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夏雷惊 7
江晏那一刻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谢小芸。
这个孩子不能要。他斩钉截铁地想。
他十分想把这句话以雷霆之声吼出来,然后明天立刻带金宝珍去医院。
但他也十分清楚自己会面临什么——要是他那样做了,金宝珍一个字都不会听他的。
他难道能把自己的亲妈押上手术台么?
翻涌的气血在胸膛里滚天裂地转了几圈儿,最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江晏斟酌半晌,顶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看来我要有后爸了?”
“你不用搁那儿试探我。”金宝珍若有所思:“是你爸的。”
江晏感到自己真的一口气没有上来。他闭了闭眼睛,发现自己居然站得还挺稳的:“……你什么时候……”
“就他要剃度了么。”金宝珍的镇定里终于有了一点儿不自在:“我想着,反正这么大岁数了也不一定……”她忽然立了眉毛:“诶你问这些干什么?”
江晏深吸一口气,手捏住门框,几乎觉得好笑了:“他到底给你下什么迷药了?”
“滚蛋。”金宝珍不满道:“那是你爸。我们俩复婚了,天经地义的。”
江晏已经完全冷静下来:“嗯,你俩是夫妻。”他松开手,沉声道:“但现在的情况是,我爸出家了。”
“他出他的呗。”金宝珍无所谓道:“我早想通了,就当他是个死人了。”
“想通就好。”江晏顺着她的话:“所以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金宝珍瞪他:“你说的那是人话么?”
“妈。”江晏走到她身边,语重心长道:“你今年四十二了。连我一个男的都知道,这个岁数是高龄产妇了。”他倒了杯温水塞进她手心,轻声道:“你忘了谢小芸生孩子时的事了?这么多年,咱们身边生二胎去世的也不是没有。你也替我想想,我才二十……”
“啧,别说那晦气话。”金宝珍往边上挪了挪,离他远了点儿。
江晏冷静道:“行,就算你身体撑得住。你说这个孩子是我爸剃度前来的,那算算看,它至少三个半月了。你俩都抽烟。这个孩子能健康么?你忘了江易的病么?”
金宝珍不吭声了。
“你非要把它往人间带,是准备带它来受罪么?”
“行了。”金宝珍打断了他,把水杯往桌上一墩:“老娘比你知道。谁也没想到会这样嘛。”她顿了顿:“先去医院检查看看再说。”
“你这话……就是想留了。”江晏慢慢道。
“你少在那里凉飕飕的。”金宝珍不耐烦地起身:“老娘的肚皮,老娘自己说了算。用不着你跟着操那没用的闲心。”她走到卧室门口,忽然一扭头,傲然道:“我能生就能养。”
卧室的门关上了。
江晏独自坐在沙发上,大手覆在额头上,拇指和中指用力掐住了突突乱跳的太阳穴。
良久,他缓缓放下手,掏出手机给叶淑贤打了电话。
姥姥闻讯,立刻丢下地里的活计,第二天就坐头班的火车过来,陪女儿去医院了。
高龄怀孕,本来是比较容易出问题的。但金宝珍出乎意料地健康,连医生都觉得十分意外。更让人觉得意外的,是她产检居然发现是双胞胎。
得知这个消息,金宝珍脸上毫无愁色,更无半点犹疑,反而干脆利索得行动了起来——烟说戒就戒了,还把江晏的烟和火机顺手全扔了。酒更是从家里全都清了出去。
叶淑贤陪着她,去家政中心预约了月嫂。只是月嫂要生完孩子后才能到岗,叶淑贤也不能久留。于是她破天荒地开始自己进厨房了。
然而这么多年,金宝珍的厨艺也就仅限于用鸡蛋炒一切。好不容易想烀点肉吃,高压锅还炸了,锅盖飞上去,把厨房的顶棚崩出来了一个大口子——万幸人没伤到。炸锅的时候,她人正在屋里睡觉,那么大的动静,愣是没惊醒她。
江晏从樟达随车拉货回来,看见狼藉的厨房,感觉比应付那些生意上的事还要心累。
金宝珍却不以为意,说花点钱找人修一下就好了。她心安理得地吃着一锅不知道什么煮什么,准备再去买一个电压力锅。
江晏走过去看了一眼,有肉有菜的,搭配居然还挺营养。就是清汤寡水,明显是把食材用白水一锅煮了——他一点也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金宝珍看出来了他的沉默,很不高兴地说我当年带你就这么吃的,这么吃干净。你生下来六斤六两,是满分的孩子。
江晏沉默着,觉得自己小时候不爱吃饭实在是有缘故的。
然而金宝珍再怎样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无法再像二十出头时那样,一边怀着孕一边精力充沛地四处奔忙。江晏又忙着酒厂和网店的事,时常不在家,她身边确实需要有个人帮忙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
家政公司陆续介绍了几个人过来,江晏看过,各有各的不行,最离谱的一个体检居然查出来有大三阳。最后是三舅妈的一个堂姐留了下来——五十多岁的女人,跟儿子来城里打工的,体检身体健康,人看着也还算干净利索。金宝珍说还行,反正就是做三顿饭,饭做得可以就行了。江晏也就没有二话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夏天马上要结束了,过几天就是开学。酒厂那边的发酵工艺改进刚刚完成,新的产品包装设计也终于敲定了。江晏在外地忙了一个多礼拜,终于把手上的工作收了尾,第一件事便是回家——不管怎么样,金宝珍是他亲妈,眼下不比平常,他心里总是惦记的。
没想到打电话时,金宝珍说她这会儿并不在家——酒店那边要开会商讨增资的事,她一早就出门了,晚些才能回来吃饭。
她一向是不怎么在家里待得住的。江晏放下手机,轻叹一声,绕路去超市买东西了。
谁知道他提着大包小裹的东西回家,一推门便发现家里多了个三十多岁的陌生男人,正在沙发上吃着他出门前买给金宝珍的坚果。
江晏把手上的东西慢慢放到鞋柜上,不动声色道:“您是?”
那人赶紧拍拍手站起来,看着有点尴尬的样子。
保姆匆匆从金宝珍的房间里出来,脸上满是意外:“呀,小江怎么回来了。”
江晏客客气气道:“阿姨。”他看向那个男人,仍是和气得体的模样:“这位是?”
“哎呀,说了多少次,叫姨妈就行啦。”保姆走过来,热情道:“这是我儿子。按辈分,你得要叫一声表哥。”
江晏淡笑着一点头:“诶。”仍是那般客气模样:“今天怎么有时间过来?”
“哦哦。”保姆立刻道:“那个,马桶有点漏水,你表哥正好干水暖的,我就叫他来看看。这不是,省着从外头请人了么,还得花钱。”说着接过他放在鞋柜上的东西:“哎呀,家里有菜。我正要预备晚饭呢。”
江晏笑笑:“那行,你先忙着。”说着又向那个沙发上的陌生男人客气一笑,进门洗手去了。
他神色如常,仿佛家里并没有突然来了一个外人。只是找出鱼食,挨个鱼缸喂鱼,很自然地里外走了一圈儿。
他卧室里的书柜还是离开前的老样子,遮挡保险箱的精装书上甚至有一层薄灰。别的也都还算齐整。只是床上全是褶皱,被单上隐约有股汗臭味。
江晏不动声色,悠哉悠哉地又进了金宝珍的屋子。母亲的房间要更干净些,首饰匣子在梳妆台上放得比平日端正。江晏走过去打开,里头却有些乱——大的小的,像是一把抓起来塞进去,匆匆盖上的。
江晏扫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和合上了盖子。
过滤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家里几个鱼缸里的水都有些浑浊,鱼也瘦了些,显然这些天都没喂过。他打开过滤器,慢悠悠地喂完了鱼,又到厨房去。保姆正在那儿洗菜,看见他进来:“这些日子忙坏了吧。”
“还行。”江晏拿过袋子,开始把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往冰箱里放。
“哎呀我来就行了。”保姆立刻来接他手上的袋子。
“没事。”江晏笑笑:“你忙你的。”
保姆不大自在地擦擦手,又回到灶台边去了。
家里的双开门冰箱,走的时候满满的,现在已经空了大半,连鸡蛋都不剩几个了。倒是多了好几个保鲜盒,里头全是剩菜。江晏看了一眼:“这鳕鱼炖得挺好的,怎么没吃?”
他每天晚上给金宝珍打电话,会顺嘴问一句她吃的什么。鱼块已经是前天的剩菜了。余下的几盒吃食更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
“哦。没吃完,就先收起来了。”保姆道:“宝珍嫌那个腥,不怎么爱吃。”
江晏不动声色:“那她有没有说想吃什么?我下次买回来。”
“上次那个烧鹅挺好的。”保姆赶忙道:“还有那个大龙虾。”
都是大酒店打包回来的样品菜。金宝珍最不爱吃龙虾,却也没理由扔了。江晏心里有了数,仍是平和随意道:“我知道了。”
他整理着冰箱。偌大一个冷冻室比冷藏室还空,明虾黄鱼牛腱子羊排,毛都没剩,十斤装的扇贝剩了个空盒子。他走之前买了几条鲜大马哈鱼,分割好了冻在冰箱里,算算起码能吃七八顿,如今连片鱼鳞都没了。就连姥爷上个礼拜坐大巴车带过来的那三只母鸡也没了——老爷子怕杀完再拿过来鸡肉会坏,特地带的活鸡过来,在家里阳台上现杀的。当时吃了一只,余下的两只金宝珍没舍得,先冻起来了——如今也不知飞哪儿去了。
总之离家前冰箱里应有尽有,现在是应没尽没。偌大一个冰箱冷冻室,里头只有几坨猪肉和冻豆腐幸存。
保姆一直在瞥他:“哎呀宝珍现在胃口可好呢。一顿能吃两大条黄花鱼,每顿至少四个菜……不过也难怪,人家怀着呢……”
“是啊。”江晏顺着她的话,笑盈盈扭头:“别人两张嘴吃饭,她是三张嘴嘛。”他的笑容更和煦了些:“就是辛苦你了。买菜钱够不够?不够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报销。”
保姆赶忙道:“你妈都给我了。”她觑着江晏的脸色,肩膀放松下来:“这是搁现在,这要是搁在以前,照她这个吃法,家里还真供不起呢……”
江晏仍是那副和善模样:“是啊,现在确实是比以前条件好些了。听说她带我那会儿可苦了,一天到晚忙个不停,净吃白水煮菜了。”
“你说人这个命啊,真是说不清。”保姆道:“现在她多享福啊,半点儿活儿都不用干。不像我们,这个岁数了,还得出来忙活。”
江晏把新买的东西一样样放进冰箱,仍是笑笑的:“她也有她的辛苦,到处都是事等着她做。你看,这不是又没在家。人活着嘛,就是四处奔忙,哪有几个是在享清福呢。”
保姆赶忙道:“哎,也是。年纪轻轻没了丈夫,可不就得她去撑着了么。说起来也是怪叫人心疼的。”
江晏随口应了一声是,她立刻更来劲了。说这样哪能长久呢,你也大了,将来结婚成家了,剩你妈自个儿孤零零的……过日子嘛,家里还是要有个男人才好的。
江晏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点愁意:“她这个情况……哪有合适的。”
保姆凑近他,露出了亲密过头的神色:“哪能没有呢?大侄子,我跟你说,让你妈可千万别找老头,要找就找年纪小一点的,身体好。最好呢,是知根知底的。”
江晏笑笑:“这得看她了,我又说了不算。”
保姆的目光往厨房外头瞥了一眼,江晏那位“表哥”正站在客厅边打量棚顶的吊灯。
江晏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没说什么,只是顺手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菜很快就做出来了三个,保姆看了眼时间:“你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看这样子得挺晚了。”江晏道:“别忙了,你们先吃吧。”
“这怎么好……我还寻思亲戚一起吃个饭呢。”
“没事儿的。”江晏仍是那样和和气气地笑着:“她没时候,一有事,后半夜回来也是她,明天回来还是她。等不起的。你们吃你们的。”
“哎呀,有了身子还是得注意身体的。”保姆迟疑了一下,也不再坚持了。
那母子两个坐下来吃饭,江晏没上桌,只说自己还不饿。
等到他们吃完,江晏看着那男的还没要走的意思,客客气气道:“时间不早了,再晚就得赶上晚高峰,不好坐车了。”
可惜不速之客好似听不懂话,仍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江晏笑了一下:“阿姨,我妈工作上有事,这阵子估计都不怎么在家。这段时间我看你也挺忙挺累的,就回去先休息休息吧,最近不用过来了。”
保姆愣住了。
江晏和气道:“哦对,钥匙和门禁卡在您那里吧?”
保姆脸色变了:“你这是……不是,亲戚里道,这是怎么说的呢?我哪里做得你们不满意么?”
江晏笑起来:“是呢,就是亲戚里道的,大家将心比心,都是互相帮衬。我妈生活习惯不好,三餐也没个节制,难为你每天都做那么多菜。”
保姆不说话了。
江晏仍是那副笑脸人的模样:“谢谢您这段时间照顾她,我们都挺感激的。目前就先不继续请阿姨了。我给您把工资结一下吧,这边写个收条,您签个字给我。还有钥匙和门禁别忘了。”
交了钥匙和门禁,结了工资,那母子两个极不情愿地收拾好东西走了。
江晏在窗户边看着他们出了小区门,立刻打了电话给防盗门公司。
师傅来得很快,带来了全新塑封的锁芯,三下五除二就换好了。家里没有烟了,江晏给师傅拿了一小箱椰汁,师傅连连道谢,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江晏把全新的防盗门钥匙串在钥匙扣上,洗好手,进厨房去了。
剩饭菜被他统统倒掉了,盘子碗筷洗干净,一股脑全送进了蒸锅消毒。这头他把下午买的鲈鱼翻出来收拾了,顺手又做了两个素菜和一个汤。
等饭熟的时候,他打开吊柜看了一眼——上头存的干瑶柱和两盒淡干海参,还有金宝珍从滇州带回来的那一整条火腿都不见了。他挑了挑眉毛,把柜门关上了。
金宝珍进门的时候,饭菜刚刚好。江晏把清蒸鲈鱼端了出来:“正好,吃饭吧。”
金宝珍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鞋柜上新的防盗门钥匙,皱起了眉。
江晏笑笑:“怎么了?谁惹你不痛快了?”
金宝珍把钥匙一扔,开门见山:“增资的事吵了一天已经够烦了。结果刚刚在车上,你三舅妈给我打电话,说你把她堂姐撵走了。”
“嗯。”江晏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还嗯……”金宝珍气道:“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就擅自做决定?”
“我要是说了,三舅妈嘴上不说,心里保不齐得怪你。”江晏淡淡道:“我不说,你就是不知情,是我这个当儿子的不懂事。”
“你别以为自己多精明。”金宝珍没好气道:“外人看咱们娘俩,其实是一回事。”
“辞退而已。”江晏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再慢慢找人就是了。”
“算了。”金宝珍勉强道:“别找了。我活蹦乱跳的,用不着非得弄个人在身边。要生的时候喊你姥姥和二舅妈过来陪我几天就行了。”
“找还是要找的。”江晏心平气和:“马上要开学了,我总不在家,还是不大放心。”
“所以你这不是瞎折腾么!”金宝珍发了火:“来一个撵一个,来一个又撵一个……天底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保姆!”
“妈……”
“我知道她爱拿家里的吃的。”金宝珍道:“那说到底,无非也就是贪点小便宜,反正也就几个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我们也不差那点东西。她又不是偷首饰偷钱的。这是过日子,不是你管店管仓库,一分一厘都要计较。再说亲戚里道的,说出去她无非也就是吃了你家的东西,你为了这个把人撵走,倒好像我们有钱了看不起亲戚似的……”
“不是钱的事。”江晏的目光冷了:“家里没人,她带着自己那个老大不小的儿子上门来了。我要是今天不回来,指不定要出什么事呢……”
“能出什么事?她是痴心妄想,可我又不是个软柿子,怼回去就算了。说出去无非就是亲戚间吃个饭,两下里面子都过得去。”她拧眉道:“你老娘四十好几,这点子人情世故还拿捏不了么?”
“这不是人情世故的问题。”江晏沉声道:“是人身安全的问题。妈,你到底明不明白,一个女的,独身又有钱,本身就是招祸的。人脸一张皮,谁知道那张皮底下是人是鬼?你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行了行了。”金宝珍不满道;“你怎么净把人往坏里想?”
江晏不为所动:“三舅妈那儿你也提防着点儿吧。介绍这种人过来,我看她也没安什么好心。”
“我说你差不多得了!”金宝珍烦心道:“你撵都撵了,话我也给你圆过去了,你怎么还没个完?那是你亲舅妈,不为她也得为你舅舅,难道我还能冲过去跟人家大吵大闹不成?”
江晏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你……”
“管好你自己就得了。用不着瞎操没用的心。我怀个孩子,自己还没觉得怎样呢,你倒是先变成神经病了。”金宝珍不耐烦道:“一回来就管天管地絮叨人,这也不对那也不行,跟你爹一个死样子。什么时候把我气流产了你就高兴了是吧?”
江晏猛然沉默。
金宝珍一锤定音:“打从我怀孕你就没消停过!开学你也别总往家跑了,我自己一个人呆着还清净点儿。”
江晏安静片刻,再开口已经是温声细语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洗洗手先吃饭吧。”
金宝珍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转身换衣服去了。
晚餐她胃口倒是挺好的——就着三碗大米饭,鱼吃了半条,菜吃了一盘子还多。
江晏简单地陪她吃了一碗饭,喝了几口汤,然后神色如常地收拾了碗筷。
金宝珍吃饱了饭就什么都不管了,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她这会儿又是挺平静的了,显然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直到江晏换了衣服出门,她才诧异地抬头:“你上哪儿去?”
“安乐里的仓库有批货没发完。”江晏心平气和道:“我过去看看。”
他脚步顿了一下:“对了,家里的门锁换了,新钥匙在鞋柜上。你的首饰盒记得检查一下,看看少没少东西。我晚上不回来了,你关好窗子,不要着凉了。”
说完他不等金宝珍说话,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安乐里的仓库区还是灯火通明的。
金宝珍一怀孕,仓库那边的许多事她就没法管了——再怎样健壮,她毕竟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江晏只能再一次责无旁贷地把这些事全都接下来。他觉得自己连犯愁的时间都很拮据。
今天下午临时有个外地加急的大单,这会儿几个员工正在加班提货出货。主管看到江晏,一路小跑过来,跟他汇报情况。
江晏认真听完,和和气气地,说大家辛苦了,加班都记好了,月底加班费和奖金都少不了。几个员工这阵子和他混的都很熟了,闻言都挺高兴的。
江晏换了身工装,帮他们一起给酒箱打木头架子。
一直这样忙到晚上十点多,送走了最后一班物流货车。江晏从钱夹里抽出三百块钱,塞给主管,让员工们一起出去吃顿宵夜——加班到这个时间,不好让人饿着肚子回家。
员工们热情招呼他一起,江晏却笑着摆摆手。
员工离开了,仓库门也落了锁。但是周围仍有许多仓库在忙碌着。白色的大灯把整个园区照得通明,周围时不时有一辆货车轰鸣着开过去。
江晏独自坐上越野车,抽出一支烟含在唇间点了。火星明灭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路过车辆的光恰好在他脸上掠过,映出半张鬼影似的脸。
光过去了,那副面容就又回到了黑暗里,好像一池死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江晏拿起来,是班上的通知短信。要开学了。
他夹着烟随手翻过去,在未读短信中看见了星星道消息。星星下午打了电话给他,他当时没接到,只回了短信,说刚进小区门。再就是接连不断的忙碌,一直没看过手机了。
江晏点开那条信息。星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好好休息。后天就开学了,姥姥做了沙琪玛和猪肉脯,他到时候给江晏带一份过来。
江晏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许久,手指慢慢按下了通话键。
等了许久,纪天星的声音终于从那头响了起来,糯糯的,不似平常那般清脆:“嗯……江晏?”
“嗯,是我。”江晏轻轻道:“睡了?”
“醒了。”那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怎么了呀?”
“没事……”江晏柔声道:“就是想你了。”
“我也想你的……”纪天星声音软软的:“你是不是有事,快说呀,我在听着呢……”
“也没什么事……”江晏看着后视镜里的眼睛,黑黢黢的眼眶里只有两团阴影。他盯着那样两团黑暗,声音轻柔带笑:“就是突然有点饿了,想吃你做的疙瘩汤。”他像含着一口雾,满心要惑人,却也等着在风里散去:“现在就想……”
“江晏。”那边的声音已经完全醒了:“你在哪儿呢?”
江晏愣住了。他沉默下去。烟在他手指间不断燃着,灰烬落下来,让人想起佛前的香。
“说话呀。”纪天星催促道:“你现在在哪儿呢?”
“……上堤路后头的仓库区这里……”江晏喃喃道:“你……”
“等我。”纪天星干脆道:“半个小时。别走啊。”
电话挂掉了。
江晏原地静默半晌,忽然一闭眼睛。再睁眼时,镜子里的黑影已经没了。那里只剩一双微微发亮的眼睛。
他把烟猛然摁灭,发动车子,一打方向盘,向着仓库区外驶去。
车子穿过安乐里,沿着熟悉的道路向前,最后停在了长乐巷口。
江晏盯着那个幽深的巷口。多少年了,老巷子还是没有装上路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从黑暗里冲了出来。
江晏把头探出车窗,高声道:“星星!”
自行车停了下来。纪天星回头,看见江晏,立刻跨下了车。他靠边锁好了车,轻快地跑过来,把不锈钢罐子往江晏怀里一塞,歪头望过来。
夏夜是做生意的好时候,树西街上这会儿还是通明的。可灯火再亮,又哪里比得上一双闪烁着关怀的眼睛。
江晏被他明亮的目光一照,莫名有种无所遁形的赧然:“星星……”
纪天星没说什么,绕了一下,拉开车门上了车:“走吧。”
“去哪儿?”
“江边呗。”纪天星已经熟练地扣好了安全带。
于是车子又沿着热闹的长街往宁静里去。
江畔离得不远,很快就能听见水声了。空气里一会儿是江水的气味,一会儿又是烧烤和啤酒的香气。越野车在道路尽头停下来,也就停在了热闹的尽头。
江堤上夏风习习,水声悠悠。
江晏扭头看向纪天星:“你这么晚出来,姥姥没问?”
“问了。”纪天星干脆道:“我说你听起来情绪不好,我有点担心,出来看看你。”
“姥姥说什么了没?”
“没。”纪天星摇头。
“你不怕她知道?”
“她总会知道的。”纪天星道:“眼下我更担心你。”
江晏低了头:“……其实我也没……”
“和你妈妈吵架了?”纪天星望着他。
江晏不说话了。
纪天星握了握他的手:“怀孕的人脾气都大,再难听的话也不见得是真心话。”
“我知道。”好久,江晏轻叹:“我就是……有点伤心。总是吃力不讨好的,心里累得很。”
纪天星解开安全带,靠近他,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又轻又软,却带着甜美的温度。
胸口的沉重忽然就烟消云散了。江晏摇摇头,笑了。
纪天星望着他:“这样才好嘛。”
江晏靠在椅背上扭过头,安静地望着他:“嗯。”
“我知道你难过。不过你想想看,将来我们要和你妈妈坦白,她到时候肯定也挺难过的。你也难过,她也难过,大家就算是扯平了。”纪天星认真道。
“帐还能这么算呢?”江晏失笑,却也意识到自己的心已经轻快起来。
“要不怎么算呢。”纪天星坦然道:“有来有往才公平,不能总让你吃亏呀。”
江晏真的笑了。这是个发自内心的笑。笑过了,他周身都轻了。一直被压制着的饥饿终于涌上来。
保温罐子打开,里头是满满一罐番茄疙瘩汤,细白的面疙瘩珍珠似的,在碧绿的菜叶子间地浮着,细细薄薄的蛋花在其间若隐若现。面香和番茄的香味伴着水雾飘起来,拂到了江晏脸上。
他拿过勺子。疙瘩汤热热的,有点烫,一口下去却舒服极了。
纪天星眨着眼睛:“吃烤串么?我去买。”
江晏摇头:“你吃么?”
“我不吃。”纪天星道:“我晚上吃得挺不少啦。”
“有这些足够了。”
两个人坐在车上,江晏吃着东西,纪天星在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纪天星的奇葩同事,江晏家的离谱保姆,还有江晏暑假里因为忙碌而错过的那些同学聚会……
不知不觉,纪天星的目光落在烟灰缸上,担忧道:“你的烟是不是抽得比以前多了?”
“也没有吧。”江晏坦诚道:“偶尔想事情才抽两口。三五个月一包,算多么?”
“以前一年也抽不掉一包吧。”纪天星叹气:“少抽点呀……嗯,最好是不抽。”
江晏笑笑:“在外头和人套近乎,免不了。没什么瘾的,你放心。”
纪天星小小地嗯了一声,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望着江晏。
江晏也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不紧不慢的,把那一罐疙瘩汤都吃完了。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们身后街上的灯渐渐熄了。
江晏把保温罐拧好,放在旁边,轻声道:“送你回去吧。”
“你想让我回去么?”纪天星静静地望着他。
“……不想。”江晏低头笑了:“但还是得回去。”
纪天星歪歪头:“其实也不是非回去不可的。”他正色道:“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个大晴天,要么我们在江边看个日出吧!”
江晏承认这是个诱惑。只是有些事比诱惑更重要。
他靠近纪天星,珍惜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下次,一定。”
纪天星乖乖地接受了那个吻,可在江晏退开的时候,他却任性地一扬下巴:“做什么非得等下次?”
说着便摸出手机,毫不犹豫地给姥姥打了电话:“……姥姥,是我……嗯,我陪着江晏说话呢……他挨他妈骂了,心情可坏呢,差点儿都哭了……我怕他想不开……嗯,我俩在江堤变上呢,等着看个日出,明早回去……知道啦知道啦,没事的,你早点儿睡觉……”
电话挂断了。江晏惊呆了。
“瞧,哪有什么难的?”纪天星放下手机,快乐道:“好啦,我们接着聊天。我要跟你讲大顺的事,他最近谈了个女朋友你知道么……”
江晏的神色温柔下去。
纪天星在那里叽叽喳喳,江晏轻声应着。江水声在夜色里遥遥不息,星星清脆的声音越来越低,又成了那种糯糯绵绵的样子。
他在昏暗中一点点合上了眼睛。纤长浓密的睫毛像两片轻羽似的落下来,不动了。
江晏从后座上拿过一条大毯子,小心翼翼地把两个人都盖住了。
这样就好像是睡在了一起似的。
他想凑过去再吻星星一下,可最终只是摸索着,在毯子下头轻轻握住了星星的手。
纪天星在睡梦里向他靠近了一些,小小的面颊往毯子底下蜷了蜷——就像他窝在江晏怀里似的。
江晏看着他,一颗心越来越轻,越来越软。它一点点化开,滴落,融入了无尽的清凉澄净。
水声漫漫,江晏闭上眼睛,在睡梦中搂紧了他的星星。
第92章 秋露凝 1
大三那年冬天,江晏多了一对龙凤胎弟妹。也不知道是哪一路的祖宗保佑,金宝珍的生产相当顺利,哥哥和妹妹前后出生只差了不到五分钟。两个孩子都很小,加起来才七斤七两,不得不住了几天保温箱,好在身体都很健康,并没有像当年江易出生时那样令人揪心。
最巧的是,这两个孩子和江晏是同一天的生日,阴历阳历都是。知道的人都啧啧称奇。
母子平安,姥姥姥爷笑得合不拢嘴。金宝珍说就当江显声死了,孩子随自己姓,取名也就随了母家一贯图富贵吉祥的传统。
江晏出生那年暴雨成灾,城中和乡下都发了洪水,地里的收成全都泡了汤。赵秀英请算命先生拟了几个字,跟亲家商量,姥姥最终选了“晏”这个字——既是希望他一生安逸顺遂,也未尝没有祈求天气晴朗,风平浪静的意思。
固然一生安逸是再好不过的,然而在金宝珍看来,江晏的性子实在是又冷又闷,她又觉得取这种名字有些压抑。做母亲的更希望两个小的能活泼大气些,于是最终定了玉川和玉澜两个名字。
月嫂经验丰富,人也温柔负责。可惜这位很好的月嫂人人争抢,后头的预约已经排到了明年,只照顾了大人孩子四十多天,就在全家人的依依不舍里告辞了——下一户雇主的孩子刚出生,她马不停蹄又奔去照顾新的产妇和宝宝了。
冬天那会儿乡下农闲,姥姥和姥爷都在金宝珍身边,加上一个得力的月嫂,以及时不时在家的江晏,四个人配合着,还没觉得如何。然而月嫂到期离开,过完年就是开春,老爷子和老太太也不能久留,生育的压力立刻全都显现出来。
即便家里很快请到了育儿嫂,江晏也时常觉得十分疲惫。
新生命的到来确实让金宝珍温柔欢喜,但高龄生育的坏处很快也体现了出来。即便她已经是极少数身强体壮,没留下什么损伤的幸运母亲,许多慢性的不适仍然出现在了她身上。比如持续的关节和腰背疼痛,脱发和过敏,频繁上洗手间——这些在她的前半生都是从未有过的。
去医院检查也没查出个什么来,但这些不适又是切实存在的。她的母爱因此变得十分飘忽——心情好的时候怎样都好,扛得住一晚上爬起来四次给孩子喂奶。然而一旦她感到不舒服,又会大发脾气,孩子哭得背过气去她都懒得看上一眼。
这种结果是江晏一早就预见的。然而他讲不出任何责备的话来,反倒是想起了自己刚记事的时候,被金宝珍抱在怀里东奔西跑提货的事。那是他生命里关于母亲最温柔甜美的记忆之一。那会儿金宝珍年纪尚轻,左手提着满装的酒箱子,右肩挎着鼓囊囊的三角兜,怀里还抱着一个分量不轻的他,在滨江码头挤过熙攘的人流,冲向面包车抢座位。她肩膀结实,一肘子能把人怼一个踉跄,在人海里奋力冲杀,却从来没有让江晏被挤到过。
一切太过久远,他曾经忘记了它们太多年。
只是如今想来,对于金宝珍来说,那显然是段相当辛苦的时光。
于是江晏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母亲在养孩子这事上时不时逃避的心情——高兴是一回事,辛劳又是另一回事了。照顾孩子可远比他在外面工作艰难多了,因为那是一种持续的,完全没办法中断和休息的责任。
所以人到底为什么要生孩子呢?他在某一天金宝珍靠在床上凝视两个孩子时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
金宝珍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想生就生了,哪有许多为什么?”说着把两只很小的手拢在一起,亲了一口,温柔满足的样子——两个孩子那会儿睡得很熟,是婴儿最讨人喜欢的模样。
江晏没说话。他想有些人大概就是凭本能去生活的,金宝珍明显是这一类人。
金宝珍抬头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往后也有人能帮衬你。”
江晏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尚在襁褓,连面目都不怎么清楚的同胞弟妹,平静地意识到不管金宝珍有多坏的脾气,做出了多离谱的事,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真正放下她。母子一场,他始终是欠了母亲一些什么。
大三的春季学期,江晏以创业为理由向学校申请了休学。这是理性考虑的结果。他要考虑日益做大的生意,也要关照母亲和弟妹,实在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应付繁重的课业了——他不想因为太多的挂科被学校劝退,休学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金宝珍反对这件事,连着几天没给他好脸色。江晏也没解释什么。朋友们有大概知道些他的情况的,或者笑着说他厉害,或者劝他好好考虑一下。江晏都只是笑笑。
纪天星倒是没说什么,仿佛对这件事并不意外,只是很担忧地问江晏后续打算怎么办。G大本科学生的休学期可以累加,但至多就是两年,将来还要把课程补上。可哪怕是同一专业,不同级的学生课程安排也不尽相同。而且有些课程彼此关联,中断意味着缺失,往后再想继续,会比一直正常念更困难。酒厂和网店的销量越来越高,江晏将来只会越来越忙。之后想要回头再弥补课业,恐怕会比挂科了再补考更麻烦。
江晏安慰他说自己心里有数,只是先休一个学期而已。
他说到做到,在那有限的一个学期完成了相当多的事情。从三月到九月,半年的时间,他跑下来了资质审批,新落地了一条生产线,开发了几款低度的果酒果汁混合预调气泡酒。到了八月份,新品线上线下都已经开始发售,赶上酷暑,头一个月就取得了相当不错的销量。江晏当年帮江显声处理存货时,认识了几个很不错的年轻人。他把其中两个说动了,这两个现在一个是酒厂的金牌销售,另一个负责带队运输——手底下还管了三个司机。就连网店也新招了好几个人。算是一切都以最快的速度走上了正轨。
家里有育儿嫂和保姆,等到天冷农闲,姥姥和姥爷就能过来了。
酷暑结束,秋天很快就到了。江晏兑现了自己“心里有数”的承诺,又回到了校园。大四的江晏照旧很忙,要管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还要重新面对课业压力。不过总的来说,土木学院大四的课业压力比前几年要小上很多。毕业学年了,周围的人都在忙着实习和找工作,倒显得江晏好像特别热爱学习似的。而等到大四下学期,别人都开始着急忙慌地奔前程的时候,他又刚好可以补上大三下学期的课程——仔细算下来,休学的那半年,其实也没有耽误什么。
相比于江晏的忙碌,纪天星的大四简直算得上悠闲了。九月份一开学保研的公示就出来了,他的名字不出意外在上头。本科最后一年课程非常少,他也不用着急实习,接下来只要好好上课,好好准备论文就行了。
何玉秋在这一年夏天终于从那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国营包子铺辞工了。纪天星高兴坏了,暑假带着姥姥去邻省玩儿了一圈儿,爬了山,也看了海——旅程很顺利,不只是因为他寒假拍广告时去过一次,也因为江晏帮忙找到了一个很好的旅行团。
不过回到家,何玉秋并没有像纪天星想的那样闲下来。她时不时还是会去江边的花市卖卖花。但是对于纪天星来说,姥姥肯过相对轻松些的生活,已经是非常好的了。至于卖花什么的,爱好能换点钱,那也是件不错的事。
秋色深深,纪天星和钱彦明从一杯时刻出来,一边聊着游戏里园林设计的细节,一边往G大校园里去。钱彦明是直博生,大四和纪天星一样,课业压力都比较小,有时间继续鼓捣他那个解谜游戏。开发一晃好几年了,最近才刚刚上线了demo,虽然看起来质量不错,但钱彦明还是很惆怅——因为他又没钱了,团队里原本是六个人,这些年陆陆续续地离开,现在只剩他和另一个朋友还在坚持了。纪天星的专业偏设计,正好和他们游戏的背景相关,于是时常被抓壮丁,帮忙画画图给给意见之类的。
两个人正有说有笑走着,纪天星似有所觉地抬头,迎面看见江晏高高大大地走过来,顿时欢喜道:“江晏!”
钱彦明立刻止住了话头,向江晏打招呼:“江哥。”
江晏笑笑:“听说游戏在宣传了?怎么样啊?”
“还行。”钱彦明摸摸后脑勺:“看见曙光了。”
他瞥了一眼纪天星:“你们聊,我先回去改代码了。”说完就要提着电脑离开。
江晏叫住了他:“宣传也要钱吧。开支明细有空发我看看。”
钱彦明立刻喜笑颜开,干脆道:“哥,你是我亲哥!”
“我可不想再有弟弟了。”江晏一挑眉毛:“好了,我说真的。抓紧时间吧。”
“知道了。”钱彦明感动道:“晚上整理好了给你。”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纪天星一眼,立刻脚底抹油:“你俩聊,我先走了,嘿嘿。”
目送着好友一路小跑进了G大的角门,纪天星终于转向江晏:“我总觉彦明知道咱俩的事。暑假那会儿大家出来吃饭,往车站走的时候就剩我和他,他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我亲表哥,有血缘的那种。”
江晏淡然道:“知道就知道,没什么的。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嗯。”纪天星也没说什么。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江晏揽过他,两个人顺着苗圃路继续往前走。杨树的叶子黄澄澄的,厚厚地积在步行道上。云层很厚,天空呈现出了一种泛蓝的亚麻色。人走在风景里,风景就很像一幅雾色的水粉画。
街角的花圃边,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捧着花告白。显然是成功了,引得围观的人们一阵欢呼。
江晏和纪天星从那祝福的人群边路过,上了停在路口的越野车。
车子驶出去的时候,江晏看了一眼纪天星,忽然道:“我们其实也可以办一个的,那种浪漫点的仪式。”
大学里一直很流行这个——宿舍楼下点蜡烛阵,体育场放飞气球,还有什么拉横幅喷彩带,小广场上点歌表白接受周围人祝福的。
“不要。”纪天星干脆地拒绝了。
江晏失笑:“你不用不好意思。这事儿也没什么难的。”
纪天星知道他的意思。租下一块场地,联系一堆朋友,这些江晏完全可以做到——虽然从来没有明面上公开过,但那不代表江晏害怕这件事本身——他无名指上这会儿正明晃晃地戴着那个金戒指呢。
纪天星其实也不怕。老实说他一直觉得身边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多或少都察觉到了,只是都不好意思开口问罢了。
然而他还是严肃地摇了摇头。
“我想在太阳底下拉你的手,想亲你,但那不代表我希望被人围观。”星星无可奈何道:“我干模特的兼职,这辈子已经被围观得够多了。
这话原本应当是有点儿心酸的,可是纪天星坦然把它说出来,又好像它只是生活里一件很普通的小破事,漫不经心地笑笑,就可以自然随意地过去了。
江晏于是不再说什么,只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着。
“你又琢磨什么呢?”纪天星嗔他。
“琢磨着在月亮底下亲你。”江晏微微笑着瞥他:“没人围观的那种。”
纪天星脸红了:“那……礼拜天晚上我过去一趟,刚好要喂鱼了。”
江晏笑着摇头:“我倒不是那个意思。”他温柔道:“一起吃吃东西,吹吹风,就挺好的。”
纪天星不信他:“骗人,八月份你从樟达回来的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害我大夏天穿长袖……”
“那不一样。”江晏轻咳一声:“我四个月没见你了嘛。”
纪天星不吭声了。江晏瞥他,他红着脸瞥回来:“看我做什么?看路啊!”
江晏一笑:“知道。”
车子平稳地驶上大道,往学校林场后面的河沿去了。那里平日里看着冷冷清清,其实拐进后面的那条街,能看见不少园艺店铺。何玉秋要过生日了,纪天星提前在一家卖盆景的店铺里订了一盆很漂亮的四季桂,正好周末带回家去。
相比于那种地栽的高大乔木,小桂树就显得很袖珍了。但是盆景的姿态古拙,枝繁叶茂的,淡金色的花朵温柔素雅,一株成景。因为是生日礼物,店主还系了那种喜庆的小红牌牌在上头,按纪天星的要求写了“玉桂秋芳”“吉祥满堂”之类的祝福语。
纪天星满意地抱着这盆美丽的小桂树走出了店门,和江晏一起拐出那条街,顺着寂静无人的河沿往桥边停车的地方去:“我看中这棵好久啦。那会儿它还没开得这么好。店主姐姐说给我留着,帮我先养些日子。”他端详着手里的花,笑着向江晏道:“你来闻闻,可香了。”
秋日河沿两旁尽是高大的白杨,红砖地上同样覆满了落叶。天色并不如何明亮,可是有什么关系呢?纪天星那样灿灿地笑着,比明亮更让人喜悦的东西已经从他身上溢出来了。
江晏停下脚步,微微低头。纪天星献宝似地把花捧起来,却被吻住了嘴唇。
呼吸里都是湿润的香甜。
起风了,他们怀里和身边都是金色。江晏留恋地退开了些,把星星和他的花一起护在了怀里:“闭上眼睛,风大。”
“迷了你给我吹吹就行了么……”纪天星这样嘀咕着,还是老实地在江晏怀里低了头。
不讲道理的秋风终于过去了。两个人睁开眼睛,互相摘掉了对方身上的落叶,相视一笑。
江晏伸手:“帮你拿。”
“不用啦。”纪天星红着脸微笑:“一点儿都不沉。”
回到车上,车子调头,往安乐里的方向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平静喜悦。
明明不算很短的一段路,却好像挺快就要到了。
路过市场的时候,江晏下了趟车,再回来时手上提着成箱的奇异果和哈密瓜。还有一条新鲜的鳌花鱼和两斤基围虾。他把东西放进后备箱,上了车:“等会儿你把这些拎回去。”
“家里不缺这个的。”纪天星小声道。
“周末了,多吃点儿。”江晏温柔道:“你还是太单薄了。”
“我那是长个子呢。”纪天星解释道:“上个月量身高,我一米七七了。”他充满希望道:“这么下去,说不定真能长到一米八呢。”
一米八有什么用呢?腿那么长,蜷起来也还是小小的一个。江晏不动声色地笑笑:“所以啊,平时多吃点儿嘛。”
车子熟门熟路地拐进长乐巷,在永和大院儿门口停了下来。
纪天星抱着花下了车,有些依恋地看向江晏:“你真不上来坐坐么?姥姥前些日子还念叨呢,说你怎么好长时间都不过来了。”
“我哪里是不想呢。”江晏下车开后备箱,轻叹道:“你就先跟她说我忙嘛。”这倒也并不是瞎话。
纪天星的神色黯淡了些:“嗯。对了,姥姥给你弟弟妹妹勾了毛线的衣服和帽子,等下你带回去吧,是她的心意。”
江晏温柔道:“好。你别多想,也别多说,回家就好好陪陪姥姥。”
纪天星点头。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目光忽然在江晏身后停住了。
江晏回头,看见何玉秋正从大门洞边的小仓买走出来,神色平静地望着自己。
“小晏来了?”
第93章 秋露凝 2
江晏的笑容和问候一如既往,何玉秋便也温和地笑笑,留他吃饭。江晏说等下还有事,改天再过来。姥姥也没有坚持。
帮忙把东西都送上楼,江晏很快就离开了。
哪里都没什么不对的,可就是什么都不对。纪天星很狐疑地琢磨着——他同江晏只是站在那儿,也并没有说什么过火的话。
如意难得话少,轻柔地叫了两声“星星宝贝”之后,便不再吭声了。
何玉秋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吃不完,放着都坏了。你跟小晏说一声,往后叫他不要再买了。我们不缺这些。”
“……他也是好心。”纪天星替江晏辩解了一句,终于忍不住道:“姥姥,你怎么了啊?”
“没怎么。”何玉秋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打量着他。
她的目光很温柔,却又有些说不出的难过。
纪天星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姥姥跟前半跪下来:“到底怎么了呀?是身上哪里不舒服么?”
何玉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姥姥身体好着呢。”她垂下了视线:“星星,你今年也不小了。等大学毕了业,就是个大人,要考虑成家立业了……”
她在纪天星的欲言又止里难得严肃起来:“姥姥这些年攒了些钱,预备着给你买个好点的房子。咱们能力有限,大的买不了,买个小些的两屋一厨还是可以的。留给你将来成家……”
这些年在姥姥身边,何玉秋的钱来得多么不容易,纪天星比谁都清楚。
他鼻子立时一酸:“……我不要……”
“将来人家小姑娘嫁给你,谁也不愿意同个老婆子一起过日子的……”何玉秋探究地看着他。
“说了不要!”纪天星倔强道。
“星星,你是不要什么呢?”何玉秋忧虑地看着他:“是不要房子,还是不要娶媳妇儿呢?”
纪天星想都没想:“都不要!”
何玉秋沉默了。
纪天星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他难得低了声,可那并不是因为畏惧,而是一直以来的愧疚终于从心底漫了上来:“姥姥,我不要房子,也不要娶媳妇儿。我要一直陪着你……”
“傻话。”何玉秋黯淡道:“姥姥终究要走在你前头。你不要娶媳妇儿,将来一个人可怎么办呢?”
纪天星慢慢道:“我不是一个人的。”他抬起头,望向姥姥的眼睛:“有江晏陪着我呢。”
何玉秋看着他,嘴唇轻轻抖了抖,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纪天星慌了:“姥姥……”
“再好的朋友也不能陪你一辈子。”何玉秋哽咽了一下:“人总要长大的。”
“可是我已经长大了啊……”纪天星语无伦次起来:“你不要难过……”
“好了,不说了。”何玉秋擦了擦眼睛,打断了他。
“姥姥,我跟江晏,我们俩不只是……”
“都说了好了。”何玉秋难得声音严厉:“不要再说了。”她站起来,平静而寂寥地叹了口气:“不说这些了。给姥姥看看你买的花吧。”
纪天星只得无措地也站起来,去抱了那盆桂花过来。
“开得多好啊。”何玉秋望着那盆花:“可惜马上就要冬天了。”
“这个品种是四季都开的。”纪天星小声道。
“哪有常开不败的花儿呢。”何玉秋轻轻一叹。她把那盆花抱到了五斗柜上去,回头时又是平静温柔的样子了:“明天你正好在家,帮姥姥去城南郊区给老同事送点儿东西吧。”
“……好。”纪天星低低道。
晚饭很平静,何玉秋同纪天星像平时那样随意地聊着,家长里短,旧人旧事。聊到有意思的时候,她甚至还会笑一笑。纪天星在那笑容里有些恍惚,仿佛先前何玉秋那一滴泪,一声制止,都不大真实了似的。
可是当夜幕降临,秋雨落下,何玉秋关上了房门时。他独自在客厅里,终于陷入了迟来的难过。
纪天星站在鸟笼边给如意收拾笼子,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脸上也越来越湿润。
他想起了并不很久远的那个秋天,江晏在湿地边的小木桥上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纪天星蹲下来,把脸埋在胳膊里,无声地哭了。
人怎么可能毫无恐惧呢。
你爱一个人,恐惧就从爱里生了出来。
如意在他肩头急得乱跳,一会儿啄啄他的手,一会儿理理他的头发。小鸟叽里咕噜,把平日里学的那些话语无伦次地全都说了一遍,连“过年好”和“一场春雨一场暖”之类的话都冒了出来。
纪天星终于抬起头,擦干了眼泪,挠了挠它的脑袋。小鹦鹉歪歪头,舔了舔他湿润的脸颊,继续小声叫着,那些模仿的话语开始变得混乱而没有逻辑,中间夹着几声絮絮的鸟鸣。
纪天星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亲了亲它的脑袋。
如意大概是得到了鼓励,在一片混乱的词汇里冒出来了它最常说的:“亲亲……亲亲如意宝贝,亲一下……星星……姥姥……江晏,亲一下……亲亲……”
纪天星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抚了抚小鸟,掏出手机给江晏发了消息。
姥姥知道了。
放下手机,他去洗了把脸,用冷水敷了敷眼睛,努力冲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笑容。
看起来一切都很好。
做完这些,他去厨房煮了一杯热牛奶,脸上挂着这样的笑容,像平日里一样敲开了何玉秋的房门:“姥姥,喝牛奶了。”
何玉秋放下了手机,仍是平日里温柔的样子:“好,星星也早点儿睡吧,明天还得出门呢。”
秋雨落了一夜,第二天也仍然未见放晴。空气里湿冷得厉害,隐隐有了些许冬日的气息。
江晏开着车从小区出来,一路往安乐里去。
前一晚他收到了纪天星的短信,还在琢磨应该怎么破这个局,今早何玉秋的电话便过来了。电话里的何玉秋一如既往地温柔和气,问他今天有没有空过来一趟,她昨天忘了让他给金宝珍捎一样东西。
东西什么的,自然只是借口。两下里都心知肚明的。
江晏没把这事儿同纪天星说。不管何玉秋是什么态度,这一关自己总是要过的。
他瞥了一眼副驾上的文件包,目光又回到了前方。
信号灯变了,他继续往前。
下过雨的安乐里,地上全是湿漉漉的枯叶。长乐巷里前一天还很灿烂的老树,这会儿终于露出了萧瑟的模样。
江晏平静地拎起文件包下了车。
老房子的门半掩着,江晏规矩地敲了敲,听到那声“进来”,才开门走了进去。进去了,就把门完全关上了:“小姨姥姥。”
何玉秋冲他笑笑:“小晏来了。下了雨,车不大好开吧?”
“还行。”江晏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放下文件包,去洗了手,然后挽起袖子:“您忙什么呢,我帮您。”
“没什么的。”何玉秋从厨房里转了一圈儿出来,把泡好的茶放在茶几上:“坐呀。难为你特意跑这一趟。”
“这有什么难为的?我这一年来得少,看样子姥姥是生我的气了。”江晏笑笑。
何玉秋也笑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又向来那么懂事,讲这个话,就是在埋怨小姨姥姥了。”她看着江晏沉默下去,温声道:“亲戚里道的,你亲姥姥不在这儿,我本该常去看看你妈妈的。只是想着孩子小,大人从外头进门,总怕身上不干净,反倒给孩子招了病。”
“您不说,她也都明白。”江晏抬眼,又是笑笑的了:“那小衣服小帽子织的真好,外头多少钱也买不到的。昨天拿回去两个小的就穿戴上了。我妈说了,两家人的这份情,她都记得。眼瞅着就是冬天了,她还要请您过来看孩子们抓周呢。”
何玉秋仍旧是那样温和地笑着:“我原也是想着这事儿的。只是今年冬天怕是还有别的事儿,没办法过去了。请你跑这一趟,也是托你提前把周岁礼捎回去。”说着从茶几边拿过一个小盒子,推向了江晏。
江晏微微一顿,还是接过来打开了。
里头是一对编织的红手绳,上头各穿着五个小指甲大小的实心金珠,珠子做成了金汤勺,金元宝,金官帽等等吉利的样子,底下隐隐露出了熟悉的印记——金宝珍不少首饰上都有同样的印记,那是安乐里一家老牌金行的标志。
对于何玉秋来说,这一对分量不轻的金珠手绳无疑很破费。不提其他,单说江晏受她照顾这些年,情分细论起来,总是他家承了何玉秋更多的恩惠。如今反而是她给出了这样一份厚礼。
何玉秋的话虽然讲得委婉,江晏却听得再明白不过——礼到了,周岁宴她不去了,那就是往后打算同他们家疏远了的意思。
很体面,很温柔,却也相当干脆果决。
然而他只是笑了一下,抬头坦然地望向何玉秋:“这个其实该给星星留着戴的。”
“星星有他自己的那一份。”何玉秋仍旧平静,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难过:“他一向不大懂事,你却是最明白事理的。”
江晏合上盒子,放在了一旁:“您都知道了。”
“小孩子家家,怎样都说得过去。可现在你们都大了。往后各自成家立业,都有自己的一辈子要过。”何玉秋黯淡道:“早点儿想明白这些,日子将来也能过得平顺些。”
“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但人与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江晏郑重道:“姥姥,我的一辈子,就是他的一辈子。”
何玉秋苦笑着:“这话说出来,就是孩子话了。”
“您不信我,我也能明白。”江晏沉静道:“以我这样的年纪,讲一辈子之类的,仿佛还太早了。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担心的那些事,我桩桩件件都是认真考虑过的。我同星星并不是一时的胡闹。”
何玉秋只是很哀伤地看着他:“人在迷障里,都觉得自己明白。等到哪一天醒了再回头看,情分也没了,人生也耽搁了,那就只剩后悔了。姥姥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不想你们走岔了路,把这辈子都搭进去。”
“对我来说,人生怎么过都是过,谈不上耽搁不耽搁。”江晏平静道:“但我从小就挺清楚,没有星星,我这辈子是没什么意思的。”他在何玉秋震惊的目光里继续道:“我也明白您的担忧。我再是赌咒发誓要和他白头偕老,想来您也未必信。但您想想,从小到大我和星星的情分,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了——不管有没有这份心思,不管是进一步还是退一步,我们俩的情分这辈子都在这儿。”
何玉秋沉默了。
江晏的声音低了些:“我是真心要和他过一辈子的。”
说着,他拿过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了两样东西,向何玉秋递了过去。
上面是一本房产证,何玉秋立刻色变,飞快地推还给他:“这是不能要的。”
“已经改了星星的名字。”江晏诚恳道:“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知道可能在您看来,我这是拿钱砸人,挺不厚道的。可真心看不见摸不到,我能拿出来的也就只有这个。”
“这不是真心不真心的问题……”
“还有这个。”江晏把那份文件也推向她:“我今年买了一份人身保险,星星是唯一的受益人。”
何玉秋摇头:“姥姥不懂这些。再说这和我要说的是两回事……”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江晏道:“您希望他这一生平安顺利,幸福快乐。在这一点上,我和您的愿望是一样的。我会尽我所能对他好,也会和他一起孝顺您。至于外人怎么看……我倒也不能说那不重要,但我会努力让星星离那些目光远一些的……”
何玉秋闭了闭眼睛,很哀切地摇了摇头:“姥姥不是想做这个恶人,你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啊……”
“我知道,我知道……”江晏轻声安慰着。
“小晏,分开吧,啊。”何玉秋恳求道:“先分开冷静冷静,或许想法就变了呢?”
“您的心情我能理解。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们,星星也知道……您要打要骂,我都受着,您可千万保重自己的身体……”江晏还是那样温声细语的。
何玉秋看着他,神色黯淡下去,终于透出了一点疏冷:“……你家里人还不知道的,是不是?”
江晏退开些许,坦诚道:“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但也快了。”
说着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站了起来:“姥姥,要说的话我都说完了。要是没有其他的事,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东西你都带回去吧。”何玉秋苦涩道:“姥姥说的话,你也想一想。替自己,也替星星……你要是真心为他,这阵子就不要同他联系了,也让他能好好地想一想。孩子,你别怪姥姥。”
江晏温声道:“怎么会呢。您的意思我都明白,我能理解您的苦心。”他体贴道:“东西我今天就先不拿了,改天再来看您。”说完,他便在何玉秋复杂的目光中向外走去。
临出门的时候,江晏忽然回过头,诚恳道:“姥姥,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我始终当您和我亲姥姥是一样的。”他低声道:“有什么事,您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一定来。”
秋寒露重,来时楼梯全是水,这会儿也还是湿漉漉的。
江晏平静而迅速地一步步走下去,心想:下次再来时,该请人修一修这道旧楼梯了。
第94章 秋露凝 3
纪天星午后回来的时候,何玉秋正一个人在客厅打理她的那些花。
天冷了,一些花已经枯萎,种球要收起来,还有一些花要剪枝,准备越冬了。平时很干净的客厅这会儿全是花土和枯叶,何玉秋坐在小板凳上忙碌,如意蹲在她肩膀上打瞌睡。
纪天星轻手轻脚地关了门:“姥姥。”
“回来了。”何玉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嗯。”纪天星道:“毛线送过去了。陈奶奶一定要留我吃饭,还给你拿了点儿她家院子里种的秋梨……”他的目光落在沙发旁的文件包上,停住了:“江晏来过了?”
“嗯。”何玉秋手上的剪刀不停,把那些开得还挺好的月季一枝枝都剪了下去。
纪天星慌起来:“您……您骂他了么?”
“我骂他做什么。”何玉秋终于停下了手上的事,苦笑道:“一个巴掌又拍不响。”
纪天星讪讪的:“哦。”他无措地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跑去洗了洗手,挨挨蹭蹭地在何玉秋身边蹲下,帮她整理地上的那些花枝,挑出好的抖干净,放在一旁。
“你最近不要同他联系了。”何玉秋没有看他。
纪天星愣了愣,目光黯淡下去:“姥姥……”
“不要联系了,一个人先好好想一想。”何玉秋叮嘱道。
纪天星咬了咬嘴唇。
何玉秋见他不吭声,只是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一个老婆子,当年管不住你妈,现在自然也管不住你。”她伤心道:“可一想到你的将来,姥姥真是死都闭不上眼睛……你就这么傻乎乎地跟小晏胡来,往后可怎么办呢……”
“……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就不行了?”纪天星委屈道:“我知道这事儿不寻常,可我也没满大街嚷嚷去。外人看着,顶多就是我一辈子不结婚罢了。”
“哪有那么简单啊。”何玉秋终于看向了他,可目光里只有心疼:“不是姥姥老封建。活了一辈子了,男的和男的相好,我见得可能比你还多——哪有一个过得好的?”
她叹了口气:“远的不提,就隔壁静安那条草药街上,那个卖连翘的老头,你是见过的。他半边脸为什么全是疤?那就是当年跟男的相好,有人看不惯,给他烧的。”
纪天星啊了一声,沉默了。安乐里就这么大一片地方,他偶尔要穿过静安园去给姥姥买养花用的豆饼和草木灰,常路过那条街,自然是知道那么一个人的——任谁见了那么一张脸,都实在是很难忘记。而任谁见了那么一个人,也都能一眼看出他身上的艰难。可是这会儿想想,一晃竟也有好几年不曾见过了。
“大前年冬天过世了。听说过了挺久邻居才发现。”何玉秋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没亲没故,后事是街道处理的。”
“可是人都得死啊。”纪天星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何玉秋深深地叹了口气:“是,人都得死。可走上这条路,活着时一辈子得多吃多少苦啊。”
纪天星低低道:“我不怕的。”
何玉秋高声道:“我怕!”
如意被惊醒了,扑腾着绕了两圈儿,看见纪天星的领子,赶紧钻了进去,只留了个长长的尾巴在外头。
纪天星缩小了一点儿,喃喃道:“姥姥……”
“我不是说小晏不好,他是个好孩子不假。”何玉秋气闷道:“可他太精明了,又是那样的家境。世事艰难,赌咒发誓都是只顾当下。真有一天要分开,他抽身是很容易的,可是你呢?”
纪天星摆弄着地上的花,安静了许久,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句道:“那也没什么。不管最后我们俩的结局如何,既然是我选的,我都认。”
何玉秋哽咽了:“可将来姥姥走了,你在这世上孤零零的,就是一个人了……”
“没事的姥姥。”纪天星微笑着:“我等你来接我嘛。”
何玉秋的眼泪落了下来。
纪天星靠过去,抱住了姥姥,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可以把姥姥抱在怀里了。
满地的残花和枯叶最终被收拾了起来,客厅又是干净整齐的了。何玉秋去午睡了,纪天星给如意换好了新的水和粮,一个人拿起钥匙出了门。
外头的天晴了些,风还是冷的。他顺着小路拐去了长丰巷,在市场里买了些菜,又顺路去谷丰园买了些何玉秋爱吃的点心。走到谷丰园,就离江畔不远了。纪天星没有折返,而是继续往前走,在那家卖肉龙的老店里买了一大块肉龙。
他就这样一路很自然地向着江堤走去——并没有想什么,不过是习惯性地想要在石头围栏上坐一坐,看看江水。
没想到那熟悉的地方,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正回过头来,向他微笑着:“星星。”
纪天星愣住了,鼻子忽然一酸:“江晏。”
江晏向他伸出手。
纪天星握上去,被他轻轻一提,就直接拉上了江堤——压根儿没用走台阶。
他落进了江晏的怀里。
江晏抚了抚他的背,拥着他离高台边远了些,像小时候那样来到了石头围栏旁。
无尽的江水立刻出现了。
“姥姥让我这段时间不要同你联系了。”纪天星闷闷道:“她是不是和你也这样说。”
“是。”江晏望着他,坦然道:“不过咱们也没联系,这不是碰上了么。”
纪天星笑了一下,又不笑了:“骗人,你在这儿呆多久了啊?”
“也没多久。”江晏还是笑笑:“从仓库出来,想着来这儿坐坐,结果正好碰见你。”
纪天星贴着他,能感到他身上的寒意,于是默不作声地把手里的肉龙递了过去。
江晏很自然地接过去,大口吃了起来——那明显就是中午根本没吃饭的样子。
“满嘴鬼话。”纪天星小声埋怨道。
江晏弯了弯眼睛,继续吃他的东西。
秋叶,秋风,江堤,江水。此地此景,年年岁岁,而他们不知不觉已经长大了。
江晏吃完了肉龙。拍拍手,扭头看他:“挨骂了?”
“没有。”纪天星轻轻道:“只是看着姥姥,心里难过。”
“她会想通的。”江晏搂住他,安慰道:“等她想通了,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她只是心疼你,外加不那么信我罢了。”
“她说你是个好孩子。”纪天星小声道。
“我早不是个孩子了。”江晏笑叹道:“小姨姥姥对我算不错了,都没拿大棒子打我这个坏蛋出门。”
“这是什么话。”纪天星不满道:“你要是坏蛋,我不是也成坏蛋了?”
“怎么,你害怕跟我做一对儿坏蛋?”江晏调侃道:“现在说这个可晚啦。”他拉过纪天星的手,拇指摩挲着他手上的珠子:“早就是我的人了……”
深秋天冷,江畔行人不多,可也还是有一些的。零星有目光投过来,江晏却没有撒手的意思。
明明是这样的大事,他倒好像还挺高兴似——眼睛里的笑都溢出来了。
纪天星面颊发烫,奇异道:“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兴奋得不得了……”
江晏坦然道:“是啊。不破不立嘛,这个关卡就在那儿,早迈早过去。”他低笑道:“再说了,本来就巴不得大伙儿都知道,你是我的。”
纪天星不解道:“可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让我什么都别说的……”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江晏承认道:“我原想着等你大学念完了再徐徐图之,能更稳妥一些。主要是我妈那边,她是个大炮仗。两家关系这么近,我担心姥姥去找她说理,情况控制不住。不过现在看,小姨姥姥没这个想法,那事情就容易许多了。”
纪天星担心道:“哪里容易了?你妈妈那么大的脾气……”
“她脾气再大,也是我的事了。”江晏安慰道:“你不用担心,给我点时间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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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急着和她说了。”纪天星理性道:“万一她打你……”
“也没那么容易。”江晏笑笑:“又不是小时候了。”他正色道:“虽然概率很小,不过万一她去找你,你千万不要和她争论,直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行——就说是我缠着你……”
“那怎么行。”纪天星立刻道:“明明是我先喜欢你。这没什么可撒谎的。”
这次换做江晏露出了奇异的神色:“你先喜欢我?你怎么知道是你先喜欢的我?”
“啊?”纪天星万没想到他突然问起了这个,可仔细想想,他们好像确实从没说起过这些。他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很自信道:”当然是我先喜欢你。我从小就喜欢你啦。”
江晏更惊异了:“从小?那是什么时候?”
“嗯。”纪天星想了想:“这怎么说得清?反正我一直都挺喜欢你的。”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道:“因为从我认识你,你就特别好。”
江晏的嘴唇轻轻颤了颤,忽然紧紧地搂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有点儿突然,可纪天星在江晏怀里,那些难过都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满足和安心。他小声道:“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也说不清。”江晏放开他,眼角微红:“大概是那一年你从地上把我拉起来的时候吧。”
纪天星惊奇道:“咦,你的喜欢居然比我还早一点儿。”他矜持道:“嗯,不过也就早那么一点点吧。”
江晏低头望着他,笑了。
“行吧。还是你赢了。”纪天星眼睛一转,狡黠道:“不过,那会儿人人都烦我,你能喜欢我什么呀?”
“你心肠好。”江晏轻声道:“又那么快乐。”他慨叹道:“最重要的是,你总能看见我。”
纪天星仿佛明白了什么。这一次换他紧紧抱住了江晏。
凛冽的江风之中,两个人安静地拥抱着,江晏身上的寒意早已被暖意取代。纪天星和他拥抱在一起,身上也是温暖极了。他抬起头,忽然啧了一声:“其实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特别漂亮。”
江晏失笑:“这个算锦上添花吧。”
“老了就没这么好看了。”纪天星退开了些,遗憾道。
江晏把他重新拉进了怀里:“谁人不老?我巴不得和你一起变老。”
“又说怪话了,哪有盼着变老的?”纪天星微嗔。
“我们都老了,就意味着好好地一起活了很多年。”江晏温柔地望着纪天星,轻声道:“那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纪天星想了想,的确是这样,于是又露出了笑容。
两个人在江畔的围栏边安静偎依着,看秋日澄江如练,霜林接天。纪天星出来那会儿心里闷闷的,这会儿又恢复了平日的清爽。他把手中的点心袋子递过去:“你吃饱了没?要不要再吃点儿?”
江晏扭头,额头在他额头轻轻贴了一下:“不了。江边风大,坐久了着凉,我送你回去吧。”
“我自己可以的。”纪天星恋恋不舍地跳下围栏,叮嘱道:“都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要着急了……”
“我心里有数。”江晏安慰道:“姥姥既然都发话了,你这些日子就不要同我联系了,免得心里难受。”
“那也不现实吧。”纪天星摇头。
“没什么不现实,反正你总会见到我的。”江晏佻然道。说完又认真叮嘱:“照顾好姥姥,任何时候都不要和她吵嘴,免得她上火。”
“这个我知道的。”纪天星也认真点头。
越野车很快驶回了树西,江晏把纪天星在巷口放下,目送他一路远去,消失在大院儿门口,这才重新发动车子离开。
一路上他心里都很平静踏实——并没什么太多可担忧的。星星会照顾好何玉秋的。
回到家里,金宝珍正和育儿嫂说笑。眼见江晏进门,她们又不聊了。
江晏没说什么,只是客气地同育儿嫂打了个招呼,走过去看了看那对襁褓里的孩子。
妹妹总是活泼些,见了江晏就伸手咿咿呀呀要抱。弟弟却要安静许多。
江晏看了一会儿孩子,确认没什么异常,起身进书房去忙工作了——他还有一些邮件要发。明天市南公园有个美食节,品牌在那边要做地推宣传,他得过去一趟。
邮件发到一半,金宝珍进门了:“阿姨问你晚上吃什么?”
“都行。”江晏随口道:“看你。”
“那行吧。对了,你姥姥下周末过来。”
家里三间卧室,金宝珍一间,江晏一间,还有一间客房,现在是育儿嫂在住,保姆只做饭不住家。金宝珍生完孩子后睡眠不好。叶淑贤过来,就只能睡江晏这儿了。
“嗯。”江晏平淡道:“那我下周末回来吃个饭就走。”
“啧。”金宝珍道:“我话没说完呢。你下个礼拜六中午有空吧。”
“不好说。怎么了?”
“廖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金宝珍道:“女孩是G大学通信的,没准儿你还见过。她妈妈是住建局的。你去跟人家吃个饭。“
江晏手上停都没停,平静道:“不了吧。我下周六要去超市做线下活动。”
“你这又有事了。”金宝珍不满道。
“早就定好的。”话赶到这里,说了也就说了,江晏很自然道:“往后你也不用给我介绍对象了,没必要。”
“什么意思?”金宝珍皱眉。
江晏转头望向金宝珍,心平气和道:“我有对象了。”
第95章 秋露凝 4
金宝珍闻言立刻来了精神:“你有对象了?大学同学么?长得怎么样?性格好不好?父母是干什么的……”
她这套查户口的问法让江晏禁不住一挑眉毛。
“说话呀。”金宝珍催促道:“问问怕啥,这有啥不好意思说的……”
“人是再好不过了,就是可能不符合家里的预期。”江晏平静道。
金宝珍若有所思:“小姑娘不是都差不多?家境好是最好了,差点儿倒也没事,对你好就成了……”
“对我是没话说。”江晏淡淡道:“不过不是小姑娘。”
金宝珍皱了眉:“你找了个离婚的?”
江晏回头继续写邮件:“我俩都是初恋。”
金宝珍安静片刻,忽然一转身出了门。江晏听见她在外头安排保姆和育儿嫂:“外头天气晴了,抱下去遛遛吧……多穿点儿没事儿,没那么娇气……”
客厅里忙碌了片刻,关门的声音很快响起,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金宝珍大步流星地冲进屋子,咣当一声甩上了江晏的卧室门,脸一抹,露出了怒色:“你给我说实话,别弯弯绕绕的,你到底找了个什么玩意儿?”
江晏就知道她是这么个反应:“妈,你先冷静一下……”
金宝珍凤眼一立:“你怕什么?敢做不敢当了?说吧,老娘听着呢——是酒吧卖唱的还是哪个老板的小三啊?”
“你想哪去了,人家是正经的学生。”江晏淡然道:“只不过不是小姑娘。”他在金宝珍刀子似的目光下仍旧波澜不惊:“是个男孩子。”
房间里安静了好半天,金宝珍才怔然道:“男的?”
“对。”江晏沉静道:“特别好的一个人。”他保存了没写完的邮件,关掉了电脑,面向金宝珍:“所以往后不用给我介绍对象了……”
话音还没落,金宝珍已经跳起来,抄起柜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冲江晏挥来——空气里咻地一声,带出的风刮得桌上的文件纸四散飞舞。
江晏灵活地往后一退,电脑椅嗖地滑出去老远。他起身躲闪,鸡毛掸子劈到椅背上,椅子立刻翻倒在地。
金宝珍停都没停,转身又往江晏身上劈——好像她手里拿的不是根带毛的棍子,而是一把四十米大刀,今天就要把江晏这个孽障就地正法。
然而江晏已经轻巧地绕到她身后去了。八卦掌多年来走圈儿趟泥的枯燥套路这时候终于发挥了它的妙用——金宝珍不管怎么追,江晏总能从容地绕到她身后去。她当年图省事把江晏送出去学武术,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点功夫到头来全用到了自己身上。
江晏躲来躲去,觑见一个空档,终于轻轻夺过了她手上的鸡毛掸子——那是根好掸子,姥爷攒家里大公鸡的鸡毛做的,核桃木还上了清漆——可惜被金宝珍劈在柜上,已经弄折了。
他惋惜道:“这根还是去年新做的呢……”
金宝珍气喘吁吁,大骂道:“你还有脸说!好啊好啊……我说怎么隔三差五就跟我念叨不想结婚不生孩子……原来都搁这儿等着我呢!”说着劈手夺过桌上的厚书,冲上来又要打他。
江晏只得再度无奈地一闪:“妈,不至于吧……有话好说,你冷静点儿啊……”
“我怎么冷静!生个儿子比他老子玩儿的还花!”金宝珍暴跳如雷:“江显声顶天就是找个小三……你倒好,玩儿起兔子来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好话。可纪天星恰好是属兔的。江晏听了,只觉得有点可爱。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不是玩儿。我们也是正经在一起的……”
“什么正经不正经……”金宝珍拿书指着他,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都搞男人了你跟我说正经……还笑!你哪里来的脸笑!”
江晏一摊手:“我跟他规规矩矩,一心一意,怎么就不正经了?”
“那是男的!”
“我知道……”江晏安抚道:“好了好了,你先消消气,有话慢慢说嘛。”
金宝珍终于一屁股在床上坐了下来。她喘息片刻,呼吸飞速平稳下来:“分掉。”
“那不可能。”江晏低头笑笑。
“那你就别回这个家!”
江晏抬头,平静道:“这是要和我断绝关系的意思么?”
金宝珍语塞。
江晏笑叹道:“妈,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没事的,我能理解……”
“你理解个屁!”
“但情况现在已经这样了。”江晏看着她,认真道:“我得对人家负责。”
金宝珍胸口起伏了几下,咬牙切齿道:“负责?”
“对啊。”江晏坦然道:“我说过了,我们也是正经在一起的。你要是接受呢,咱家就再添一口人,你就又多个儿子。你要是不接受呢,我也都能理解……”
“我不接受!”金宝珍斩钉截铁道:“江晏,我告诉你,不用你在这儿跟我啰里八嗦,这事儿门儿都没有……简直丢人现眼到家了……你不嫌磕碜我还嫌恶心呢!我警告你,赶紧给我断掉,我还能当做没有这回事……”
江晏那一瞬间心里转过了挺多念头。他其实可以把姿态放软一点儿,徐徐图之。但他这回不想那么干了——引线再长,炮仗也总是要爆的。金宝珍正在气头上,一时没想起来纪天星。但她不会总是用她的暴脾气来思考问题。他得让她在回过味儿来之前,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早点让该炸的先炸干净……
“断了这个也会有下一个,下下一个。”江晏冷静道:“我喜欢男的嘛。所以你的儿媳妇也只能是男的了。你觉得我也有病也好,乱来也罢,这都是个既定事实了。”他笑了一下:“小时候你总让我离女生远点儿,这不是挺好么。往后你再也不用担心那些了……”
“放你爹的罗圈儿屁!”金宝珍破口大骂。
江晏只是笑笑。他扶起椅子,低头收拾了地上的东西,放回原处:“妈,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不过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活法儿,有些事不能强求。”
“少跟我来这一套!”金宝珍厉声道:“江晏,你不要以为你翅膀硬了我就管不了你了……”
“那你打算怎么管我呢?”江晏直起身,夕照落在他身上,影子笼罩了金宝珍:“是送我去精神病院,还是把我关起来饿到改口?”
金宝珍沉默了。
“你又舍不得。”江晏百感交集地低头看着她。
“你别以为我不敢……”金宝珍咬牙切齿道。
“你敢。”江晏无奈道:“你什么都敢。但那有什么意义呢?你十大酷刑一套下来,我要么疯了傻了,要么跳楼出家,最次也是个跟你老死不相往来……无非就是这些结果。你想要这些结果么?”他叹了口气:“话说回来,我要是真的没了,你还有两个小的,倒也有个保底……”
金宝珍起身,一巴掌抽在了他的脸上。
江晏被她打得头一偏。他缓了片刻,扭头看见她通红的眼睛,笑了:“妈,真话难听,但我不想骗你。”说着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浅浅的血痕落在了手背上:“你好好休息吧。学校还有事,我先走了。”他在金宝珍未尽的怒色里补充道:“这段时间会很忙,我就不回来了。正好咱们彼此都能冷静冷静。”
说完,江晏舔了舔嘴角的伤,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楼下保姆和育儿嫂正抱着孩子坐在长椅上聊天。见他过来,赶紧都站了起来。江晏温和道:“太阳快落山了,风有点儿大,带孩子上去吧。我妈说她不太舒服,可能是有点儿让风吹着了,晚饭烧的清淡一点儿。有事给我打电话。”
这个秋天的天气似乎比往年要变换莫测一些。先前是雨水多,天冷得早。没两天又忽然热起来,晴空万里的,太阳晒得人冒汗。
何玉秋那天之后没再提起江晏,纪天星也没提。江晏就这样在祖孙两个之间,变成了和纪妙菲一样的不可说。
纪天星心里仍然感到愧疚。可有时想起这些,又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姥姥心里的许多无奈了。自己希望姥姥能接纳江晏,姥姥也希望自己能重新接纳纪妙菲。可惜这些共识一时无法达成,那么它们就只能被安静地搁置在那里。
小时候的决然在经过了这样的许多事后,慢慢变得不再那么坚硬和孤注一掷了。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人更不是。意识到这一点并没有让纪天星感到伤心难过之类的,反倒有种平静和释然。他想这或许是因为,自己终于长大了一些吧。
何玉秋性情温和恬静,再大的事,仿佛在她的生活中也只是有风吹过。那阵风过去,日子就还是照旧的。纪天星在她身边,内心便也很快恢复了平静。
天气再热,冬天也总是一日日地近了。难得的晴日,便有许多的活儿要干。
纪天星主动和姥姥提了修楼梯的事情。老楼梯的扶手和底架都是好的,只是台面上的木头烂了断了不少。旧板子拆下来,换上新的就好了。赶上周末,从早上干到下午,新的楼梯板就全部换好了。
上午天气还很晴朗,下午换完了楼梯,又有点阴天的模样了。纪天星送了工人师傅走,人却没有回院子,而是站在大门洞外,隔着一扇车窗同江晏说话。
找师傅和买材料的事其实都是江晏联系的。师傅接了活儿,打电话跟纪天星确认,上门来完成了工作。要说纪天星联系江晏了么?好像确实没有。但就像江晏说的,联系不联系的,他总是在那儿的。
工人在院子里干活儿,越野车就在大院儿外头停着。大门洞既深且长,他不进门。何玉秋不出来,也看不见他。
纪天星闹不懂江晏做事的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自己心里酸酸软软的,还有几分替江晏委屈。他轻声道:“……干嘛非跑这一趟,你那么忙。”
“总要在边上才安心。”江晏笑笑:“再说也是想你们了。”
其实他不和纪天星发短信打电话的,一个礼拜下来也总能碰上那么好几次。有时候人不到,话就托给纪天星身边的哪个朋友说一声。即便这样,纪天星也还是很想他。哪怕只是一天不见,也好像隔了许久许久似的。听见这样的话,心里就更酸涩一些了:“姥姥会想明白的。下次你把以前她给你织的那个毛线帽子拿过来,那个不是漏洞了么。我拿给她,让她给你补一补……”
江晏笑笑:“不得了,我们星星现在也学会攻心为上了。”
“你还笑呢。”纪天星无奈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了他嘴角:“都一周了,你那个痂怎么还没掉啊。”
江晏舔了一下:“快了,不碍事。”
纪天星看起来很想抬手摸一摸那里,但终究只是有些心疼垂下了视线。
小巷里这会儿只有风过树梢的轻响,更多的声音都在远处。但旧街老巷,角落里都是眼睛。再是不在意,为了日子的安宁,终究也还是要有避讳的。
江晏沉静片刻,忽然下了车:“有点渴了,你喝什么?”
“啊?”纪天星愣了愣:“那我去楼上给你倒杯水……”
江晏一笑:“不用。”说着钻进了大门洞旁的仓买。片刻后他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走到纪天星身边,拧开盖子仰头,眼睛却向着纪天星狡黠地一瞥。
这样喝了几口,他放下瓶子笑笑:“你不渴么?”
纪天星终于反应过来。他毫不犹豫地夺过江晏手上的水,也喝了一大口。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笑起来。
纪天星面颊微红,撇嘴道:“你到底哪里来的这许多七拐八绕的心思?”
江晏靠在车上,笑容明朗:“光天化日的,这还不够直接么?”
没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纪天星握住那瓶水,很珍惜地又喝了一口,总觉得那水好像比平日喝的要甜一点。
他抬头想要说什么,却见江晏忽然扭头看向巷口的方向,笑容飞速淡去。
一台黑色的小轿车驶近,在越野车后头停了下来。
金宝珍走下来,咣当一声甩上车门,看向纪天星的目光简直好像要吃人:“……好啊,好啊……还真是你!”
江晏不动声色地起身,把纪天星挡在了身后:“妈,你怎么来了?”
“哎呀,都说了不要嚷嚷。那么大嗓门,吓着孩子。”另一扇车门开了,叶淑贤走下来,看向江晏。
“姥姥?”江晏慢慢道。
叶淑贤气定神闲地看了他一眼:“进城一趟,来看看我的老妹妹。”说着又唤道:“星星啊,怎么不和姑姥姥说话呢?”
纪天星谨慎地从江晏身后走了出来,礼貌道:“姑姥姥,珍姨。”
叶淑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眼里浮现出了震惊。片刻后,她的神色慢慢变得复杂起来:“一晃儿长这么大了啊。”
第96章 秋露凝 5
作为一门亲戚,叶淑贤同何玉秋关系虽不错,但那大都是逢年过节打打电话聊天,互相上门拜访的时候并不多。叶淑贤长居金泉林场,进城的时候本来就很少,两家走亲戚的时候也就更少了——左不过一年也就那么两三次,还总是她开口邀请何玉秋去她那里——也就是金宝珍家居多。
这里头其实有一点微妙。因为何家说破天,过日子的也就只有祖孙两个,既不富贵,也无甚社会关系。而叶淑贤家这边就不一样了。所以就算两个人关系不错,叶淑贤也一直念着何玉秋的好,但交往上向来总是有一点拿乔,几乎是从不踏足长乐巷的。好在何玉秋似乎也不怎么在意这些。
老太太上次来时已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而她上一次见着纪天星的时间还要更远——算下来得有七八年了。
“日子也是太快了。”老太太最终轻叹一声:“好孩子,去和你姥姥说一声吧。”
纪天星抿了抿唇:“您有什么事么?”
“这孩子。”叶淑贤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走个亲戚唠唠嗑,总不能在大街上说话吧。”
纪天星默默片刻,终于转身向大院儿跑去。
叶淑贤瞥了一眼金宝珍:“收收你的脾气,那是人家的孩子,不是你的。”又糟心地看了一眼江晏:“你也是,上赶着搁这儿喝什么西北风呢?”
江晏不动声色:“不过是路过说两句话。”
“呵,安乐里外头那条江有没有你这两句话长,都不好说。”
江晏沉声道:“姥姥……”
“啧。我心里有数。”叶淑贤绕过他,四平八稳地走了过去。
江晏看了一眼气势汹汹的金宝珍,也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楼上的何玉秋倒很平静。看见进门的人,还能淡笑着与热情洋溢的叶淑贤寒暄一番,也能对金宝珍难看的脸色视而不见。看见江晏,她也没说什么,只是温和平淡道:“大人讲话没什么意思,别让孩子陪咱们在这儿干坐着了。”
叶淑贤会意,立刻道:“那是。小晏啊,和你星星表弟出去玩儿吧。”
江晏毫不掩饰地一挑眉毛。
纪天星板着脸在一旁给长辈们泡茶,没有离开的意思。
何玉秋伸手拿过茶壶,轻轻拍了拍纪天星的胳膊:“去吧,去外头走走。”
纪天星咬了咬嘴唇,终于直起身,拉着江晏出去了。
金宝珍深吸一口气。叶淑贤的目光在纪天星手上停留了一下,又移开了。
家门关起来了。
屋子里的声音很轻,跑马廊上时不时又有一阵风吹过,也就听不清长辈们在说什么了。
江晏和纪天星并肩站在廊上往下望。天气冷了,院子里闲坐聊天的老头老太太们都不在,只有偶尔还是会有邻居进出,好奇地望他们一眼。
江晏在这里是熟面孔,有人同他打招呼,他便也大大方方地回应。
外头风大,回家的人匆匆进屋,把房门严严地关起来,院子很快又空荡下去。只有窗边时不时闪过探究的脸。
纪天星也不理会。他重新回到墙边,板着一张小脸在窗后迟疑,似乎很想探头往里面望上一望。
江晏倒很淡然,轻声安慰道:“没事的。顶天也不过是吵两句嘴罢了。”
“话是这样说……”纪天星瞥见窗子底下的矮花架,蹲下去轻手轻脚地把花盆搬开,拂去上头的灰尘,拉过江晏坐了上去。
花架矮矮的,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儿,竖耳听着窗内似有若无的对话。
叶淑贤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这要是个闺女,我家二话没有,早就上门提亲了。可现在不是那回事儿啊……”
江晏勾了勾嘴角,扭头看向纪天星。
纪天星趴在膝盖上,也正在看他。
明明是很愁闷的时刻,两个人不知怎么,却都笑了。
江晏轻轻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出门忘了带钥匙,咱们也是这么坐着,等姥姥回来。”
“记得。”纪天星小声道:“那会儿也是个秋天,黑灯瞎火的,我让你回去,你不回,一定要陪我。姥姥赶回来送钥匙,还给咱俩买了烤鸡架。”他抿了抿唇,但这一次是笑的:“那个鸡架超好吃的,烤得焦脆,撒了许多糖。有八年了么?”
“差不多。”江晏靠在墙上,静静道:“可想起来就跟昨天的事儿似的。”
“这样想想,一辈子其实也好短啊。”纪天星眷恋道。
“是呢。”江晏轻声道:“冷不冷?”
纪天星摇摇头,但更紧地贴住了他的手臂。
金宝珍高亢的声音传了过来:“……什么叫他还只是个孩子?”
纪天星想要抬头,江晏拉住了他。
叶淑贤制止道:“珍珍!”
屋子里的声音再度低下去。何玉秋在柔柔地说着什么,只是又听不大清了。
长辈们的话还在模模糊糊地继续着,你一句我一句。
风声止息的时候,房间里也终于陷入了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叶淑贤长叹一声:“……行吧,我都知道了。我的话呢,你也想一想。今天就先这样,改日有空,咱们再叙。”
房门很快开了。江晏和纪天星起身。叶淑贤客客气气地冲何玉秋道:“好妹妹,外头风大,不用送了。”
金宝珍看见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个,对江晏没好气道:“你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走啊!”说着冷冷地剜了纪天星一眼。
叶淑贤不赞同地冲她摇摇头,向纪天星意味深长道:“好孩子,都是小晏年轻不懂事。他是个贪玩儿的,你要是什么都跟他学,那可就吃亏了……”
江晏皱眉道:“姥姥……”
“你珍姨这两年一直在给他物色对象。你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往后要是有合适的,姑姥姥也给你留意着……”
纪天星不服气地抬头,仿佛想要说什么。但何玉秋拉住了他。
江晏不动声色道:“那可有得找了,得什么样的能配得上星星啊。”
叶淑贤的笑有点勉强了:“就你话多。”
何玉秋叹了口气:“天色不早了。”
“可不是么。”叶淑贤赶紧道:“那你忙着,我们先走了。”
金宝珍已经下楼了。江晏看了一眼纪天星,纪天星垂眸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把唇抿得很紧——那是他心里有气的样子。
何玉秋就在边上,江晏也不能再说什么了,只能轻轻一点头:“我回去了。”
快要走出大院儿的时候,他回头向楼上看了一眼。黯淡的天色里,纪天星仍孤零零地站在跑马廊边。些许生气已经不见了,那遥遥的目光里只有眷恋。
看见江晏回头,他愣了一下,一个安心又矜持的笑浮了上来。
倘若星星不是在那里站着,等着,这一个回头也就错过了。
江晏心里有些酸,可又觉得踏实平静。他停下脚步,很深地望了片刻,才冲星星笑着挥挥手,一步步退出了大门洞。
回去的一路上还算顺畅。直到进家门,都没有人开口提下午的那场拜访。
晚间吃过饭,叶淑贤让保姆和育儿嫂都回去了,说是给她们放两天假。等到大家都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就没有外人了。
金宝珍大概是被气到了,看都懒得看江晏一眼,吃过饭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江晏给弟弟妹妹喂了点儿苹果泥。叶淑贤收拾好厨房出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还挺上赶着,啊?”
“手慢就没我的份儿了。”江晏平淡道:“这年头,什么都讲究个趁早。”
叶淑贤倒吸一口气:“嘶……你还得意上了是吧?”
江晏笑笑。
“妈你别搭理他!”金宝珍在屋里大叫:“他失心疯了!”
叶淑贤糟心地看了江晏一眼,一手抱起一个孩子,进金宝珍那屋去了。
江晏起身,也回去了。他还有一堆工作和作业等着。
夜不知不觉就深了。他关掉电脑,轻手轻脚地出门,准备倒杯水,路过金宝珍房间时,听到了里头的窃窃私语。
“……人家老太太可说了,她是不同意的。”
“同不同意她也没管管她家那个小狐狸精……”
“你管住了你家的这个么?”叶淑贤轻嘲道:“人家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出了这档子事,早不想跟咱们家有什么牵扯了。奈何你养的这个上赶着,又是给人家修房子又是给人家买东西……不是我说,他爹那头可能真是打从根儿上有什么毛病,找对象都跟吃了迷药一样……”
金宝珍恨恨道:“他就是挨揍得少了。”
“快省省吧,养个孩子不容易,你别真搞出什么事来。”
“瞧着就来气。”金宝珍愤愤道:“你瞅他那不值钱的样儿……比他爹当年看谢小芸还黏糊。”
叶淑贤理性道:“小年轻嘛,一时兴起。哪天觉得没意思,也就两下里都撂开手了。”
昏暗的夜灯底下,江晏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要我说,赶紧送精神病院电一顿,什么都好了。”金宝珍没好气道。
“快拉倒吧。你自己家的这个你舍不得,动人家那个,人家也要跟你拼命的。”叶淑贤不满道:“办不到的事就少在那儿满嘴跑火车。你这个破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金宝珍哼了一声:“不说了,睡觉。”
叶淑贤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的……要是个闺女就好了。那小模样真是太招人了……”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去。
良久,江晏走过去倒了杯水,安静地喝了起来。
不着急。他想。慢慢来。
第97章 秋露凝 6
江晏的家人来了又走,何玉秋并没有数落纪天星什么。从头到尾,她都是那副柔柔淡淡的样子。事实上,从小到大,除了高考结束纪天星不肯接纪妙菲的电话那次,她几乎从未同纪天星发过什么像样的火。
纪天星没问长辈们在屋里聊了什么。他大概能想到。何玉秋也没提。能说的话早已都说过了。
夜风轻啸,纪天星默不作声给鸟笼套上了保暖的笼衣。余光看见了叶淑贤前一日上门时提的东西还放在门边的鞋架上——是两支野山参和一提精装的茶叶。能想见是何玉秋不肯收,而叶淑贤一定要给。撕巴起来太难看,所以就只能暂且放在那儿了。
何玉秋洗漱好出来,目光在那堆东西上掠过:“明儿回学校的时候,你想着把东西还给小晏吧,我们用不上。”
纪天星抬了眼,小心翼翼道:“……那我就得见他了。”
何玉秋又不说话了。
纪天星低低道:“昨儿的事不怨他……他也不知道家里人会来……”
“怨他也怨不着……”何玉秋叹气:“倒是你,有些话你是听见了的。”
纪天星闷闷道:“那又怎样。她说她的去。”
何玉秋还想说什么,家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她走过去接起来:“喂,你好……”紧接着声音低了下去:“是妙妙啊……”
纪天星再多的话都没了。他抿了一下唇,穿过客厅里满地的花盆,披上外套到阳台去了。
阳台门上的小灯亮着,氤氲的黄色落下来。天气一日凉似一日,这一方小小的园子也跟着冷清了不少。纪天星摸了摸晾晒的豆角,已经都干透了。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干净的布袋子,把它们都收起来了。这活儿其实不多,但是他在那里挑挑拣拣,磨磨蹭蹭,也做了好久。东西收好了,他也没回屋,而是找了个旧掸子,把围栏上的灰顺手东掸西掸一番。最后实在是没别的事可以做了,只得抽出剪刀,把角落里那盆金银花又细细剪了一通。
直到何玉秋开了门,无可奈何地唤他:“吹冷风就那么上瘾?”
“哦。”纪天星拍拍手,终于进屋去了。
关掉阳台的灯,他看见姥姥正在花架边安静地望着自己,目光忧虑,却也带着说不出的温柔。
纪天星低声道:“晾好的东西我都收进柜子了。”
何玉秋点点头,向他招手:“乖宝,你过来。”
纪天星走过去,何玉秋牵起他的手进了自己屋子。她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文件袋,递给了纪天星。
纪天星忐忑地接过来,发现那是一份夹着发票的购房合同。才往外一拿,两把钥匙便掉了出来。
纪天星震惊道:“你买房子了?”
“总要买的。”何玉秋在床上坐下来:“就是安乐里西面那个新楼盘。开售那天去,还排了好久的队呢。”
纪天星知道那个小区,原来是一片大棚户区,前两年动迁了。那个地方位置挺好,离江边只有三道街。去年江晏还提过一句,说那个楼盘是某某局牵头盖的,质量很不错,只可惜没有他想要的户型——他想再买一套跃层。
没想到是姥姥最后买了。
纪天星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好贵吧。”纪妙菲当年把何玉秋的积蓄全都拿走还债了,姥姥手里的钱都是后来慢慢攒下的。一套房子下去,不用想,她的积蓄肯定又空了。
“我交的全款,拿了一点小折扣。”何玉秋温声道:“合同写的你的名字,装修姥姥就不管啦——总要留一点过河钱。门钥匙在那儿,有空你去看看。虽说是个顶层,有点儿高了,但采光挺好的,也安静。就是不太大,不过两屋一厨,将来你结婚也好,自己住也罢,倒也都够了……手续都办妥了,还差一个房证。售楼处的说要去不动产中心……这个月什么时候有空,你自己跑一趟吧。”
纪天星的鼻子酸了,那是愧疚:“其实用不着的……江晏他,给我买了一套房子……”
“他给的终究是他给的。”何玉秋轻轻道:“你的性情,别人不知道,姥姥难道还不知道么。”
纪天星的眼前有一点模糊了。文件不过是一叠纸,可拿到手上,却沉得要命。他把文件放回了梳妆台上,像小时候那样在何玉秋膝头伏了下来:“姥姥……你真的不用担心我……”
何玉秋抚了抚他的头发:“一家人不就是互相惦记,互相放心不下么。”她轻轻叹道:“姥姥给你买房子,也是给自己一个安心。再说了,这本来就是你应得的那一份。”
纪天星敏感地抬起头:“姥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家里就这么几口人,能有什么事呢。”何玉秋轻轻拍了拍他:“好好念你的书,学好了本事,将来找份好工作,不用依靠谁,也能稳稳当当把日子过下去……乖宝,人这辈子,不管亲人朋友如何,你自己万万要立得住啊。”
自食其力的话姥姥总是再说。可纪天星这次还是听出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姥姥,你真的没有事情瞒我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夏天你才拽着我去体检过的。”何玉秋无奈道:“好了,不过是人老了,多唠叨几句罢了……”
“不对。”纪天星担忧道:“你心里有事。”他认真道:“有事要告诉我啊,我也这么大了,能顶事了……”
何玉秋迟疑了片刻,终于道:“其实也没什么。星星……下次你妈妈打电话过来,你要不要接一下?她今天还问你呢。”
纪天星不说话了。好久,他才很勉强道:“她病了?”
何玉秋叹了口气:“那倒没有。算啦。一提她你又不高兴。这个倔劲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她摸了摸纪天星的头发,爱怜道:“早点儿休息吧,明天一大早不是还要回学校上课么?”
交谈就此结束,姥姥没有多说什么。纪天星也没问。问一问其实也不会怎么样,这些年他自觉早已不怨纪妙菲什么了,可真到了要张口的时候,纪天星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不想听。
时光不会倒流,他要一直往前。可母亲总是他人生的来处,不管他跑得多快,多远,总有一根看不见的线遥远而隐秘地牵在他心上。每当远方的风吹来,那根细细的线便要在他心上勒出看不见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那样的勒痕早已无法带来疼痛,只是仍旧让人恼火。
然而当他摸到手腕上凉丝丝的紫檀与玛瑙,这恼火也很快就熄灭下去。纪妙菲远在十万八千里外,他没空去想。眼下真正让人惦念的是江晏。
毕竟再怎么说,姥姥疼爱自己到了有点溺爱的地步,所以从始至终,她连重话都不舍得讲上一句。
而江晏的处境却是完全不同的。
可是江晏好像一直都淡定得不可思议。新的一周,面对纪天星退回来的礼物,他也只是一点头,笑笑说就知道会这样。
更多的话他没说,只是悄然用力握了握纪天星地肩膀,便匆匆走了——江晏一直很忙,除了上课,还要去导师那里商定毕业论文的选题,课余全在跑线下的活动。入冬之前本地的旅游景区还有最后一场啤酒节,他搭上了主办方的关系,一直在忙那边的事。
天气阴晴不定,总让人觉得要入冬了,可又一直没有。
星期六清早,纪天星从学校赶回来,看着工人在棚子里卸完了过冬的煤,便换了身干净衣服往慈云寺去了。
很久没来这边,寺里人不算多,客堂也比平日要空。纪天星进门和僧人说明了来意,那僧人端详了他片刻,请他先坐下等等,说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便走开了。
马上要重阳节了,屋子里排队办事的香客还是有一些的,但好像也没有特别多。纪天星等了又等,直到后来的人都办完事离开了,他终于忍不住起身,想要上前问上一问。
就在这时,客堂的门开了,江晏裹着一身凉爽的秋风迈了进来。
纪天星忍不住欣喜道:“江晏!你怎么在这儿?”
江晏笑笑:“这两天有法会,过来帮帮忙。”
僧人见他,立刻上前行礼。江晏也客客气气地回了礼:“我来为今年的重阳节供众。”
僧人点点头:“稍等”。说着转向纪天星:“施主要供灯是吧。”
纪天星交了新一年的费用,拿到了两块小木牌。江晏走过去,和僧人轻声交谈,掏出手机按了按,在一个黄绢的折页上写了什么。很快事情办完,对方要给他端茶,他笑着摆摆手,转身向纪天星道:“好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客堂。
纪天星笑道:“在学校倒也罢了,怎么我来寺里,你还是能恰好出现在我身边?”
“客堂的僧人认得咱们。”江晏笑笑:“我上次来和他说了,要是看见你过来,赶紧打个电话给我。最近周末正好在这边跑活动。想着你这两天大概要来寺里——你不是年年都在给那两盏灯续费么。”
“你还记得呐。”纪天星心头一阵温暖。
“这么多年了嘛。”江晏温声道。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去。
慈云寺这两年变化不大,只是树上挂的祈福牌样式变了。放生池里如今没有硬币,倒是种了莲花,可惜入秋后只剩些许残荷,工人师傅这会儿正在水中清理。
纪天星遥遥地望了一眼,有些迟疑。
江晏倒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很自然道:“等我。”说着走过去,和师傅交谈了几句,从清理出来的残荷里摘了好几只干莲蓬带回来,随手擦擦上头的灰,递给了纪天星。
纪天星接过来,低头笑了。干莲蓬是好东西,回头加点玉米皮干辣椒之类的穿起来,挂在花架上,如意就有新玩具了。他很珍惜地把那几只莲蓬揣进了外套口袋。
江晏看着他,神色也柔和下去。他揽过纪天星,两个人沿着熟悉的窄道往寺院后头走。观音殿的门开着,他们很自然地走进去。
大殿空旷无人,江晏拿了香便往深处去了,谢小芸和江易的牌位在最里头。纪天星则走到了赵秀英的牌位那里,很恭敬地给老太太上了香,默默祈祷了很久。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发现江晏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他身旁,把手里的香插到香炉里。
察觉纪天星望来,他扭头微微一笑:“走吧。”
纪天星小声道:“你不和奶奶好好说说话么?”
“我是常来的,该说的都已说了。”江晏悠然道:“再说我奶奶那个人……向来是万事不管的。”
轻烟缈缈,烛火与不甚明亮的天光一起落在他恬淡的面容上——是那样安闲洒脱。既看不出半点痛苦,也全无什么愧疚。
纪天星心里很清楚。那是与亲人过往的疏离如今凝成了一道坚实的盾,风刀霜剑都再不能近他的身。
可纪天星仍是一下子难过起来:“你这阵子回家……”
“是我妈妈家。”江晏纠正道:“没回去。左右那边没什么事,学校和公司又忙着。”
“可也不能总不回去……”纪天星忧虑道:“你和家里闹那么僵,将来怎么办呢……”
“你也会想以后了呢。”江晏惊奇道:“从前都是只论眼下的。”
“我说认真的啊。”纪天星忍不住轻轻跺了跺脚。
江晏搂住他,笑了:“我从来也没指望过他们能接受啊。”
纪天星愣住了。
“亲缘一场,彼此尽了责任就好。”江晏的笑淡去,变成了平静:“剩下的谁也别管谁,反正又管不了。”看见纪天星的神色,他安慰道:“一家一个样子。我跟你不同……可能我确实没什么良心吧。”
“不是的。”纪天星低了头,感觉鼻子又酸了。他明明不是个爱哭的,可这个秋天还是流了好多眼泪:“你是最好的人。”
“也就在你心里了。”江晏笑叹道:“好了,不想这些了。难道家里人不同意,咱俩的日子就不过了么。不还是一样要过的。”
“话是这样……”纪天星吸了吸鼻子:“可我总想,要是他们接受,你就能更高兴一些了……”
“那你可想岔了。我现在就挺高兴的……”江晏柔声道:“说句实话,我这辈子的高兴,没多少是从他们身上来的。”
纪天星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
江晏微讶:“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他忧虑道:“姥姥骂你了?”
纪天星用力摇摇头,抹了一把眼睛:“不关姥姥的事,她什么都没说……”
江晏弯了腰,歪头认真看他的脸,忽然笑了:“又心疼我啦?”
纪天星气得扭开了头,泪珠子还是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江晏伸手把纪天星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没事儿的……多大点儿事儿啊……”他安慰道:“再说也不是跟家里老死不相往来了。事缓则圆,过个三年五载,她们累了,麻了,闹不动了,大家混个面子上过得去,就算是大功告成了……到时候你上门来,没人敢说什么。”
纪天星伸手抱住了他。
江晏不说话了,只是轻轻捋着他的脊梁,一寸一寸。
直到观音殿有人进来,纪天星终于在脚步声里松开他,抹了一把脸:“我们走吧。”
“嗯。”江晏拭了拭他腮边没擦净的泪水,搂着他走出了大殿。
再往后就是地藏殿了,纪天星进去交了供灯的木牌,给菩萨上了香。江晏和他一起,这一次倒是在蒲团上跪了许久。
纪天星看着菩萨莲座下的灯。江晏与何玉秋边上又多了一盏,上头是自己的名字——那是江晏后来供的。
殿外秋意森森,地上的落叶厚厚一层。大概是扫不过来,索性也就留在那儿了。江晏和纪天星并肩出来,看了眼时间:“你急着回去么?”
纪天星摇头:“陪你。”
江晏逗他:“要干活儿的。”
“都说了陪你啊。”纪天星怪道:“要做什么呀?”
“寺里重阳节供众要施面。”江晏解释道:“我捐了一千碗,这会儿要去帮忙。”
“那一起吧。”纪天星好奇道:“我还没见过这事儿呢,只知道腊八这边会施粥。”
“那今天就能见到了。”江晏愉快道。
斋堂里的义工都在忙。除了施面的事,最近还有法会,要准备的东西很多。江晏与这边的许多居士都熟识,挨个寒暄了几句,很快就和纪天星被分到一旁择菜去了。来做事的大多是年纪很大的叔叔阿姨,眼见纪天星站在江晏身旁,不少人都好奇地看他。
纪天星却在看斋堂——这么多年,斋堂还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只是总觉得看起来比那时小了许多——大概是他们都长大了的缘故。
屋子里暗暗的不舒服,江晏跟管事的居士打了招呼,把那大盆的菜搬到了廊下清净无人的地方。纪天星也就跟着他出来,一边做事,一边和他轻声聊天——江晏公司的人和事,纪天星那些平淡的日常。
秋天要囤原料,酒厂的仓库最近在改造,江晏明天又要去樟达了。他开着那台越野车东奔西跑的,一年跑出了别人好几年也跑不出来的里程数。
周一大概回不来,但是学校那边还有作业要交。纪天星很自然地说那我替你去交,反正离得近,我上午也没有课。保研已经尘埃落定了,他的大四会很轻松。
“反正你有什么事要办,我去就行。”纪天星道:“我最近周末都没什么事。”
江晏若有所思:“艺驰那边怎么样了?”
“嗯……就一直没动静。”纪天星轻叹:“我倒不在意工作啦。就是靖姐的事让人蛮记挂的。”
入秋的时候,俞昌的妻子靖姐因为工作过度劳累突然病倒了。她是电视台的外景摄影师,之前身体一直挺好的,能扛着十几公斤的设备东奔西跑,工作也一直很拼。那会儿在草原拍一个纪录片,遇上冰雹天气感冒了。后来不知怎么越来越重,人彻底起不来床了。去医院检查,说是急性类风湿导致的罕见并发症,需要手术。本地做这个手术不太行,俞昌当即决定陪妻子去燕京治疗。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工作自然就顾不上了。他手底下带的模特们只能等着分给公司里其他的经纪人,所以工作也就暂时都停滞了。
“重归重,倒不是什么绝症,你也别太担心了。”江晏安慰道。
“嗯。”纪天星道:“他们出发之前,我和盼盼去了趟医院,把你联系到的那些熟人的电话都给俞叔了。他哭得可厉害呢,一个劲儿让我替他谢谢你。”
那些医生,黄牛,房东和康复中心的电话,还是江晏的弟弟当年在燕京治病时留下的。
“能帮到上忙就好了。”江晏道:“旦夕祸福的,都不容易。”他思索道:“俞昌一时回不来,谁带你?”
“不知道呢。”纪天星摇摇头:“也不知道新经纪人怎么样。”
“你不用着急。”江晏安慰道:“反正不管有没有工作,合同还有一年就到期了。摸鱼混过去也不错……我的卡不是在你那儿么。姥姥给你买的那个房子,装修你也不用愁。来年暑假有空,我找人做就是了。”
“我们到时候一起设计。”说起房子,纪天星认真起来:“那也是我们的家啦。”
“我们已经有家了。那是姥姥买给你的。”江晏笑笑:“你还没明白她的意思么?”
“是默许了么?”纪天星迟疑道。
“差不多吧。”江晏感叹道:“她是真的疼你。”
“我知道的。”纪天星轻轻道。他抿了抿唇,忽而又快乐起来:“姥姥想通了,那你今年元旦就可以过来了。”
“也没那么快。”江晏慎重道:“别着急,再多给姥姥一点时间吧。”
“嗯。”纪天星安静下去,笑意却还在脸上。
江晏温柔地看着他:“好啦,这盆摘完了,我们把它送回去。”
干活儿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儿就是中午,居士们在慈云寺正门支起了面摊,一份又一份的素面被免费分发给了街上的老人。
有免费的午餐吃,周围的人很快聚得多了。江晏找义工要了个纸和笔,走过去维持秩序,引导排队,给大家分发号码。些许混乱很快在他笑盈盈的温声细语里消弭无踪,长长的队伍排了起来。
纪天星在帮忙盛面的间隙里看见江晏在队伍前后穿梭,时不时同那些排队的老人聊上几句,心里不知怎么升起了一股奇怪的骄傲。
一旁的居士们轻声交谈:“……秀英的孙子,难得他有这份心……”
不是他的心难得。纪天星想。是这个人本来就难得。
这么难得的一个人,是属于自己的。
秋风有点冷,可他看着江晏,感到脸和心都是热乎乎的。
浇头和面条一桶又一桶地从寺里推出来,总是很快就所剩无几了。算算看,一个小时的功夫,竟然分发出去了九百多碗面。
江晏把最后几个写着数字的小纸条分给了排队的人,摘掉了“免费素面”的牌子,和和气气地告诉大家,今天的面已经发完了。人群渐渐散去,中间夹杂着一些抱怨,他也只是好脾气地笑笑,仿佛那只是一阵微风。
东西都收拾好,大家回了寺里。斋堂里还有一些面,那是留给居士和义工们的午饭。
江晏端了两只海碗出来,和纪天星一起坐在廊下吃午饭。素面是细挂面,上头满满地盖了香菇,黄花菜,木耳和油豆腐做的浇头,还点缀着几片青菜——没有半点荤腥,却依然很是鲜美。
两个人在廊下头对头吃午饭,面汤的热气飘起来,江晏在白色的氤氲间时不时看上纪天星一眼,凤眼便要跟着弯上一弯。
江晏那碗面下得太快,纪天星的却还剩了许多。他挑了几块香菇和油豆腐夹给江晏,不解道:“面那么好吃,你总看我做什么啊?”
“有点儿淡了。”江晏一本正经道:“看你好下饭。”
纪天星愣了愣,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轻薄了。他瞪了讲晏一眼,把油豆腐夹回来,塞进了自己嘴里:“又在说胡话了。”
“在这里可不敢讲假话。”江晏轻笑,把香菇夹起来吃掉了。
纪天星哼了一声,又重新夹了两块油豆腐给他。
吃完了面,寺里的钟声也响了起来。那是僧人们要来斋堂用午饭了。江晏把碗筷收拾了,对纪天星道:“我得走了。”
纪天星点点头,两个人起身往后门去。刚出寺门,江晏的手机就响了。那头是员工的声音,说主办方临时要开碰头会,喊负责人到场。
放下手机,江晏歉意道:“来不及送你了。”
“没事的。”虽然有点不舍,纪天星仍是安慰道:“本来也不远,我走回去正好消食……”
江晏已经抬手截了辆出租,直接拉开了车门。
纪天星只得坐上去。
江晏俯下身,瞥了一眼副驾前的服务监督卡,跟师傅交代了地址,付了车费。然后叮嘱纪天星:“到家发个消息给我。”
看见纪天星点了头,他才温柔一笑:“下周见。”
车门合上了。纪天星回头,看着江晏一路小跑,向着越野车奔去——那是个很高大,也很坚实的背影了。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司机发动车子,拐出了后街。纪天星终于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心里想的是那碗中午的素面。
居士奶奶熬汤时他在边上看见了。加点口磨应该会更好吃。有空可以在家里试试,姥姥口味清淡,应该会喜欢,江晏看起来也挺爱吃那个的……
长乐巷离慈云寺不远,有车很快就到了。纪天星在巷口下了车,顺路去旁边的日杂店里给姥姥买了几卷棉线——马上换季了,家里的被子拆洗过后要重新绷,姥姥早上嘀咕了一句,说棉线不够了。
买好了线,他提着小袋子信步往巷子里走。
永和大院儿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有人正在一件件往下搬东西。
纪天星走着走着,脚步却慢慢停了下来。
面包车离开了。大门洞口那个细瘦的身影抹了一把额头,转过身来,忽然愣在了原地。
片刻后,她激动起来:“星星?是星星么?”
纪天星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纪妙菲回来了。
第98章 秋露凝 7
流年如逝水,花叶两相抛。
纪妙菲的面孔似是而非,在他眼前有些不甚清楚了。
他应该仔细看一看的。
可纪天星站稳后只是微微一顿。下一刻,他像路遇了一个陌生人般,径自绕开了纪妙菲,继续往前走去。
大门洞里有个很小的孩子,怯怯地站在墙根下。
纪天星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越走越快,疾步穿过大院儿,一路不停歇地飞奔着上了楼。
跑到门口时,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屋子里的如意已经叫了起来:“星星!星星!”
纪天星深呼吸了几下,才打开了家门。
何玉秋正在沙发上戴着花镜织毛活儿,看见他进门,温柔道:“乖宝回来啦?”
纪天星低头换鞋:“嗯。”
“外头是不是挺冷?”何玉秋探究地看着他。
“没。”纪天星怎么都开不了口。他走到何玉秋身边,慢慢坐下了。
姥姥的手粗糙而温暖,轻柔地握住了他的手:“那就是路上遇见吓人的事儿了。”
“……不是。”纪天星垂下视线,看着茶几上的花瓶。花儿剪下来太久了,再怎样仔细的养着,也已经开始枯败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去。
何玉秋若有所觉,声音颤抖起来:“是不是……”
外头这时传来了呼喊:“妈!妈我回来了!妈——”
何玉秋立刻松开手,起身向门外跑去。毛线团滚落在地上,一路带着线延伸到了很远的地方。
纪天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感觉呼吸突然变得艰难——麻木从心肺深处漫开,飞速延伸向了四肢百骸。
姥姥知道。他空荡荡地想。
她知道纪妙菲要回来。
一片寂静里,外头的声音就格外清晰。他听见了姥姥的哭声:“……十年了,你个没良心的……”
“你不是也没来看我么?”纪妙菲也哭:“……盈盈,快叫姥姥……”
那些声音很快在纪天星耳畔模糊了。原来人不想听的时候,也是真的可以听不见的。
他在那里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沉重艰难的脚步声靠近。纪天星木然扭头,看见何玉秋正把那个很小的孩子抱进家门。
他心头一阵恍惚,仿佛此刻不是此刻,竟是回到了十年之前。
四目相对,姥姥好像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说,只是放下那孩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柔声道:“叫哥哥。”
小女孩儿看着纪天星不说话,仍是怯怯地站在门口,并不往里走。
纪妙菲又在外头大喊:“妈……”
“来了来了……”何玉秋又下去了。
纪天星终于慢慢站了起来,拖着麻木僵硬的身体向门外走去。
那几大箱行李还在楼梯下。何玉秋和纪妙菲正在试探着把它们往楼上提。
纪天星居高临下地看着,有些失神地想——姥姥的白头发已经这么多了么。他在那儿站了片刻,终于缄默地下了楼,从何玉秋手里接过了箱子。
纪妙菲迟疑道:“星星……”
然而纪天星看都没看她一眼,就那么提着箱子上了楼。
行李重得要命。他从来没提过这么沉的东西。纪天星茫然地想——煤气罐大概也就这么重了吧?可是他也从来没有拎过煤气罐。向来都是江晏过来帮忙拎的。
倘若是江晏处在自己的位置,会说些什么呢。大抵挂着他那面具似的淡笑,礼貌客气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吧。可惜纪天星终究做不到他那般的淡然。
楼上楼下地提完了那三个行李箱,姥姥与纪妙菲已经进门了。纪天星沉默地洗了手,又换了一双拖鞋穿,把刚刚出门穿的那双鞋拿去卫生间刷洗了。
姥姥搂着那个小女孩,目光却一直追着纪天星。直到半道门隔绝了视线,她终于叹了口气,对纪妙菲道:“喝口水吧。”
纪妙菲在短暂的激动与尴尬后似乎飞速地恢复了那种没心没肺的状态——就好像她根本不是十年没回家,只不过是出去闲晃了几日而已。
卫生间里水流声声,仍然能听见她在外头撒娇般的挑剔声:“别说,屋子一点儿都没变……呀还养鸟了?会说话不?还有妈你这花儿怎么养得泛滥成灾了……屋子里都没下脚的地方了……哎呀,这个花瓶,这不是那个商场卖得死贵的进口牌子么,谁送你的?”
纪天星刷鞋的手微微一顿。那个粉白绿三色渐变的马蹄莲彩瓷瓶,是前年何玉秋过生日时江晏送的。姥姥和自己都很喜欢。
“星星的发小。”何玉秋道:“你别给摔了。”
“妈~”纪妙菲不满道:“再贵也就一个瓷瓶子嘛。”她顿了顿,笑道:“星星的这个发小家里挺有钱的吧。”
“再有钱也是人家的。”何玉秋的叹道:“你进了家门,就没别的话说了么。”
“问一句怎么了。”纪妙菲嘀咕道:“我这不也是关心他么……”
“你倒还好意思说。”何玉秋数落道。
纪妙菲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有脚步声向着卫生间靠近。纪妙菲期期艾艾道:“宝贝,真不跟妈妈说句话呀?”
纪天星无动于衷地关上水龙头,想要从她身边走过去。
纪妙菲却站在那儿,没有让开。她仰头端详纪天星,涩然道:“真好……一点儿也没裂歪,漂漂亮亮的长大了…”她伸手想要摸一摸纪天星的脸。
纪天星飞快地一躲,生硬地从她身侧挤了出去——从始至终没有正眼看她。
他把拖鞋晾在阳台,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外头终于传来了纪妙菲的哭声:“小兔崽子!你让妈妈好好看看能怎么样嘛!”
何玉秋似乎在低声劝慰着什么,她的声音更高了:“你也不好好说说他……”
“你让我怎么说……”何玉秋也哭:“他当年病成那样了你都没回来……”
纪妙菲抽抽嗒嗒:“别说了……那会儿我有难处嘛……”
“你再难,难得过星星么?真的差一点儿就没了!上天入地的,你再也见不着这个孩子了!”何玉秋哽咽道:“最没良心的就是你,还腆个脸说呢……”
“都让你别说了……”纪妙菲还在那里哭着:“那个节骨眼儿上,我回不回来到底有什么用啊……”
纪天星麻木地在床上躺下,慢慢蜷缩了起来,感觉整个人又冷又僵。
他明白她的那些念头。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富贵,一边是马上要死掉的儿子。她没有天眼,不知道纪天星能活下来——在那一刻,她只是不想两手空空罢了。
他都明白。都明白。
他甚至也明白她为什么十年不回来。
就是因为都明白。
他紧紧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纪妙菲还在絮絮说着她这十年的日子。
那个姓陈的富商比她大了十几岁,一直把纪妙菲看得很紧——这是可以想见的。纪妙菲年轻爱热闹,难免总有男人向他靠近。加之老头的前两任太太都没有给他生出儿子来,而纪妙菲和他结婚四五年也没怀孕,陈富商对这位娇妻的不满日渐累积,到了一个堪称神经病的地步。肤浅的满足日渐褪去,交易的本质暴露无遗——他要她必须给他生个儿子。
然而生儿子这事儿不能全靠纪妙菲一个。陈富商精子活性低下,别说儿子,耗子都够呛能生出来。然而这世上还有个技术叫试管,老头于是想让纪妙菲去做试管婴儿。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纪妙菲终于怀孕了。
产检是个女儿,纪妙菲死活不愿意打胎。老头不高兴,但也没法子,想着来日方长。于是何玉秋除了纪天星,又多了这个叫盈盈的外孙女。
何玉秋从那大堆的抱怨中冷静地插了一句:“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又离婚了?”
“我不是说了么,过不下去了……”纪妙菲哀怨道:“他更年期,动不动就发疯……”
“可总得有个具体的因由吧?”何玉秋追问道:“电话里问你,你总也不肯说。”
纪妙菲声音小了些:“就……盈盈生病,查了血型。他发现孩子不是他的……”
何玉秋沉默了。
纪妙菲抱怨道:“这事儿也不全怪我呀。毛病在他嘛,谁要去做那个什么破试管啊?妈你不知道,那个取卵的针有胳膊长,还要打一堆别的针,屁股都扎硬了……我才不要遭那个罪呢。他不是非要我生么,那我生一个就是了……老东西坏着呢,这些年让我在他公司上班,又不给我开工资。我所有的花销都是走他的卡,半点儿钱都扣不出来,连在外头买个水果都要对账……”
何玉秋秋痛心疾首道:“我当初都说了不让你结婚不让你结婚……”
“哎呀,其实一开始他也没这样,再说我买包买衣服他是很大方的……”纪妙菲啧了一声:“谁知道他年纪越大心眼儿越小,还不如李进东呢……”
何玉秋深深地叹了口气,听起来疲惫至极:“那孩子亲爸爸呢?”
“哦,是他公司请的代言,一个小模特,还挺帅的。不过那人胆子小,工作结束就跑了,再没见过。”纪妙菲嘟囔道:“我是不知道老头子有什么可抱怨的。他身体那个情况,前面几个老婆的孩子也不一定是他的呀。再说他本来也打算从宗族里抱别人的孩子来养了……那不也一样不是亲生的。要我说,他就是想不开。我们盈盈多么漂亮,他没吃亏呀……”
何玉秋哀叹道:“你这到底过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日子……往后可怎么办……”
“我不是回来了么……”纪妙菲嘀咕道:“又冻不着饿不着的,有什么好愁的。”
“你四十了!”何玉秋气道:“不是十四!我早就说,不要总想着靠男人,你偏不听……”
“你又来了!”纪妙菲道:“我想靠自己的时候你不是死命拦着不让么?当初市里模特队来百货公司挑人,明明挑中我了,是你非不让我去!要不是你拦着,我这会儿早就赚大钱了!”
何玉秋又不说话了。
纪妙菲似乎自知失言,声音低了下去:“反正都这样了嘛……你不是一直想我回来么。我这次回来,就不走啦。”
何玉秋又哭了起来:“我是怕你吃亏,你是女孩子呀……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你还是吃了亏……”
纪妙菲安慰道:“这个破世道,做女人本来就是吃亏嘛。不过你也别难过,我也算什么都享受过了。”她重新活泼起来:“对了,我带了好东西回来……”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不管,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好不容易从老头那儿扣来的……”
外面的声音听不分明了。因为纪天星已经用被子蒙上了脑袋。
他恍惚间想起了小时候纪妙菲和李进东离婚时的鸡飞狗跳——纪妙菲两手空空被撵走,他大吵大闹满地打滚儿要妈妈,被坐轮椅的李进东亲手关了起来。半夜三更,纪妙菲又去别墅跳窗户偷他出来……她那会儿也是细条条的一个,大冬天鞋子都没穿,脚上只有袜子,抱着他成功跑出来,脸上满是得意……
而那会儿自己居然也很快乐,仿佛那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次惊喜的冒险。
原来已经是那么多年前的事儿了。
人生对纪妙菲来说如同一个圈儿,她总在重复同样的选择。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起码她现在不是只提着一个小包就回家了。
这念头一涌上来,纪天星的眼睛就酸了。他在被子里狠狠擦了擦眼睛。想要把纪妙菲从自己心里赶出去。
然而这是做不到的。这么多年,其实他从来也没成功过。
纪天星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他猛然掀开被子坐起来,觉得自己其实应该对纪妙菲说点儿什么。可究竟要说什么,连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阁楼上传来些搬东西的动静,屋里屋外,一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纪妙菲的声音又一次传了过来:“……哎呀这个房间真的是太小了,再搁个折叠床就一点儿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不行还是放我那屋吧,正好晚上我和星星说说话,你带着盈盈睡……”
何玉秋叹气:“挤挤吧,你没看孩子不愿意和你说话么……”
“挤不下嘛……再说他住的那间原本就是我的屋子啊……”
纪天星坐在那儿,没由来地看向了旁边的书桌。购房合同还在抽屉里头。
一个念头像锥子似地从他心里扎了出来——姥姥知道纪妙菲要带着孩子回来,所以姥姥才那么着急地给他买了房子。
他坐在那儿,身上忽冷忽热,人也眩晕起来。巨大的委屈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他再也忍不住了。
纪天星一把拉开抽屉,把底下那个木盒子翻了出来。崭新的金戒指在里头,他把它拿出来,套在手上,打开门出去了。
何玉秋和纪妙菲正在忙着收拾床,看见他出来,都吓了一跳。沙发上的盈盈害怕地站起来,藏到纪妙菲身后去了。
纪天星默不作声地把花架上的鸟笼摘下来,随手拿了件旧衣服裹住了。
何玉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星星,你上哪儿去?”
“我有地方去。”纪天星硬声道。说着穿了鞋,拎起书包甩到了肩上。
何玉秋慌张地小跑过来,急道:“这是怎么说的呢……外头冷嗖嗖的,一家人晚饭还没吃……”
“我回学校吃去。”纪天星身上忽冷忽热,难受得话都不想说:“走了。”
说完,他逃一样地跑出了家门。
直到一路出了巷子,他的脚步才慢下来。这个季节,天色一往傍晚走,气温立刻就跟着掉下去。回来时还不觉得,这会儿风却已经很硬了。
路不近,如意受不住冷。他站在路旁打车,可这会儿街上车也很稀少。
好不容易有一辆过来,车上却已经有乘客了。
他失落地放下手,冷不丁却被另一双手从身后拉住了。
纪天星猛然回头,纪妙菲的脸近在眼前。
她不像从前那样透亮白皙了,眼角也有了纹路——整个人好像被尘土盖了一层似的。
唯有眼睛还是明亮无比,仿佛尘土壳子里裂出了两汪水。眉梢细细地挑着,那双与纪天星相似至极的眼睛就在眉下,嗔嗔地睇着人:“跑什么跑?”
记忆里的母亲与眼前的母亲,面容一同清晰了起来。
纪天星的眼前却又一次模糊了。他咬着唇,用力抽开了手。
纪妙菲望着他,声音却放柔了许多:“好宝贝,别气了,妈妈这不是回来了么。往后都不走了……”
“我没妈。”纪天星听见自己哑着嗓子道:“十年前就没了。”
纪妙菲的眼睛红了:“什么话嘛……都说了当年是真的没有办法,你要是我……”
“我不是你。”纪天星移开脸,向街上招手。
一辆车停在了跟前,他飞快地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快走!”
“星星!”身后的纪妙菲喊着他的名字。
疑惑的如意在笼中轻柔地回应了一声:“星星?”
纪天星低头,额头抵在了鸟笼上——要是不这样做,只怕他就要回头去望了。
车子不停往前,泪水也终于消失了。
他在寒战里回到了他和江晏的家。何玉秋的未接来电有一长串,纪天星只回了短信,说没事,让她放心,然后直接关掉了手机。
安顿好如意,他又一次找到了床,深深地钻进了被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家门轻响。熟悉的脚步在门外消失了片刻,忽而又急促起来。
它一路飞快靠近,又慢慢放缓。最终熟悉的气息在身旁轻柔地落了下来:“星星?”
被子被掀开,纪天星看见了江晏温柔关切的脸。”怎么了?不是回去了么?”
纪天星委屈地扁了扁嘴,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江晏严丝合缝地拥着他,不停抚摸他的背,困惑而温柔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呢。发生什么事了?”
纪天星吸了吸鼻子,感觉眼泪又要掉下来:“她回来了。”
第99章 秋露凝 8
江晏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没事的,没事的……难过就哭一哭……”
那个怀抱温暖而有力,透着让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纪天星被他这样暖绒绒抱着,再也控制不住,迟到了十年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
没有嚎啕,也没有太多抽泣。他只是伏在江晏怀里,感觉江晏的毛衣被热乎乎的水渍飞快地浸湿了。
江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直耐心地抚摸着他的背。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天星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用力在江晏肩上蹭了蹭眼睛,却怎么都不舍得离开。
江晏还在温柔地捋着他的脊梁骨,一寸一寸。
纪天星在他怀里伏了许久,终于吸着鼻子抬起头。
江晏擦了擦他仍有些湿漉漉的面颊,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好些了么?”
纪天星望着他沉静而关切的眼睛,又一头埋进了他怀里,闷声道:“我就是心里难受……”
江晏轻轻道:“我知道……”
“不光是她回来……感觉姥姥往后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了……”纪天星又想哭了。
纪妙菲,还有纪妙菲带回来的妹妹。他一万个不想承认,可是心里很明白,姥姥疼爱自己,是因为姥姥疼爱她的女儿。这个世上总归是先有了纪妙菲,才有了自己。姥姥怎么对自己,也会怎么对那个小女孩。
“但你对姥姥来说却是不可替代的。”江晏声音低沉而柔和:“那么多年,都是你们彼此在互相陪伴。你陪她比任何人陪她都更久。你是她一手养大的,难道她会因为疼了别人就不疼你了么?”
纪天星安静下来。
是啊。江晏说得也没错。他怔怔道:“可我还是挺难过的。我的难过太多了,都说不清到底是在为什么难过了……”他黯淡道:“姥姥给我买房子,大概也是为了给她们腾地方……往后那个家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我倒不这么看。”江晏温声道:“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那是她大半辈子的积蓄——这个分量你比我清楚。老房子确实小了些,她只是考虑事情周全。想想她这么多年是怎么疼你的?我笃定,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去,她身边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道理是这样啦……”纪天星终于慢慢转过了这个弯,只是心里还有些发涩。
“而且……”江晏的额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眼里有笑意:“人长大了,本来也要离开原来的家,有自己的新家啊。”
纪天星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嘴巴微微一扁,脸上却热起来。他小声道:“我知道的。”
江晏摸了摸他额头:“现在感觉好些了么?”
纪天星点头,疑惑道:“我没生病啊。”
江晏只是拉过被子,披在他身上:“这边房子还没供暖,不比老房子温度高。我问过供暖公司,明天才能来暖气。你注意点儿,别冻着了。”
他的话是这样说的,纪天星却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怕我像小时候那样生病么……不会的,我在那之后再也没生过病了。”
江晏的手微微一顿,轻叹道:“话不能乱说,还是留心些。”
纪天星握住了他的手,认真道:“真的。我长大了嘛,比那会儿强壮好多啦。”
江晏无奈而释然地笑了一下:“健健康康就好。”他摩挲着纪天星的手指,忽然看到了那枚戒指,眼睛悄然一弯。他刚想说些什么,手机忽然响了。江晏接起来,神情郑重了一些:“……小姨姥姥。”
纪天星低下头,手指蜷进了江晏手心。江晏微微握紧了。
“……嗯,在我身边呢……就上次和您说过的那个房子,在学校后头……嗯,没什么事儿,您别担心,我陪着他呢……他的手机可能是没电了……”他望向纪天星,用口型道:“要和姥姥说话么?”
纪天星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江晏把手机递了过去。
姥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问问他路上有没有着凉,小鸟有没有安顿好。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殷殷道:“下周末回来不?姥姥烧山楂排骨和锅塌豆腐……”
纪天星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道:“要是学校没事……就回去。”
“好好好……”何玉秋赶忙道:“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别着凉了……想着冲点菊花茶喝……”她叮嘱了纪天星许久,电话才终于挂断了。
纪天星把手机还给江晏,又有些委屈:“我不想看见纪妙菲。”
“你不用勉强自己。”江晏道:“姥姥也会理解的。”
“但她会难过的。”纪天星声音小小的。
“世上的事总是很难两全。”江晏道:“这不是你的过错,所以你也不用自责。”他握住纪天星的双肩,上下捋了捋:“要是心情实在不好,明天要不要和我去樟达散散心?那边入冬了,不过风景还是挺好的。”
纪天星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你那么忙,我去了你还要挂心我,算了。再说明天我还打算去找老师谈论文的事。礼拜一你不是还要交作业么?”
江晏想了想,最终一叹:“也是。那下次吧。”他承诺道:“先记着,等什么时候有空,带你去玩儿。”
江晏说哪里好玩儿,那里就一定是很有意思的。纪天星终于露出了笑容:“嗯。”
江晏的神情也轻快起来:““晚上想吃什么?正好你过来了,我们出去吃吧。”
“不了吧,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雨。”纪天星摇头:“家里有什么,我们随便吃一点就好。你原本打算吃什么呀?”
“回来买了点牛肉洋葱和油麦菜,准备随便炒炒吃的……”江晏一打响指:“有了,那咱们晚上吃扒拉锅吧。”
“好耶!”纪天星重新来了精神,他掀掉被子,从床上蹦下来:“我来洗菜!”
江晏眼疾手快地捉住他,从柜子里抽出自己的大号毛衣,不由分说地套在他头上:“别着凉了。”
纪天星手舞足蹈地挣扎片刻,从高领毛衣里露出两只大眼睛:“啰嗦……”
江晏一笑。
外头的如意大叫起来:“星星星星!”
纪天星立刻奔出去:“来了来了……”
如意独自在豪华鸟别墅里待了大半个下午,出来后在屋子里好奇地飞了两圈儿,巡视了一下新家,然后很快像往常一样,钻进了纪天星的衣领。纪天星扭头在它脑瓜顶亲了一口。
江晏走过去,一挑眉毛:“我的呢?”
纪天星立刻踮起脚,在他面颊上也用力亲了一下。
江晏满意了。
厨房里该有的调料都有,比之前齐全多了——江晏现在不回学校的话,一直是住在这里的。纪天星从橱柜里翻出了小袋面粉:“我不大和得好抻面的那个面,要么我们用锅底煮个猫耳朵吃吧?
“好啊。”江晏翻出了铸铁的平底锅清洗:“正好很久没吃了。”
纪天星和好了面团,放到一旁醒面,又去调麻酱。如意在纪天星领子里时不时冒出一句话来,两个人在忙碌之中笑着回应,顺便教它说一些新词。正说说笑笑时,卧室里江晏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正在忙着拌肉,手上都是调料,很自然对纪天星道:“帮我看一眼。”
“嗯。”纪天星放下麻酱碗,去卧室拿手机。刚跑过去,铃声却结束了,紧接着同个号码的短信过来了。他把手机拿到厨房:“电话没接到,又来了短信。”
江晏两只手都占着,随口道:“看看。”
纪天星点开给他看,是同学在问小组作业的安排,还有要展示的ppt和建模——听起来催得挺急,大概是正准备汇总。
江晏倒不慌不忙的:“你去书房登我邮箱。桌面上有个文件夹,里头有两个文件夹,把小的那个文件夹打包用附件发过去。然后短信回复让他邮箱查收。等下我回他电话。”
纪天星领命去书房,按短信里的邮箱地址把文件发过去了,然后又模仿江晏的语气,回了那个同学的短信。发完了退出去,看见短信收件箱里居然有几十条来自不同发件人的未读信息——预览一眼扫过去全是工作联络和学校课业相关的,再就是大堆财务申请批款和银行动帐提醒的信息。
两个人彼此没什么秘密,纪天星向来也没有翻手机的习惯。只是突然看见了这么一大堆和钱款有关的信息,不免还是震惊了一下。他随意往下按了按,目光在一条消息上停了下来,那是金宝珍的消息:“你要是再不回来,过年也不用回来了。”
纪天星心里一暗。他关掉电脑显示屏,起身回厨房去了。
江晏正在忙着洗袋装的酸菜:“没买过这种,不知道好不好吃……闻着还行……发过去了?”
纪天星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到一旁,走过去抱住了他。
江晏手上不停,语气倒很温柔:“怎么了?”
“没怎么。”纪天星贴着他,小声道:“你妈妈那边怎么样了?”
“她挺好的啊。”江晏道:“可有精神头呢。上次啤酒节活动我还看见她了呢。跟一个酒店协会的考察团过来的。算是我们的目标客户吧。”江晏啧了一声:“我本来还想谈谈生意,结果她不想当我的甲方,昂首挺胸地就那么走过去了……”
金宝珍样子在江晏口中应当是很有意思的。可纪天星却没笑。他担忧道:“你最近经济压力是不是也挺大的?”
“没有啊。”江晏意外道:“怎么这么问。家里的卡和折不都是你收着么。”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公司么?”
纪天星小声道:“嗯。”
“公司都正常。”江晏笑笑:“主要是想顺路再搞一个废料处理间——我毕业论文选了施工项目管理方向的,正好数据材料正好也全都有了……忙完这阵子就好了,估计年底前差不多。”他温柔道:“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的。”
做生意虽然赚钱,风险却是很大的。虽然江晏一直很顺利,但纪天星心里却始终有一种责任感。他默默想:我也要好好努力了。
这样万一江晏生意有什么问题,至少我可以养他。
想到这里,纪天星忽而又踏实下来。他抿唇一笑:“嗯。”
江晏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心情看起来相当不错:“好了,准备扒拉肉。”
铸铁的平底锅放在电陶炉上烧热,把拌好的牛肉洋葱放进去,加多多的孜然粉和辣椒面,用小木铲子慢慢扒拉。等到锅底冒出厚厚一层的牛油,用煎炒到微微焦黄的牛肉去蘸调好的麻酱吃。肉吃了一半,再下酸菜扒拉,把水分都炒掉,焦巴酸鲜的菜丝里又锁满了牛肉与香料的味道。都吃得差不多了,最后加水,下猫耳朵。猫耳朵不是擀出来的,是从硬而筋道的面团上一片片揪下来丢到锅里煮的,快好的时候撒一把嫩嫩的油麦菜,再开锅后一起捞出来,拌剩下的麻酱吃。
一锅里什么都有了。热腾腾,香喷喷,微微辛辣,一边吃一遍慢慢扒拉——湿冷入骨的时候,守在滋滋作响的铁锅旁吃这样的东西,最是舒服不过了。
两个人风卷残云的,纪天星出了一脑门透汗,感觉整个人都清爽了。吃完了和江晏一起洗了锅碗,收拾好东西,安顿了如意,便钻进书房去了——明天要见老师,他想再看一看准备好的资料,理一理思路。
家里的大灯全关掉了,只留了几盏小夜灯。
江晏洗好了澡,在昏暗中靠近笼子。如意睁着两只亮晶晶的小眼睛趴在新窝里,轻柔地叫了一声。江晏笑笑,把鸟笼罩上了,然后从容不迫地穿过客厅,到书房去了。
纪天星歪头蜷在宽大的沙发里,膝盖上还摊着一本打印的资料,人却已经睡着了。江晏走过去,资料恰好从他膝头滑下来。江晏抄手接住,无声无息地把东西放回了桌上。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纪天星两侧的沙发背上,低头端详爱人熟睡的脸。
白皙里透着淡淡的红润,额上还有一点亮晶晶的薄汗——是江晏熟悉的,那种安怡恬然,无所忧虑的睡颜。
江晏的目光一点点描摹过那精致的面容,感到小小的,柔软的呼吸落在自己脸上,整个人都不可抑制地炽热起来。
他的目光在纪天星的唇珠上停留了许久,最终还是贪婪地含了上去。
纪天星在睡梦里很小地“嗯”了一声。
江晏退开了些,轻笑道:“别在这儿睡啊。”
“嗯……”纪天星仿佛想要睁开眼睛,可最终又落回了梦中。他的身体顺着一侧滑下去。江晏轻柔地接住他,让他缓慢地躺在了沙发上。
睡梦里的纪天星蜷得更紧了些,江晏凝望他许久,最终还是拉过毯子,仔细盖到了他身上。做完这些,他轻手轻脚地打开电脑,处理工作去了。
窗外沥沥的秋雨声渐渐归于寂静,些许潮热也归于凉爽。昏暗的房间里最终只余轻缓的呼吸在悠长起落——两个人的。
第100章 冬风遥 1
江畔这座城,今年的降水仿佛比往年多一些。秋日是秋雨绵绵的,入了冬,雨成了雪,于是又开始轻雪不断。
纪天星在上码头路的公交站匆匆下了车,往长丰巷的市场走。他一大早和论文导师谈完事情,就匆匆赶公交回安乐里了。何玉秋这阵子打了许多电话过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家里做了他爱吃的。纪天星不想回去,因为回去不免要看见纪妙菲。但他确实很想姥姥——这么多年,哪怕再是忙碌,他也很少周末不回家。像如今这样,许久不回去一次,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入冬了,街上的摊贩都少了。平时热闹至极的街道,这会儿终于显出了几分冷清来。纪天星买了一大堆姥姥爱吃的,折回了长乐巷。
大院儿比秋末那会儿齐整了不少。冬天已经来了,秋菜都收了起来。上了年纪的老邻居在院子里扫雪,见了纪天星,和他笑着寒暄,问他怎么这样久不回来了。纪天星只能含混地笑一笑,说学校忙。
何玉秋已经在楼上喊他的名字了。纪天星抬起头,心里一酸,匆匆忙忙地往楼上跑:“姥姥!”
何玉秋在门口像小时候那样接他的书包,欣喜道:“慢点儿,当心楼梯滑……可回来了……车不好坐吧?”
“还行。”纪天星道。
祖孙两个进门,家里很安静。只有盈盈贴着花架站着,很小心地看着他们:“姥姥。”
何玉秋温柔道:“哥哥回来了。来,盈盈,叫哥哥。”
女孩儿的声音更小了:“哥哥。”
纪天星一抿嘴。他对这个孩子其实有一点天然的心软——很难不心软,因为她眉眼与何玉秋实在是有几分相像。但他心里又总是别扭着,不想和她有什么关系,就像他不想见到纪妙菲一样。
可是一个幼小的孩子有什么过错呢?她跟自己当年一样,莫名其妙地被纪妙菲带回这里,重复着自己当年所面对的一切。她甚至比自己当年还要小得多。
所以纪天星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一点头,算是回应。
何玉秋打量着他,心疼道:“气色不像秋天时那么好了。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哪有。”纪天星否认道:“不过最近确实挺忙的。”
大四基本没什么课了,但他最近每天还是忙个不停。十月底的时候艺驰那边新的经纪人分配下来了,他的工作也跟着堆了过来。见缝插针的拍摄挤占了很多时间,同时伴随着不少糟心事。而学校也不是完全清闲的。他东奔西跑的忙碌,并未如预期那样过上一个轻松的毕业学年。
只是这些都不能和姥姥说。所以他只能努力笑笑:“没事儿,反正再有一个多月就放寒假了。”
何玉秋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肩膀,往厨房走:“吃没吃早饭呢?”
“吃过了。”纪天星放下东西去洗手,想问一句纪妙菲去哪儿了,终究没开口。
厨房里飘来一股熟悉的,小火焙出来的咸香。那是姥姥又在做肉松了。
纪天星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多了个大号晾衣架,上头满满的,全是纪妙菲的衣服和包包——简直是推到树西的市场上就能摆摊儿了。满满的晾衣架很突兀地立在楼梯前头,把通往阁楼的路全都挡住了。
盈盈蹭到五斗柜旁边,向上头伸手,仿佛想要拿什么,又够不到——那上头有个铁皮的饼干盒子。
纪天星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帮她拿了下来。
女孩打开盒子,小心地向他递了递——里头是两块何玉秋做的沙琪玛。
纪天星叹了口气:“谢谢,我不吃,你吃吧。”
一大一小正面面相觑,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了闹钟声。盈盈吓了一跳,手上的铁盒子翻了,点心全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她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呆呆地站在那儿。
纪天星不知道她胆子怎么这么小,但还是安慰道:“没事儿的,不要紧。”
何玉秋听见声音出来,看见地上的东西,也安慰道:“脏了就不要了。等会儿姥姥做新的。”她走过去搂住盈盈,轻轻拍了拍。
纪天星很自然地拿过扫帚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
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纪妙菲终于打着呵欠出来了。看见客厅里的祖孙三个,她诧异道:“怎么了?”
“没怎么,东西掉了。”何玉秋催促道:“收拾收拾,赶紧准备出门吧,你再磨蹭下去,就该吃中午饭了。”
“换完衣服困了么,坐那儿一下子睡着了。”纪妙菲看见纪天星,很自然地冲他一笑:“回来了?”
纪天星什么都没说,走过去倒垃圾了。
身后是纪妙菲安慰盈盈的声音:“怕什么?这儿是姥姥家,没人欺负我们宝贝。老棺材瓤子在地球那头呢……好了好了,帽子手套拿过来,我们去落户口……”
纪天星倒完垃圾转身,纪妙菲已经走到他身后了。
岁月不饶人,可她底子毕竟在那儿。又在何玉秋身边养了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不少。这会儿随意往花架边一靠,哪怕素面朝天,仍是风情流丽的美人。纪天星做了几年模特,已经知道这世上的大部分美丽是全靠金钱去维持的。纪妙菲年过四十还是如此这般,可见她的人生虽然过得乱七八糟,至少物质上确实没有太让自己吃亏。
然而她那种活法儿是有代价的。就连纪天星自己也是这个代价的一部分。
最强烈的情绪已经被时间和忙碌消磨殆尽了。他与她如今只是无话可说。
然而他的无话,不是纪妙菲的无话。她带着点期待看过来,仿佛很随意,又仿佛很关切:“听你姥姥说,你做模特了?”
纪天星沉默着。
纪妙菲却仿佛得到了肯定。她感叹道:“真好啊。漂漂亮亮,赚得又多……我早就说嘛,你模样随我,天生是吃这碗饭的……”
这话说得好像做梦似的。透着点羡慕,也透着点骄傲。
拍摄的苦和累,人际的复杂和阴暗,种种消磨与不公……好像在她那儿都不存在了,只剩下美丽和赚钱。
然而同她说这些又是没有用的。她心里未必不知道。她只认她最自己最向往的。
难得回来一趟,姥姥多么高兴,家里还有个很小的小孩子……纪天星咬着唇,硬生生扭开了头。
何玉秋适时牵着盈盈走过来,一边给孩子穿衣服,一边催促道:“快点儿吧,干什么都磨蹭。赶紧带孩子去把落户口的事办了,后头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你不是还有面试?盈盈还要选幼儿园……”
纪妙菲不以为意:“又不着急。天这么冷,开春再找幼儿园也行。”她施施然走开,穿上羊绒大衣和长靴,随手拿下衣架上的包,掏出口红对着穿衣镜涂了几下,左右看看,然后满意地把口红丢进包包,低头又对着女儿端详一番:“不错,今天也是漂亮宝贝。”说着牵起小闺女,冲何玉秋和纪天星道:“走啦!”
母女两个推门而去。
何玉秋走过去关上门,叹了口气,又回厨房了。
纪天星跟在姥姥后头:“还有什么活儿要干么?”
“没啦。”何玉秋把锅里的肉松盛出来,摊开晾到了大簸箕上。新焙的肉松很香,她夹了一筷子递过来,纪天星抻头吃了——沙沙脆脆的,嚼在嘴里有声音。姥姥做肉松会添熟猪油,所以肉松永远比外头买的要香脆。
肉松很好吃,纪天星忍不住笑了一下。是想起了小时候那会儿。家里只有他和姥姥,他快快乐乐地跟在姥姥后头,在厨房里像个小蜜蜂似的嗡嗡打转,总能收获一些好吃的。
看见他的笑容,何玉秋便也笑了:“等会儿带些回去,早上配个粥,夹个馒头,也多点儿滋味。”她很自然道:“我记得小晏也挺爱吃这个的。”
纪天星心里一暖。
何玉秋却不自觉的顿了顿:“他忙什么呢?”
纪天星知道她的不自在,也知道她的关切——她毕竟也算是带了江晏那么多年。家里没什么亲戚,这些年与她共同生活过的,加起来也就这么几个人而已。
“忙酒厂的事,还有毕业论文。”纪天星温柔道:“他不是之前休过学么,还有些课业要补。”
“你们俩在一起块儿……”
“都挺好的。”纪天星心里暖融融的:“小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何玉秋怪道:“那能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嘛。”纪天星歪歪头:“无非就是他对我好,我也对他好,有活儿了大家一起做,有事了大家一起商量。过日子不是就这样么。”
何玉秋终于释然地笑了:“那就行啦。”她拍了拍纪天星的手:“好好的,开开心心的。”
“嗯。”纪天星认真点头。
“对了,如意怎么样了?”
“好得很。”纪天星调侃道:“江晏给他买了个鸟别墅,可大了。够它在里头上蹿下跳……我不是发彩信给你了么。”
“老长时间不见,还怪想的。”何玉秋感叹:“你们要是没时间照顾,就送回来养。小家伙一晃儿也六七岁了。”
“现在还好。”纪天星道:“我平时住校。江晏忙工作要用电脑,基本天天回去。他心挺细的,你也知道。”
祖孙两个像往常一样闲聊着,何玉秋给纪天星装了些自己做的零食,絮絮叮嘱了许多。
等到再抬眼看时间,才发现已经快要中午了。纪天星把最后一块甜橙子塞进嘴里,洗了洗手,去自己房间拿东西——他回来顺路也是要拿两本以前的专业资料。
卧室很干净,桌上没有一点儿灰尘。东西全在原来的地方,没多,更没少。他打开抽屉,看见最上头新添了一本大红的不动产证——那是姥姥在他办完手续后又去跑了一趟,把证件取回来了。他没碰那个房本,默默合上了抽屉。
何玉秋在门口看着他,温柔道:“都没动,想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纪天星低头站了片刻,忽然道:“我也不常回来,要么姥姥你往后住我这屋吧,采光好,也暖和。那个房间住三个人实在太小了。”
何玉秋却露出了几分伤心的神色:“那你过年过节的也不和小晏回来了?”
纪天星走过去,搂住了她,感觉心里很软:“我俩回来可以睡客厅嘛。她……是不是还不知道呢?”
何玉秋叹了口气:“没跟她说,省着她喳喳喳……她自己都一团乱的。”她摇摇头:“不折腾了,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也让她心里有点数,好好寻思寻思她干的那些个事……”
“何必呢,大家都住得舒服点儿还不好么?”纪天星怪道:“再说了,有她之前,这本来就是你和我姥爷的房间呀。”
“哎呀这话说得……”何玉秋轻轻拍他。
纪天星却快乐道:“本来就是嘛。正好我回来了,现在就搬。”
何玉秋的屋子挤了三个人,当真是已经完全没有下脚的地方了。纪天星跑来跑去,把姥姥的东西收拾出来,一件件搬过来。好在何玉秋干净整齐惯了,东西虽然多了些,却并不难搬。
搬完东西,他顺手把那张旧折叠床也拆掉,放回阁楼上去了。
这下两个房间都很清爽了。纪天星忙碌完,把要带走的书塞进了书包:“我这就走啦。”
何玉秋回过神来,急道:“诶诶,午饭还没吃呢!”
“下午有拍摄,我路上吃。”纪天星从书包夹层里抽出来一个新开的存折:“还有这个,姥姥你收好。”
何玉秋赶紧推他:“这是做什么?姥姥手里有钱,你自己多攒一点……”
“这是给纪妙菲的。”纪天星低声道:“我不想见她,可她也生过我养过我。想想她那个人大手大脚惯了,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不如放在你这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同她说,她也会同意的。这里头是三万,往后每年我都会往里打一点。这样往后,她多少也算是能有个保障,你也能心里轻快些,少为她犯愁。”
何玉秋沉默了许久:“这事儿你同小晏商量过么?”
“他很赞成,说随我怎么自在怎么来。”纪天星轻轻道:“对不起啊姥姥,我知道我挺任性的……”
何玉秋哽咽了:“也不怪你,还不都是从她那儿遗传的……再往上就该怪纪有年了……”她擦了擦眼睛,接过了存折:“你放心吧,姥姥都明白。”她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星星,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再认她了么?”
“泼出去的水,好像收不回来了。”纪天星低下了头。
何玉秋闭上眼睛抱住他,在他背上啪啪拍了两巴掌,哭道:“怎么就非得这么犟……”
她从小到大都没动过纪天星一根手指头。这两巴掌听着虽然响亮,落下来却并不如何疼痛。
纪天星由她抱着,心里酸酸的:“你别担心,不管有没有她,我都能照顾好自己……我长大啦。”
何玉秋不再说什么,只是长久地抱着他。
纪天星像小时候那样,下巴亲昵地蹭了蹭姥姥的肩膀,终于向后退去:“不说啦,我真的要走了。不然下午要迟到了。”
何玉秋也平静下来。她擦了擦眼睛,把存折放到旁边,开始往纪天星的书包里塞吃的:“晚上下班到家了,别忘了给姥姥来个信儿。”
“知道。”纪天星拎起书包,往外跑去:“我走啦。”
下楼到一半的时候,何玉秋不知怎么忽然叫了他一声:“星星……”
“嗯?”纪天星回头。
何玉秋站在跑马廊上,看起来有点儿担忧,她叮嘱道:“天冷路滑,挑亮堂的路走,晚上早点儿回家……不行就让小晏去接你,他开车稳当。”
“知道的。”纪天星灿然一笑:“快回屋吧,外头冷。晚上到家我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匆匆下楼,一路轻快地跑出大院儿,顺着巷子往江畔的车站去。正是中午饭口的时候,沿江路的车站旁全是买小吃的。他买了两穗煮苞米,提着上了公交。
大概又要下雪,天色一直灰蒙蒙的。纪天星靠在座位上,就着姥姥卤的鸡翅,很快啃光了那两穗苞米。
一旁的乘客们在聊今年的天气。说今年算是个暖冬,因为都到了这个季节,居然还没封江,只在靠岸的地方结了些薄冰而已。
哎呀,忘了去江边看看。纪天星想。下次吧,叫上江晏一起。他在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街景中,渐渐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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