再就是江晏的同桌,趴在最后一排睡觉的何春来了。这位偏科的大神只要人在教室,就没多少时候是醒着的。


    纪天星和同学打招呼,大家都友善地回应。只有那个啃馒头的女孩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如果是小时候,纪天星肯定垮了脸,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但他现在可以很自然地笑笑,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甚至心里还有一点理解——刚换环境,在新班级和大家不熟悉,那也是正常的。


    江晏把何春来轻轻拍醒,将午饭和饭卡推过去,然后搬来角落里的空凳子和课桌,洗了抹布,准备给纪天星打下手。


    不过他能帮的忙实在是很有限的。纪天星拿了根新粉笔站到课桌上,一个人就迅速而流畅地画起来了,片刻后,底稿的一角就像变魔术一样出现在了黑板上。


    何春来一边打着呵欠吃午饭,一边回头看纪天星画画。


    江晏也靠在桌子上,向后撑着手臂,仰头看纪天星忙碌。


    高中一年过去,纪天星长高了不少。但因为他年纪比同班同学小,在人高马大男生堆里,看起来还是比别人小两号。他举着手臂站在桌子上画画,半截窄窄的腰就从t恤底下露出来了。


    江晏什么时候看到他,都觉得他那股白劲儿挺不可思议的。夏天甚至还不是最白的时候,尤其到了冬天,真是白得发光——年年如此。


    他笑了一下。忽然听见何春来在旁边嘀咕:“小纪这个比例……是按黄金分割长得么……”


    江晏的笑容消失了。他回过头:“饭是不是凉了?”


    “还行啊。”何春来吃了一口。


    “赶紧吃吧。”江晏不咸不淡道:“你不是等会儿还要去上赛前培训课么?”


    何春来看了一眼教室前的挂钟,终于专心埋头吃饭了。


    江晏默不作声伸出手,把纪天星的校服裤子往上拽了拽。


    纪天星扭头,看见是江晏,没说什么,又继续去画画了。


    何春来很快吃完了午饭,开始收拾书包。他拉开书桌抽屉翻东西,江晏眼尖,在一大堆竞赛教材最上头,一眼就看见了那本封面裸露得很夸张的杂志:“这不是张永志的那个……”


    “哦,别的班的人过来还他的。”何春来漫不经心道:“他人不在,课桌又锁上了,我就先替他收着了。”


    江晏拿过来,皱眉道:“要么还是先放后头那个空桌子里去吧……”


    纪天星刚把最上面的黑板画完,闻言立刻蹲下来探头:“什么呀?给我看看……”


    “没什么……”江晏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太想给他看这个。


    “你们都看了的。”纪天星不满道。他在抹布上擦了擦手,突然嗖地一下把那本杂志从江晏手里抽走了,速度快得江晏竟没来得及反应。


    “星星……”


    纪天星翻了翻,再次很奇怪地抬头:“这不就是人体艺术杂志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江晏张了张嘴:“是……但是……”


    “但是没穿衣服。”何春来接过话茬。


    “那不是为了在身上画彩绘么?”纪天星很自然道:“皮肤也可以是画布的,我们素描老师说她有学生现在就在国外从事这种工作,还办展览呢。”他低头认真看着女模特身上的彩绘:“画得多好看啊。”


    “就是啊。”何春来也帮腔:“你们思想太低俗了,人家这明明是先锋艺术。”


    江晏很无语:“是,这是艺术。但是张永志把它当什么看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何春来耸耸肩:“那是他的个人劣习。”他背起书包从后门出了教室:“走啦。”


    “你可不要像张永志一样猥琐。”纪天星对江晏严肃道:“艺术就是艺术。”


    “好好好……”江晏无奈,他把杂志拿过来,塞进了那个放杂物的空课桌:“老师要是也这么想就好了。”


    “老师要是想歪,就是老师猥琐。”纪天星笃定道。他跳到凳子上,接着去画黑板报了。


    “当心光明顶听见这话骂你。”江晏又懒懒地靠回了桌子上。


    “本来就是么。”纪天星流畅而迅速地画着线稿,一边画一边和江晏聊天:“我们之前假期上课,班上还请了人体模特呢,都是不穿衣服的。”


    江晏胳膊一下子没撑住,差点儿从桌子上滑下去:“什么?没听你说过啊……”


    “你那会儿去姥姥家了啊。老师说请模特挺贵的呢。”纪天星很自然道:“我都想好了。等我上大学了,假期说不定可以去做这个兼职。”


    江晏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每根头发都立了起来:“那怎么行……”


    “那有什么不行?”纪天星手上丝毫不停:“画画而已……你别那么封建,现在又不是清朝了。我们上课还有真的人体骨骼呢……老师说了,见白骨时知无我,一笔一画皆般若。”


    江晏咀嚼着这两句话,感觉心里骤然平静下去。一张一息之间,他几乎有种脱力感:“行吧,是我心里不清净。”他叹了口气,靠过去,小声道:“不过,也不是非得做那种兼职的,是不是。”


    “嗯。”纪天星停了笔,打量着画好的部分:“就是想想。不一定能轮上我呢,听说画室都喜欢请年纪大的模特。”他撇了撇嘴:“而且几个小时都不能动,也挺累的。”


    “是啊。”江晏慎重地劝道:“兼职多了,何苦去挨那个累呢。你不是最讨厌吃苦了么。”


    纪天星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回事?头一次看你这么紧张。你去过画室就知道啦,没什么的。”


    午间阳光很好,纪天星眼睛亮晶晶的,那个笑容干净里又有点顽皮。江晏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哪有,是你不走寻常路吧。”


    纪天星嬉笑着躲开,脚下不稳,就要跌下来。江晏一伸手就抱住了他:“看着点儿啊……”


    他把纪天星抱在怀里,纪天星热乎乎的,抱在怀里总是让他觉得踏实。但热乎乎的纪天星并不肯老实地任他抱着,在江晏怀里活鱼一样乱扭。江晏去抓他的手,他挣扎着挠江晏的痒痒。


    江晏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快起来,身上也在发热。说不清为什么,他特别想抱住纪天星咬上一口,按在怀里用力揉搓。可又隐隐觉得很可惜,因为似乎不该在教室里这样做。倘若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倘若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好像确实是非得对他的星星做些什么的。


    纪天星又试图往外窜,一边窜一边笑。江晏抱着他,又忘了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只是被纪天星勾得忍不住也笑起来。


    两个人正胡乱笑闹在一处,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是午休即将结束,有同学回来了。


    江晏在心跳和汗水里停下了动作,把纪天星稳稳放回地上,抽出湿巾擦了擦他满是粉笔灰的手,一面平复着呼吸,一面低声道:“今天就画到这儿吧,反正周末前搞完就行了。”


    “嗯。”纪天星抿嘴笑了,用同样的音量轻轻道:“那我先回去啦。晚上一块儿去食堂。我想吃海带排骨汤和葱油饼。”


    “好。”江晏愉悦地答应着:“我去打汤,你去排葱油饼。”他揉了揉纪天星毛茸茸的脑袋,呼出一口热气,转身拿过彩色粉笔和底稿,开始按照划分好的部分,给自己负责的那块区域上色。


    教室陆续有人回来,同学进进出出。江晏咂摸着心里那点快乐的余韵,专心干活儿。粉笔涂着涂着,忽然听到有人在前面问到:“你看到我的电子词典了吗……奇怪,怎么不见了?”


    第38章 秋叶落 4


    一台电子词典大几百块,差不多是普通学生身上最贵重的东西了。那个女生找来找去没找到,只好去和班主任说了。光明顶很不高兴地问她是不是把东西落在宿舍了,但她的同桌和后桌都作证,说午休出门吃饭前还看见词典在她的课桌上。


    这下差不多可以确定东西就是午休时不见的。光明顶很不耐烦地站在讲台上,一边问午休时都有谁在,一边不停数落丢东西的女生不该把贵重物品带到学校来——虽然学校哪条校规也没说不让带电子词典。


    底下的学生面面相觑,午休时进进出出的,谁也说不清楚。有人小声嘀咕,说数学课代表午休时在呢。老师就把茫然的课代表带出教室询问。


    过了一会儿,数学课代表又一脸茫然地自己回来了。


    教室里议论纷纷的。


    江晏趁着没人注意,当机立断把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悄悄放到脚底下,向后一脚,精准地踢到了教室后面角落的柜子下面。


    隔壁廖悦小声道:“坏了,非得搞大搜查了。”


    果然,等班主任再回教室,直接命令道:“全都把书包拿出来,课桌拉开。”


    教室里一阵喧哗。前排的同学低声抱怨道:“瞎搞,这能搜出什么来啊,中午都回宿舍,谁偷了东西放教室啊……”


    “就是啊……”旁边的人也小声应和。


    然而光明顶根本不在乎学生说什么,直接挽起袖子走到教室最前面的女生那里,开始检查。


    有的学生一脸无所谓,大咧咧地把东西都摊开。也有的遮遮掩掩,十分不情愿。


    光明顶从前到后走了一趟,电子词典没找到,杂七杂八的东西倒是没收了一大箱子:从口红眉笔到小说漫画,都有。这些没收来的东西里甚至还有扑克牌,掌上游戏机和会跳的铁皮青蛙。这些倒也罢了,有个男生连钥匙扣都被没收了,因为那个小怪兽钥匙扣一按就滋儿哇怪笑——总之凡是和学习无关的东西统统难逃一收。在这种雁过拔毛的搜查之下,整个班最后没多少人全须全尾地通过。


    每个被没收东西的学生都不免挨上一顿冷嘲热讽或者雷霆臭骂。那个被没收了化妆包的女生直接被骂哭了。


    当然这种全班大搜查,不会仅仅是搜出一些小玩意儿。有人被搜出了打火机和烟,有人被搜出了小瓶药酒,还有人被搜出了情书。光明顶挨个把神色各异的当事人们都撵出教室站着去了。而搜到那个这学期转班进来的女生时,她一直不做声,也不肯打开抽屉。光明顶毫不客气地直接把锁拽掉了,结果抽屉里是一抽屉压扁了的饮料瓶子。全班哗然。那个叫严之的女生问什么都不做声,也被光明顶撵出去站着了。


    词典最后也没能找到,周一的例行班会课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大搜查里结束了。光明顶鬼吼鬼叫地训完了人,伴随着下课铃声,抱着一大箱子东西,带着那一串等在门外罚站的学生离开了——估计统统都要找家长。


    教室里轰然喧闹起来,不少人迫不及待地起身往外走——刚刚实在是太压抑了。


    江晏被收走了钥匙扣上的开瓶器。不过他并不在意。那玩意儿要多少他家里都有。他在廖悦的抱怨声里视线往前扫,发现坐在窗台边的纪天星这会儿正缩在书桌底下,不知道忙着什么。


    纪天星前后左右的同学都出去了。江晏走过去,单膝跪在纪天星同桌的凳子上往下瞅:“干嘛呢?”


    纪天星拼命伸长手臂,在暖气片后头摸索着,声音有点儿闷:“找东西。”


    江晏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他失笑:“你藏了什么啊?”


    纪天星苦恼道:“没什么……唉,掉的位置太里面了,够不着……”


    “我来吧。”江晏道。


    纪天星爬出来,江晏推了推桌子,钻进课桌底下摸索:“是这边么……”


    “对……”


    江晏把手尽量往前伸,在暖气片后头挨片摸过去,很快就探到了卡在缝隙里的东西。他伸出两根手指,指尖拉住边缘轻轻往下夹,东西立刻掉到了地上。江晏捡起来,发现是纪天星的手串,还有个巴掌大的硬卡纸单词本。


    手串还是江晏当年送的那条,被纪天星戴了很多年,已经玉化成了紫黑色,表面像玻璃一样光滑透亮,细小的金星缀满了所有的珠子:“这个不至于藏起来吧,咱们年级的老师也有戴的。”


    “光明顶发疯嘛。”纪天星掀起t恤一角,擦拭着手串上的灰尘:“以防万一。”他有些愤愤的:“我真的讨厌他,有时候好想跳起来狠狠地踢他的屁股。”他皱眉道:“你不知道,刚刚他骂人的时候,虽然骂的不是我,可我还是好生气。”


    “生气归生气,但你千万别去顶撞他。”江晏理性道:“他是班主任,管着你的前途,你还要在他手底下呆两年呢。人该低头时要低头。得罪了他,万一被穿小鞋,就很不好办……那个人心眼儿那么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纪天星不甘道:“可他真是太过分了,完全就是借题发挥,连我同桌笔袋上的毛绒兔子也收走了。我还想呢,万一他非要收我的东西,我肯定忍不住要大喊大叫,说什么也不给他……”


    纪天星声音压低了些,他擦干净了手串,把它仔细塞进了书包里层的小口袋里。


    江晏看他那副珍惜的样子,心里就很软:“你自己是最要紧的,别的都是身外物,没什么舍不得的,也不值当为这个得罪人。再说被收走了也没事儿,我给你买新的。”


    “可那就不是这一条了啊。”纪天星叹了口气:“人总有舍不得的东西嘛,要是像你说的,万物都是身外物,遇到事什么都可以抛下,最后就什么都不剩了啊……人一辈子要遇到那么多事。”


    江晏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这样的纪天星常常让他觉得担心,可又有种奇怪的踏实感。最后他只能选择绕开这个话题,低下头,翻开了那个小单词本:“这又是……”


    后半截话失音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素描小像。


    江晏的心又一次跳得快起来,他慢慢翻着。连着好多页都是自己。低头写作业的,打球的,吃饭的,站桩的……有些甚至没有面孔,就是背影,手,头发……单词本尺寸很小,那些小像也很小,但实在是太细致太精确了,一眼就能认出是他自己。


    “你……画了挺不少啊……”他再一开口,嗓子莫名有点紧。


    “累了就画一画嘛。”纪天星倒很坦然。


    “那怎么画得都是我……”江晏问完这话,感觉自己的脸莫名地热了。


    “没有啊。”纪天星大方道:“也画了不少别的么。”说着,就着江晏的手往后翻给他看——后头果然不是江晏了,是纪天星心爱的小鹦鹉,是何玉秋,是江畔的春景……


    但是偶尔又会出现一张江晏。江晏的一举一动被夹在其他的素描小画里,不算很多,可也不少。


    江晏的心情起起伏伏的。看见是自己,心就要跳得快一些,看见是别的东西,又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毛病。


    在看到一张转笔的手部素描的时候,他下意识把单词本合上了:“这个能给我么?”


    “啊?”纪天星愣住了:“你要它干什么?”


    “就……好看,喜欢。送我好不好?”江晏想编一个合适的理由,但这会儿嘴莫名比脑子快,话已经先出了口。


    他有点忐忑,赶紧想要找补一下,于是努力表现出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逗你玩儿的,不送也没事儿……”


    “你喜欢就拿着啊。”纪天星大方道:“我的都是你的。别弄丢了就行啦……哦,也不许给别人。我好不容易攒起来的。”


    江晏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种试探的心又忍不住冒了头:“那我能剪下来当书签么?”


    素描大部分都是铅笔稿,如果总是来回摩擦,很快就会糊掉,也就变成废纸了。


    纪天星犹豫了一下:“嗯……那你挑不好看的当书签吧……”他只纠结了一下就释然了:“哎呀,算了。其实你想要什么书签,我画给你就好了嘛。”


    “可我就想拿这个当书签。”江晏得寸进尺道。


    纪天星瞪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江晏追问道:“不行么?”


    纪天星无可奈何,有点不高兴的样子:“都送你了,全都随你吧。”


    江晏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笑了:“逗你的,我哪儿舍得。”


    “都是身外物嘛。”纪天星斜睨着他:“有什么不舍得。”


    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江晏低头笑了一下:“那不一样。”


    “你也知道不一样。哼,亏你话还讲得那么轻飘飘。”纪天星小小地发完了脾气,又活泼起来:“我说真的,随你喜欢吧。你想要书签,有空我换好点儿的卡纸,正经画一套好看的给你。”他的大眼睛狡黠地一转:“不过嘛……”


    “不过什么?”江晏赶忙道。


    “你要请我吃麦当当!”纪天星理直气壮道。


    “这个容易。”江晏笑道:“周末回去就请。”


    纪天星满意了:“成交!”


    江晏把袖珍素描本揣进了裤兜最底下:“走啦。”


    他往教室后面去,想趁着下课把自己的手机从柜子底下拿出来。结果刚走到座位边,就看见隔壁班老师道:“来个大个子男生搬书。诶对,就你了。”她一指江晏:“跟我过来。”


    江晏悄悄叹了口气,老实地跟上去。走廊里好几个班都出了人。一排男生跟着老师上了楼,走到办公室聚集的那条走廊。中午时还在训人的教导主任这会儿正一脸严肃地在那里带着几个老师分书。


    男生们走过去,老师问是哪个班的,让签字,领分好的书回去发。


    江晏走过去,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青春期性健康教育读本》。


    他想到中午时教导主任的歇斯底里,想到班主任搜东西连一个小毛绒玩偶都不放过,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签好字,领了自己班的那箱书下了楼。


    分书的箱子不知道是老师从哪儿找来的旧纸箱,又薄又旧,走到半路就一副快要散架的样子。江晏在楼梯的窗台那里停下,拿箱子底下的玻璃丝绳把书重新打捆,准备拎着书回去,把纸箱丢进垃圾桶。


    然而打捆并不容易,书摞得高了,会整个倒下去。江晏捡起滑落的书,随手翻了翻,目光在“异常性心理”那章短暂地停住了——那张的配图是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江晏有一点隐隐的不舒服。上课铃早就响过了,但他并没有动,而是一个人站在那儿,皱着眉头仔细看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江晏冷笑着吐了口气,把书合上,重新摞到了一起。


    配图真难看,哪儿搞来的劣质教材。江晏一边给书打捆,一边轻蔑地想着。话也不肯说明白了,就在那儿含含糊糊的。友情就是友情,和性心理障碍有什么关系。难道全天下的好朋友都是性变态么,简直胡说八道。


    我和星星是从小的交情,感情再好也是正常的。他冷静地想。这种垃圾教材不知道要坑掉多少人。


    但那不关他江晏的事。他只是个帮老师取书的。


    江晏把纸箱随手丢进垃圾桶,提着两捆书,不慌不忙地往教室走去。


    第39章 秋叶落 5


    搜查从江晏他们班开始,然后像着火一样稀里糊涂地烧穿了整个年级——当然后来的事和那台神秘消失的电子词典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学校那一周鸡飞狗跳的,各班有各班的一团乱麻。再加上搜查寝室,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何为乌烟瘴气。最后雾散烟消,没收了一大堆东西,悄然开除了几个人,余下的学生各怀心事,整个年级充满了窃窃私语和小道消息。


    搜查结束后的第二周,从来都被各科老师占用的艺术信息课破天荒地正经上了一次——但上的也不是艺术或者信息,是青春期卫生,用的课本就是那天学校急匆匆发下来的读本。


    女老师是学校心理咨询室的老师,人倒是很温柔的,态度也很淡然,在男生的暗笑和女生的沉默里平和地讲了些男生女生青春期发育有关的问题。看起来似乎是直面了某些禁忌,但课上讲的内容和书本上讲的一样简单,对真正关键的问题闭口不谈。比如课上会讲两性关系,但不会讲具体怎么发生;会讲安全套的必要性,但不会讲怎么使用安全套。


    懂的人早就懂得不能再懂,不懂的人仍然还是不懂。


    江晏对学校这种敷衍塞责又欲盖弥彰的安排觉得挺好笑的。他是很早就什么都懂的那种。男生圈子里在这种事上早熟的人为数不少。私下传看的皇书,初中时学校周围的录像厅,租碟屋里的随处可见的碟片——哪个都比老师讲得更细更直白。


    但江晏懂得这些甚至远早在上学之前。


    因为这种事本身就是无处不在的。不管是他年幼时夜里撞见金宝珍和江显声办事,还是小时候在寺庙后街玩耍,看见卖宗教用品的店铺角落里造型各异的欢喜佛……都明晃晃地昭示着这事儿的存在。


    无处不在,但不可直说。明知存在,但要视而不见。


    如果不想被人嘲笑议论,不想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那么这就是必须要遵守的规则了。


    总之和这世上的很多事一样,这一件事,也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讲的。


    两节一共九十分钟的课,讲男女那点事都如此浮光掠影,更不要说其他了——压根儿是半个字都没提的。


    反正课程结束,老师走了,江晏把书随手往课桌抽屉里一丢,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十分后悔没有趁这无聊的水课好好睡上一觉。


    他在后排桌子上趴着,眼睛习惯性望向纪天星。纪天星的呵欠居然打得比他还大,但纪天星没他这么懒散。江晏看着他把书整齐地理好放在一边,然后摊开了练习册,开始低头写作业。


    太好了,我的作业有着落了。江晏悄悄一笑,放心地睡了过去。


    他是这样无动于衷,但周围大多数男生好像都有种隐隐的兴奋。他们互相挤眉弄眼,有的还往女生聚集的地方乱瞟——看起来学校的所作所为完全是适得其反了。


    学校抓早恋抓得严起来,男生女生间不知不觉开始有了泾渭分明的意思。但篮球场上围观的女孩子却好像更多了,而在女孩子们围观时,男生起冲突打架的事也更多了。江晏觉得这实在是蠢透了,可又没有办法。孔雀开屏是本能,公猴打架也是。


    他自觉不是一只公猴,于是那段时间连球场都不怎么去了。


    到了九月的第四周,这种暗戳戳的兴奋变得加更明目张胆了——因为这一周,他们要上游泳课了。


    作为省里最好的高中,学校不光学习抓得严,别的方面也十分紧跟政策。上面说要教育改革,推进素质教育,学校就开了多种多样的文体课。高一的时候,他们秋冬学期的体育课是滑冰,秋天轮滑,冬天滑冰。这个秋冬学期,体育课是游泳。


    可惜男生们白白兴奋了好几天,最后传来消息,游泳课男女生要分开上,和自习课串课。女生去上完,才轮到男生。


    江晏倒不在乎这些。能下水就挺好的。每年一入秋,江水就冷了,开学之后他再没和发小们去江边游过泳了。学校的游泳馆平时也不对学生开放,能借着体育课的机会去游,是比打球更难得的放松机会。


    而且这一周算得上好过。马上就是十一的七天长假了,因为调休,按规定这周末算是工作日,学生要上课,但学校考虑到放假前大家普遍心散,这周六不上课,而是把往年十月的秋季校运动会提前到了这一天。小长假要关宿舍楼,所以周日也只需要上半天课就可以放假回家了。


    因为是这样的一周,班上的气氛明显比之前轻松愉快了不少。体委拿着运动会报名表挨个问,怂恿同学们报项目。纪天星报了轮滑,他去年成绩就挺不错的。江晏则被捉住,强制报了男子4x400米接力和射箭。


    后天就是运动会了。自习课班上没几个人在写作业。女生们去上游泳课了,男生们大部分都有项目,被体委集体带去了运动场做点简单的准备——有装备的要试试装备,两人三足这种项目要简单练一下。


    纪天星已经挑好了轮滑鞋,贴上了自己班级和姓名的标签还给了体育老师,而江晏和其他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们还在等着试别的器械。


    体育场离教学楼不算近,教学楼离游泳馆也不近。纪天星看了一眼时间,感觉大家回去教学楼拿游泳的东西,再往游泳馆去,大概率要迟到,于是提议道:“我这边完事了,先回教室,帮你们把东西带到游泳馆占柜子吧。”


    廖悦看了一眼前头的长队,点头道:“我要带的都在书桌边上挂着呢。”其他男生也纷纷点头,拜托纪天星先行一步。


    江晏道:“一个人不好带那么多东西吧?要么我和你一起?”


    “没事儿。你不是还要等着试那个弓么。”纪天星轻快道:“你们慢慢来,我先走啦。”


    他挥挥手,转身一路小跑离开体育场,往教学楼去。然后又带着朋友们的游泳用品往游泳馆走。


    女生那边已经下课了。刚洗过澡的女孩子们嘻嘻哈哈地结伴与纪天星走了个照面。这会儿没有瞪着眼睛捉人的老师在,关系好的女生便大大方方地和纪天星打招呼,纪天星也笑着回应,问泳池和浴室怎么样。


    刚说了几句话,身后便传来了不怀好意的口哨声。是一起上课的外一大帮外班男生正从纪天星身后过来,也往游泳馆去。


    女生们止住了话头,匆匆和纪天星告别,往教学楼去了。


    纪天星生气地回头,想要说什么。那帮男生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窃笑着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有几张讨厌的面孔颇为面熟——其中就有陈家俊和他那个叫常建的朋友,他们都是纪天星中考前短暂在一个班里上过课的同学。


    好几年过去了,那副讨厌的嘴脸一点儿也没变。纪天星暗骂一句傻叉,从路口拐了一下,加快脚步,准备从游泳馆的另一个门进去。


    女生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偌大的游泳馆很空旷。


    纪天星握着一沓校园卡,在前台挨个刷完,换好了钥匙,往更衣室去。


    刚走到门口,突然听到一声女孩子的尖叫,中间夹杂着男生们起哄般的笑声:“严之没穿裤子!”


    “快喊教导主任过来!扣她二十分!”


    纪天星皱着眉头跑过去,看见更衣室的小走廊里,那几个男生堵着出口,围观那个这学期新转来的女生。


    严之穿的是一件不怎么合身的旧泳衣,上身的衣服已经换了,不知道为什么下半身却穿的还是泳裤。平角泳裤很短,只到大腿根部。在这个男女生分开上课的时候,差不多算是被人看光了。


    后头涌来的男生越来越多,一帮人跟看戏似的猛盯着人家的大腿看。


    纪天星立刻来了火气:“你们都堵这儿干什么,没看见有人要出来么!”


    “我们这是帮她呢。”有个男生嬉皮笑脸道:“不然就这么走回去,全校都要看见她没穿裤子的样子了……”话还没说完就大笑起来。


    纪天星一肘子把他怼开了。


    那男生愣了:“你推我干什么……”


    “你挡路了!”纪天星头也没回,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了那个女生,小声道:“你围腰上,先回宿舍吧。”


    苍白瘦弱的女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也没道谢,低着头把校服匆匆系在腰上,提着小袋子,头也不回地拨开人群跑了。


    新鲜事儿没了,一帮男生大失所望。有人看了一眼纪天星,小声嘀咕道:“妈的,多管闲事。”


    “你骂谁呢!”纪天星眉毛一拧,厉声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对方似乎被他震到了,赶紧转身钻进了男更衣室。


    一帮男生神色各异地看了眼纪天星,交换了几道目光,都不说话了,一个接一个钻进了更衣室。


    纪天星也走进去,找了个空柜多的地方,把朋友们的袋子一一放进去,然后开始换衣服。


    女生的泳装要求是有上装,男生的泳装却只有泳裤。


    他放好东西,在自己的柜子前脱掉衣服裤子。刚要换泳裤,忽然感到身后有人靠近,本能地躲了一下,还是被人在屁股上摸了一把。


    纪天星怒气冲冲的回头,看见那个叫常建的男生眯缝着眼睛,流里流气道:“没别的意思哈,就发现你这两条腿怎么比刚才那个女生还白呢,一根毛儿都没有啊……”


    陈家俊赶紧拉着他:“等会儿还要上课,别惹事啊……”


    “啧,这么多年我就好奇,年级都传遍了,说你不长毛,是个小二倚子……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二倚子……”他向周围的同伴道:“你们难道都不好奇么?”


    几个男生神色各异,有跃跃欲试的,也有面露迟疑的。


    “都是男生,脱了给看一下嘛。”常建眯缝着那双肿泡眼凑近。


    “脱你二大爷!”纪天星一脚踹过去。


    然而对方帮手太多,个个人高马大,他三两下就被七手八脚地摁在了衣柜上。


    常建一马当先的伸手扯掉了他的裤子:“我说什么来着,他真的一点儿毛都没有啊……”


    纪天星怒极反笑:“看够了么!“


    常健凑近了看他的脸,还伸手摩挲了几下,兴奋里似乎有点儿迷惑:“没看够……诶,你这眼睛上毛倒是挺不少的么……”


    纪天星狠狠唾了他一口:“你给我撒开!”


    对面高大的男生抹了一把脸,抬脚要就往纪天星腿上踹。然而纪天星已经挣开了束缚。他一头撞向了对方的下巴。


    对面也不甘示弱,抬脚便踹。


    不过这一脚没能踹实。因为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冲过来,一把抱开了纪天星。


    常建那一脚踹空,差点儿摔在地上。


    纪天星胸口起伏,恨不得一口咬死对面的人。


    这时候老师走了进来:“吵吵什么呢,不赶紧换衣服!马上上课了!”


    “老师,这个人脱我们班同学的裤子。”钱彦明赶忙告状。


    “闹着玩儿的。”对面的陈家俊赶忙道:“不小心拽到了。”


    体育老师皱着眉:“瞎闹什么,赶紧的赶紧的,换完衣服去上课,马上点名了!”


    江晏转身抱住纪天星,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声音十分冷静:“就来了。”


    一伙儿流氓走了。廖悦道:“艹,他们班都什么烂人啊。没事儿吧,小纪?”


    “没事儿。”纪天星狠狠蹭了一把脸上被摸过的地方,对江晏道:“你松开,我要换衣服。”


    江晏慢慢松了手,仍然挡着别人。


    他眼睛死死盯着纪天星,声音却温柔极了:“他打你哪儿了?”


    “没打着。”纪天星飞快地换上了泳裤,一把抓过泳镜:“这不是你来了么。”


    “但碰你了吧。”江晏的声音更轻了些。


    “摸两把又不会少块肉。”纪天星吃了大亏,心里烦躁极了,根本没看到江晏脸上的表情:“别问了,赶紧上课去吧。”


    第40章 秋叶落 6


    纪天星闷头一个人往前走,直到泳池边点名签了到,才终于感到那股火下去了一些。


    他站在队伍里,习惯性地抬头寻找江晏,好一会儿,终于看见江晏带着其他几个朋友一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神色平淡自然,看不出和素日里有什么区别。


    但纪天星就是知道,江晏生气了,而且气得不轻。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来。纪天星悄悄走过去,愧疚道:“刚刚我不是冲你……”


    “我知道。”江晏勾了勾嘴角,像平时一样温和:“没事儿的,你没伤着就行。别想了。”


    老师在喊排队了,纪天星只能咬了咬唇,走到前面去,心里很后悔刚刚光顾着发脾气,结果把脾气发到了江晏身上。


    教学课时有限,游泳课是三个班混班上的。体育老师点完了名,领着所有人做了热身,然后开始给学生做分流——会游泳的学生到安全员那里测试,通过后在深水区或者中水区自由活动。不会游泳的和没通过测试的,只能留在浅水区和老师上课。


    江晏和纪天星年年夏天在江边玩儿,都是会水的,也很快就通过测试下了水。


    游泳池很大,只在靠对岸的位置拉了两条泳道线,其他的部分没有拉线,靠指示牌分割不同的水深区域。


    纪天星从中区下了水,整个人慢慢平静下来。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去也就过去了。讨厌的人虽然很讨厌,但他从心里不怎么在乎他们。


    就是对不住江晏。江晏容易想得多,生闷气又对身体不好。纪天星懊恼地想,我什么时候能学着压一压事,少让他烦心呢。


    他在水里等江晏,想和他说话,但江晏通过测试后直接顺着池边游向了深水区,等到纪天星也努力游过去,他已经在挺远的地方了。


    这倒也没什么不对的。游泳游得好的人大都喜欢在开阔的水域自由来去,没人乐意在水浅的地方和一帮半吊子一起瞎扑腾——撞到人什么的,是很不痛快的。


    水里的人越来越多,泳帽基本不是蓝的就是黑的,很快就认不清谁是谁了,只能模糊地听见远处体育老师带新手打腿时喊拍子的口号声。


    泳池很大,下了水,谁也顾不上谁,都是各游各的。纪天星在水里抬头,有时候能看到江晏,有时候换一口气,江晏就不见了。


    深水区没几个人,可是纪天星游了大半节课,始终没能追上江晏——江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不见了。纪天星有点没体力了,只能抱着泳道线四处张望。


    大部分游泳的人都聚在中水区,几十号人在同一片水里,之前和他起冲突的那几个男生也在。游泳的人在水里彼此擦肩而过,偶尔能看见有人不小心撞在一起,又扑腾着分开。


    纪天星张望了好半天,感觉自己好像终于在左一个右一个漂浮的脑袋里看见了江晏的浅蓝色泳帽,但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找不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从泳池的另一头,那个浅蓝色的泳帽又静悄悄地浮了上来。


    确实是江晏。江晏漂在那里,用一种非常平静淡漠的目光看向中水区的某个位置。


    一切看起来好像都没什么不对,可纪天星的心就是重重往下一坠。他顺着江晏的目光望过去,泳池反光,似乎只能看到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影子。周围不断有人游过,偏偏谁都没有留意。


    纪天星刹那间浑身发冷。他什么都来不及想,下意识奋力向那个位置游过去。


    游到一半,在岸上和学生聊天的安全员终于发现了不对,着急忙慌地跳入了水中。


    人很快被捞了上来,是常建。在吐出了几口水之后,这个人高马大的男生睁开眼睛,一脸茫然地坐了起来。


    周围围了一圈儿老师和同学,他好像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似的。


    “咋回事儿?”老师问道:“刚才都谁在他边上啊?”


    大家面面相觑,纷纷摇头。下了水都是各游各的,不撞上就行,根本不会太过注意身边的人。


    老师追问道:“是抽筋了么?”


    “就……呛水了……”男生脸上渐渐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后面的话断断续续的淹没在撕心裂肺的咳嗽里,听不大清楚了。


    纪天星站在角落里,看着江晏若无其事地上了岸,往人群围着的地方轻飘飘地望过去。


    体育老师安慰了常建几句,然后把所有学生都叫上来,又严肃地重申了几条泳池安全事项,然后这节课就草草结束了。


    江晏的朋友们聚过来,赵奕然颇有点幸灾乐祸:“真是现世报,谁让他欺负小纪。”


    “绝了,不是在那儿吹说自己游得多好多少么,都没进深水区也能淹着……”廖悦颇感费解。


    “泳池人多,可能路过的人影响到他,呛水了。”钱彦明严肃道:“游泳馆常有这种事,不是说会游就绝对安全了。”


    “是啊。”江晏勾了勾嘴角:“淹死的都是会水的嘛。”


    何春来看了一眼和老师说话的安全员:“不知道下周还能不能正常上课。”


    “晚上吃啥啊?”张永志甩甩脑袋,打断了这个话题。


    纪天星慢慢走到江晏身边。他有一肚子的话,想狠狠把江晏扯到一边质问。可这一次他生生忍住了,一个字都没说。


    江晏的表情没有半点不对,他像平时一样搂过纪天星,轻快温柔道:“走吧,去洗澡。”


    纪天星避开他的视线,垂下了眼睛:“嗯。”


    一大帮男生冲了澡,又闹哄哄地去食堂吃晚饭。纪天星食不知味,廖悦和钱彦明都看了出来,问他怎么了,他只能说是游泳太累了。


    吃过饭,大家去仓买的去仓买,回教室的回教室——晚上还有晚自习。纪天星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对江晏道:“我要回宿舍拿件外套。”


    江晏望着他,一如既往道:“我陪你。”


    两个人和众人分开,纪天星慢慢走向了小路。行人越来越少,最终一个都看不见了。这是往体育场后面去的路,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围栏,外头是学校后头大片的荒地。


    天色暗下去,校园里的路灯亮起来。


    “这不是回宿舍的路。”江晏陪他走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我知道。”纪天星在一棵松树下停下了脚步,转身抬头,直视着江晏的眼睛,轻声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什么?”江晏露出了一个困惑的表情:“你说什么呢,星星?”


    “别装傻。”


    “我听不懂。”江晏微微一笑:“还没问呢,你外套怎么没了……”


    “你水性什么样,我最知道。”纪天星感觉自己明明在生气,可又从未这般冷静:“常建说他换气时有人在水底下踹了他一脚,力气很大,但他没看见是谁。”


    “是谁路过时不小心吧。”江晏从容道:“那边人挺多的。”


    “你怎么知道那边人挺多。”纪天星感觉自己快要气炸了:“你整节课都一直盯着呢是吧?”


    “你不能这么冤枉我……”江晏终于不再笑了,他垂眸望向纪天星,轻轻道:“在水里的时候留意身边的状况,不是挺正常的么。”


    他什么都没说,但纪天星知道,这就是承认了。他哑声道:“溺水很危险,是会淹死人的。”


    江晏无动于衷:“是啊,那就是命了。”


    “你说什么?”纪天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在水里本来是这样的,免不了。”江晏耐心道:“我们年年夏天都在江边,你也见过许多次了。”


    “你都知道……你都知道……”纪天星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时候在江里游泳,别人也是这样对我的。”江晏靠近纪天星,低低道:“知道这些,有什么奇怪么。”


    纪天星说不出话来了。他的心疼起来,甚至有些后悔自己问出了这些话。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了,只能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秋日的晚上,天已经很冷了。不断有飞蛾往路灯上撞,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纪天星的睫毛长长地垂着,颤抖着,嘴唇上沁出了一点血珠来。


    江晏看了他许久,始终镇定得近乎冷硬的心终于融化般地软了下去。星星很敏锐没错,但星星也很心软。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他俯身,伸手用拇指擦掉了纪天星唇上那一点血,在他耳畔温柔道:“没事儿的,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想给他一点儿教训。”


    “你不只是想给他一点教训……”纪天星拼命摇头:“你是……”他终究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出来,只能低哑道:“你不该有这种心……那是人命……”


    “我只是受不了有人那么对你。”这话讲出来明明是很自然的,可话一出口,江晏只觉得心里某些好不容易平静下去的东西又在不受控制地翻涌。


    纪天星猛然抬起头,嘶哑道:“可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儿毁了自己的一生,就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就为了这么点儿小事……”他声音低下去。


    江晏忍不住笑了,他实在是喜欢星星心疼他的那个样子:“不会的,我只是不小心路过,不小心踹了他一脚啊。”他望着纪天星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尽可能温柔地安慰道:“而且只要你不说,谁也不会知道的。”


    没想到下一秒,他看见泪水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夺眶而出。


    纪天星蹲下来,嚎啕大哭。


    江晏愕然:“星星……”


    “全是我的错……”纪天星浑身颤抖,拼命压着声音,可那声音听起来仍然撕心裂肺的:“全是……全是我的错……”


    纪天星很少流泪。认识这么多年,江晏也就只见他哭过一次,那时他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儿。连纪妙菲当年离他而去,纪天星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江晏彻底慌了手脚,他蹲下来,毫不犹豫地把纪天星抱进怀里:“这怎么能是你的错呢……不哭不哭,有的人就是该死……”


    “我根本不……不在乎他们是死是活……”纪天星在无法自控的嚎啕里嘶声道:“我……我在乎的是你……”他抓住江晏的衣服,仰脸看着江晏的眼睛,在不停涌出的泪水里短短断断续续道:“我……我要你一辈子都幸福快乐……干干净净……好好……好好地站在太阳底下。可是……可是你做这种事,我很害怕……我怕,怕你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怕,怕我救不了你……”


    说完这些,他紧紧搂住江晏的脖子,又一次陷入了嚎啕之中。


    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眼泪。江晏在他的哭声里,感觉心被彻底泡成了一滩水,只能搂住他的毛绒脑袋,像摸小动物那样不停抚摸:“不会的不会的……你想多了……我会好好的……会一直都在你身边的……我保证……保证好不好?我对菩萨发誓……”


    纪天星还在抽噎,泪水顺着江晏的脖子淌进了衣领里头。秋夜的风那么冷,可那不断下坠的眼泪却热得不可思议。


    一切都不对,可一切好像就应该是这样。江晏没有恐惧,没有悔恨,有的只是一股强烈的冲动。这冲动在催促他做些一直以来都想做,可总也没机会做的事。


    他凑近纪天星白净的脖子,张嘴把唇贴上去,重重的地吮吸了一下。


    一直以来那股似有若无的违和感在刹那间碎得彻底,露出了那片模糊之下无比清晰的东西。


    我喜欢你。


    江晏冷静至极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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