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冬风遥 2
车从安乐里往开发区那头开,一路上都是交通繁忙的地段。纪天星睡了很长的一觉起来,睁眼的时候车子离拍摄地还有三站地。手机响了几声,是江晏的短信,说是要宴请客户,今天得晚些回来了。
纪天星像平常那样叮嘱了他两句,把手机收了起来。公交很快到站,他下了车,往那边历史风貌区一间新开业的艺术咖啡馆去。
这次tvc广告拍摄的甲方是一个知名的咖啡品牌,跟艺驰谈的合作,总共要拍三组片子。原本定的纪天星是其中一组广告片唯一的模特,结果开拍前他被甲方换下来,变成了另一组广告片的众多前景之一。
原因很荒唐,又好像并不特别罕见——只不过是前期模特们受邀去公司参观和熟悉产品时,纪天星莫名其妙被对方公司高管摸了大腿后忍无可忍,跳起来吼了一句:你摸我干什么!
第二天合同签完,他被告知从单人变成了前景,报酬也从一万五降成了一千二。
经纪人很生气,但这种生气却不是对甲方的。他数落纪天星一点儿都不会为人处事,给自己的工作造成了困难。多大点事儿?忍忍就过去了,公共场合,对方也不能把纪天星怎么样,干嘛非要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难堪?又说如果一起被选中的其他模特们丢了工作,这个责任也全在纪天星——都是因为他不能沉住气,所以才连累了所有人。
同行的模特们没有一个为纪天星说话。这行竞争很激烈,大品牌的合作向来难拿。一次合作不理想,坏了口碑,甚至会影响往后的职业生涯。不是人人都像纪天星一样只拿这个当打工,全职模特们还要在这行混饭吃的。
纪天星同样很生气。他理解其他模特的沉默,但他对经纪人感到愤怒。他据理力争,说如果我不吭声,那么接下来那个人只会更过分。经纪人对他这种论调很不耐烦,只让他往后学着成熟些,不要丁点的事儿都上纲上线——明明是可以含混过去的,何必搞得双方脸面都难看呢。
纪天星无话可说。他跟这位年近五十的新经纪人总是无话可说。对方不在乎模特们工作时是否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只在乎签下来的那些个商单——在这位的眼里,钱和业绩才是最要紧的,别的都不值一提。
谁工作时还不受点儿委屈呢?受不了就别干这一行嘛。艺驰已经很不错了,你是完全被惯坏了。这是他对纪天星的原话。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道理什么的都没了意义。纪天星于是沉默下去。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有和江晏说。江晏很忙,而且纪天星从来没有忘记过中学时江晏发疯的事——他不想同样的事再来一次了,那根本不值得。
他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必须学着自己承受和处理一些事情。
然而好像成年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所谓成熟,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忍耐着咽下委屈罢了。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脸上挂起笑容,向着工作人员走去。
合作方的工作人员对模特们谈不上客气,也谈不上苛待。拍摄时摄影师会时不时因为模特反应不够快,给出的状态不够理想而时不时吼几句。这样的拍摄自然不算是愉快的,可也没有多么糟糕。总的来说进度走的很快,一切还算是顺利。
冬日天黑得早。拍完最后几个场景,大家就收工下班了。他们今天的任务不多。
纪天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工作人员还有其他一起拍摄的模特们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咖啡馆外有车停了下来。是经纪人赶了过来。
他来了,模特们自然很规矩地向他打招呼。戴眼镜的经纪人把模特们招呼过来,是告知后面几天的拍摄任务的变动。
这一组的拍摄场景比较多,拍摄地在不同的地方,没法一天内完成。今天是在市内,明天就要出外景了,地点是在北边邻市郊区新建的一个旅游度假村。因为tvc拍摄要比平面拍摄工作量大,加上合作方那边工作进程有调整,所以原定的两天拍摄要变成三天了。
纪天星周二学校还有课,不知道周一晚上能不能赶回来。
当初沟通拍摄时间安排时他和经纪人说过这两个月只有周五到周末可以工作,显然经纪人把他的话全当耳旁风了。
纪天星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因为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了。经纪人每次都很轻描淡写,让他去跟学校请个假。要么就是反问他,总不能让所有人将就你一个吧?
这明明根本不是纪天星的问题。当初和艺驰签合同时,一切都在合同上规定好了。俞昌一直很尊重纪天星的时间安排,可是换了这一位经纪人,那份合同似乎就成了废纸。
然而这时同样说什么都是无用的。争执不会改变结果,只是白白地和眼前这位不怎么靠谱的经纪人又吵一架而已。
纪天星走过去,尽可能语气平稳道:“有件事和您说一下。学校开始期末了,我只有周六和周日可以工作,其他时间会有考试之类的,没办法请假了。”
经纪人皱了皱眉:“今天戴时德还来问你的档期呢,我正愁怎么给人家排期……你寒假怎么安排的?”
“寒假时间还没确定。”纪天星道。
“行吧,知道了。”经纪人很不高兴:“带你这种兼职的模特最麻烦了。这个要上课那个又没档期的……错过了多少机会。”
纪天星没有再说什么:“那我先走了。”
“明天别迟到了啊。”经纪人叮嘱道:“看看自己去买火车票还是汽车票。”
“好的。”纪天星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华灯初上,明天就是周末,街上很是热闹。时不时有路人经过他,投来惊讶的目光。纪天星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不高兴。他用围巾把脸挡住,拉起了外套的帽子。
上了车,老旧的公交车上黑乎乎的,人挤着人。他靠着栏杆,低头想着出外景要带的行李。
车子走走停停,又过了两站。身边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动。
纪天星本来没在意,后来实在被挤得有点儿不舒服,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年轻的姑娘,神色十分不安,一直动来动去。
纪天天星很敏锐地看向她后头,立刻明白了她为什么一直左右躲闪——后面有个中年男的一直试图拿下半身去贴她。
只是车上这样挤,想换位置几乎不可能,躲闪的空间也十分有限。一个没什么力气的年轻女孩,看起来好像只能吃这么个亏了。
纪天星看了一眼外头的街景,还有三站。不过提前下车也行——他正好可以去市场买点儿东西。
公交很快进站了。车上的人开始艰难移动。纪天星从那个男人身后越过,毫不犹豫地照着他膝弯狠狠踹了一脚。
对方立刻嗷地一嗓子叫起来:“谁特么踢我!”
然而人太多了,纪天星已经被涌动的人流带去了后门。车上黑咕隆咚的,要下车的乘客们都忙着使劲往车门口挤,没人理会这声大叫。
纪天星余光看见那个女孩趁机换了位置,得到了一个座位。下一刻自己已经顺着人流下了车。
污浊的空气顿时散去,冬夜冰凉清爽的空气包围了他。
一大车人的上上下下终于结束,公交开很快走了。纪天星站在人行道上,忽然得意一笑。他抻了个懒腰,原地蹦跳了两下,然后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轻快地往夜市去了。
他在那儿买到了一块很好的猪腿肉和几颗小油菜,还有一串马奶葡萄和几个雪梨。提着东西一路走回家,还没进门,便听见了如意兴奋的叫声。
纪天星像平常一样洗手洗脸换衣服,把小鸟放出来,给姥姥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然后就开始准备晚饭了。
晚饭很快预备得差不多了,江晏还没回来。纪天星也没吃饭,自己把旅行包翻出来,开始收拾出差要带的东西。
做完这些,他去洗了个澡。回来看见了江晏有两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叮嘱他晚饭不要吃太多,留一点肚子。
纪天星笑了一下,回了江晏的消息。然后打电话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做完这些,他顺手把专业书翻出来,和如意一起窝进了沙发。
九点多的时候,家里的门终于响了。
他抬起头,看见江晏提着东西进门来,略微泛白的脸上有愉悦的笑意:“吃饭了么?”
“还没。”
“怎么不吃?”
“等你呀。”纪天星跳起来,向他奔过去,却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烟酒味道。
江晏把一只很大的打包盒递过来:“那正好,晚上给你加菜。”
纪天星接过来,笑意变成了忧虑。他看见了江晏脸上湿漉漉的汗水:“你不舒服么?是不是喝了太多酒?”
“一斤多白的,还行。”江晏挂起外套,解开了手表:“没事儿,没喝醉。我家人都这样,喝点酒就出汗。”
纪天星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向厨房去:“我去煮个汤给你。”
江晏望着他匆匆的背影,心里一暖。他扯松领带,往浴室去了。
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这会儿进去仍是暖的,残留着洗发水和香皂的味道。江晏站在热水下,把自己好好冲洗了一番,顺便刷了牙。等他换上干净衣服,里里外外收拾停当出来,一开门就闻到了客厅里飘着的香气——是淡淡的陈皮味道和煮面食特有的那种氤氲的水汽。
如意已经回笼子去了。江晏伸手摸了摸它,盖上了笼衣。
做完这些,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厨房。
客厅的大灯已经关掉了,只有厨房很明亮。纪天星背对着他,正在灶台边忙碌。
江晏望着他的背影。生意场上的浮华喧嚣与暗中自得在这一刻都已经消隐无踪,只有无限的温暖从心底静静浮了上来。
纪天星盛出了汤,又伸手从吊柜里拿东西。米色的居家服很宽大,穿在他身上倒显得有些空荡了。毛绒绒的脑袋底下,一段很白很细的脖颈连着背后一小块,笔直地扬在那儿,如瓷似玉。
江晏赶忙走过去,替他够到了柜上的两只大海碗和一只大盘子:“这个么?”
“嗯。”纪天星应了一声,把盘碗拿过去冲了冲,重新回到了灶前。
“有空重新整理一下。”江晏随口道:“放得有点儿太高了,不好拿。”
纪天星倒不大在意:“没事,也不常用。”他搅动着灶上的馄饨:“你带回的那是什么螃蟹呀?怪模怪样的,好大一只。”
“雪蟹。”江晏从身后抱住他,嗅着他颈窝里清甜的香气,感到这会儿终于有了几分醉意:“酒店说是东港那边新来的货,这个季节吃最好。我看是活的,就打包了一只回来。怕一顿吃不完,捞蟹时还特意挑了只小的。”
他把下巴搁在纪天星肩膀上:“比梭子蟹甜一些,等会儿你尝尝。”
纪天星嗯了一声,睫毛动了动。
江晏搂着他,醺然之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亲了一下纪天星的脸侧:“怎么不开心?嫌我喝酒了?”
纪天星沉默了一下,小声道:“就算不容易醉,也不能这么喝啊……身体会出毛病的。”他把那碗汤递给了江晏。
“平时我在外头都说不会喝的。”江晏接过来,认真解释道:“今天签了大单,不好对客户没有表示。不过我也没太使劲喝,假装醉了,就把客户送走了。”他狡黠地眨眨眼:“倒是对方,是真的被我灌醉了。想来他有了这个记性,下次就不会非要找我喝酒了。”
纪天星仍然不高兴:“没了这个还有下一个……”
“不会总是这样的,偶尔一次罢了。”江晏笑笑:“毕竟大单不常有,贵客也少见。我最懒得应酬,都是能躲就躲,你也是知道的……今天是没准备。以后要是再有,我就搞点儿矿泉水应付一下。”
纪天星看起来终于稍微安心了些。
江晏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热酸甜的,是醒酒汤。他一口气喝了个底朝上,感觉全身都很熨贴,喉咙里焦渴感一下子就没了:“什么时候学会煮这个了。”
“小时候看纪妙菲煮过。”纪天星轻声道:“桑葚枸杞陈皮,加两片干山楂和几块冰糖。”他的目光微微垂了下去:“还以为忘了,结果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江晏放下碗,握住了他的手:“今天回家看见她了?”
“嗯。”纪天星低低道:“存折的事没和她说,直接给姥姥了。”
江晏安慰道:“姥姥会处理好的,她是个明白人,你不用担心。”
纪天星神色却仍有些感伤:“我没担心。只是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忽然想起了李进东。”他低声道:“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大概还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吧。”
江晏沉吟了片刻,慎重道:“你想见他么?要是想,我有办法帮你联系到……”
纪天星摇摇头:“只是想起来而已。断绝关系就是断绝关系了。”他关掉了炉灶,声音重新活泼起来:“吃饭吧。”
商务宴请一向是没法好好吃饭的,江晏是真的饿了。清汤的猪肉小馄饨很鲜,八分瘦肉馅儿,一点儿都不油腻。汤里头还有烫得刚刚好的小白菜,吃着很是舒服。
江晏稀里呼噜地吃完了一大碗馄饨,开始利落地拆蟹腿。雪蟹很新鲜,蟹腿肉相当紧实。可惜一斤多的大螃蟹,能拆出来的肉看着却只有二两不到。他把拆好的蟹肉推给纪天星,自己又喝了一碗醒酒汤。
纪天星快乐地吃了几口,看见江晏没动筷子:“你怎么不吃?”
“喝酒了,就不吃了。”江晏笑笑:“下次不喝酒,我们买个大的一起吃。”
说起吃,纪天星脸上有了笑容:“好呀。那到时候不要全都蒸了,拆出蟹肉来用葱姜炒一下也很好。”
江晏点头:“这个容易。到时候我来掌勺。”
晚饭吃完,时间已经不早了。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像平时一样相拥着钻进了被窝。
江晏撑着手臂,低头望他,觉得心里踏实极了:“我算了算,今年收入不错。来年暑假,你去考个驾照吧。等分红下来了,正好给你买台车。”
“坐公交挺好的啊。”纪天星软软道:“又省钱。再说你不是有车的么。”
“总还是自己开车方便些,也省着老是跟别人挤。”江晏耐心道:“到时候放假有空了,你带姥姥出门去周边玩儿,就不用跟什么旅行团了。”
“明年的事呢……”纪天星喃喃道:“好远……”
“不远啊。”江晏温柔道:“那说点儿近的……樟达那边的工作快要结束了,下周末我不用再往那头跑了。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收工了我去接你,咱们出去吃也行,买回来我做也行……”
纪天星仿佛有点儿出神:“嗯……我还没想好……”
江晏一直望着他:“没事儿,慢慢想。说起来……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新经纪人还好么?一直都没怎么听你提。“
纪天星回过神来,撇了下嘴:“没有俞叔体谅人,工作总排得那么满……不过没事。”他认真道:“我应付得来。”
“嗯,我们星星最棒了。”江晏夸了一句,紧接着话头一转,叮嘱道:“可凡事也别硬撑,你自己永远最重要。大不了不干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又啰嗦起来了……”纪天星嗔他:“今年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要你平平安安。”江晏笑道:“有这个就心满意足了。”
“这不是和没说一个样嘛。”纪天星嘀咕道:“真愁人……”
江晏用鼻尖蹭了蹭他,温柔道:“我是说真的。”
纪天星安静下去:“嗯,我知道。”四目缱绻,他窸窸窣窣地靠过来,在江晏脸上吻了一下,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带着点调皮,却又说不出的温顺依恋。
我的。江晏想着,毫不犹豫地俯身回应了这个吻。
几片雪花飘下来,留在玻璃上,又被屋子里的温度化开,变成水滴缓缓淌落,消失在夜色中。
纪天星似乎想要生气,可一开口却是糯糯的:“亲就亲,你怎么总咬我?”
江晏贴着他笑:“没办法,我实在是馋疯了。”暖黄的小夜灯下,他搂紧怀中的爱人,另一只手的指尖一下下绕着那丰盈的卷发,感觉酒意终于彻底涌了上来:“明天几点出门?我送你……”
“不用……”纪天星轻轻道:“还要开长途去厂子那边呢,你多睡会儿……”
江晏想说没关系,不差那一点时间。可开口之前,眼睛却已经先合上了。
朦胧之中,他只感到一个芳香柔软的吻落在了自己眉心。
纪天星关掉了台灯,轻手轻脚地重新钻进江晏怀里,在耳畔平稳有力的心跳声中,闭上了眼睛。
一夜平静好眠。
清早他睁眼时,外头天还黑着。江晏仍然睡得很熟,睫毛都没有动一下——他难得睡得这样沉,是这段时间确实透支太过了。
纪天星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挣脱了那个过紧的怀抱,光脚下了床。
被窝里太暖和,外头就显得特别特别冷。往北走只会是更冷。想到这里,纪天星从衣柜里拎出了最厚的那件羽绒服——江晏给他买的这件衣服太热也太笨了,他平时是不爱穿的。
如意脑袋扎在翅膀里,也还没醒。纪天星把笼衣缝隙轻轻拉了起来。
他悄悄洗漱好,回到卧室又看了一眼。江晏仍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沉睡中的面容端庄安宁。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江晏,纪天星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不舍。这个念头浅浅的,来得没有道理,却在他心上淡淡萦绕着。
纪天星眷恋地凝望了江晏片刻,无声地合上了卧室的门。
前一夜下了点轻雪,外头却并没有预期那样冷。羽绒服穿在身上实在很热。可纪天星这会儿觉的挺踏实的。他打了个车直奔火车站,往邻市去了。
这两年做模特,出外景的时候不少,拍摄环境参差不齐。度假村的条件不能算最糟糕,只是在雪地里忙碌,终归是很辛苦的。
经纪人不在,模特们一起苦哈哈地上工,聊天也就比较随意。有人笑着问纪天星有没有后悔没听经纪人的话去跟那个高管道歉——毕竟单人拍摄的那位模特工作环境比他们可好太多了。
换了从前,纪天星听到这个话,大概要生气。可他发现自己原来也能像江晏那样平静地笑笑,说大家不是都在这里一起吃苦么。
他嘴上是这样说的,心里其实并没有觉得难熬。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一切浓墨重彩的情绪,好像忽然都淡了。只有浅浅的想念始终还在那儿。
不知道姥姥和江晏这会儿都在忙什么呢。
他躺在雪地里。摄像机从上面往下拍。纪天星的视野里却没有镜头,只能看到蔚蓝的天。那让他想起秋日的江水。天如水,水如天,迷迷蒙蒙分不清楚。世界落下来,像一场梦。
三天的拍摄都很平静,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纪天星每天晚上收工会给姥姥和江晏各打一个电话,也会和彭彭还有班上的其他同学聊上几句,以免错过学校的事情。
星期一傍晚,所有的工作终于结束了。收工比预计时间要早得多,大家都轻松下来,在酒店大厅里围着聊天吃零食,预备着等夜里的火车回去。
纪天星正和一起拍摄的模特说笑,甲方的几个人和经纪人一起走过来,热情邀请模特们一起去吃晚饭。
纪天星抬眼看向那几个人——那天骚扰他的高管赫然在列。
经纪人一直在向他使眼色,大概觉得这是个缓和关系的机会。然而纪天星只是平淡道:“我得早点儿回去,学校还有课呢。”
“你现在走也没有火车……”经纪人劝道。
“我可以坐长途客车回去。”纪天星背上包,抱住自己的羽绒服,冷淡客气道:“不好意思,我赶时间,先走了。”
出了度假村,他直奔客运站,在那里买了最近的一班客车票,上了车。车上乘客稀稀落落,发车却十分准时。
大客车在越来越黑的天色中一路南行,驶上了高速公路。江晏中途有一条短信,是问他拍摄几点结束。他正在从樟达回来的路上,想顺路来度假村接他。
回市里的路那么多条,经过邻市度假村的那条是最远的。所以哪有什么顺路呢?又是鬼话了。纪天星一笑,告诉江晏自己已经坐了大巴回城,让他不要乱绕路了,早点儿回家。
放下手机,困意涌上来,他靠在座位上闭起了眼睛。
车程漫长,有健谈的乘客和票务员时不时会聊上几句。他在半梦半醒间听着那些闲谈。天气难得很晴朗,没有什么风雪,也没有什么冬雾,道路比前些日子要好开一些……
许久许久之后,票务员提醒的声音传来:“上桥了……快到了……”
纪天星从迷蒙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时候,车子毫无预兆地偏离了方向。仓促的急刹声伴着乘客的惊叫刺耳地传来,紧接着是咣当一声重响。
纪天星在剧烈的摇晃里被向前甩去,要不是怀里的包,脑袋就要直接磕上前面的护栏了。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但是却仍然有不祥的咯吱声。整个车身倾斜着,伴着这种轻响在微微摇晃。
有乘客看了一眼窗外,惊恐道:“要掉下去了……”
纪天星顺着那人的目光往过去——桥上的护栏裂了个大口子,小半台车都悬在外头了。
下头就是江水。
司机不省人事,车上已经乱做了一团。有的乘客仿佛吓傻了般僵在原地,也有乘客开始往后跑,疯狂拉拽后车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车门根本打不开。而整个客车是封闭的,除了司机驾驶位旁的窗子,其他窗子也无法打开——可这会儿车头已经完全悬在外头,根本不可能从那里逃生。
年长的女票务员倒还算镇静,她爬到座椅上,大吼一声:“不想没命就都别乱动!后面靠窗户的赶紧把窗户砸开!”
昏暗里纪天星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安全锤。他抄起保温杯砸开了那个罩子,旁边立刻有个中年大哥反应很快地取出了锤子,开始疯狂敲击玻璃。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寒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立刻有人不顾一切地推开窗边拿锤子的大哥,火急火燎地顺着窗子往外挤。然而下一秒外头传来的却是惨叫——客车的窗子离桥面太高了。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不要挤,都能出去……”
“对对对,都能出去。”有老人镇静下来,和他一起安慰车上的乘客。人们开始顺着车窗一个个往外爬。爬出去的人没有都跑掉,有几个人一直在外头接应其他的乘客。
女票务员大着胆子跑到了车头去,把昏迷的司机也拖了过来。
不知不觉,车子好像倾斜得更厉害了。
纪天星站在窗边的座位上,和那个砸窗的大哥一起,不断把人往外头送,一个又一个。最后连昏迷的司机都被送下去了。
那个大哥看了纪天星一眼:“走吧,小兄弟,就剩咱俩了。”他正要下车,纪天星忽然听见车前传来很细弱的呻吟声。
纪天星皱了皱眉,向着车前快速跑过去。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额头上有一个巨大的鼓包,不知怎么连大人带孩子全都缩在了座位下头——大概是撞到头后短暂失去了意识。她怀里的孩子睡得很熟,这么大动静竟然都没醒。
纪天星立刻伸手把那个意识不清的女人拖了出来:“这里还有两个!”
车身开始摇晃,那个大哥急疯了:“快快……赶紧的赶紧的……撑不住了……”
纪天星把婴儿先递过去,外头的人开始惊叫:“不行了,要掉下去了……快出来啊!”
那个一直很冷静的大哥已经完全慌了:“不行了,别管了,得下去了!”
“你先下去。”纪天星想都没想,果断道:“你下去时拽着她。”
车子开始慢慢倾斜,人已经无法站立。纪天星奋力把女人架起来往大哥怀里塞去,那个大哥接过来,慌里慌张地拽着女人往外一跃。
纪天星顺势推了他们一把。
喀啦一声。客车尾部完全翘了起来。
纪天星在失去平衡的一瞬抬头看到了外面。
大江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分明。但对岸的灯火却亮闪闪的。
真好看啊。他想。
下一秒,桥边破损护栏彻底撕裂。客车像一片沉重的影子,坠入了无限黑暗之中。
第102章 冬风遥 3
越野车停在市中心的长途客运站外,江晏心不在焉地听完了秘书陈静关于下周商务局政策宣讲会的参会安排,匆匆挂掉电话,目光又回到了客运站的大门。
各个线路的大客车出出进进,北市的车却一直没有影子。
他又一次拨了纪天星的手机,那边仍然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也许是手机没电了,或者路上信号不好……江晏这样想着,扭头望向售票厅。车辆时刻表就在售票厅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挂着,算算时间,客车确实已经晚点了。不过这也是寻常事,冬天车不好开,司机为了稳妥,都会慢一些。
江晏看了眼表,晚了大概半个小时了。基本还在正常的晚点范围内。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珠串。早上洗脸时玛瑙珠子莫名掉到了地砖上,当时仔细检查了一下,没有磕伤,心里还很庆幸。这会儿想起来,却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夜里的客车站外头仍然有许多人在等着,都是接站的家属。能遥遥看见有父母接到了下车的孩子,也有丈夫接到了妻子。团聚的人们三三两两,高高兴兴往各自家去。
江晏收回目光,随手打开了车上的交通广播——里头正在播放一些听众的点歌。
他听了一会儿,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细支沉香的雾飘起来,心里似乎就跟着静了些。
两首歌过去,主持人宣布节目快要结束了,然后开始播放那首经典的萨克斯曲《回家》。江晏又抽了一口烟,把手搭在车窗外——挺久没抽烟,车上的烟灰缸洗完忘记放回来了。
啊。他忽然想起来。烟灰缸被星星拿去压图纸了……应该抽时间找人问问,哪儿有卖好看的镇纸……至于烟灰缸,再买一个吧。
想到星星,他忍不住微笑了一下,目光又落向客运站的大门。
就在这时,广播里悠扬舒缓的旋律突入其来中断了。
主持人亲切而缺乏感情的声音响起:“各位驾驶员朋友们请注意,下面插播一则路况讯息。西江桥中心桥段附近于今晚九点左右发生一起客车坠江事故,江北通往江南方向车道目前已封锁,请驾驶员朋友们注意避让,重新规划行车路线……”
搭在车窗边的手忽然一空,烟掉了。
他立刻把广播的声音调大了。
“……救援人员已赶往事发地点……目前大桥江南往江北方向车道正常通行……”
不会。江晏安慰自己道。这不就说得通了么——因为事故原因封路了,车过不来,所以才晚点了……
他拿起手机,想要再拨一次纪天星的号码,却听见广播继续道:“据悉,该客车是从北市始发的市际客运专线,开往市中心长途客运站……”
悬起的心脏骤然坠落。后面的话江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原地空空地安静了片刻,忽然发动了车子。
可能是星星的那班车。
他浑身冰冷,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强烈的失重感,唯有脑子里的念头无比清晰。
要确认一下。
车子飞速掉头,往江桥的方向快速驶去。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起手机,拨通了陈静的电话。
“陈姨,是我。”江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清晰得好像一台机器:“晚上九点西江桥有客车坠江,我弟弟纪天星好像在那台车上。你现在立刻帮我联系他在艺驰的经纪人和同事,去确认一下……不是姓俞的,是姓高的那个……给122也打电话,问一下伤员信息和事故处理单位,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放下手机,他在夜色里向江畔飞驰而去。
没过多久,秘书就回了电话。江晏飞速接起来,听到那边难过的声音:“联系到了艺驰的人和122的接线员,你弟弟赶的确实是傍晚五点的那班客车……”
江晏挂断了,然后一秒不停地打给了金宝珍:“妈……是我……有要紧事,你是不是有个朋友是绿地救援队的?他电话是多少……”
他就这样一手握着方向盘,手机开着免提,直到打完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电话。
道路漫长,车速哪怕再快,也依然是可怖的煎熬。越野车就在这种煎熬里终于驶上了江畔的道路。离得老远江晏便看见了水上救援中心的那栋二层小楼。平时冷冷清清的老房子,这会儿周围人头攒动,附近停满了消防和救护车。
而更远处高高的江桥上,能看见有一处灯火格外通明,同样乱七八糟地聚满了车。可在光亮最中间的地方,却突兀地什么都没有——两边规整的江桥栏杆在向内扭曲的尽头消失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巨大缺口。
江晏望着它,感到一堵透明的冰墙升起,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开了。失重的心脏漂浮着归于原位,仿佛被牵线的木偶一样跳动。
前方尖锐的哨音响起。江晏收回目光,利落地打了一下方向盘,在警戒线旁停了车,立刻有人过来拦他:“救援路段,不让停车……”
江晏推开车门下车,听见了自己镇定却毫无温度的声音:“我是坠江车辆上乘客的家属,请问纪天星现在在哪儿?”
听见这话,不远处马上有工作人员跑过来同他核实情况。
道路积冰,车辆在避让对向行驶的大货车时失控。初步确认当时车上连同司机和票务员一共是十三个人,包含一名婴儿。十二人在车辆坠江前成功跳窗逃生,一人随车坠江。
“要是其他乘客外貌描述没错的话,你弟弟很可能就是车上最后的那个乘客……”工作人员小心翼翼道:“目前江上正在组织搜救……诶!”
江晏已经越过警戒线,跑到堤坝边。黑漆漆的江水上,几盏船灯在桥下亮着,渺小得如同萤火虫——那是水上救援队的打捞船。
不需要任何人来向他描述,他实在太清楚冬日的江水是什么样了。冬季,夜晚,随车坠江……
事发已经快要两个小时了。
他又一次拨打了纪天星的电话,那边仍旧是甜美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江晏挂断手机,站在冰冷的江风里,无比清醒地思索着现在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感到一直阻挡在他身前的那堵冰墙出现了轻微的裂纹——是何玉秋。
江晏摸索到接通键,按了下去。
姥姥的声音和气温柔,只是透着股深切的担忧:“小晏呐……这大半夜的给你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星星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他在你身边么?”
“……他眼下不在。”江晏听到了自己缓慢而慎重的声音:“姥姥……您现在能过来西江桥一趟么?星星他……”
“……出事了是不是?”何玉秋的声音发起抖来:“人还活着么?”
江晏沉默下去。
何玉秋简短道:“我现在过去。”
放下手机,江晏对身旁的工作人员道:“搜救指挥的负责人在哪儿,我要见他。”
他很清醒,每句话都目的明确,每件事都有条不紊。他见了负责人,见了幸存的乘客。弄清了星星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人是什么状态,又说了什么……
绿地救援队的人很快也到了,在江晏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允许他跟着上了搜救的小艇。
起风了。每一分每一秒,气温都在变得更低。江晏克制着自己跳下水去的冲动,沉默地听着两队救援人员沟通搜索方向。陆续有更多的救援设备和船只到场,黑漆漆的江面被探灯照得通明。可仔细看去,会发现那光只是薄薄的一层,水下仍然黑得像深渊。
除了越来越凛冽的寒风和指挥人员对讲里的通话声,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一夜。
直到天色渐亮,浮吊船终于从水底打捞起了那台大客车。
车上空空如也。
天上开始飘雪,一夜之间,大半条江就已经封冻了。没封冻的部分偶尔有冰排顺流而下,撞击着水上的船只……吊船是一路靠炸药破冰才重新靠岸的。
江晏缄默地跟随着疲惫着救援人员回到了水上救援中心。
接待室里都是人,何玉秋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远比江晏想象中要镇定得多。纪天星的母亲紧紧挨着她,脸上始终带着一种空茫的惶然。
看见江晏进门,何玉秋注视着江晏,缓缓起身,轻声道:“怎么样了?”
江晏看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负责人小心地劝慰道:“都先歇歇吧……水文专家正在研判后续的方案,我们也组织了人员沿江往下游搜索……”
“你们常年在这里救援。”江晏看向那个人,一字一顿道:“请你如实告诉我,现在这种情况,生还的几率还有多大?”
对方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到了,江上一夜封冻了……家属得做好心理准备——说实话,目前看是已经没什么希望了……我们现在工作的重心事实上已经从搜救转向打捞了。”
四周一阵可怕的沉默。
良久,还是何玉秋颤抖着先开了口:“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负责人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最坏的情况……就是得明年开春,江上化冻,才能找到人了……”
话音刚落,何玉秋便向后倒了下去。
周围顿时乱作一团。
医护人员很快赶过来,把姥姥送往了最近的医院。
昏迷中的何玉秋被送去检查,纪妙菲一路哭着陪在她身边。
江晏和医生沟通了一下,大致确认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转头就拿到了何玉秋手包里的钥匙。陈静和助理小丹也赶了过来,江晏安排陈静和纪妙菲一起去陪何玉秋,有事给自己打电话。又让小丹赶紧去安乐里——纪天星这会儿还有个不到四岁的妹妹独自在家。
他从负一层的检查区上楼,一边走一边给李同顺打电话,问了问下游搜寻的情况。赶上突如其来的降温,专家预测的搜寻地点已经完全封冻。电锯每次破冰打开操作面都要花上不少时间,潜水员下水两分钟,上来要缓一个多小时……搜寻的进度十分缓慢。
电话里的发小嗓子也哑了,声音仍旧充满关切:“晏儿,你千万得保重好自己。这头的事儿有我呢,有消息我立刻给你打电话……”
江晏没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道谢。通话刚结束,另一通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是彭佳。电话那头的彭彭听起来很担心,说今天有课,但是一早打纪天星的手机总也打不通,问江晏有没有联系到他。
江晏沉默了一下,说他出了点事。
电话那头的彭佳啊了一声,紧张道:“出什么事了,那他现在在哪儿呢?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不用了。”江晏的声音柔中有刚:“他的家人都在这边。学校的事就拜托你先照应了。有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挂掉电话,江晏原地静默片刻,上楼回了急诊区。
医院是接待这次事故乘客的医院。好几个受伤的乘客这会儿仍在留观室里,有报社的记者正在对他们进行询问。
急诊室外不少人议论纷纷,谈论着客车坠江的事。
“……一直守在窗户边,把别人都送出来了,就他一个没来得及跑……”
“听说可年轻呢,像是个高中生……”
“可惜了……”
江晏越过那些琐屑的声音,一个人往医院外走去。
他在冰冷的江风里熬了一夜,这会儿仍没有感到任何疲惫,脑子也清醒得可怕。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没有做……广播电台联系过了,报社也联系了,请他们发了线索悬赏征集……跟陈静交代了不要接受任何采访,那样会打扰小姨姥姥……
电话这时候又响了,是金宝珍。
江晏默然接起,听见那边劈头盖脸道:“昨天半夜你说同学出事……掉下去的那个是不是纪天星?”
江晏沉默一下:“是。”
金宝珍提高了声音:“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实话?我还是听你赵叔来电话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呢?”
“医院。”江晏道:“小姨姥姥病倒了。”
那边风风火火道:“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用了。”江晏平静道:“这头有人。陈秘书刚刚来了,她会帮忙照应的。”
“那是两回事。”金宝珍坚持道:“好歹亲戚一场……你别在那儿跟着熬了,赶紧回家来歇歇,正好你姥姥在家……”
“不了。”江晏道:“我得去联系律师,找交通部门要事故认定,准备后续索赔……还得去他经纪公司一趟,要通过他们去联系保险公司……
金宝珍不容置疑道:“说了让你赶紧回来!有的事用不着这么早去办……”
“还得回学校一趟。”江晏的嗓子忽然有些紧:“通知他的辅导员,顺便去宿舍整理一下星星的东西……”
“别搁那儿瞎给自己找事做了。”金宝珍硬声道:“我跟你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后头还有一大堆事儿。你现在把自己熬干了,之后怎么整?”
“我没事。”江晏轻声道:“妈,谢谢你愿意帮我联系人……”
金宝珍的声音终于低下去:“说什么鬼话呢,都这个节骨眼儿了。你听我的,回来先歇歇……”
“不回去了,挺多事等着我呢。”他嗓子太紧,开口的声音时轻时重,好像某种嘶鸣:“对了我还得去趟慈云寺……”
“江晏!”金宝珍道:“你清醒一点!生死有命,他纪天星就是这个命!事情已经发生了,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吃饭,睡觉,等着。事情来了再应付。搞东搞西的没有任何意义,活人离了谁都得继续好好活着……”
“我知道。”江晏嘶声道:“我去忙了。”
“江晏!”
江晏挂断电话,把金宝珍拉进了黑名单,转头在医院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瓶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喉咙里的紧终于得到了缓解,他狠狠往下咽了咽,向停车场跑去。
就这样一整天,没有任何休息和喘息。他一样一样地去办所有他能想到的事,联系,沟通,确认……把要用的人都敲定,要拿的材料都拿到。无暇和任何人解释,无暇和任何人多说,他只是有条不紊地一件件完成他能想到的事。
中间他联络了几次救援队,那边仍旧没有消息。傍晚时陈静打了电话过来,说何玉秋醒了,只是精神很差。医生排除了心梗,最后确诊是情绪激动导致的急性心衰,要住院治疗。陈静帮忙请了护工,纪妙菲也在医院陪着。金宝珍来了趟医院,转头去了永和大院儿,把盈盈接走了——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家里不差再多一个孩子了。她还追着陈静要江晏的住址,被陈静委婉地搪塞过去了——这也是江晏叮嘱过的。母亲至今不知道他和星星的小家就在学校后头。
时间已经很晚了,江晏终于收拾完星星的东西从学校出来,顶着越来越大的雪,一个人回了他们的家。
如意已经独自在家将近四天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听见终于有人回来,它立刻在笼子里发出沙哑而高亢的叫声。
江晏放下东西,像平时一样走过去——粮食已经没了,两个饮水器也全都接近见底,果插上的蔬菜也烂掉了。他伸手给小鸟换水换粮,如意立刻奔过去埋头苦吃——江晏要是再不回来,它只怕真的要饿死了。
江晏默然收回手,关紧了笼门。
小鸟吃了一会儿,终于有空停下来,隔着笼子审视外头的江晏。好一会儿,它疑惑地开口:“星星?”这两个字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它继续道:“星星!星星!”
那种喉咙发紧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江晏闭了闭眼睛,转身往厨房去,拧开一瓶纯净水给自己灌了下去。
外头的小鸟仍在困惑而固执地叫着:“星星!星星亲亲!亲亲如意宝贝!星星!星星……”
巨大的冰墙在这一声声持续不停的呼唤里逐渐碎裂,终于完全坍塌了。
黑夜里带着冰凌的江水铺天盖地,向他砸了下来。
江晏的手抓在冰冷的岛台边,胃里一阵翻涌。他不可抑制地弯下腰,剧烈的呕吐起来。
然而整整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这会儿他能吐出来的只有清水。清水吐到最后变得极苦极苦,绿得好像如意果插上烂掉的青菜叶子……那是胆汁。
在持续不断的呕吐中,他的膝盖终于重重砸在了地上。
江晏看着那滩液体里的自己模糊的影子,低低地笑起来。
无常,又是无常。
笑声伴随着渐渐停息的呕吐缓慢落下去。他抱住了自己空空的双臂,心想,好冷啊。可江水里的星星,还要比自己冷得多。
四周骤然暗下去,他跪在那儿,花了很久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需要吃点儿什么。麻木地去摸外套的口袋,那里果然有一块花生夹心巧克力。天冷了,星星终于又把他衣兜里的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换成了巧克力。
江晏机械地撕开包装纸,把那一大块糖果整个塞进了自己嘴里,一下下咀嚼着。漫长的苦涩里,甜的味道只在最后浮起了一点,来不及留恋,就已经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终于恢复了正常。江晏慢慢站起来,收拾了地上的呕吐物。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书房处理没有完成的事情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六天。搜救结束的通知是在第七天早上传来的。天气状况已经不允许潜水员继续作业了,每个人的命都是命。
江晏接到电话时刚刚从奶奶的墓园出来。他在那里买了块新墓地。位置倒是好山好水的,只是因为地方偏辟,价格又太高,一直没能卖掉。请了风水先生过来确认,的确是个难得的好位置。江晏心里觉得喜欢,因为从那儿能看见山下蓝色的湖湾。哪怕是冬天,风景依然漂亮。他想星星也会满意的。
水上救援中心的人语气中满是歉意,江晏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仍然是温和的,说能理解,大家也都尽力了。
放下电话,他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其实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他可以就这样持续不停地一样样做下去。
但那些事还要紧么?江晏想,其实没什么意义。都是些生带不来,死带不去的东西。
赔偿的事已经开始走流程了,律师会尽职,陈静也会安排好的。何玉秋的晚年起码会有一份物质上的保障。家里也没什么需要自己担心的,金宝珍从来不是孤身一人。姥姥和姥爷也不止自己一个外孙。这大概是多子唯一的好处——某一份亲缘断了,人生也不至于坠落,因为还有其他的亲缘在拉扯着。
酒厂和公司就更无所谓了。钱扔在那儿,还怕没人要么?再说还有金宝珍在。
唯一有些歉疚是对朋友。大顺这些天一直忙前忙后地跟着搜救人员在下游跑;彦明帮忙联系了工程学院的老师做水文测算,定位搜救位置;彭佳父亲是搞道桥工程的,帮忙弄了声呐测探仪过来……可惜这些歉疚最后只能以金钱去弥补了。
其实江晏始终对艺驰抱有一点疑问。但这事儿说到底也没什么证据,临时改主意去乘大客车的,是星星自己。
江晏回想着那天的最后一次通话。电话里星星的语气柔软快乐,带着点撒娇的意思,只有对团聚的期待。
痛久了人会变得麻木,生出一种奇异的缺失感。江晏想,他生命中最好的那一部分确实已经被江水带走了。
发动车子时,他回头往墓园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折返回去。
就这样吧,他想,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车子从墓园返回城里,路过了慈云寺。这一次江晏没有进去。他已经没什么好求的了。已故的亲人们在慈云寺都有牌位,但星星并不需要那些。他想。星星是为了救人去世的,他会有个很好的去处,并不需要人间的香火。
其实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些年行愿不够努力,所以老天最终还是把星星带走了。那么星星的离开就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江晏自己的错。既然是他的错,那么当下的一切和未来的一切都是他江晏应当承受的。对他人无从怨怪,也不该有恨意。
想通了这些,他心里就平静下去。尽管痛苦不会因平静而结束,可至少在他在承受它们的时候,内心是没有怨恨的。
车子路过树西的药房时停了一下,他下车买了支胰岛素笔。车子从长乐巷口驶过,这一次破天荒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往江畔去了。
越野车一路驶上西江桥,江晏短暂地靠边停车,穿过车道去对面,看了一眼客车出事的地方。那儿已经没有任何事故的痕迹了。护栏重新修好了,油漆比旧的部分稍微亮一些,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他站在护栏边往下看,江面几乎已经完全封住了,只有靠北岸的地方还有几道清沟。
去慈云寺出家最快也要半年。但从江桥上跨出去只需要三秒。
可惜了。江晏想。可惜现在是冬天。
不过没关系,穿过冰面,他仍可以抵达那里。
他默默在桥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车里。
这么多年了,江北仍比江南荒凉。沙滩公园冬天没什么人,只有厚厚的积雪。江晏把车停在岸边,没有再向更远处开了。
陆续有电话打过来,江晏一一接起。平淡温和地回应,然后挂掉。金宝珍的电话也在其中。她又换了个新手机号,很生气地问他到底在哪儿呢,说这会儿自己人正在江晏家门口,再不回来她要找人撬他家的门锁了。江晏说钥匙要陈静那里呢,我拜托她帮我照顾小鸟。你要是不着急,就等等她。我现在有事,回不去。
挂掉电话,他把金宝珍这个号码也拉黑了。这些天他的黑名单里已经躺了十几个手机号,全是金宝珍的。
他很感谢她,但他不想见到她。
大江辽阔,天高地远。江晏在遥遥的冬风里只望着远处的冰面。
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年,在江上看见骨灰盒的事。那盒子滑落进江水的样子此刻就在眼前。冰上是人间,冰下是归途。现在想起来,竟像是一个预兆了——只是那时他们都不明白。
发愿是那一年冬天,如今也是冬天。他和星星的缘分,原来终究只有这么多。
他很想抱有一些期待。比如下辈子。可那需要等待和忍耐,等待今生今世的结束,忍耐从今往后的空空。
还是算了。
星星会去更好的地方,自己不会。那么自己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江晏知道,按照佛教的说法,选择主动结束人生就是堕入恶道。会有无尽的痛苦在等他。但任何一种痛苦都好过当下,好过他抱着一个绝望的希望。
放下,不回头。哪怕明知平静也是痴嗔,决然即是无明。
他的心灯已经熄灭了。
多年前星星说过的话好像还在耳畔。他说——你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要轻视它。他说——难过也没什么,如果那是喜欢的代价。
江晏想。我没有轻视,我也接受所有的代价。
我只是……不想再想你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过身边的笔记本,斟酌着开始写他一早就该写的东西——像奶奶当年一样。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的号码。
江晏等了一会儿,响铃结束了。他拿过手机,想要关掉,可那个号码又不依不饶地打了过来。
江晏深深叹了口气,还是接了起来。对面陌生的声音激动异常:“江先生!江先生!我是报社的!您之前登报寻找的那位落水者找到了!”
喉咙一下子紧得几乎无法发声。江晏再开口,感觉自己的声音好像此刻江上的风:“遗体……现在在哪里?”
“啊?您说什么?听不大清啊,信号不好……就是人找到了,还活着……”那边兴高采烈道:“真的还活着!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我们现在正要出发往村里去……”
猛烈的冬风吹来,吹透了江晏全身。无明之雾倏然散去,灭去的心灯重新燃烧起来。
“喂?喂?江先生……你还在么……”
“我在。”江晏抬头望向后视镜,这么多天来,终于第一次看到了自己。
一道泪痕从血红的眼中落下,已经划开了他的面颊。
第103章 冬风遥 4
没有修整过的土路冬日里都是积雪。江晏一路颠簸着开过去,从江滩,到镇上,到村里,再到那个僻静的屯子。
小院深深,老式的乡间瓦房屋檐下,挂满了秋收的辣椒和苞米。一张渔网晾在旁边的桦木架上。
引路人打起旧挂历纸串成的珠帘。冬日午间的阳光正透过陈旧掉色的窗花洒下来,他的星星阖着双眼,静静躺在这片柔软的光亮里。
有人从一旁起身向他走来,有人在对他说着什么,江晏全都听不到了。
他慢慢走到炕边,跪下来,哑声唤道:“星星?”
星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又似乎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轻动。
江晏的手急切地抚上他的额头——是热的。活着的热度。
那热度回到了江晏自己身上,伴着无限的明光蔓延向四肢百骸。江晏浑身发软,几乎跪也跪不住。他张口想要再唤他,嗓子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一只苍老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江晏从恍惚里扭头——那是张慈祥温柔的脸:“放心吧,是睡着呢。”
身边七嘴八舌的声音随之重新涌进了他的耳朵,
过去江上封冻前,打鱼人一向有“抢封冻”的习惯。近岸有冰,干流未封的时节,既是鱼群越冬前最肥的时候,也是深水区鱼群密度最大的时候。而且这个季节天冷,打上来的鱼离水后不会坏,卖相要更好。所以有经验的老渔民会趁着这段日子抓紧时间跑船,收获远比夏秋要丰厚得多。
只是这些年城市发展,有了别的赚钱门路,江畔的打鱼人已经非常非常少了。老两口那一天也是冬日闲来无事,想着趁封冻前,再最后下一次网,给小辈赚个过年的压岁钱。
没想到一网下去,不仅网到了鱼,还网到了人。
西江桥下大张旗鼓搜救的时候,下游的小渔船已经在黑咕隆咚的芦苇荡里急匆匆地靠了岸。老爷子和老太太鱼都没顾得上收拾,把昏迷不醒的纪天星搬上了岸边的电动三轮车,着急忙慌地运回了家里。
当夜就开始下雪,三天没停,出去的路被封了个死。
若只看那条江,小屯子说起来离城里并不如何的远。可要是冬日从岸上走,这种没什么道路的地方,就是实打实的偏僻难行了。
纪天星头三天一直在发高烧,昏迷不醒。老太太照顾着他,又是翻身擦拭,又是喂小米粥的。老爷子冒雪请了屯子里的大夫过来,给纪天星打了两针青霉素,用了点扑热息痛。后来烧退下去,人偶尔会短暂地醒一下,但始终迷迷糊糊,总是一眨眼又睡过去。算下来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几分钟意识是清明着的。
老两口愁得够呛。雪停了就赶紧往村里去找人,结果村支书去镇上开会还没回来。又过了两天,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村里的电话线又被大雪压断了。再派人往镇上去,又是失踪人口登记,又是信息比对,又是向上汇报的,加上忙着找人回村修电话线……直到两边的信息终于匹配上,中间又耽搁了一天多。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陈静,李同顺和搜救队几位工作人员。众人在一旁等随车医生确认情况时,给江晏打电话的报社记者也到了。年轻的小记者一个劲儿地表示要采访。江晏无动于衷,目光始终盯着纪天星不肯移开。陈静走上去温言细语地阻拦了对方的热情。医生宣布可以出发了,江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羽绒服裹好纪天星,把他抱起来,轻轻放到了担架上。
一路上他几乎不敢眨眼。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忽近忽远,带着失真般的轰鸣。迷雾早已消散,可他的心仿佛仍飘在无尽的江水上——半颗沉在眼前,半颗浮在梦里。
直到救护车驶上江桥时,纪天星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小晏哥?”
“是我!”江晏如梦初醒,几乎是从座位上扑了过去:“我在这儿呢……”
“……我跟祂们说,我才不回去。”星星软软地笑了一下:“我要等着你……”
这话讲得没头没尾,不清不楚。可江晏却都明白了。
他攥紧纪天星的温热的手,贴到了自己唇边,感觉他的心落下来,穿过那镜面似的江水,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胸膛:“我知道,我知道……”
星星望着他,不甚清明的眼睛又慢慢合上了:“你瘦了好多啊……”
剧烈的气息顺着紧闭的喉咙一股股往上涌。江晏却忍耐着一言不发。他怕自己再张口时,嘶哑的声音会吵到星星。
后来的事对江晏来说清晰又模糊,有种行动与意识各行其是的漂浮感。
纪天星入院立刻就被送去做了一系列的检查。中度肺挫伤,吸入性肺炎,中度脑震荡,意识障碍,肋骨骨裂,左臂尺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诊断书长长的,看着都让人心惊胆战。
联合会诊的医生之中,有几位前些天刚救治过事故客车上的伤者。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纪天星的伤情,一个劲儿地感叹他命大。因为肺挫伤其实是危及生命的,加上其他一系列的内外伤,只有两针青霉素和几片扑热息痛,感染没办法完全清除。能坚持到现在,没有发展成更严重的病症,很大程度上是病人自己扛住了。倘若换一个人,头几天恐怕都熬不过来。
救援人员却在分析生还的原因。客车坠江必然会从开放的车窗进水,那个水压是非常大的,人在车内根本无力抵抗。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当时有另外一股力量把纪天星顺着窗子推了出去——可那股力量是哪里来的呢?大家各有猜测,却谁也无法断定。至于能一路飘到下游去,就无疑和那件厚厚的羽绒服有关系了。但是看他获救的地方与江桥的距离,这种保护也显得十分离奇——再是防水的面料,时间久了也还是会进水,拖着穿衣人沉下去,根本不可能在水上支撑那么久。何况当天的水温是那样低,正常人落水,最多十分钟就失温了。
总之就是纪天星幸运得简直没有道理。那么这一切就只能归于天意。
天意。
江晏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忽然意识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无常。
不管这么说。星星还活着。只要还活着,一切就都有希望。
只要还活着……
那一瞬间,某种强烈的后怕忽然席卷了他,让他顷刻间冷汗淋漓。
只差一点,自己和星星就永远陌路了。江晏悚然明白,他那时深陷无明,所做的决断无关任何了悟,反而是一种全然的背弃——背弃了他和星星之间的缘分。
那才是真正的断见。
然后他想起了星星那句模糊含混的话。恐惧在明亮里渐渐散去,只有希望留了下来。
他愿意等我。江晏想。星星总是愿意等我的。
他低下头,安静而温柔地笑了。
人还活着,其他的事就都是小事了。
何玉秋获知消息后第一时间从心内科的病房赶了过来,又流了许多的眼泪。那眼泪不光是为纪天星流的,也是在看见消瘦的江晏后感到心疼。姥姥醒来后状况一直不见起色,这会儿却忽然有了走动的力气。江晏刚刚陪她在重症监护室探望过纪天星,回头她就和医生商量要出院了——没什么别的缘故,一来是想要早些回家,给她的乖宝做好吃的,二来也是担心江晏——她知道江晏肯定会整日在监护室外守着,不让任何人来替,因为谁也不能让他放心,那么如果换了是她来替一替,想必江晏可以安心些。
她的体谅与关切让江晏生出了些许自责来。星星出事后,她自己那么伤心和病重,仍然没有忘记关怀江晏,常常通过陈静传来许多话,都是叮嘱他保重自己。可江晏却一直没有再去看她,甚至不肯接她的电话。那是很不应该的,他都知道。只是他当时已顾不了那么多。然而再见面,姥姥也并没有为此而怪他,反倒想着要如何减轻他的压力。
可她那么大的年纪,又是心脏的问题。江晏是万万不敢让她辛苦的,最后好说歹说,劝住了何玉秋,让她同意在医院再住一段时日——反正姥姥要来看星星,只需要从住院处的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虽然住院处的电梯总是很难等,可这样总归比回家后又往医院折腾,要方便得多了。
接下来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江晏要做的只是耐心等待——而他从来都是个足够耐心的人。
只要内心平静下来,江晏做什么都很从容。他在重症监护室外占据了一个靠插座的椅子,让助理小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充电器送了过来,心安理得地准备把那儿当成临时办公室。这样白天他可以照常处理各种各样的事情,晚上就租一个床位睡在那里守夜。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很晚了,医院也终于不似白天那般繁忙。icu走廊的灯熄了些,家属们租到的床铺零零散散地支了起来。江晏抱着被褥回来,却发现已经有人在自己床边了——是金宝珍。
她胳膊上挎着包,靠在江晏床尾的墙壁上,手上把玩着那支胰岛素笔。
江晏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被褥放到了床上:“妈。”
金宝珍不说话。她难得素颜出门,虽然衣着神态依旧是富态贵气的,可这会儿在走廊黯淡的灯光下,看着也有些憔悴了。
江晏叹了口气:“大顺把我车钥匙给你了?”
金宝珍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你就没一句话要问问你老娘和姥姥,问问你弟弟妹妹么?”
江晏不说话了。
金宝珍压低声音,怒意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给你打了几百个电话!跟条狗似的满城转悠着到处找你!”
“妈……”江晏用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道:“是我不好……”
“还有那个陈静!”金宝珍恨声道:“她的脑筋就像死掉的一样!问什么都只知道打太极……当妈的想知道儿子的住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么?”
“这事儿不怪她,是我叮嘱的……”
“就是你!”金宝珍气道:“青出于蓝啊江晏,学你爹玩儿金屋藏娇!”
江晏想要安抚些什么,还没开口,金宝珍已经把那支上了芯的胰岛素笔戳到了他鼻子底下,声音彻底变了调:“还有这个!”她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解释!这是什么!”
江晏沉默了。
金宝珍把笔往地上重重一摔,扬手一巴掌抽在江晏脸上。
江晏难得被打得踉跄了一下,又站住了。
金宝珍放声大哭:“说你像你爹,结果你什么事都比你爹做得更绝……我生你就是个讨债的,你把我的命拿走算了……”
江晏低了头,轻轻抱住了她,迟到的愧疚终于涌了上来:“这不是没事了么……我就是好奇,买来看看……”
金宝珍哭得站不住,对着他又捶又掐。江晏没闪没躲,愧疚里却泛起了一种平静的踏实。
他知道金宝珍始终是爱他的。尽管她的爱总是那么让人难受。但他现在已经不会为那些难受感到痛苦了。
不管怎样,母子一场,总是他欠她更多一些。
他搂着金宝珍安抚的时候,余光瞥见楼梯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纪妙菲正遥遥地站在那儿,看上去似乎想过来,可终究也还是没有。
何玉秋来看星星的时候她不在——据说是回家给小姨姥姥做晚饭去了。现在她来了,已经错过了探视的时间。察觉到江晏在看她,她迟疑了片刻,转身走了。
江晏收回目光,没有追上去。他知道她还会再来的。
纪天星睡了个昏天黑地。这场漫长的休憩里,起初几乎都是无梦的酣眠,偶尔有些短暂的梦,那梦和梦中的存在也都很明亮美好,只是转瞬又都不记得了。后来梦就渐渐多了起来,也能记得清楚,甚至有些不怎么像是梦了。有那么几次他觉得自己其实醒来了,能听见姥姥和江晏的声音,还有陌生人关切的询问——可好像总也没法睁开眼睛。于是那种清醒又成了不确定。
他就这样睡啊睡的,在睡梦里蹦来跳去,感觉时光倒流,自己的年纪越来越小。他梦到和江晏一起去郊区骑大马,梦到和姥姥一起在江沙里摸蛤蜊……那都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纪天星知道。但在梦里,它们很真切,好像平行时空里的剪影。
他快乐地感受着它们,直到新的梦境把他带回了冬天,带回了某个纯白的病房。
这个梦就没有那么喜悦了。因为它有关于一场等待,而纪天星知道它的结局。他很不高兴地想要醒来,并为此竭力挣扎了一番。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遥远的,他在那个冬天一直期盼着的声音:“星星……”
她回来了。他想。
于是结局,岁月,还有其他的东西在那一刻都消失了。
他从十一岁的病床上睁开眼睛,看见了纪妙菲憔悴却激动的脸:“……宝宝……”
纪天星看着她,仍有些迷惘,可他还是下意识用很小的声音叫了一声:“妈……”
纪妙菲哭了。
旧日与如今的裂隙不会弥合,但这一声呼唤仍越过岁月,把裂隙两端的时光重新连接了起来。
情绪激动的纪妙菲很快被护士请了出去。纪天星也完全醒了,他撅着嘴躺在病床上,很想再回到睡眠中去。
然而醒了就是醒了,睡意这会儿四散奔逃,跑得比兔子更快。他躺得浑身不对劲,只得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监控线挣扎着坐起来四下张望。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隔离衣的高大身影快步向他走来。
即使被口罩头套挡得只剩一双眼睛,纪天星也立刻欢喜起来:“江晏!”
时光如流水,脉脉不曾断。些许黑暗不过是水上的影子,暖阳落下,它便又是无尽的清凉了。
纪天星醒来了,一切便好得很快。两天后他就被转去了普通病房,虽然一时还是无法出院,总算也让所有关心他的人都跟着松了口气。
他好起来了,姥姥的精神和身体便也都恢复得很迅速。何玉秋在医院又住了几天,就比纪天星更早地出院了。她总是嫌弃医院的伙食不好,每顿送来的饭都很丰盛——当然那饭菜不是只有一份,陪床的江晏也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安乐里离西江桥下的省医院挺远的,江晏安排家里的司机老朱每天去接送何玉秋。担心她累到,本来还想再请一个厨子。可惜请厨子这件事被何玉秋很坚决地拒绝了。就跟江晏不放心让别人陪护一样,她也不放心让别人给星星做饭吃。
回到了普通病房,探视的人就多了起来。尽管报社那边经过沟通没有再发出什么大张旗鼓的报道,但还是有一些朋友获知消息,专程过来看望纪天星。而同时过来探望的,还有江晏的姥姥姥爷,以及金宝珍。
长辈们在病房里围着纪天星说话,气氛倒是并没有预想的那样尴尬——退一万步说,两家人总是亲戚。
唯一有些惊异的大概是纪妙菲,她显然是全都明白了,可惊讶过后,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倒也并没有说什么。
江晏才送了纪天星的室友离开,回来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了一眼,见到叶淑贤正拉着何玉秋说话,便没有进去。李同顺也在门外,看见他走过来,打趣道:“这也算是双方见家长了?”
江晏笑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起长大的发小坦然道:“没小钱跟彭彭那么早,大概是谈了女朋友那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的……”说着感慨起来:“不过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他啧了一声:“其实你该告诉我的。”
“我不说你也知道了。”江晏平和道:“我想终究这事儿不同寻常。非拿到明面上来讲,弄不好大家都尴尬。”
“开始是有点儿。”李同顺承认道:“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俩的事儿,好赖都是你俩自己担着。人活一辈子不容易,怎么自在怎么来吧。”他笑容敛去,望向江晏的目光严肃起来:“不过有一个事儿我得说你。找到小纪的那天早上,你给我打了三十万是怎么回事儿……”
“啊……”江晏顿了顿:“叔叔不是开新店缺一笔钱么,算我投资吧。”
李同顺深深地叹了口气:“你别当我不知道。那天可是我开着你的车回来的。”他低声道:“多悬啊……哪怕真是天塌了,心也得放宽点儿啊。”
“一时迷糊,往后不会了。”江晏坦然道:“你放心吧。”
李同顺拍拍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钱等我回去给你转过来。”
“那倒不用。”江晏淡然道:“真是投资。”
李同顺想了想,爽快道:“那行吧,我收了。回头等小纪出院了,叫上我对象,咱们四个一起出来吃饭。”
江晏点头:“一定。”
送了李同顺下楼,再回来看见叶淑贤和金银生正在病房门口嘀咕:“……都这样了……也不好老是不明不白的,显得我们家不懂礼数似的……哪天两家人聚齐了,凑一块儿吃个饭吧……你说这也不是结婚,彩礼还要不要给啊……”
江晏笑笑,扭头望向走廊的窗户。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色正在重新变得明亮。
100-103
同类推荐:
阴鸷太子的小人参精[穿书]、
救命!豪门文癫公们更癫了、
反派想和我恋爱[快穿]、
熟果、
怎么人人都爱社恐路人[快穿]、
为了拯救主角我穿成了漫画反派、
我是人啊,你不是?、
在末世里被几个男主追着不放[穿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