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魏尚武, 加之习武能强身健体,哪怕是文臣,家里孩子只要拥有武学根基, 基本都是从开蒙就练起。
十五六岁、已经够格在秋猎里大放异彩的, 自然不会错过太学武试,七八岁的,也跟着家中父母一起到了猎场, 不少世家子弟, 小小年纪已经有了一手好骑术,随大人们夜猎,收获也不少。
卢晟见小七殿下侍从正远远候在路旁, 朝齐修示意。
两人勒马靠边, 落后一些,把手里拎着的笼子交到文洋手里。
三皇子殿下常常往酒酒宫跑, 有时候也会带小七殿下出宫来, 他们对酒酒宫的宫女侍从都不陌生。
卢晟规规矩矩告了礼,“三殿下知道小七殿下喜欢小老虎, 特意让我们抓, 老师说幼虎虽小, 却也容易伤人, 小殿下还年幼, 便只抓了小兔子来,供小七殿下赏玩。”
齐修也把竹篮子递过去,里面装着新鲜的盆子果,“三殿下让采摘的。”
文洋文灵给小公子们问好,两个孩子七八岁,一个是谏议大夫卢大人家的嫡孙, 一个是大农令齐长卿齐大人家的嫡次孙,经常跟三皇子殿下在一块儿,他们都认得。
文灵道了谢,忙又往路那边张望,没想到陛下回营后会直接去外帐,现下文武百官面前,还有外邦使臣在场,可不要冲撞了才好。
卢晟奇怪问,“小七殿下呢。”
“小殿下做虎服衣,在前面偶遇陛下呢……”
文灵有些着急,声音压得小小的,也不敢贸贸然出声喊小殿下回来,文武百官都在,跑上前去更惹人注意。
卢晟张望了两下,看不见,想着那情形,倒是乐出了一口小米牙,又连连摇头,没用的。
虽然目的不同,但偶遇陛下这种招数,许多仰慕陛下想成为皇妃,皇后的男子用过,前面五位皇子特别年幼的时候也用过。
但只有有冤要伸的百姓试了有用,或者什么想出仕做官的有才之士,艺高人胆大,才敢来这么一出。
从小父亲就叮嘱他和家中的姊妹,什么多余的事都不要做,只管安心修习文武艺便是,只要把本事学好,学扎实,总有出彩的一日。
小七殿下想用这样的办法吸引陛下的注意,是很不明智的。
……现在敢用这样的办法‘偶遇’陛下的,已经不多了。
小七殿下身边的宫侍们,出的主意真的太糟糕了。
卢晟这样想着,忽而见前方高头大马上,一名金银锁子甲将军张弓拉弦,箭矢朝东北向射出。
“小心——”
不少靠后的官员也发现了,却已经来不及,那锁子甲将军三箭连发,往路两旁草丛里射去。
文灵心拔到嗓子眼,“小七殿下——”
却见劲风席卷那射出的箭矢,悉数击到路旁山石上,石块碎裂飞溅,旋即那高头大马上的锁子甲将军受了重击,落在地上,口吐鲜血,连续挣扎几次,也没能从地上站起来。
“你——你大魏怎生无礼伤人,本将军射龟——”
官员们散往两边,禁军已经将雍国十六名使臣团团围住,山蓝惊魂未定,忙查看小七殿下有没有伤到,看小殿下只是被吓到了,才略安了心。
谢璿上前,冷笑一声,“出猎山时,仆射已经告知过各位,内外营不可动刀箭,诸使来朝,却意图背后暗杀我大魏皇子,好大的胆子。”
文使冯明德哑口片刻,挡在杨成面前,拱手讪笑,“误会,误会,杨将军许是看差了眼,以为有猛兽出没,担心伤到陛下,这才放箭想拔除祸患。”
他当然知道杨成压根不是什么看岔眼,只不过是这两年,眼睁睁看着大魏这块囊中之物,彻底失去掌控。
瞧着原本能成为雍国国土的荒蛮地,隐隐有能与大雍分庭抗礼的趋势,岂能不恨。
加上昨夜夜猎,使臣团里备下的武士好手,竟然敌不过大魏太学里的生涩小子们,被对方夺了宝棋,里子面子都输得干干净净,岂能不恨。
如此荒蛮之地,怎能跃居雍国之上,杨成想给大魏一点教训,趁机误伤个把皇子,大魏也抓不到什么把柄。
谁让这些该死的崽子要装扮成动物的,自找死路。
冯明德掀了掀自己的儒士袍,请罪,“请陛下恕罪,一场误会——”
却只见那一身正服,单手抱着一只可笑乌龟的女子,袖袍间内劲涌动,只一挥袖,躺在地上喘气的杨成摔出去数丈,撞在松木上,口吐鲜血,他与使臣团的其余十四人亦如是,胸口皆受了一掌,重伤不起。
冯明德吐出压在喉咙里的鲜血,手指颤抖,“你——贺——陛下,你——”
往四周看去,竟无一名臣子出列劝谏或制止,非但不劝谏,看着他们的目光中,反而有隐隐的痛快鄙薄。
待恭送陛下离开,于节才皮笑肉不笑,朝地上不知死活的两人道,“抱歉,吾皇陛下也不是有意的,一场误会,于某安排了营帐,冯大人与杨将军这阵子就留在京城,好生养伤罢。”
冯明德胸口起伏,怒不可遏,却也一个字不敢说,那贺麒麟,绝非是什么善交之辈,杨成伤势重,他们随行的医师爬过来看,已是被吓白了脸,哆哆嗦嗦地。
杨成经脉被震碎,以后是瘫在榻上,一辈子也下不来床了。
贺酒都不敢像上一次一样,紧紧抱妈妈,一动不敢动,手甚至不敢碰妈妈的袖子,就这么一会儿,她出的汗大概都已经把乌龟壳都润湿了。
那箭射过来的时候,她想爬起来跑,但是身体已经吓呆了,只有精神体一下子冲到了妈妈腿上,只不过就在顷刻间,那连飞射来的箭矢被击碎,她和哥哥弟弟们被一阵劲风扫过,像是被风卷过的小鸭子,全被卷到了背后,她脑袋差点磕到石头,被仙女妈妈捞起来了。
她听叔叔阿姨们谈话间透露出的消息,已经明白那两人是雍国的使臣了。
贺酒被抱着往高台去,屏息着,还没有迎来责骂,但仙女妈妈一直是这样,冰雪一样的容颜上,一直都是没有情绪的。
她分辨不出来,仙女妈妈是不是生气了,有多气。
贺酒浑身没有力气,嘴唇张了几次,“娘亲……酒……我给你惹祸了么?”
都说两国邦交,不斩来使,但那个使臣朝她射箭,她的身份是皇子,事关国威,可能就必须得让雍国使臣知道厉害……
给妈妈惹祸了。
贺酒忍着泪,一动不敢动,连呼吸也不敢呼吸。
她很后悔。
“没有什么祸端是你一个三岁小童能惹出来的,休要多想。”
清淡而无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贺酒努力憋着泪,“对不起。”
她做错事了,但——仙女妈妈好好!
山蓝追上前来,只见得小殿下泪眼汪汪一动不敢动,赶忙笑道,“几位小殿下可有心了,自个缝的小虎服,等着偶遇陛下,昨儿个特意问了奴婢,以为陛下您从山里回来,会回内营洗漱,是奴婢没料到。”
本不是什么不能透露的消息,又事关小殿下,山蓝便也顾不上许多。
高台下群臣按序落座,贺麒麟将手臂里的乌龟交给山蓝,“带下去罢。”
台下是比武用的旷地,大臣们各自安静地坐着,还有许多年轻的武士候列在下面,贺酒知道妈妈要忙,压住想亲妈妈的冲动,也不用山蓝叔叔抱,自己往御台后面走。
山蓝都没来得及拦,就见着绿壳乌龟用一点也不乌龟的速度从军鼓背后消失了,一句走这边就压回了喉咙里,小七殿下的性子实在内秀得厉害,如果一条路是正路人很多,一条要翻下台阶走草丛,小七殿下必然会选择翻高阶走草丛。
规矩不规矩的,小殿下还不满三岁,就不讲了罢。
太常寺正卿薛回,太学祭酒谢勉擂鼓之后,武考就正式开始了。
不过和往年一些宴会差不多,总有那么些心思不在仕途上的人,比拼打抖,容貌衣衫过度修饰,目光飘忽,不住朝上首望去,面颊绯红。
只不过对上陛下深沉可怖的目光,以及武场真实变冷的气温后,便又都收了心思,堂堂正正起来。
山蓝看得叹气。
贺酒没有察觉到武场上的变化,她走得飞快,为了避免自己真的控制不住去亲妈妈。
她避开人群,想回内营,只不过刚走到武场边就被拦住了。
是六皇兄,九弟弟,十弟弟。
贺酒想起自己的计划,失败了,她是不是要被打了。
贺酒捧在身前的手指不由自主捏紧。
但她确实有错的地方,她的办法没有奏效,还差点惹了大祸,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都白费了。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说的,只不过贺酒声音小,几乎都被六皇兄的声音掩盖住了。
贺饮饮抱着小老虎服,憋红了脸,“要不是我硬要跟你换小老虎服,穿乌龟的就是我,他们想射我。”
贺微微问,“小七你没事吧?”
贺酒紧绷着的心一下就放松下来了,贺饮饮把小老虎服还给弟弟,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我爹爹教训我了,说我不应当抢弟弟的东西,说弟弟不哭闹是因为懂事,不是因为不想要。”
贺醺醺也把小豹服还回来,“娘亲——的袖子好厉害哦,一下就……把我们扫到背后了,一点不害怕。”
贺醺醺缓缓说,像一只真正的小乌龟,大家都笑起来,贺酒抱着衣服,在心里重重点头,是的,娘亲娘亲,只要在娘亲身边,一点不害怕!
在她脑袋快要磕碰到石头时,就被捞回来了,而且娘亲根本没有责备她,让她不要多想。
就是想亲妈妈。
贺酒抱着小老虎服,目送哥哥弟弟们去到各自爹爹身边,她一点也不想看比武,脑子里一直在幻想亲妈妈脸蛋的场面。
光想想就要晕菜了!
远远跟着的水蓝纳闷地看着坐在草丛里的小七殿下,刚才他看小殿下们挺和睦,就没上前打扰,等了一会儿,不见小七殿下有动作,不得不走过去,绕到前面。
见小殿下脸红红的正发呆,左看右看,“小殿下?可要奴婢抱你回去?”
贺酒醒过神,脸色通红,抱着衣服站起来,朝水蓝叔叔道谢,她现在就回去准备,今晚,就今晚,她去仙女妈妈的营帐,看看仙女妈妈晚上睡觉会不会踢被子。
当然,没有经过仙女妈妈的同意,她是不会偷亲仙女妈妈的。
第32章
贺酒被文灵姐姐牵着回内营, 文洋哥哥帮她抱着小虎服和小豹服。
文灵到现在心里还悸怕得厉害,“那雍国人真是可恶,眼神也不好, 假乌龟也看不出来, 真有这么大的乌龟,轮得到他第一个发现。”
文洋忙往前努努嘴,文灵见了, 朝本就不会吵闹的小七殿下竖了竖手指, 悄悄抱起小殿下这,绕道走,从营帐后头潜回酒酒营。
但四殿下的父亲萧国主并没有打算回避众人, 训斥声直接就透进了营帐里。
“让你练武, 成天鼓搞些什么东西,兵书堆在箱子里, 一卷没翻过, 弓马骑射样样不行,你看看你昨夜都猎到了什么, 空着手回来, 你不需要反思么。”
“练武好有什么用, 爹爹您带兵打仗可以, 但母亲会任命你为大将军么?并且在儿臣看来, 母亲对您,与对裴叔叔的态度相比,有大约一尺的差距,因为裴叔叔绝对没有谋反的机会。”
“当然——爹爹您也没有。”
萧凛盯着语气沉稳平和的小孩,脸色黑沉。
要说他不聪明吧,还能知道贺麒麟那人, 把他们从地牢里放出来,是因为他们已翻不出水花。
她对所有人态度一惯冷淡,但纵然都是冷淡,也是有区别的,显然她见到没有野心的温云铮,庄云锦,裴星裴凡,态度会稍稍温和一点。
哪怕他早就歇了想当政的心思,贺麒麟压根也不会关心。
可见男子汉大丈夫,倘若想要得到什么人,做什么事,是绝不可失去权势地位的,一旦失去,将一无所有。
他这辈子已难更改,并不希望儿子将来也这样。
但看这小子的样子,八成是悬了。
萧凛越想,越是黑沉了脸,乌云压城,“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志在四方,你想像你爹我一样,将来遇见喜欢的女子,也不能娶她为妻么?”
贺白白手里握着一只机关鸮鸟,“爹爹你别太贪心,虽然你连名份都没有,但你得知道天下多少男子羡慕你。”
他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并不觉这有什么不好,“而且将来儿臣要是遇见同母亲一样厉害的女子,不娶儿臣儿臣也能接受。”
萧凛听得眼前发黑,又安慰自己孩子还小,屁事不懂,冷静了片刻,缓声道,“你如果想像裴宗主一样,成为群侠之首,必然也需要好身手,机关术,在裴宗主那儿,不过锦上添花。”
贺白白看自家爹爹好几眼:“倒是第一次听父亲您,对裴叔叔有如此正面的评价,往常爹爹你是十分不屑裴叔叔的,现在有用,就客气起来了,不觉得虚伪吗?”
“你——逆子——”
萧凛不断提醒这是自己的儿子,不能锤爆他的狗头,“就你现在这个文墨不通的脑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身体,将来能干什么,你就在这练,什么时候能把这块石头推动了,什么时候去休息。”
说罢,阴沉着一张眉星目朗的脸,翻身上了马,往山林里去了,再不去发泄一通,他会被这逆子气死。
贺白白看着面前原本用来拴马的巨石,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围着转了一圈,拿出随身携带的本子,重新跪下来写写画画,估算石头的重量。
文灵藏在帘幕缝隙后看了好半天,拍了拍胸脯,“幸亏四殿下是皇子,不然肯定要被萧国主痛扁一顿。”
文洋连连摇头,陛下朝务繁忙,教养孩子的事情交给了皇子们各自的父亲。大殿下,二殿下还好,三殿下浑起来,直呼其父的名字,撒泼打滚无所不及其用,六皇子殿下,十皇子殿下有样学样,都喜欢在地上打滚。
现在四殿下对萧国主说的话,放在寻常家庭,是绝对要请家法的程度。
尤其萧国主,曾为一方霸主,天下有几个人敢这样跟他说话,这会儿估计是被气得不轻。
现在四殿下正跪在砂石地上,摆弄着被摔坏的鲁班锁碎片。
文灵看了眼雾沉沉的天,“那么块大石头,四殿下那么个小身板,怎么推得动。”
文洋叹气,“跟身板没关系,四皇子已经是几位皇子里略高的了,只不过不习武,身体和力气自然比不上其它四位殿下。”
文灵可羡慕了,“有根骨却不学武,这就是暴殄天物了,难怪萧国主着急。”
两人感慨着,转身时才发现,小七殿下竟然没有过来看热闹,而是自己拎着热水把澡盆子都装满了,崭新的衣服鞋袜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边,现在正在切沐浴用的豆荚,混着香草一起捣碎。
小身影时不时起来,取一点什么东西加进澡盆里,忙碌,又透着快乐。
文灵都被逗乐了,这段时间不知道怎么的,小殿下忽然爱上了洗澡,以前也爱干净,但没有像这样的,每晚上睡觉之前,必须要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沐浴用的香氛花瓣,也是每天休息的时候去采摘的,洗澡,养护头发,可是小殿下每天都要考虑的大事。
带小七殿下是很轻松的,尤其小七殿下学会更衣,洗澡,自己收拾衣衫鞋袜以后,连李固都彻底闲下来了。
文灵刚想说话,外头轰隆声响,大约是要下雨了。
不由又往营帐外看了看。
四殿下性子似乎是倔,萧国主都没说让他跪着,现在却又回去跪着了,那可是石子滩,连平地也算不上,跪得久了,膝盖也废了。
好在三皇子殿下似乎也没有去看武比,谢家家主领着三皇子殿下出来了,“先回煎煎这里,跟煎煎一块玩罢,快要下雨了,你父亲那里,等下叔叔与他说。”
贺白白行礼道谢,“谢叔叔不必管儿臣,待儿臣推动这块石头,再回去,儿臣身体好,淋雨也没事。”
小孩脊背挺得笔直,正看着石块沉思,很快就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谢怀砚无奈,这几个孩子虽然来路不正,但眉眼间总是有她几分影子,总狠不下去手像父辈教育他们那样教育孩子,导致一个个长歪,无法无天,根本不听大人的话。
七岁了,贺煎煎连文章也读不通,会的那些字,还是先前为了能听懂鲁鲁说的话,特意下了几日苦工,最近鲁鲁不见了,小七又不读书,贺煎煎是彻底没有紧迫感了。
现在要帮贺白白推石块,被贺白白拦住,两人争执起来,贺白白还算冷静,贺煎煎却是吼得整个营地的人都听见了。
“怎么推不都是一样,有什么区别?我懒得管你,还是小七比较好!”
说完,见酒酒营外没有宫女侍从守着,知道小七弟弟也许在,也就不管自个老爹还有四弟了,欢呼了一声就往酒酒营去。
被嬷嬷拦在外间,硬要往里去,“我也要洗澡,我跟弟弟一起洗!”
贺酒在里面,紧张到不会说话,赶忙加快速度冲了水,从澡盆里踏出来,也是先用巾帕裹住自己,窜到榻上,在被子里擦水渍。
李固就堵在屏风隔断口,讪笑着问三殿下好,又感谢三殿下差人送来的浆果。
贺煎煎听出来了,李嬷嬷不想他进去,够着脑袋朝里面张望,“小七,要哥哥给你擦背吗?”
贺酒被吓死,藏在被子里赶忙把衣服穿起来,“不,不用了,我已经洗好了,三哥哥稍待,马上就出来了。”
贺煎煎应了一声好,又想起另外一个笨蛋弟弟,跑到门帘边,探出脑袋去看。
天上乌云越堆越多,他不读书也知道,马上要打雷下大雨了。
贺酒跑出来,有点担心,“要下雨了,娘亲会不会被雨淋到,要不要去给娘亲送伞。”
贺煎煎就从没操心过这种事,看天上乌云越堆越低,“武场有那么多人,还有山蓝老叔跟着,母亲怎么可能淋雨,但是贺白白要淋雨了!”
贺酒脑袋用干净吸水的巾帕裹起来,也跟过去看,是四皇兄。
贺煎煎有些恼火,“我说我帮他推,他就说要用除了武功之外的办法推,坚决不受武学的好处。”
“要下大雨了,就让大雨把他淋湿,等下武考散了,所有人都得知道他被萧凛罚站,真是笨!”
贺酒张望了两下,那一块石头比四皇兄的身高还高一些,又粗,成年人能推动,对小孩子来说,就困难了。
但是看看体量,又没有大到像山一样重。
贺酒捧着手,想了想,先把头发搓干,然后自己束起来,“哥哥可以去找禁军叔叔借三根铁枪吗?”
贺煎煎呆了呆,“干嘛用,小七你也要习武吗?”
贺酒是想习武的,不过现在她有别的用处。
贺煎煎冲到禁军统领元呺身边,点了下另外两名禁军,“把你们的武器给本殿下用用。”
元呺正想着是不是派人把消息送去给山蓝,毕竟四殿下尚年幼,这么跪在石子滩上,时间久了恐怕会伤了膝盖,蓝侍中是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也会劝人,说话比他管用。
现在三殿下带着小七殿下来,想要铁枪,元呺一下就明白他们想做什么了,夸赞了一句,“三殿下当真聪慧。”
贺煎煎往后指了指,“是小七弟要。”
元呺讶然。
贺酒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躲在三皇兄背后,看铁枪明明很重,三皇兄却稳稳抗住了,不由惊呼,“三皇兄好厉害!”
贺煎煎刚觉得重想指挥禁军搬过去,这下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也不要人帮忙了,自己扛起来。
贺酒赶忙在后面帮忙。
元呺收回了要帮扶的手——显然谢家家主想让三皇子将来有一争之力,但很明显,三皇子殿下将来要真做皇帝,恐怕极容易变成昏君的。
看看现在,就迷失在小七殿下一声接一声的皇兄里。
禁军用的铁枪都是乌铁锻造,有细一点的甘蔗杆那么粗,贺酒要三根,是因为这种乌铁锻造的铁枪,相对偏柔韧,担心一根硬度不够。
三根捆绑起来,就是一根完美的撬杆。
她和三皇兄搬来一块半大的石块,当做支点,两人试了三次,大石头就动了。
虽然还没能把石块撬得翻个盖,却已经证明这个办法是有用的。
贺白白亲自试了几下,惊为天人,举一反三,去膳房找来了一根扁担,绑在铁枪这头,挂了一个箩筐,往里面堆放能抱得动的石块,没过多久,那个大石头就滚出去了。
贺白白连续试了几次,不断更换支点的位置,增减石块的重量,把结果记录到本子上,编号标注。
没有具体的命名,但贺酒看明白了四皇兄绘制的图样,是力和力臂的转化关系。
四皇兄已经摸索出了规律,还有了计算参数数据。
紧接着又试了试铁枪,觉得韧度不够,转而去砍了根竹竿来。
然后他就用竹竿做了类似投石器的弹射装置,在一众禁军侍从惊慌失措的喊声中,把自己弹射到了河对面。
虽说摔在草丛里,并没有什么大碍,但是把禁军,少府司官员全都吓来了。
贺酒要被吓死了,也跟着跑过去,见四皇兄拍拍泥土爬起来,没被摔坏,才又安心下来。
贺白白也不管大家魂飞魄散,从桥那头跑过来,直接跑到小七弟面前,一把握住小七弟的手,眼睛里像装着太阳一样热烈,“小七弟!皇兄比不过你,你是怎么想到的。”
贺酒被大家围着,尤其被围着还要被四皇兄紧紧抓着手,更是脸红到爆炸,只想回答完问题,赶快逃离这里,“这……这个是很常用的,工坊里的匠人们都知道。”
贺白白一震,像是被雷打到了天灵盖,“是了,我成天待在宫里,是学不到什么的,我也应当从工坊做起,先从已经知道的机关算学开始。”
说完就回白白营收拾东西,要先回京城了。
他是皇子,一心想要走,少府丞说干了口水,禁军统领元呺也劝,劝不动,便也拦不住他,只得派人去寻山蓝,又安排了禁军侍从,先护送四皇子殿下回去。
侍从萧无苦着脸,“那国主怎么办。”
贺白白看了看山林,“我已经用行动证明,不用轻功,也能不沾湿鞋底过河去,爹爹没有理由在拦我。”
萧无便感受到了与流火一样的凝噎,不沾湿鞋底,但有可能会摔成两截吗?
但也知道多说没有用,四殿下平时话不多,但脾气倔,劝也是没有用的,只不断用目光看向三殿下,期望三殿下能劝劝。
贺煎煎:“你是四弟的侍从,不是萧叔叔的侍从,应当坚定地支持四弟,你看流火,就从不对我说不。”
萧无跟流火同时抽了抽嘴角,无语至极。
再说三殿下巴不得天下的孩子都不上学,又哪里会帮忙劝四殿下。
贺白白东西本就不多,重要的都是些他带来的机扩,这会儿走到枣红马旁,临走想起来,朝禁军统领元呺拜托了一声,“请将军给我爹爹送把伞,免得他淋雨生病了,谢谢了。”
说完,拍马走了。
元呺哑口无言,也不知四殿下这算不算孝顺。
贺酒笨嘴拙舌,几次想劝,都因为酝酿时间太长,错失了机会,看四皇兄当真骑马走了,心里忐忑不安,等傍晚用膳的时候,听见营帐外萧爸爸暴喝问四皇兄去哪里了,她几乎要被吓死了。
谢怀砚朝局促不安的小孩温声问,“小七你愿不愿意读书习字,愿意的话,可以拜我为师,日后我教你。”
贺煎煎先高兴地扬了扬手里的羊肉串,“以后教弟弟,就不会撵着教我了。”
贺酒当然想学,她在后世学的知识跟这里不一样,到现在她都还是半文盲,像经常跟着三皇兄的卢晟,齐修他们,都是三四岁就开始作诗了。
她对诗词歌赋可谓是一窍不通,这里也有很多古籍是她没学过的,听说仙女妈妈都读过,她就想学。
可她只能活到六岁,就像仙女妈妈说的,无论教她什么,都是浪费,谢叔叔费心教她读书,都是白费心血。
贺酒给谢叔叔道谢,摇头拒绝了,光是能读会写的话,她可以自学。
想着晚上的计划,有些发闷的心情又渐渐好了起来,听萧爸爸在外面谁帮四皇兄搬走石块的,声音发沉,她害怕,最后还是走出去了。
她觉得四皇兄应该听萧爸爸的话,但是又觉得四皇兄想精研物理学也很好。
所以现在分不清楚谁对谁错,连替自己争取的根基都找不到。
贺酒忐忑地道歉,“对不起,萧爹爹。”
萧凛:“……”
“没关系,贺白白不服管教,也不是一天两天,他性子倔,小七不帮他起来,他能跪一夜,腿也废了。”
元呺看得哑口无言,萧国主声音不可谓不算温和,大约是担心过于伟岸的身形给小孩造成压力,甚至还在小孩面前半蹲下来了。
刚才脸色阴沉目光阴鸷山雨欲来的模样呢。
不过小七殿下格外乖巧软糯,喊他元叔叔的时候,他也是想蹲下来跟他用叠字说话的。
更不要说,还喊对方爹爹。
萧凛想给小七看看根骨,小孩看起来比其它几个小崽子瘦小很多,练武可以强身健体,却被小孩身旁的嬷嬷拦住了。
萧凛目光微寒,“本王给小七看看,他适合什么样的武功。”
李固后脊梁骨发凉,讪笑着行礼,“多谢萧国主,先前已经请陈神医看过,小七殿下福薄,并没有武学根基。”
萧凛诧异蹙眉,“怎么会——”
李固不敢再停留,屈膝服了服,抱起小殿下,示意文灵快些走,带小殿下回酒酒营了。
回营后贺酒被带着去洗漱,洗完就坐在榻边的小木桌旁写字,听着文灵姐姐责备李固阿姨刚才不应该说得那样直白,心脏不由也闷痛起来。
一千个人里面有一个人会拥有武学根基,但哥哥弟弟们都有,只有她没有。
文灵端着灯火进来,见小殿下又在写‘日记’,不过写字速度比平时慢很多,知道肯定是把李嬷嬷的话听进去了,想着怎么逗小殿下开心,听得外头有行礼问安声,忙道,“陛下回来了,小殿下快来看看。”
贺酒眼睛亮了亮,跑到帘幕边,看仙女妈妈进了营帐,过了一会儿宫女姐姐也退出来,再没有人进去,顿时在心里呜呼了一声,妈妈忙完了。
贺酒就忘了刚才的事了,重新洗漱好躺到榻上,等李固阿姨文灵姐姐都歇息下了,立时挣出小白团,出了酒酒营,从被微风吹开的帘幕下钻进去。
妈妈正在营帐中央的案桌前,提笔写字,也许是在批阅奏疏。
营帐很大,被水墨屏风将营帐分成了前帐后帐,屏风上绣着江山舆图,广袤的大魏土地外,另有淡色的雍、靖两国的舆图。
前帐里并没有什么摆件饰品,显得空旷宽敞,左侧靠边的地方放着剑架,挂着一把长弓。
贺酒知道这把弓,轩辕弓,雕翎箭,是妈妈常用的弓。
弓身是玄黑色,月光洒在上面,泛出锋锐,沉冷又威风。
昨晚上妈妈肯定就是用这张弓狩猎。
贺酒捧着手看了一会儿,爬上剑架,火柴棍的手抱住弓身,脑袋贴着长弓,惬意地长叹一声,妈妈的手紧握过这张弓,就等同于是摸过她的脑袋了。
贺酒抱了好一会儿,缓缓支起棉花团脑袋,脸红了红,虽然知道没有人能看得见自己,还是四下张望了一下,最后缓缓凑过去,爆红着脸在长弓上亲了亲。
亲完整个散架,火柴棍抱不住长弓,一整只滑下了剑架,瘫在地上好一会儿,听到仙女妈妈的翻书声,又爬起来,跑到案桌边,顺着桌腿爬上了案桌,蹲在油灯下,看仙女妈妈的容颜。
一夜没有睡,仙女妈妈还是这样美丽。
看见身边放着的竹简,知道是仙女妈妈刚刚拿过的,红着脸凑过去亲了亲,知道这等同于亲了仙女妈妈的手心,激动得原地蹦跳。
见仙女妈妈放下了朱笔,也过去亲亲,激动得扭来扭去,因 为朱笔上还带着仙女妈妈淡淡的香气和体温。
就是不知道仙女妈妈正看着的文简上写着什么,仙女妈妈绝美的面容上竟然有些古怪的神情,似乎正极力控制着不发出声音,呼吸吹动得滑落耳侧的发丝有点乱了。
难道是大臣叔叔阿姨们写了什么奇怪的事么?
贺酒好奇地探了探脑袋,但是她还没有完全学会这里的文字,只大概能看出是国库钱粮的数据。
她探着棉花团的脑袋,越够越远,棉花团的下方蹭到了仙女妈妈的手,贺酒很想就这样搭上去,然后像电视里的骑士一样,在仙女妈妈美丽无暇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但还是用上所有的自制力,控制住了。
亲一亲仙女妈妈手腕放过的案桌就可以了。
贺酒脸红红,安静地蹲在仙女妈妈手臂旁,默默陪仙女妈妈办公,想亲妈妈的念头一冒起来,就亲亲被仙女妈妈握过的笔,欢欣快乐,手舞足蹈。
仙女妈妈却似乎并不打算处理政事到太晚,搁下了狼毫朱笔,不等她去抱抱,竟是将所有的笔墨都收到了案桌底下的格子里,起身去了后帐。
贺酒跟下了案桌,只不过还没等她跟进去,仙女妈妈又折回来了,接着竟是唤了山蓝叔叔进来,“你去把……饮酒至微醺抱来主帐。”
山蓝吃惊,小眼睛瞪成了小鹿眼,他就说陛下今晚怎么这么早就要沐浴歇息了。
最近陛下好生奇怪,先前说让准备些街上的小食,后头又抱了小七殿下,现在都要特意把小殿下们唤来身边了。
不过为了防止陛下是一时心血来潮,他转身快步出了营帐,扬着拂尘喊,“陛下让小皇子殿下们到主帐歇息,小殿下们都歇息了吗,快出来!”
贺酒吓了一跳,几乎是立时蹦起来,窜出营帐往酒酒营去了,得快点回去,要是山蓝叔叔误以为她睡着了,不抱她过来,那就错过了跟仙女妈妈一起睡的机会了!
白色的小棉花团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哒哒哒跑了。
贺麒麟视线扫过剑架上的长弓,眸中闪过些困惑恼火,手指压了压眉心,吩咐云锦,“先让他们在帐外等着,待朕沐浴更衣完再进来。”
云锦行礼应下,过了不到两刻钟,小殿下们被侍从牵到了主帐外,都生得跟小仙童似的,现在乖乖排队等着,看得云锦头都有些晕眩了。
除了大殿下,已经不在营地的四殿下,其余三位殿下也都出来了。
小五殿下脑袋扎进了裴小公子怀里,不说话,但大约是哭了,裴小公子正安慰。
二殿下神情有些黯然,不一会儿回自己的营帐了。
三殿下跑过来,大约知道陛下耳力非凡,并不敢咋呼,只手舞足蹈的比划,又很快被谢家家主叫回去。
山蓝乐呵呵准备了些小孩子喜欢吃的点心,小案桌就安置在御桌下首左右两排,等陛下自后帐出来,便招呼小殿下们按顺序坐下。
只不过陛下把孩子们叫来了,却只顾着在那儿批阅奏疏,压根也没有关心过问的意思。
山蓝揣摩圣意,斟酌了片刻,笑呵呵地招呼小殿下们,“是今儿个有雍国的坏人,想伤小殿下们,陛下担心小殿下们受惊了,吩咐奴婢准备下这些点心,给小殿下们压压惊。”
说完,便见小殿下们一双双眼睛都亮起来,可见的开心了。
山蓝笑眯眯的,今日经略官田英章与鸿胪寺官员趁机往雍国发了一份国书,力叱雍国使臣误伤大魏皇子的事,趁机把购买雍国瓷器的价钱往下压了一大半,武课考校后就有了结果。
这可是个好消息,陛下心情想必也不错,山蓝试探着道,“听说小殿下们学了不少才艺,不如就给陛下展示一下?”
贺麒麟或可或无地颔首,有些声音动静也无妨,只要不是她实在无法凝神无视的。
山蓝即惊喜又吃惊,往常陛下是最不耐看什么才艺表演的,但能让陛下与小殿下们多相处的机会不多,他也顾不上多想,立时便让侍从们去准备了。
唯有小七殿下的侍从文灵有些无措,正蹲下来小声跟小七殿下商量。
山蓝就有些后悔,小七殿下不同其他几位殿下,没有父亲,也没有老师,一直是奴仆带着,哪里会什么才艺,他刚才一时高兴,没有思虑周全。
可这会儿也没法反悔了。
贺酒急到手心冒汗,她根本没有才艺,就算是唱歌,也只会国歌,如果她对着妈妈唱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那肯定会被当成神经病的。
而且,她根本没有能力表演,混在很多人里滥竽充数勉强还能坚持,如果是单独一个人,她一定会闹出比在台阶上摔倒更丑,更让人哄堂大笑一百倍的笑话。
可是哥哥弟弟们都好优秀,笛子,箫,琴,武术。
她什么也不会。
妈妈的孩子都很优秀,为什么她这么糟糕差劲,身体不好,性格也不好,没有武学天赋,什么也不会。
六皇兄、九弟弟吹的曲子,她这个门外汉听着都觉得好听。
到小八弟弟弹奏的曲子,十弟弟表演的武术的时候,她压根就没有精力去听去看了,只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漫长,每一秒钟都像在油锅里煎炸一样。
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所有人都不要注意到她,尤其是妈妈,这时候千万不要注意到有她这样一个垃圾又废物的孩子。
贺麒麟视线扫过小孩,片刻后道,“午间绣的衣服,绣得很好。栩栩如生,朕很喜欢,都回去歇息罢。”
贺饮饮早先便注意到了酒酒窘迫的情况,这时候母亲的夸赞让他克服了平日的畏惧,立刻就站起来说,“小老虎服和小豹子服都是小七弟弟绣的,小七弟弟绣的可好了。”
贺微微贺醺醺也都重重点头,“是小七弟弟绣的。”
贺麒麟:“绣得很好。”
贺酒潮热到已经爪在一起没办法张开的手渐渐恢复了,差点没吹出鼻涕泡,努力憋住了不泪奔,被文灵姐姐示意,这才知道自己要起身说话。
努力克制了,声音还是带着鼻音,“娘亲喜欢就好,酒酒会继续努力的。”
真的,努力做会让妈妈骄傲的女儿。
小孩眼里都是泪,不过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河,山蓝松了口气,陛下自是洞察人心的,但会关注到小孩的窘境,是他没想到的。
且虽只是淡淡一言,但其中安抚的意思,已经是奇观了。
山蓝不由多看了几眼小七殿下,小孩子大约刚从窘境里被拉出来,依然泪眼汪汪的,眼睛却有了亮光,也不像刚才样缩着肩膀了。
捧着两只小手,小小的一只,因着粉雕玉琢,确实是十分惹人怜爱。
可小五殿下惯常会撒娇,也从未见陛下有过什么特别的对待啊,陛下通常是面无表情的,导致小五殿下在陛下面前,也不敢说那些个乖巧的俏皮话。
这段时间真是非常奇怪。
小殿下们第一次有这样的体验,正兴奋着,小声地说着话,山蓝猜是到陛下的极限了,赶忙让侍从领着小殿下们回去休息。
等营帐里安静下来,山蓝才趁机提了提,“陛下,小七殿下快三岁了,大殿下二殿下这个年纪,已是在学堂里一年了,可否要给小七殿下寻一下老师。”
却未得天子应答,抬眸看时,见陛下正筹算税课,便也噤声,拨亮了灯火,悄然退出去了。
贺酒回了酒酒营,扑到榻上,眼泪就憋不住了,脑袋埋在被褥里,无声哭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解了哥哥弟弟们表演时自己一无是处的恐惧窘迫,还有被妈妈夸赞绣得好时的欢欣快乐。
又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学习一样才艺,不会就学,学会一样才艺,以后就不会这样了。
文灵在中帐里时,也倍感煎熬,毕竟她是酒酒宫的人,也亏得小殿下先前绣了小虎服,还给陛下看见了,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以后有什么国宴,小殿下肯定是要参加的呀。
文灵叹气,把案桌上的茶壶,茶盏全部收起来,换上午间少府司新送来的用具,瓷白的杯盏在灯火下光泽剔透,质地细腻,外围绘制兰花,精致又漂亮。
一整套的用具换到案桌上,灯火下漂亮得似玉一般。
文洋惊叹,要拿起来细看,文灵忙叮嘱,“这可是从雍国买来的瓷器,贵得很,跟玉一样容易碎,你小心些,别摔到了。”
贺酒还在努力振作,听到文灵姐姐的话,怔了怔,从榻上爬起来,胡乱擦了把脸,走到外间。
案桌上摆放着一整套的茶壶杯盏,有青瓷和白瓷两种,烧有花釉。
对于后世人来说,瓷器自然不算金贵,家家户户都有,但妈妈的朝代,确实还没有这样细腻的瓷品。
文灵见小殿下脸上还有泪痕,忙把瓷杯放进小殿下手里,“听说这瓷器烧制不易,在雍国那边也金贵得很,小殿下看看。”
贺酒知道仙女妈妈肯定派人去学了,或者是像缫丝车一样,招募大量的匠人来改进,但总没有她画下来写下来快。
把工艺图给了妈妈,就不用跟大雍人买了,能节省下妈妈很多钱。
贺酒把瓷杯放好,先回内帐,坐下来回忆看过的相关书籍。
到文灵姐姐催她睡觉,躺到床上,抱着妈妈的衣服,也根本睡不着,想把小老虎服给妈妈。
可是小老虎服已经穿过了,要洗干净再给妈妈,现在已经很晚了,大家都已经睡下了,她要是起来洗衣服,肯定会把大家都吵醒。
贺酒躺着,数着时间,还是睡不着,确认自己需要要再看一眼妈妈才能睡着。
贺酒忍耐了一会儿,努力睡还是不行,挣出小白团,下了床榻,出了酒酒营,钻进仙女妈妈的营帐。
妈妈还没有睡,不过不在御桌,而是只穿了中衣,半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卷,偶尔翻动。
灯火映照着仙女妈妈的容颜,融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落在妈妈瓷白的肌肤上,美得如梦似幻。
慌乱,四处不着边的心脏就渐渐安定安稳了。
贺酒看了一会儿,察觉到营帐里有丝丝凉风,哒哒跑到榻前,想要拉被子给妈妈盖好,又忍住,在营帐里循着风,感知着。
找到风是从右手边帘缝里吹进来的,就幻想自己变长条,堵住窗口漏风的缝隙。
贺酒把漏风的地方堵住,探出火柴棍试了试没有风,安心地待着,只光看着妈妈,就觉得好幸福。
她一点不觉得冷,但妈妈好像是要睡了,用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赤脚,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柄折扇,轻轻煽动着。
贺酒呜呼了一声,从缝隙里出来,又瘫成团下去,不挡着风口,果然没一会儿仙女妈妈就不煽扇子了。
原来妈妈是热了。
好想去妈妈榻上,就挨着妈妈就好。
但一直这样跟着妈妈,如果妈妈知道,肯定会觉得很恐怖。
眼泪就又想冒出来了。
贺酒努力忍住,远远退开,就在屏风下的角落里趴下,棉花枕在火柴棍上,就这一晚,以后都克制住自己,不这样了。
贺酒揉揉眼睛,在心里呼呼着,趴下来看妈妈看书,心里涌上了温暖安定,又暗暗发了誓,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学会一样才艺,勇敢的表演给妈妈看,不然死不瞑目。
时间缓慢流淌,一室安宁,蓬松雪白的棉花团安安静静的,清亮清澈的眼睛缓缓闭上,陷入了沉睡。
却并没有消失。
贺麒麟收了书卷,搁到榻前案桌上,挥袖灭了两盏灯,拉过被子盖好,阖目躺下,却是没有了睡意。
也许是因为许久不曾与人共室共眠,也许是因为这寝帐有无法无视的存在,贺麒麟躺着一动不动,数着时间过去两刻钟,抬手摘了夜明珠上笼着的布罩。
那与幼年冬瓜差不多大的棉花团,依旧团在屏风木脚下,大约有些冷,团得很紧,往屏风角落里缩。
贺麒麟看了片刻,起身下了榻,走至屏风前,缓缓蹲下,看了一会儿,探手,先拉了拉那树枝状的手,她只轻轻一拉,未等她感知那木枝的质感,那木枝状的手臂竟被她拉下来了。
贺麒麟后退一步,木枝掉在地上,旋即消散,小白团上的手臂却再没长回来。
贺麒麟掠出中帐,掠进酒酒营,看小孩躺在榻上睡得熟,手臂也还在,指尖压了压眉心,掠回中帐,那团棉花依旧团在屏风脚。
风吹动,白团往里缩了缩,团得更紧。
贺麒麟探手,将棉花团抄进手心,并没有什么重量,好似上等的棉花,洁白,干净,蓬松。
大约感知到了手心的温度,团起来的样子稍微松散了些,显得扁了一些,有些惬意的样子。
贺麒麟看了半响,就这么抄着手,回了榻上。
御榻宽敞,倒不存在放不下这丁点东西,贺麒麟将白团放在了身侧三尺远的地方。
中间放着折扇,便是有异端,也可一击杀之。
贺麒麟阖眼,算着国库里今秋税课收入与支出,渐渐的亦陷入沉眠,只到底不比寻常,手臂被触碰后,霎时便醒了。
小白团挨着她手臂,睡得正香,贺麒麟看了半响,估算这般睡梦中翻身把对方压扁的可能。
不知压扁还能不会恢复。
寅时已到,再有一个时辰,便要去武场,贺麒麟便也未再睡,点了两盏灯,翻看雍靖两国斥候暗探送来的地州志。
直至天际泛白,身侧方有了动静,先是在被子里拱,接着瞎地一声,像荷叶上受惊的青蛙一样,猛地弹跳起来,粘在了床帐壁侧上,扒拉着慌乱地四下看,简直像只六神无主的地鼠。
贺麒麟握拳到唇边,轻咳了一声,翻动了两页书册。
贺酒几乎是一下子就弹射到了床下,又慌乱地跳上床榻,偷看着仙女妈妈侧颜,见仙女妈妈没有察觉,这才小心地探出脚,把自己躺出来的,凹陷下去的窝抹平。
天呐天呐,昨晚她明明就趴在屏风下面睡觉的,难道她是因为太想亲近妈妈,太想和仙女妈妈一起睡,所以睡梦中跳上了仙女妈妈的床么?
呜呜呜,梦游的自己胆子真大,要是清醒的自己,真是借一百个胆都不敢,盖着的还是仙女妈妈的龙袍!
这么幸福的时刻,她竟然睡得死死的,一点也没感觉到,不但睡了仙女妈妈的龙榻,还睡在距离仙女妈妈不足10cm的地方,在仙女妈妈的气息里入眠,甚至躺在了仙女妈妈躺过的地方。
好快乐!
灵魂像是螺旋上升,被晒在了彩虹底下一样。
呜呜呜,这偷来的幸福,真是该死的甜美!
现在快到仙女妈妈起床的时间了,她以前在中正楼外面守过,仙女妈妈一般寅时就会起床,先会去武场练武功。
她也要去努力了。
一边学新字,一边绘画工艺,需要一点时间,还要计划好,学习写文章作诗,琴棋书画也要学——至少先挑选一样学。
贺酒最后看妈妈一眼,打算把起床未梳洗的妈妈的样子记下来,这样等学会画画,就把妈妈绘下来,和妈妈上朝的样子,骑马的样子,批阅奏疏的样子一起编在一起,做成小册子,随身携带,这样就像一本相册,想妈妈了就可以拿出来看看。
贺酒幻想着,眼冒星星,靠着边走,尽量放轻自己的体重,不给妈妈柔软的被子留下痕迹,否则以仙女妈妈的厉害,肯定要发现异常。
走到榻边,看见仙女妈妈握着书卷的手指,是那样的修长美丽,不由自主就停住了脚步,来都来了,榻也上了,要不要趁机亲一下仙女妈妈的手背。
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胆子敢上妈妈的榻。
轻轻触碰手臂很正常,挤地铁也会触碰到,但亲吻不一样……
贺酒停了片刻,最终还是不敢,看天已经亮了,只好轻轻跳下床,在床边停了停,握紧拳,鼓足勇气,嘴唇张了几次,话没出口,脸色已经爆红。
“妈妈,我爱你。”
虽然知道妈妈听不见,不可能听见,但贺酒还是脑壳冒烟,并不敢再看仙女妈妈,一阵风卷出了营帐,冲回了自己的营帐!
说出来了!
第一次见面就想说的话!哪怕只是精神体,但她已经迈出了这么重要的一步!距离真正告白的那天,也就不远了!
贺酒激动兴奋,起床后活力满满,先取出自己的日记本,记录下美好的夜晚,忍不住连续写了好几遍妈妈我爱你,越写越激动,强制告诉自己要学习了,才停下来,深吸口气,开始画瓷器的工艺图。
第33章
贺酒下了决心要学习, 劲头比上辈子拼奖学金还足,遇到不懂的,先请教文灵姐姐文洋哥哥, 文灵姐姐也不会, 她便带上采摘的鲜花,去请教谢爹爹,学习认字。
贺煎煎坚决要维护自己哥哥的形象, 弟弟认识的字他不可能不认识, 紧张感一起来,可谓悬梁刺股,晚上不睡觉, 也要把落下弟弟的内容给补上。
熬了几夜, 进度赶上了,人也恍惚了。
清晨贺酒习字, 见了三皇兄, 不由惊呼,“哥哥你的黑眼圈好大。”
事关哥哥的面子尊严, 贺煎煎是绝不能让弟弟知道, 很多字他是晚上点着夜明珠学的。
为了不暴露, 弟弟学完回去以后, 他还会超额学习一百字。
贺煎煎把带来的酥饼拿出来, 给弟弟,“等下要随爹爹进山,黑眼圈越大,越能震慑住猎物,特意让流火画的。”
酥饼的香气扑鼻,贺酒道谢, 掰下一半给哥哥,自己的一半再掰下一半放好,仔细看哥哥的眼睛,“哥哥不要晚上偷偷学习,会把眼睛熬成近视眼的。”
贺煎煎一眼被勘破,脸色爆红,一下跳起来,“本殿下没有!”
见弟弟被吓得手里的饼都掉了,忙把自己的一半给他了,坐下来闷不吭声。
贺酒把饼递还给哥哥,自己捡起地上的,拍拍上面的灰尘,小口嚼着,芝麻好多,好香。
贺煎煎又要炸裂,不过要拍桌子的手才扬起来,又轻轻放下了,“脏了你还吃。”
他困扰地挠挠头,弟弟对吃的东西很珍惜,哪怕遇到好吃的,也是少拿多次,有一次竟然去捡小六掉在桌子上的饼皮吃,他一度误以为酒酒宫的侍从克扣小七粮食,打上了膳房。
但没有。
小七就是很珍惜粮食,就像现在,拍了拍酥饼,带着两个浅浅的酒窝,“掉在地上还没有超过三……个呼吸,就还不脏。”
当然上辈子,超过三秒贺酒也会捡起来吃,三秒论是她听同学们说的。
贺煎煎举着绢帛,只觉得上面的字变成了蝌蚪,动来动去,上上下下,还会游。
不一会儿头也晕了,但是撑着不肯去睡,听弟弟劝他去睡,死活不去,“比你懂得少,我还配当你哥哥吗?”
不睡,坚决不睡!
贺酒嘴巴张了张,“哥哥是因为……”
贺煎煎脸色爆红:“住嘴——就是你想的那样。”
呼,哥哥真的是为了要给她做榜样!
贺酒有些话想说,试了好几次,说不出来。
但哥哥这样总不睡觉,对身体不好,而且在这里眼睛近视了,根本不可逆。
贺酒努力了几次,话还没出口,脸先红透,声音比蚊子嗡嗡也只大了一丁点,磕磕巴巴,“就算哥哥什么也不懂,也永远是酒酒的哥哥………”
贺煎煎差点跳起来,红色从脖颈席卷上头顶,起先只有一点红,后头整个被烧熟,红得冒热气,人也不困了,握着书卷目光炯炯,抓着笔,精神抖擞,笔下有神。
贺酒看哥哥忽而精神起来了,一连写了好几个生僻字,自己也连忙把手里的酥饼吃完。
谢叔叔说因为最近太学正在校改简笔字,他们这一代处在节点上,等同于要学习两套字体,所以要花更久的时间。
贺酒收好另外半块酥饼,妥帖放在怀里,也专注学习了。
营帐里安静了下来,谢怀砚瞥了眼案桌前精神抖擞过度亢奋的‘红龙大虾’,只希望这次小魔王能坚持久一点。
快七岁了,再从贺煎煎口里听见,心有成成,当之无鬼,一若千金之类的成语,他也差不多要和萧凛一样心梗了。
到午后的积热散去,谢怀砚起身,收了两个小孩的笔墨,“得进山狩猎明日的祭祀礼,现下不算热,你们也当歇息歇息,走罢,学习不在于一时。”
秋猎的目的一为弘扬武道,二为祭祖,武猎考校已经结束,明日天子领着群臣百官祭祀完帝陵,便要启程返京了。
诸皇子都亲自射猎了祭礼,只有贺煎煎,进山只抓些蛇叔虫蚁玩,总不能给贺家、江家的祖先奉上几箩蛐蛐。
流火拿着弓,叮嘱小殿下,“等到了地点,属下们把猪赶到圈子里,殿下您就放心射好吧?猪跑不快,很简单的。”
贺煎煎已经两眼昏花东倒西歪了,见马背上担着两个箩筐,一下翻进去,脑袋一歪,呼呼大睡起来。
流火:“……”
只得看向乖巧跟着的小七殿下,“小殿下要不要也坐马箩筐。”
贺酒还能走,却也知道自己步子小,走不快,强要自己走,只会耽搁时间,便朝流火哥哥道了谢,请文灵姐姐把她抱进右边的箩筐里。
六皇兄已经能狩猎了,九弟弟十弟弟都是准备的绘画,这些贺酒都不会,所以她准备采摘一些浆果,漂亮的花,一部分用来祭祀,一部分想送小老虎服给妈妈的时候,一起送给妈妈。
贺酒坐在箩筐里,仔细搜寻着能吃的野果,只不过枣红大马性子温顺,箩筐里铺上了柔软厚实的毯子,吹着晚秋的风,听着大马脖子上悠扬的铃铛声,瞌睡虫冒了出来。
贺酒坚持了一会儿,还是没抗住,睡着了。
谢怀砚看见,取过毯子,给孩子盖上。
一行人走到少华山南谷,家仆们四散开,搜寻猎物,将兔子,半大的野猪驱赶到山坳。
谢怀砚刚要叫醒孩子,却有箭矢飞来,将那群正奔逃的猎物悉数射翻在地上。
流火大惊,手指叩在唇边打了呼哨,散出去的家丁卫兵收到信令,奔回山坳。
却是被一群青衣面具人围住。
家仆谢臣擅武,看得出来这群人武艺不凡,但天子行猎,猎山附近被围得水泄不通,守卫森严,刺客是怎么混进来的。
要说是自己人,选择在这种地方残害两位皇子,也必然是插翅难飞,没人会这么蠢。
那究竟是什么人。
家仆侍从挡在前面,文灵被吓得腿软,手拦在箩筐前,是动也不敢动了。
青石背后绕出一名青衣人,身高八尺,短衣束发,鸮鸟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声音自铁面后传来,带着闷声回响,“鄙人并无恶意,还请谢家家主让侍从卫兵们散开,鄙人与家主有事相商。”
谢臣自是不可能上当,“藏头藏脸的小人,既要拜访,何不堂堂正正送上名帖来!”
青衣弩手对准了众人,谢怀砚抬手微压,示意谢臣先牵马离开,却有箭弩射穿了马脖颈,鲜血喷溅,嘶鸣声戛然而止,马身轰然倒地。
流火忙接住箩筐,脖颈上却架来了长剑。
文灵哆哆嗦嗦,想把那压在小殿下身前的剑推开,却被面具人攘了出去。
“两位皇子殿下既然睡着了,不防留下,放心,鄙人并无意伤害两位皇子性命。”
流火怒目,谢怀砚淡声道,“你们先退下。”
“家主——”
流火还要再说,被谢臣制止,侍从卫兵往后撤,谢臣朝流火示意,流火隐入山林,回去搬救兵,其余人握紧了刀兵,警惕戒备。
青面人上前,指尖拂过两个孩子睡穴,视线落在左侧的七岁小孩身上,“家主昔年据江淮鱼米之乡,手握十万水师,本有问鼎江山之力,如今屈居女子之下,当真甘心么?”
谢怀砚拨开了压在孩子身前的剑,“屈居男子之下,也并非什么可夸耀的事,有何不同?”
见青面人呼吸乱了一分,谢怀砚眸中带上嘲弄,“怎么,难道姜门主许诺你们,将来大业功成,他解甲归田,扶持你登位?”
青面人胸膛起伏,“什么姜门主——鄙人不知你在说什么,鄙人此次来,不过是想与谢家主合作,当年家主坐拥江淮,贺麒麟欲迎家主入主后宫,家主拒绝了,如今困在京城,却是连正经名份也没有,家主当真甘心?”
谢怀砚眸中嘲讽不减,“年姜打着为三纲五常正名,恢复前朝旧制的旗号,天下有谁应和他么,姜门的人连京城也不敢进,能成什么气候,也值得你们追随?”
“好心提醒阁下一句,不出一刻钟,禁军金鳞卫必到,你在少华山纵然有退路,迟了只怕也跨不出这道门。”
青面人色变,“你竟猜到了——”
林中悄无声息,却有飞鸟盘旋,哨声急促,显然是有援兵到了。
青面人呼吸急促,“这么说,谢家主是再无雄心壮志,不肯合作了?”
谢怀砚神情淡淡,“此次猎山祭祖,文武百官皆有到场,想必阁下问过不少人,有策反成功的么?”
“不如阁下猜一猜,女帝知不知道这件事。”
青衣人里起了些骚乱,青面人握紧长剑,“你既然猜到了,必然也知道,她贺麒麟想顺藤摸瓜找到我宗门,是痴心妄想。”
说罢,目光扫过两个沉睡的小孩。
谢怀砚冷笑,“不如想想,两年前无名堡劫持两位皇子,不过三月,世上已无无名堡,如今也无突厥族。”
“想动孩子,只管试试。”
青面人眸中闪过畏惧,挥手撤退,“谢怀砚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没想到却是甘居女子之下的懦夫。”
言罢,潜入山林里,往山林深处奔去。
谢臣奔过来,“家主,追不追?”
谢怀砚摇头,“深山密林,追不上的,走罢。”
贺酒粘在青面人衣服上,粘得死死的,在枣红大马倒下时,她就醒了,并且在对方点穴之前,就已经挣出了精神体。
这些想要密谋颠覆妈妈的小老鼠,谢叔叔他们不好追,但她却可以,因为不管对方武功有多高,她黏在青面人衣服上,他们就绝甩不开她!
等她把他们的行程跟一遍,一定把他们的同伙,根据地老巢全部揪出来。
所以贺酒现在就是一枚苍耳子,一面紧紧黏在青面人肩膀上,一面记着匪贼的逃跑路线。
青面人似乎早就计划好了撤退路线,十数人往西南向飞奔,贺酒却发现远处是瀑布河流,根本就没有路。
她正疑惑,却见瀑布旁的崖壁上,隐约有波光流动,不等她研究是太阳折射还是散射,青面人却直直往石块上撞去。
呼!可能是界门!
贺酒转身想撤回去,却被逆向刮来的风吹得紧紧贴在了青面人衣服上。
然后便被带进了黑暗里,不过一瞬,她像是一只正在进行风洞实验的羽毛球,咻咻咻转得飞快。
贺酒努力挂去青面人衣服上,惊慌失措,才这么一小会儿,这么一点点距离,她就感知不到身体的牵引了!——
作者有话说:呜,沉迷金榜文不能自拔,对不起宝宝们,欠着一更更新,过后补上。
第34章
更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纹, 晚秋的天气陡然变成夏日酷暑。
不过一眨眼,满目秋黄变成了绵延翠绿。
进来以前是少华山的傍晚,现在太阳散着炽热的光, 蝉声啾啾啾。
贺酒惊惶地四下顾盼, 按照季节时差推算,她应该是被带到雍国境内了。
感知不到身体的牵引,离妈妈很远的样子, 这让她慌乱不安, 但环顾一周,发现界门的位置不会到处移动,又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了。
匪贼们过了界门, 金鳞卫哥哥姐姐们就更难追踪了, 她现在顺利通过了界门,不如跟着这群面具人, 找出匪贼的老巢。
现在就能判断这群青衣人里, 九人是大魏人,九人身份不明。
因为这九人通过界门以后, 受到了不同程度的重伤, 出来以后脚步踉跄, 有三个支撑不住, 吐血倒地不起。
领头的青面人也应当是大魏人, 因为他虽然能站立,只是有些微咳血,却是因为其余九人,一齐用内劲护住了他。
一行人并不做停留,快速清理完痕迹,加上有六七黑衣人前来接近, 很快就隐匿进了崇山峻岭里。
贺酒牢牢黏在青面人衣服上,根据太阳照射阴影的长短变化,方向移动分辨出东西南北。
她记忆力很好,看过一眼就把青衣人对界门的标记样式记下来了,等找到老巢,她可以原路返回,回去报信。
一行人往东穿梭,一个时辰后,渐渐能看见稻田, 远远的也能看见农人在田地里忙碌。
青衣人四散开,摘了面具,换下了装束,重伤的人都被扶进了马车里,佯装成不认识的农人,商人,进了云安城。
贺酒在心里按照比例尺画地图,也从衣食住行方面,观察雍国。
在她看来,雍国没有妈妈治理得好,至少守城的士兵,核查身份证明会很严格,正常人通行,不会被勒索钱财,女孩子路过,不会被骚扰。
这都是妈妈治理官员比较严格的缘故。
贺酒一路观察,一路记下雍国有的而魏国没有的东西,比如蜡烛,比如制糖,还有能把麦子碾得更细的石碾等等。
有一些妈妈招募来的工匠已经研究出了工艺,但只要是她有办法改进的,曾经学习过的工艺,都先暗暗记下来。
青衣人们虽然分批分次,但依旧保持着某种联系,进了云安城以后,能明显的感觉出来,青衣人们放松了许多。
只不过依然十分低调谨慎,有商家讹诈他们饭钱,小偷摸走他们的钱袋子,也一应都按捺着不追击不反抗,从外表看去,就是普普通通的行脚商。
在城中茶肆歇息片刻,一行人前后出了东城门,分成四路,走不同的方向。
贺酒一直跟着青面人,过了凌阳城,青面人弃马,潜入山林,奔行十数里,不再往前走了。
青面人什么也不做,只练武功,贺酒很感兴趣,每次青面人打坐,她也试图绞尽脑汁的参悟,想要通窍的灵感,青衣人练外家功夫,拳脚刀剑,她也目不转睛认真的学。
不过都失败了,打坐的时候只听得见周围蛐蛐儿的叫声,学习拳脚功夫的时候,根本是眼睛瞪到铜铃大,也看不清青面人的招式变化。
看青面人在山林里奔行的速度,比林凤阿姨贺青衣叔叔他们要快,林英阿姨、贺青衣叔叔是高手,这个青面人武艺肯定是很高的。
这些都是有用的信息。
只是青面人一直不走,贺酒就有点着急了,她不能离开身体太久,太久的话会影响她的身体,待在妈妈身边的时间就减少了。
好在第七日,其它分开走的青衣人也陆陆续续到了,一行人汇合,交换过信息,确认没有追兵,从一处隐蔽的溶洞山涧里穿过。
水声潺潺,等光线亮起来,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山谷间,自山巅到山脚,建起的城楼层层叠叠,带甲的黑衣人进进出出,山涧里水汽重,又正是清晨,云海翻腾,倒像是仙宫一样。
贺酒看得心里凝重,能建起这么大的地盘,这股匪贼的势力肯定不小,位置又这样隐蔽,想要铲除肯定不容易。
而且立在崖上,能看见许多武士高来高去,速度却一点也不比元呺叔叔他们慢。
想剔除这样的匪贼,只怕会很难。
贺酒心里发紧。
青面人示意一个着褚衣的高壮汉子,“你和老丁,带伍甲他们去治伤,我去回禀宗主。”
左侧抚着伤口的削瘦青衣人压着咳嗽,“回禀时小心些,这次策反,那群皇子父们,竟然都没有意动的,宗主只怕是不高兴。”
青面人朝他扔了一瓶伤药,“但也并不是全无收获,六百秩以上的朝官,有两人收下了金子,就算日后不跟我们合作,通敌叛国的罪名免不了,也不得不听我们摆布。”
“三百秩以上七人,三百秩以下的将官,拿下了六人,虽然现在不是高位,但以后我们帮扶运作,多给对方送些政绩,这些人官位只会越来越高,作用也就越大了。”
这么一说,其余青衣人不由也放松下来。
贺酒听得心提到了嗓子眼,间谍蓄谋很久的样子,拉拢蓄积了这么庞大的势力,竟然趁秋猎腐蚀朝官。
也许现在埋下的只是一颗小钉子,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了击溃长堤大坝的蚁穴。
要是这些臣官得到妈妈的信任以后,从背后伤妈妈……
贺酒愤怒到握拳,在心里想办法,报官给雍国官府肯定不行,雍国那些人,恨不得魏国天下大乱,知道了叛贼的存在,说不定还要暗中拍手叫好。
她这时候就恨不得自己拥有魔力,一掌劈山,把坏蛋们都吓跑!
或者手握原子弹,炸出一躲蘑菇云,让贼寇再不敢企图冒犯妈妈!
须臾间,青面人和三个青衣人,已经掠过了一条十丈宽的河,进了一处被修葺得像宫宇的竹楼。
左右两侧房舍并无装饰,拾阶而上,却有了宫廷千门次第的高远,贺酒知道这种房屋阶梯的设计,易守难攻。
过了半山数十丈的平台,进了正厅,着灰衣的甲士候列两侧,正堂上坐着一名灰衣男子,带着獠牙面具。
青面人恭敬地叩首,“属下无能,未能说动仲孙缙,谢怀砚等人。”
上首男子声音从面具后传来,竟是温润清和的,“他们如何说的。”
仿佛溪涧里的泉水,听着就像是个好人。
贺酒黏在青面人肩膀上,用力摇摇头,声音好听,也不代表是好人。
这个匪首带着面具,肯定是不想别人知道他的模样,肯定是为了方面潜入魏国,躲避追捕。
贺酒打定主意,等下跟着这个匪头,然后把他的容貌记下来,他总不能什么时候都带着面具,吃饭的时候肯定会摘下来的。
青面人回禀,“想说服仲孙缙只怕难,此人虽是前朝皇帝,却似乎只为天下,甫一见面,便想套出吾等接触过的官员名录。”
甚至于企图策反他们。
冒险接触仲孙缙之前,姜门是查过仲孙缙的,当时林军师便说,此人心中只有天下,已认定贺麒麟才干能力在他之上,必不会反叛,接触了,非但是白费力气,还适得其反。
但毕竟是前朝皇帝,丢了江山社稷,怎么会甘心。
没想到,仲孙缙竟是半点犹豫思虑也无。
青面人头埋得更低,“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青面人不敢再说,殿中人却已经明了了。
灰衣人缓缓握上扶手,“想必是看不上我年姜的势力罢。”
青衣人噤声,灰衣人片刻后方道,“诸位不必灰心,碰上贺麒麟这样的对手,多花些时间是应当的,把名册呈递上来吧,辛苦你们了。”
贺酒能明显感知到青面人松了口气,然后自怀里掏出了一块绢帛,是被策反拉拢的官员名册。
名单!
是很重要的东西!把名单抄录给妈妈,就能在蛀虫壮大之前,就把毒瘤挖掉!
贺酒心跳砰砰砰,顺着青面人的手臂下去,打算黏在名册上,这样等下名册被翻开,她就努力把上面的字背下来。
只不过还没等她爬下去,异变突起,喷溅的鲜血泼洒下来,浇透了她浑身。
铁锈味扑鼻,还没等她看清楚发生什么事,青面人已经捂住脖颈嗬嗬倒在了地上。
一支带着劲力的穿云箭捅破了竹楼屋顶,破空而去,穿透云海,发出的铮鸣声搅动了山谷的宁静。
灰甲卫兵围上来,灰面獠牙面具人陡然站起,“纵图,纵腾,你们——”
“现在我们姓贺,对不起了,姜门主。”
两名青衣人拔剑攻敌,灰面人暴怒,“杀了他们——”
“报——”
“报——”
“山门被围了,来敌数目不清,但已经攻到二门了,周围都是箭阵——”
轰隆巨响砸到屋顶,砸穿了竹楼,掉在地上,震耳欲聋,贺酒顾不上浑身的血液,哒哒哒顺着廊柱往上爬,躲过不断落下的石块,顺着屋顶跑到山壁的小凹陷里,火柴棍的手臂撑着洞侧,腿还在发抖,看着远处的情形,却震撼又激动。
勾爪攀住壁侧,绳索上滑下的黑衣武士手带箭弩,箭矢密如暴雨,奔出来的匪贼甚至没有抽刀的时间,便悉数倒在地上。
当前一人手握长枪,一身黑衣武士服,红色腰带扎出劲瘦纤长的腰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贺酒探着脑袋往下看,认出来是林英阿姨,不由呜呼一声,秋猎上她就从来没见过林英阿姨,原来是早早就潜伏进了雍国。
那两个青衣人说他们现在姓贺,很明显,匪贼想要策反妈妈的朝臣,妈妈将计就计,策反了纵图纵腾,现在这山脉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了。
就算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下面打得热烈,贺酒看飞溅的鲜血,一面害怕一面激动,林英阿姨好厉害,金鳞卫好厉害。
两刻钟过去,远攻已经变成了近攻,山壁上不再掉落石块,贺酒挪到一处小凹陷下,让滴落的山泉水冲掉棉花团上粘着的污渍,甩干水渍,抓住垂落的细藤蔓,试了试力道,才要顺着藤蔓往下爬,山崖下沟壑里转进来几个身影。
六个人,身穿黑色斗篷,正快速地顺着沟壑往这边过来,隐藏在狭窄的暗影里,悄无声息。
远处有金鳞卫从正厅奔出,奔到林英阿姨面前,禀报了什么事,又很快四散开,四处搜寻。
六个黑斗篷越来越近了。
贺酒认出了那斗篷下带血的灰衣,心头一跳,赶忙顺着藤蔓往下滑,跃到最后一名斗篷人袍摆上。
被护在中央的黑斗篷稍一摆手,看向山壁上垂下的藤蔓。
今日无风,所有的藤蔓都安安静静的,只有一根正无端摆动。
但等了片刻,四周不见动静。
前头黑袍人四下看看,并无异常,低声道,“宗主,那林英只消一把火,把竹楼烧干净,就能发现暗道了——”
“走罢。”
贺酒屏着心跳,牢牢揪住黑袍人。
黑袍人奔行了五六百米,打头的高瘦男子四下看看,手在一处不起眼的山石上轻轻一按,山壁上竟然凹陷出一道门来。
肯定是密道,这个洞门上面还栽种了藤蔓苔藓,机阀混在里面,根本不起眼。
要是从这里逃走,林英阿姨会很难捉住他们。
必须要想办法阻止他们。
贺酒趁着众人布置洞口,抹除痕迹的瞬间,跃进溶洞里,跑在前头。
然后找到一个拐角,努力幻想,把自己撑大。
“啊——鬼啊——”
点亮的火把照亮前方巨大的阴影,伍甲扔了手里的火把,连滚带爬往往溶洞口奔去。
老丁暴喝了一声,却有一张巨大的带血的无眼鬼脸走出来,顿时骇破了胆子,拔腿往外跑,甚至忘记了自己轻功不凡。
六人冲出溶洞,那鬼影太真实可怖,冲出洞口见了阳光,也无法让他们停止惊叫。
“在这!逆党在这儿!”
待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年姜色变,暴喝了一声,“回去,回山腹里去!”
“门……门主,有鬼——”
年姜转头,不由又往后踉跄了两步,那鬼影竟然是丝毫不惧怕阳光,探出头来,血淋淋青白的大脸越发惨淡可怖,没有眼睛鼻子,却好似正紧盯着他们。
几人惊叫后撤,挤成一团。
抬头看时,崖上已围满弓-弩手。
贺酒见成功了,在心里呜呼了一声,紧绷紧张的心跳稳当了一些,怕吓到金鳞卫的哥哥姐姐们,忙又把脑袋缩回洞里去,而她本身很怕黑,尤其黑洞洞的洞穴,忙默念隐身,从洞口窜出来。
看见坏蛋被吓到满地爬滚,那宗住原本好听的声音都变了形,又有些好奇自己幻化出的鬼究竟是什么样。
上回吓小满姐姐的爹爹有了经验,这回应该不会被自己吓晕了吧?
而且这明明就是自己的幻想,肯定是假的,根本不用害怕。
这样想着,路过一汪小溪水时,贺酒不由探着头看了一眼,只才一看到溪水里的模样,便惊叫一声,跃起撞到山壁上,眼睛一番失去了意识。
林英领着金鳞卫,把最后这几条漏网之鱼捆上来,“带走,都看严实了。”
有金鳞卫飞奔来,呼吸急促,“统领,陛下来了。”
林英吃惊,忙吩咐守卫进那山洞里去探查,自己长剑入鞘,疾步往山门去。
心里却满是疑窦,此次计划已经筹谋三月余,一切皆如陛下所料,万无一失,本不是什么大事,陛下怎么会来?
第35章
“多留些活口, 带回去让张戍审罢,找出年姜的粮仓,宝库。”
林英应声称是, 不由又抬头, 年姜避入雍国,依旧能攒下这么大家业,背后所需财力必然是可观的, 但这些事吩咐一声, 交代给金鳞卫处置即可,无需陛下亲自前来……
哪怕是想看看雍国有无能给小殿下治病的医师,金鳞卫也足以能将这件事办好。
现在陛下亲自带着小殿下过来了, 小七殿下靠着陛下的肩膀, 似乎是睡着了。
林英忍不住劝道,“若有需要处理的事务, 陛下吩咐末将, 末将必尽心竭力,陛下虽内劲深厚, 可护住小殿下不受伤, 但出入界门, 难免伤了龙体……”
“无妨。”
贺麒麟拾阶而上, 看了眼怀里的小孩, 眉心微蹙,唤了纵图纵腾上前,“从少华山到姜门,一路上可有什么异常的事?”
纵图纵腾叩首行礼,四年前界门出现以后,陛下便猜测会有人乘乱起势, 他二人设下陷阱,哪怕年姜再谨慎,也很难不上钩,潜伏这四年,到今日,才算是走到阳光下了。
其实年姜的势力,并没有四年前预估的那般雄厚,年姜装神装圣这么多年,除了雍靖两国一些妄想一步登天的男子,真正在大魏招揽到的男子,大多也是因一些私人原因仇恨上女子的偏激之人。
这次秋猎之行,策反的名册里,有三分之二都是诈降,譬如薛回薛大人这样的,假意投靠,躲过了监视,但早已暗中将消息告知了陛下。
甚至还有一些三百秩以下的文武官员,自主要做那潜伏进姜门的‘奸宄’,企图以一己之力,剿灭姜门,好拿到陛下面前,封侯拜相。
就他们所知,打着这主意的就有六人。
毕竟魏国人才济济,容易出头,也不容易出头,尤其是京官,想做出政绩,也得争得时机才行。
纵图心中敬畏,并不敢抬头,只埋首回禀,“回禀陛下,一路并无异常,只是年姜以及几名亲卫,原本是想从山腹暗道离开,却因为山道里藏了厉鬼,把年姜都吓得失态了。”
平日里仙风道骨的人,却被吓得一点气度也无。
若非他们二人亲自确认过,都不敢相信那男子就是年姜。
林英听罢,立时回禀,“属下已经差人进溶洞里去排查了。”
怀里的小孩还没醒,只不过大约是饿了,肚子里已经发出了咕咕声。
贺麒麟接过卫兵手里的火把,“林英你带她回营,给她喂些吃的。”
陛下这是要亲自去查看了。
林英想劝谏,却又知陛下的脾性,只得接过小殿下。
待陛下离开,林凤才上前看看小殿下,纳闷问,“好神奇,陛下竟然抱着小七殿下,莫不是要——”
小婴儿当是一路被内劲护着,一点伤没受,林英让妹妹慎言,交代了一些清理姜门的事,脱了风袍遮住日头,先抱小殿下回营帐。
溶洞、竹楼。
贺麒麟在姜门附近的山林里走了一圈,没有找到白团,回了营帐,小孩呼呼睡在被褥里,还没醒来。
贺麒麟立在榻边,蹙眉看了半响,在榻边坐下,手指搭上小孩的脉搏,还是与往日相同。
前几日小孩心脉阻塞加重,进了雍国的地界,倒没有再变严重,但照往常的经验,‘魄体’离开身体时间一长,心脉受损的情况会急速加剧,进而影响寿数。
贺麒麟搭住小孩细瘦的手腕,催动内劲,但除了让小孩睡得更舒服,并没有什么用处。
拍了拍小孩的脸颊,没有动静,抱起来举到眼前,抖了抖,小孩手脚像面条一样,垂着晃来晃去,没有动静。
贺麒麟看了半响,眉心拧紧,将孩子放回榻上,手指压着眉心,阖目养神,既然进了雍国,小孩症状得以缓解,说明大概是在雍国,且离得不远,就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可小孩聪慧,如果跟来的目的是为了查到逆党的下落,得到消息必然会立刻返程,短短几日的光景,小孩没法知道别的界门,最有可能是原路返回。
只要是想从少华山的界门回去,必然会经过营地。
除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贺麒麟思忖片刻,唤了林英进来,“吩咐人进山里搜索,看看有没有猎户或是村民捡到什么人,小孩。”
林英不解,但见陛下没有过多解释,便也不问,立时便去办了。
贺麒麟在案桌前坐下,看了一会儿文简书籍,都是姜门名下的田地产业,如今归入金鳞卫,也算是在雍国扎下了根,经营得好,将来必有大用。
只不过始终心神不宁,榻上的小孩始终没醒来。
可以幻化成棉花,人,大约也可以幻化成其它什么动物,譬如成了兔子,假若碰到毒蛇……
外头暮色降临,便是出去寻,茫茫山野,又如何能寻得出一只可能只有巴掌大的动物。
贺麒麟静心批阅奏疏,片刻后起身,掠出了营帐,提气拔身,掠上一株百年松柏,立于冠盖之上,看向云海翻腾的林岭山谷,眉心越蹙越紧,手指叩到唇边,呼哨声起,穿透寂静的夜。
是秋猎时传令兵每日都会吹响的军角。
小孩必定是听过的。
夜枭盘旋,复又落回林间。
贺麒麟等了片刻,依枝坐下,摘了一片长叶,吹奏那日中帐献艺时,不知哪个小孩吹走过的破阵子。
那曲调算不得多流畅,却内劲浑厚广袤,林中百十里的信兵都能感知到内劲涤荡。
林英奔出营帐,朝林中望去。
林凤有些不敢置信,“不是陛下吧?陛下不擅音律,怎么吹起曲子来了。”
除了陛下,绝无第二人有这般深厚的内劲,但连林英,也不免怀疑,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真的从未听陛下碰音律,甚至连歌舞都没怎么看过。
少府司律署的官员一年年裁减,是这一年有了靖、雍两国邦交,才险险保住没有被取消。
林英听得恍惚,那曲声却是未停,内劲越加浑厚,林间生灵惊慌过后,安然安歇下来,一些并不怎么牢靠的树叶,却是纷纷洒落了。
洛英纷飞,沙沙轻响,夜月下缓慢飞落,倒成了一幕震人心神的奇景。
不少士兵震慑于内劲之强大浑厚,知道是陛下,已是叩身拜服,神情敬畏。
林凤想了半天,“竟是破阵子,难道陛下近来有踏平雍国,手掌两国之境的打算?”
林英默然片刻,便开始估算比较两国实力。
贺酒霍然惊醒,想一下跳起来,却被什么布帛困住,能感知到自己正被装在什么东西里背着走,透过有光的缝隙钻出去,是在山林里,她被塞到了包袱里,背着她的大概是士兵,在森林里穿行的速度很快。
应该是她昏睡后没有控制住隐身,散成小白团,被人当棉花捡到了!
有人在吹奏曲子。
那天献艺六皇兄吹过的破阵子。
贺酒还没来得及感慨这个人吹奏的曲子还没有六皇兄吹奏得好,先一步感知到了身体的牵引,呆了一呆,忙隐去身形,缩小,从包裹里钻出,先幻化成蒲公英飘落,没有引起士兵的注意,然后幻化成小狗,往身体的方向奔去。
跑了大概有半个时辰,贺酒停在半山坡,看溪流旷地边亮起的灯火,是营帐。
营帐外支起的柴火架子,竟然跟秋猎时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贺酒往前一步,又停住,直到看见铠甲加身的林英阿姨和林凤阿姨!
是金鳞卫!
贺酒放下心来,跟着直觉,冲下山坡,穿过外围许多的营帐,直接奔到了一个大营帐前,有些不敢相信,但一窜进去,她就看见了竹榻上自己的身体!
贺酒奔上前,围着自己的身体转了两圈,真的是她,但是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明明是雍国!
精神体很累,很想睡觉,贺酒扑到身体里,才想睡觉,便听见营帐外林英阿姨正和林凤阿姨说话。
“陛下大约宿在山林里,不会回来歇息了,今夜我巡逻,阿凤你守着小七殿下罢,夜里面凉寒,得注意些不要让小殿下着凉了。”
“好,今晚我不睡,阿姊放心去吧。”
贺酒听了,困意一下就没了,一下爬起来了,头晕眼花摔在榻上,眼睛晕,脑袋也晕了,是妈妈来了这里吗?
是妈妈带着她的身体一起过来的吗?
妈妈也许是来捉坏蛋的,但妈妈出来办公,竟然会带着她一起来!
这就像跟妈妈一起旅行一起冒险一样,但是她竟然睡着了,一点没感知到!
贺酒重新坐起来,甩掉脑袋里的晕眩,自己下了床榻,穿好鞋子,不知道妈妈在哪处山林,她现在就想看看妈妈。
林凤习武,耳力非凡,听见营帐里的动静,掀帘进去,见小殿下醒来了,惊喜地呀了一声,连忙奔过去行礼,又在小殿下身上上下看,“小殿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贺酒拼命摇头,心里的小人激动得翻滚,小白团也有点控制不住,几乎想立刻就冲出去找妈妈。
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不自觉握着两个小拳头,粉雕玉琢得可爱,林凤不由也安了心,陛下大约想带小殿下来看看雍国有无医师可治,她随陛下过界来,见小殿下昏睡不醒,一路也揪着心。
现在醒来就好。
贺酒看看四周,捧着手问,“请问下林凤阿姨,娘亲也来了吗?”
林凤笑着嗯了一声,给小殿下递了把山里摘的莓子,“小殿下安心睡一觉,明日醒来就能看见陛下了。”
明天早上就能见到!
贺酒心里欢呼,给林凤阿姨道谢,喝了一杯水,又重新躺回了床榻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好想妈妈,想立刻就看见妈妈。
而且大魏的人过界门来,会受伤,那个青面人被九个人全力护着,都伤得不轻,妈妈来这里,不知道身体有没有受到伤害……
不知道仙女妈妈现在好不好……
越想便越担心得不得了,贺酒挣出小白团,跑到营帐外。
山林里依旧回响着那首曲子。
贺酒听了一会儿,忽而呜呼了一声,哥哥姐姐们都要睡觉了,再者大半夜山里出现音律,万一引起注意就不好了,但金鳞卫的哥哥姐姐们都只是安静的待着,并不去阻止,好几个哥哥姐姐看向曲子传来的方向,神情敬畏向往。
不是仙女妈妈是谁!
肯定是仙女妈妈!
原来是妈妈吹的曲子,好好听!
贺酒陶醉地听了一会儿,往外一跃,冲着曲音传来的方向狂奔去。
第36章
贺扶风叩礼回禀, 呈上供词,“收到京城暗报,中书台、兰台有暗探潜入, 两名活口供述, 当是雍国密探。”
有靖国栽赃嫁祸的可能,但潜入兰台、中书台的密探武艺高强,不在暗阁暗卫之下, 专为栽赃, 挑拨魏,靖两国关系,代价未免太大一些。
对待奸宄, 张戍手段残忍百倍有余, 加之其人精明冷酷,想在张戍手里弄虚作假, 是不太可能的。
贺麒麟翻看供词, “折损几人?”
贺扶风头埋得低了一些,“七名禁军, 六名金鳞卫, 三名暗卫, 贺青衣、贺铁衣受了些轻伤。”
贺麒麟微沉了眉心, 林中一片死寂。
贺扶风声音低了一些, “属下等仔细询问过中书台的官员,近两个月以来的奏疏都被翻阅过,兰台中痕迹不明显。”
中书台主掌政务奏疏收放,兰台阁处皇宫之中,放置着大魏兵法,秘籍, 卷宗等文籍。
绢帛递还给贺扶风,“派人严加防守罢,尤其兰台书阁,稍有不慎,付之一炬。”
“是。”
夜凉如洗,半月高悬,贺扶风隐去身形,并未看见从灌木丛后探出头来的小白狗。
月色清冷,松涛阵阵,月辉透过松柏洒落,疏影斑驳,松柏前的人一身月银色锦袍,碧玉芙蓉冠束发,林间缓缓踱步,神情漫不经心,却是玉骨神秀的华颜,夜风浮动袍角,闲庭信步,踏着林间枯叶,却不落丝毫痕迹。
贺酒呆呆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一边在心里直呼好美好美,一边连忙小跑着跟去妈妈右边,跟上以后,速度慢下来,和妈妈速度一致。
一边走一边不断仰头看,妈妈好似没有受伤,一切正常,真好。
走了一小节,直觉眼前有阴影,转头见是火棘木的枝丫,想矮身避开已经来不及了,却有劲风吹来,将那带刺的枝丫吹得往前晃动,没有打到她的狗头上。
贺酒趁机跃过,爪子搭住枝丫,不让枝丫扫到妈妈的袍摆,等妈妈过去,才松开枝丫,奔到妈妈后面紧紧跟住。
就好像是跟妈妈一起散步一样,贺酒忍不住在树叶里打了个滚,宣泄掉心里漫出来的快乐,才又爬起来哒哒哒跟上去。
听到潺潺水声,贺酒心里不由一紧,要过一条两米宽的小河,河水不深,她也会游泳,但是夜里看不清,她总是担心河里有水蛇或者鳄鱼,刚才去找妈妈的时候,是走的另外一边,趁着起风,幻想自己是树叶,顺风吹过来岸边去的。
现在方向反了,周围也没有小桥。
停住脚步,却见仙女妈妈掌心翻转,袖袍微摆,河水露出一条石子路来,仙女妈妈周身有流光涌动,踏水而行,譬如仙人。
好厉害好厉害!
贺酒惊呼激动,忍不住在原地蹦跳,又忙跟上,待过了河,听见水声潺潺里妈妈的微咳,不由跑到前头,跳起来看妈妈,见妈妈面容如常,才又渐渐安下心来。
就是雍国现在是夏天,山林里有许多漂亮的花儿,她每每看见,都想指给妈妈看,忍都忍不住,幸而她现在是隐身的状态,就算说了话,妈妈也听不见。
就这样一路到了营地,竟然觉得路好短,就希望这条路一直到天的尽头,她就这样一直跟在妈妈身边。
等看见林凤阿姨从营帐里出来行礼,仙女妈妈进了放着身体的营帐,不免又惊呼。
接着是激动和紧张,是和妈妈一个营帐吗?!
晚上和妈妈睡在一起吗!
天呐天呐,都还没有洗澡,也没有准备要洗香的花瓣!
但好在林凤阿姨准备了沐浴的浴池,妈妈去后帐沐浴更衣了。
贺酒纵回自己的身体里,想跳起来去洗澡,又担心她一动,惊动了林凤阿姨,让林凤阿姨想起来要把她抱出去。
可——不洗澡的话,假如身上出汗了会有味道,贺酒睁开眼嗅来嗅去,没有嗅到气味,但心里的焦躁一点没减少,从榻上坐起来,穿了鞋子想去找林凤阿姨。
“去哪儿。”
内帐传来妈妈清淡的声音,贺酒屏息停住,等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外走,妈妈应该说的不是她。
“贺小七。”
妈妈叫她!
贺酒激动到想窜天,脸上腾起岩浆一样的热浪,撑着想要晕倒的脑袋,好半天才想起来要回答妈妈的话。
“……小……小七想去洗澡。”
说出口身体更热,脸爆红,明明已经在脑子里反复练习了几次,还是嗡声嗡气磕磕巴巴的。
怕妈妈听不见,往帘帐的方向挪了两步,才又停住,想再回答一遍。
“让林凤给你准备。”
林凤听见动静进来,只见小殿下小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眼巴巴望着帘幕内,十分想进去一道洗的样子,不由忍笑,上前行礼,“恕臣冒昧,微臣抱小殿下去沐浴吧。”
贺酒给林凤阿姨道谢,被抱到外头林凤阿姨的营帐,忍不住问,“林凤阿姨,等下小七还能回去吗?”
小殿下内秀,坚持要自己洗,林凤便只把干净的换洗衣物,巾帕,放到浴盆外头,看着忐忑又藏不住期待的小孩,想了想,陛下并没有让单独准备小殿下的营帐,刚才只是说给小殿下准备沐浴,等下把小殿下抱回去,应当也可以吧?
小孩捧着手,紧张到冒汗。
林凤点点头,大不了到时候陛下说让抱出来,她再抱出来。
贺酒看见林阿姨点了头,心里炸开了烟花,几乎一下就忙起来了,洗澡,穿衣服,照镜子,一面想多点时间打扮,一面又担心时间久了影响妈妈睡觉。
虽然林凤阿姨说睡觉只用着中衣,但她还是穿戴整齐,看见营帐边有散着香气的栀子,赶忙摘了一朵,离着远远的往自己周围挥了挥。
守夜的禁军就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孩臭美,都有些忍俊不禁。
贺酒发现哥哥姐姐们看着她笑,脸色通红,冲到营帐跟前,行礼问安,进去以后恰好碰见仙女妈妈出来,顿时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她来慢了!
来快一点的话 ,就能给妈妈暖被窝了!
贺麒麟上了榻,躺下时见小孩只捧着手站着,额头上已经出了不少汗,看得出来十分紧张,大约是腿软,几乎像一株被暴雨冲击的小草,几乎就要被压趴在地上。
‘魄体’时分明是活泼开朗,好动又胆大的性子。
回归了本体,似乎控制不住的怯弱,畏缩,非但是在她面前,哪怕只是人多一些,似乎都紧张到想昏厥。
肩膀无意识都是收着的,明明与其他孩子一样是皇子,却总是落在最后,仿佛时刻都想有个洞在周围,方便随时钻进去。
贺麒麟思量片刻,不得其法,开口道,“并没有另外准备营帐,今夜便宿在这里。上来歇息罢。”
贺酒一下就听懂了,越着急想辩解,越说不出,忙往榻边跑去,差点没跌倒,被什么力道托了一下,知道是妈妈,心里暖和得要命,擦干净手心的汗,坐在榻边脱掉鞋子,把鞋子摆正,光是看着榻边一大一小放着的鞋子,都快乐到晕倒。
手心都是汗,贺酒秉着呼吸绕过妈妈的腿,在里侧躺下,心脏快要冒出来了!
和妈妈睡在一起了!
躺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没脱外衣,想坐起来,又怕吵到妈妈,只得继续屏息。
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她竟然直接就躺下了!躺在了被子上!
好蠢!
妈妈会不会觉得她很笨!
贺酒睁开眼睛,偏头,想偷偷看一眼妈妈睡觉的样子,对上仙女妈妈清淡的眼眸,热浪霎时卷上头顶,一动不敢动了。
贺麒麟:“先起来一下。”
贺酒呆呆躺着,屏息看妈妈,近看妈妈的容貌,简直无敌,没有一丝瑕疵,好美好美!
贺麒麟:“……”
只得坐起来,先将小孩抱起来,放到一边,把小孩压着的折扇取出,“不硌么?”
贺酒脸爆红,脑袋烧出了白烟,妈妈抱她!妈妈跟她说话!
小孩的呼吸很乱,昭示着此时活跃到毫无睡意的精神,贺麒麟将折扇放去枕下,雾山黛眉因昏黄的灯火,淡去了些霜雪淡漠,看着小孩,缓缓道,“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合天地行走的规律,倘若成数日昏睡不醒,重则影响寿数,轻则影响身体康健,自己的身体,需得自己爱惜才是。”
清越的声音和缓,像山涧里缓缓而过的溪流,不带太多情绪,却像是一股温热的泉水,猛地从心底涌上眼底,贺酒差点没憋住,憋出了哼声。
是关心。
妈妈在关心她,因为她一直昏睡,担心了。
灵魂都仿佛泡在了温泉里,涤荡开的温暖浇灌出了心花,花瓣一片一片怒放,泪珠就要掉落,贺酒努力睁着眼,憋不住偏过头去,袖子擦了擦,折回来时,拼命了才忍住不扑去妈妈怀里,用力地点头。
小孩尽力憋着不哭,眼睛里却都是晶莹的泪珠,一二滴落在手背上,贺麒麟心里微窒,指尖搭上她脉搏,并无异常。
妈妈又给她把脉。
心里堆起来的水越冒越多,最后冲出眼睛,泪崩了,像别的小孩一样,她的妈妈也会关心她,会担心她,告诉她要爱惜身体。
小孩并不出声,眼泪却流得汹,越擦越多,丝白的袖子很快润湿了。
幼时她曾这般哭过么?
似乎没有,又似乎是时隔久远,已记不清了。
如何让一个人高兴,无疑是给它想要的。
但一个早夭的小童,还有必要么?
且对亲情的渴望,不过昙花一现,将来有一日,孩子会知道,虚妄的感情迟早都会淡去,但凡多加一些筹码,必然会成为背叛的理由。
如此亲与不亲,有无血缘,实则并没有太多区别。
贺麒麟缓声道,“你知道罢,假如世界上有一样东西,所有人都想要,但只能被一个人拥有,为了这一件东西,大家争斗厮杀,越是亲近的关系,反而争夺得越厉害,可见是无需觉得什么人亲近的,也没什么人是值得亲近的,包括你的父母,兄弟。”
很明显,小孩生而知之,妈妈当是上一世对娘亲的称呼,离开这里以后,小孩会去别的地方,介时会有新的生活。
贺麒麟眉心微澜,复又平静,“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记着朕的话,可以少走些弯路。”
贺酒听得爆哭,妈妈在教她。
她便再忍不住,跪在榻上的小膝盖往前挪,扑进了妈妈怀里,紧紧抱着妈妈,哭得抽噎。
贺麒麟:“……”
第37章
林凤听见动静, 叩问后掀帘进来,只见穿着雪白中衣的小殿下,像是一只拱着篱笆的小猪崽, 脑袋抵在陛下怀里, 一直拱一直拱,恨不得就像一支小钻子,直接钻到陛下身体里去。
陛下就这样任由小孩抱着, 神情寡淡, 并无情绪,大约是想用折扇将小殿下隔开,却又停住未动, 另一只手压了压眉心, 身形些许僵硬,似乎是有些招架不住。
却也没有将小殿下挡开。
林凤不由抿唇笑。
她与姐姐知道小七殿下小公主的身份, 孩子们的由来, 也知道一些内情。
昔年陛下扫合天下时,暗阁首领还是贺拾遗。
此人因爱生恨, 与外贼勾连背害陛下, 阴谋失败以后, 逃脱追捕, 自此失去了踪迹。
等再有消息时, 带回了一名满口胡话的短发道人,声称只需男女骨血,便可孕育子嗣,可让陛下免受孕育子嗣之危。
道人本欲借此一步登天,陛下却无意子嗣,贺拾遗临死前却说, 早已替陛下准备好了。
此人逃走时被陛下打成重伤,后头遭暗阁清缴追杀数年,回来时形容癫狂,竟是早已取了当时被关押在地牢里,共九位俘虏们的骨血。
并且用这九名俘虏的骨血,与陛下的鲜血混合,孕育出了子嗣。
她与姐姐去了一趟岭南,寻到贺拾遗口中的山谷,在山洞里找到了一处奇怪的房舍。
那屋舍的材质她们从未见过,但确实在两个透明箱子里看见了还不足月的小婴儿,单独使用一个育幼箱的小婴儿已经没有了呼吸,小身体穿着衣服,连箱体一起冻在冰块里。
想来是出了意外,没有活下来。
小婴儿身边准备了许多的衣服,吃食,金银锁,刻录祥瑞的镯子,看得出贺拾遗对孩子的珍惜喜爱。
其余几位小殿下另一半骨血来自地宫里关押着的俘虏,贺拾遗此举,也许是因为对陛下抱有最大的恶意,也许是打着陛下绝不可能立这几位皇子父的子嗣为皇储的主意。
前头五位殿下便这样出生了,第三个育幼箱也正如贺拾遗所言,无法毁去,直至五年后,小六殿下出生,把那山洞当成窑炉,没日没夜烧了半月,山腹坍塌,方才堙灭于深渊之下。
有了那短发道人在先,大魏出了界门的事,朝野上下震惊骇然,她们几人却是不怎么觉得惊奇的。
毕竟再惊奇也比不上当年看见育幼箱时的惊奇震骇。
陛下原随舅父江兖姓江,后改名贺麒麟,舅父江兖、兄长江灈、江冕欲夺皇位,陛下九死一生,为疗伤曾服用过大量烈药,一直以内劲压制身体里,几位皇子父被羁押在地宫里,误以为昏迷时,陛下药性发作,才与他们孕育的子嗣。
一时震惊,羞赫,不敢置信,看陛下仿佛看天下之淫头。
却又因心存私情爱慕,无不暗自欢喜。
毕竟陛下抓到他们以后,不取他们的性命,有事关江山社稷的考量,有惜才之心,有爱他们的容貌,却绝无男女之间的狎昵喜欢。
爱他们的容颜,也与看山涧奔腾的云海,屋外盛开的红梅芍药,并无分别。
陛下忽而‘临宠’,虽说‘荒淫’荒诞了些,但皇子父们别扭不自在了几日,又不愿离开,也就接受了。
朝臣、士林自然有话想说,不过碍于君威杀伐,憋出内伤,也不敢吐出一个字。
陛下却性子凉薄,待小殿下们也并不亲近。
小殿下们是不敢靠近陛下的,似小七殿下这般,扎进陛下怀里不出来,也还是头一回。
林凤想了想,不见陛下吩咐,便又安静退了出去。
贺酒一直拱一直拱,直到脑门被一柄折扇抵住,轻轻往后推了推,又因为这个姿势保留时间长,腿麻了,所以被推得四仰八叉倒在了榻上。
看见妈妈中衣衣襟被她的眼泪晕染了一片,正换衣衫,脸红红,又爬起来,跟在妈妈身边,见妈妈用巾帕洗脸,自己也爬下榻去,停了停,跑到妈妈身边,也用巾帕洗脸。
妈妈回榻上,她也回榻上,压着步子捧着手,轻手轻脚的,但是快乐像是煮沸的水,噗嗤噗嗤冒着热气。
贺酒将被子拉到鼻子底下,手臂乖乖放在身体两侧,等妈妈在身边躺下,鼓起勇气轻声说,“娘亲,晚安。”
没有回答,但妈妈的爱,一直都是深沉内敛的。
贺酒悄悄的偏头,借着营帐透进的月光,看妈妈的容颜,侧颜也好美,睫羽竟是这样的纤长,
鼻梁的线条如此流畅精致,墨发如瀑。
贺麒麟未睁眼,只交叠了双腿,有些慵懒懒散,“看朕做什么?”
贺酒吓了一跳,脑袋往被子里藏了藏,手捏着被子边,脸红冒烟,说心里说过一百遍的话,“娘亲好美。”
贺麒麟:“……”
片刻后方缓声道,“好色并不是什么好习惯。”
若非从小喜好美人,登基后也不会将仲孙缙等人关押进地牢,也就不会栽这么一个不软不硬的跟头了。
贺酒上初中了,知道好色是什么意思,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小声辩解,“娘亲不要误会小七是坏孩子,小七只是觉得娘亲和花朵一样美丽。”
贺麒麟微微偏头。
小孩一双杏眸承载了星河,带着羞涩孺慕,明明已经不自觉要缩进被子里去了,却还是小声地辩解。
似乎并不是怕她,而是性子胆小。
不知道曾经经历过什么,毕竟没有一个刚出生的小孩是胆小的,养成这样的性子,必然有原因。
贺麒麟眉心微蹙,又摒弃杂念,“睡罢。”
贺酒在心里呼呼:“娘亲晚安。”
她是贪得无厌的小孩,没有被妈妈抱过的时候想被妈妈抱,被妈妈抱过了就想一直趴在妈妈怀里。
没有和妈妈一起睡的时候,想着和妈妈躺在一张榻上就快乐,现在又想,要是能趴在妈妈怀里睡觉,那肯定是上天堂一样的幸福。
贺酒在心里打滚,又知道习武的人,对呼吸很敏感,她如果不睡着,可能会吵到妈妈。
贺酒便悄悄从身体里出来,幻化成一块小花瓣,先藏在被子里,安安静静待着,想着等妈妈睡着,她悄悄挪到妈妈颈窝里。
却没有等到妈妈睡着,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妈妈就坐起来了,下了榻取了折扇,似乎打算出去。
贺酒忙钻进妈妈外袍里,等妈妈穿好衣服,也不敢动,到妈妈出了营帐,外面起了夜风,才轻轻飘到妈妈袖口。
林英林凤自营帐外的松柏上下来,叩首行礼,“陛下。”
贺麒麟吩咐道,“你留在此处照看贺小七,寻到的粮食运回沧州赈灾,宝物交给明楼,送去靖国销赃,除了暗桩,其余人悉数散进雍国各州郡,开客舍,搜集讯息,挖掘人才,不拘男女年纪。”
林凤应声称是,先把事情安排下去。
林英见陛下带上了面具,似要出去,心里发紧,忙叩首,“不管陛下去哪里,带上末将们罢,此处毕竟是雍国。”
贺麒麟看向远处苍穹,“此处离雍国国都盛京不过三日的路程,来也来了,不如去走一趟。”
林英立时便想劝谏,只不过她话还没出口,眼前已不见了身影。
林英:“……”
也只得赶忙跟上,陛下说的三日路程,寻常人要用十来天,以她们的功力,要跟上其实很困难。
贺酒趴在妈妈袖袍里,被灌进的风糊了一脸又一脸,根本也不能像黏在青面人衣服上那般,还可以观察周围的情况,现在脑子里就只有好快好快四个字,那个青面人在妈妈面前,简直就是渣渣。
贺酒眼冒星星,看沧海桑田飞快掠过,偶尔看妈妈踮枝踩叶,只觉得乘坐巨龙应该也不过如此了。
路过城门时,也完全不停下,踏雪无痕,城楼上的士兵连眼睛也不曾揉,根本没有发现仙女妈妈。
夜半子时,已是进了一处郡县府衙,翻看了府库里的卷宗,甚至在官衙里找到了兵马防布图。
如此到了天明,贺酒已经趴在妈妈袖子里,进了三处府衙,抄画出的文籍、图册,悉数投进了‘秋’记布庄。
贺酒猜这大概就是妈妈说的,埋在雍国的暗桩。
辰时妈妈换了男装,停在了山林里,燃起了火堆,烤鱼烧鸡,竟是在山林里薅到了不少香辛料,包裹进鱼肚子里,经火炙烤,香气扑鼻。
贺酒几乎要流口水。
妈妈竟然还会做烧烤,那修长纤细,莹白如玉的手指握着粗糙的红柳枝,竟然如同握着朱笔御批一样漂亮,毫无违和感。
就这样,林英阿姨,贺扶风叔叔还是在妈妈吃完午膳后才追上。
贺麒麟吩咐了任务,“林州有一人名彭汉明,现下牵扯进河堤案里,受冤株连九族,此人为官清廉,政绩斐然,在治河一道上颇有建树,难得之才,定于半月后处斩,贺扶风你亲自去督办,把彭汉明和他的家人救下,送回并州安顿。”
“既然是替罪羊,想必不少人容不得他活,切记速度要快。”
贺扶风应声称是,以明楼这几年在雍国根植的势力,要办成这件事并不难。
至于送回并州,是因为林州有界门通往并州,走这条路,速度最快。
过水路换了船舶,两人带了幕离,上的是商船,甲板上三两名小童奔走着打闹,欢笑声不绝于耳,三四岁的女童穿着粉色襦裙,扎着发髻,娇憨可爱。
林英不免想起小七殿下,心中不忍,“倘若小七殿下身体无恙,就好了。”
岷江宽阔,江水涛涛,贺麒麟看了片刻,吩咐道,“听闻雍京法华寺主持擅医道,进了京城你去看看,倘若真有些本事,把人带回姜门山。”
贺酒趴在妈妈袖子里听着,心跳砰砰的,妈妈是在帮她找医生治病吗?
第38章
正如雍国有魏国皇城舆图, 雍国国都的情况,暗阁亦了如指掌。
两国官制大体相似,所有的奏疏都经由中书台收放, 如今的雍国皇帝曾舍身佛门, 继位了,对待朝务的处理手段,倒与老皇帝不同。
雍国的奏疏分类更为简略些, 按照赤、玄、青白三色, 分军政内务,邦交外事。
近三月以来的奏疏都堆在中书台阁架里,翻看完一遍, 已是凌晨寅时初。
圆月高升, 依旧有骁骑卫来回巡逻,不过都不是什么高手, 抵不上禁军金鳞卫折损的伤亡。
贺麒麟跃上屋顶, 进了雍国皇宫,掠上摘星台, 点了火, 皇城闻声而动。
贺酒依旧还是一片花瓣, 贴在妈妈袖袍里侧, 见妈妈来人家的地盘放火, 放完竟然还不跑,看见远处有黑点越来越近,竟是一口气来了六名高手,心里不免焦急。
那六人合攻,妈妈掌心内劲翻涌,与中间一人对峙一掌, 浑厚精纯的内劲涤荡开,那六人跌出去以后,重重摔落,起不来了。
贺酒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听见尖利的哨声划破夜空,又紧绷起来,敌人要来支援了!
妈妈快跑!
妈妈却立于高台之上,宽袍广袖,除了嘈杂的有刺客的呼喊声,有弩队奔袭而来,密密麻麻的箭矢铺天盖地,带着内劲,奔着妈妈心口来。
甚至于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幻化出身形,立在围拦上,挡住妈妈的身形,且尽量让身体变宽变长,这样能挡住更多面积,至少护住妈妈身体的要害。
“啊——妖怪——有妖怪——”
“有怪物!”
惊惶骇然的尖叫响起,弩队箭手无意识扣动弩箭机扩,大叫着不住后退。
贺麒麟色变,掠上前揽住小孩,掌心遮住小孩的脸压到怀里,右手挥出内劲,密布而来的箭矢收在掌风里,反手射出去,悉数贯穿弩手胸膛,一击毙命。
夜幕里有两位玄衣卫士掠身而去,速度极快。
贺麒麟收手,静心凝神,感知周围有无暗藏的活口。
预料中的疼痛没有袭来,贺酒被压在妈妈怀里,能感知到坏人都被妈妈消灭了,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突然出现的情形,还有刚才下面那些人的喊声,脑袋空白了,身体僵硬,很快连牙齿也打起抖来。
她暴露了。
她是小怪物的事实暴露了。
寒气和黑暗蔓延过头顶,贺酒打着寒噤,希望这就是一场梦,她还没有暴露,妈妈没有看见她是小怪物的事实。
但现在她正被妈妈抱着,风很冷,吹进骨头里,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
贺酒忍不住发抖,一动不敢动,秉着呼吸,努力张口,声音都在发抖,“妈妈……妈妈……”
贺麒麟眸底蓄积风暴,眉间皆是阴鸷,掠身下了高台,瞬时掐住廊柱背后宫侍脖颈,稍一用力,人倒在地上,撒了手,循着方才那两名武士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顺手将怀里的小孩扯下,放到了宫墙角的水缸里。
贺酒手抓了一下,并不敢抓实,甚至于并没有碰到妈妈的衣衫,落进了水里,水只没过膝盖,可像是从脚底淹到头顶一样。
贺酒往前一步,看着远处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明明可以幻化成小白团再去追,却没有勇气再去追了。
呼吸也轻轻的,透着寒冷的白汽,贺酒站在水里,望着妈妈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不断有带刀带甲的侍卫奔过,贺酒希望对方看见自己,一刀了断她的脖子,把她砍成碎片,但是没有一个侍卫注意到她。
血腥味浓稠。
黑暗像漫无边际的海,将天和地都淹没了。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到天边有些微的白,宫墙下有一玄色衣衫的身影往这边飞掠来,贺酒身体透出一点暖,并不敢动,直到那身影停在水缸前,看着她眉心微蹙。
妈妈……妈妈……
不要抛弃小酒……
地面微微震颤,很快便会有大批甲士追来。
贺麒麟撕扯下袖袍,遮住小孩的脸,将小孩从水缸里捞起,移形换影,消失在了宫墙内。
血色弥漫整个雍国皇宫。
骁骑营统领杨博看着影卫所里横陈的尸体,牙齿都在打颤,“快,快去禀告陛下,出事了!”
天光渐明,贺麒麟径直出了雍京城,趁着人少,进了山林,到了一处湖泊,沉沉吐了口气,将小孩放下,跃进了湖水里。
湖水上霎时晕染出血色的红,一层层荡开,猩红越荡越远,似乎有染红半江的趋势。
贺酒站在湖边,一动不敢动,等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颤声唤,“妈妈……娘亲……”
遮着她脸的袖帛还在脸上,是一样润湿的血腥味,贺酒眼里噙着泪,往前一步喊,“娘亲……”
贺麒麟冒出水面,看着河岸边的小孩,心中起了些烦躁烦闷,看见小孩从在水缸里就一直捧着的手,缓声道,“你本该在营帐里睡觉,却暗中跟来,是欺君之罪,知道么?”
贺酒捧着手,并不敢流眼泪,张了张口想辩解,想问妈妈是不是受伤了,也不敢问,只噙着泪点点头,妈妈要砍她的头么?害妈妈受伤,她该死,不配有妈妈。
朝阳初升,湖泊上腾升起雾气。
贺麒麟自湖中起身,上了岸,在小孩面前半蹲下,扯下她面上遮着的半截袖袍,在湖水里涮了涮,递给小孩。
小孩不接,只泪眼朦朦的望着她,贺麒麟眸中闪过些许复杂,给她擦脸上沾染的血污,擦完拧干净水,将这半截袖袍收进了怀里,起身往山林里走。
贺酒便知道妈妈肯定是受重伤了,而且可能伤得很严重。
因为以往妈妈的内劲能吹干衣衫,也能将这丢在哪里都会留下痕迹的绢帛碾成粉末。
现在衣衫头发都还湿着。
贺酒忙快步跟上,腿僵硬了,动得急,摔在地上,又忙爬起来,小跑着跟去妈妈身边。
并不敢像小狗那时,和妈妈并排,在妈妈身边蹦蹦跳跳,就隔着两步的距离,妈妈快,她就快,妈妈慢,她也慢一些。
一大一小沉默地在山林里走着,阳光自背后照来,将小小的影子拉长,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贺麒麟一语不发,立在山涧一处隐蔽的间隙前,朝小孩道,“先转过身去。”
贺酒虽然担心妈妈是要把她丢下,却还是听话地转过身去。
贺麒麟在地上躺下,从蜘蛛网下方滑进间隙里,进去探查了一番,在石台上坐下,才朝洞外道,“从下面爬进来,不要碰到蜘蛛网。”
挂在脖颈上的剑消失了,贺酒回娘亲酒酒知道了,从下方钻进去,是被水润湿的石子里,并不会留下痕迹。
间隙外窄内宽,头顶竟然有阳光自绿植枝叶透下,贺酒在妈妈坐着的石块面前站了一会儿,轻轻转身,踩着另一边的石块,去摘干枯的草,一把接一把,等汇集到一小捆,检查过上面没有虫子,抖干净灰尘,就抱着干草去石块面前。
忐忑地开口,“娘亲……石块上生了青苔,会很凉,娘亲坐在干草上。”
贺麒麟睁眼,看向小孩已经被草叶拉出血痕的手,心中冒出针刺的不适,这种不适与彼时摘星台上,瘦小的小孩跳上桅杆,挡在她面前,别无二致。
自来只有恨不得她并未出生的生母,在她背后插刀,欲置她于死地的舅父兄长。
没有在她面前挡刀的。
便是有,也绝非羸弱之躯。
贺麒麟朝对面一块干净的石坎示意,“铺在那里,你坐上去自己睡罢,朕不必。”
贺酒视线落在妈妈的面容上。
涧隙里光线昏暗,却依然能看出妈妈面色苍白,唇色干裂,鬓角和脖颈上都有汗珠。
勉力强撑,却是难以掩藏的疲乏。
贺酒就不跟妈妈争执,听话地抱着干草转身,轻轻铺在石阶上,坐上去,看妈妈,她想说,她可以幻化成小动物,或者小孩子,跑去给林英阿姨们报信,却又不敢提起与怪物能力相关的事。
可妈妈应当吃药。
贺酒想去买药,并没有勇气跟妈妈说怪物能力的事,藏进阴影里,幻化成小白团,不动声音地往外走。
“去哪儿。”
贺酒停下,几乎瞬时,在妈妈睁眼前,又幻成了小孩的模样,紧张到手心冒汗,“酒酒去给娘亲找药。”
贺麒麟看着小孩变来变去,折扇钢骨末尾丝线缠绕住小孩的身体,将小孩放回干草上,“你待在这里,最好一动不要动,亦不要妄图起异心,朕若察觉丝线有所异动,必一击杀之,知道么?”
丝线不知是什么材质,可柔韧,灌注内劲后又十分刚硬,那头折扇在妈妈手里,这头捆在她身上,妈妈虽然说着狠话,托起她时,却一点也没弄疼她,捆在身上的丝线,也松松的很合适,并没有弄痛她。
贺酒眼睛圆圆的,重重点头,“酒酒不动,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跟娘亲在一起。”
贺麒麟压着喉间冒起的血腥,唔了一声,神情寡淡,调息入定——
作者有话说:头有点晕,写得急,明天再来优化一下,宝宝们晚安。
第39章
雍城皇宫内苑戒严, 虎贲卫,骁龙卫将天衍殿围得密不透风。
殿内摆放着十二具尸体,多数受的是掌力, 心脉俱碎, 下的都是死手,不留活口。
虎贲卫统领林柱国单膝跪地,手心都在颤抖, 昨夜他负责北门, 是侥幸逃过一劫,巡查西南向的弟兄们,悉数交代在皇城里了。
“在京守宫的影十二卫都在这里了, 一个不留, 以这伙人的功力,何必在中书台留下痕迹。”
“火烧摘星台, 也不立刻去逃命, 留下来,就是为了要影卫性命, 如此还需要追查究竟是什么人么?”
团蒲上坐着的人着僧袍, 一粒粒撵着手里的佛祖, 语气平静, “你派人去了魏国中书台, 贺麒麟便也差人走一遭,做得更绝,因果报应,理所应当。”
陈柏章偏清秀的眉心隆起,手指抚上身旁冰鉴,“暗阁高手不容小觑, 此番是臣低估对方了。”
除了不世出的,论武功身手,以龙影卫最高,共有五十人,有三十八人外派出京,留在皇城守卫皇宫的,恰好是这五十人里身手最好的,再往下,功力已是断层了。
雍国人拥有习武根基的人本就比不过魏国,找到有武学天赋的不容易,将其培养成高手更不容易,这一次折损十二人,且是魁首,龙影卫元气大伤。
中书台里连藏进暗格密室里的卷宗,都没有逃过来人的眼睛,全部都有被翻阅过的痕迹,一些涉及邦交的国政国策彻底泄露,尤其涉及魏、靖两国的,只得改弦更张。
加之负责与年姜联络的斥候来报,本该在昨夜传信交接的接头人,迟迟没有出现,恐怕是出事了。
卡在这档口出了事,只怕是先前在魏国使出的反间计败露了。
已经派人前往安城打探,最迟四日后便能有消息,但直觉便不怎么好。
皇城素来不乏刺客,但从没有似昨日那般,一夕之间,阴霾笼罩整个皇宫,无论是宫女宫侍,还是侍卫郎官,几乎是被骇破了胆子。
毕竟龙影卫的实力,是有目共睹的。
暗阁,金鳞卫,禁军。
握着冰鉴的手不由收紧。
贺麒麟……
自从杨烈死于麒麟军箭下,他便从未低估过贺麒麟,可还是低估了。
有了这一次的威慑,莫说使臣、斥候,便是他,心里也控制不住冒出彻骨寒意。
掌中冰鉴渐渐融成水,陈柏章收了手,拭干手心上的水渍,“想拿下魏国,只怕越来越不易。”
说罢,起身行礼告退。
林玄声音恒宁,“父皇走的便是错棋,打压他国并不能解决根底的问题,柏章,如果你和朝臣,依旧秉持与父皇一样的想法,心持偏见,故步自封,不肯效仿魏国,不肯放松对女子的桎梏,平等对待女子,没落是迟早的事。”
陈柏章不语。
如今已经有不少女子暗中前往魏国,有去读书的,有想去做生意的。
有逃命的,也有想逃离丈夫的,不少妇人甚至砸锅卖铁,赌上所有积蓄,宁愿背井离乡不知前路,也要带着子女前往魏国。
报案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数目可观触目,朝中臣子已经商议,禁令女子出入界门。
也派了使臣去魏国,想让魏国将过界的雍国女子做跃国逃犯处理,只不过使臣连贺麒麟面也没有见上,被晾在一边,已经有两月余了。
现下连国君也都动摇了。
陈柏章拱手行礼,“皇上安心礼佛,些许小事,交给臣等来办便可。”
林玄一双墨眸澹泊恒宁,注视着他,哦了一声,并不再劝了。
陈柏章恭敬退出天衍殿。
御前侍卫们将地上的死尸抬出去,林柱国也行礼告退。
他也曾与魏国暗卫金鳞卫交过手,一次性杀死这么多龙影卫,不管来了多少人,都不可能一点伤都没受。
林国柱跨出天衍殿,握紧长刀,召集所有虎贲卫,“跟我去搜查,就这么让刺客跑了,你我的脸面也就别想要了。”
一夕之间,死了这么多兄弟,虎贲卫一大半都是一击毙命,此时不免畏惧。
林柱国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那些个大魏人,无端诛杀我雍国这么多兄弟,我等畏畏缩缩,连搜捕都不敢搜捕,直接让刺客逃回魏国么?”
众人脸上不由火辣辣的,只不过那魏国暗卫功力实在可怖……
林柱国握着长刀的手紧了又紧,“实则有人在宫墙外发现过刺客们的踪迹,大多数都受了重伤,此时不报仇,等他们恢复了,我们还有机会么?”
众人一想,是了,龙影卫的实力是何等强悍,诛杀龙影卫,只怕刺客们此时也不好过。
众人心中少了些畏惧,立时出发了。
“界门已经调派了巡城兵严防死守,药铺要仔细搜查,伤药一律不许购买,违令者斩立决。”
“是。”
雍京城里风声鹤唳,随时能见铁甲兵匆匆来去,。
现下雍国抄用了魏国户籍卡的登记方式,凡是住店的,吃饭的,进药铺的,受伤流血的,都会被押住盘问搜查。
林英与贺扶风汇合后,隐匿在秋记酒肆二楼,看街面上的情形,不免心惊肉跳。
斥候陈青压低声音回禀,“查到了消息,龙影卫十二首位,虎贲卫四十人,昨夜折在了皇宫里。”
林英与贺扶风知晓陛下忽然来雍京的目的,此时听了,不免也畏惧恐怖。
陈 青看向两位大人,知道两人一人录属暗卫,一人为金鳞卫,心中只有敬畏,“宫里暗线送出来的消息,雍国君臣没有得到刺客一丝一毫的消息,几个人,什么样貌,何时离开,去了什么地方,一概都不清楚,根本也没留活口。”
林英定定神,示意陈青先下去,“继续盯着雍城宫,有消息随时来报。”
陈青应声称是,行礼退下。
楼下闪上来一人,呈给贺扶风密信。
林英急问,“是陛下的秘令么?可是有消息了?”
贺扶风看完,摇摇头,沉默不语。
陛下布局雍京城暗桩的时间,是在发现界门后的第二天,比雍国君臣知道的早出去不知几凡,这些年雍国虽然也在大力清缴探子,但总有剿不到的地方。
如果陛下想,随时能把信令送到他们手中。
林英不免忧心,“会不会是重伤昏迷了。”
贺扶风不语,也有可能是受了伤,但不欲让他们知晓。
当年陛下受了江兖父子背刺,重伤难行,第一个自然联系的暗阁首领贺拾遗,却差点被毁去武学根基,挑断手筋脚筋,最终虽是化险为夷,却也是九死一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自此陛下功力如何,轻易不示于人前。
前些年刚出了界门的事,非高武的甲士过不了界门,形势紧急时,陛下来来往往穿梭界门十余次,是不可能不受一点伤的。
但以他们这样的身手眼力,也是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异样。
即看不出陛下究竟有没有受伤,也看不出伤势多重,什么时候好的,又什么时候服用过药物。
以他跟在陛下身边多年的猜测,恐怕后一种的可能性更大。
可这件事本身便不寻常,去一趟中书台,哪怕是进了雍国皇宫,也用不上将所有的龙影卫都击毙。
倒像是出了什么变故。
街上到处都是搜查的人,林英心急如焚,“贺扶风你先想办法凑些伤药,我跟着那虎贲卫将领,只要他找不到,便是好消息。”
两人议定,分头行动。
夏日的午时,烈日当空,山涧里却清幽,溪流上腾升起水雾,凉透心脾。
小孩并没有听话地睡去,而是继续去摘干草,小捆小捆抱到石阶上铺平,又采摘了棕叶,洗干净,去接干净的泉水,小心捧来她跟前,圆眼睛里都是忐忑,希冀。
贺麒麟没有喝,只是缓声道,“你上来罢,坐来朕怀里,朕会暖和一些。”
像是被巨大的棉花糖砸中,贺酒差点捧不住手里的叶子,往前一步又站定,扔了手里的叶子,用衣裳擦干净自己的手,爬上石阶,坐上妈妈的膝盖。
她一直秉着呼吸,不敢喘气,等轻轻揪住妈妈的袖子,靠进妈妈怀里,霎时就没忍住哭腔。
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依旧能做妈妈的孩子!
她还是妈妈的孩子!
没有从妈妈眼里看到嫌弃,厌恶。
贺酒忍着不要爆哭,飞快地眨掉眼睛里模糊的水汽,抬头看妈妈,“娘亲是受伤了吗?酒酒还可以幻化成十一二岁的少年,去买药。”
贺麒麟催动内劲,烘干两人的衣衫头发,缓声道,“朕无碍,都是别人的血。”
贺酒紧绷着精神,仔细看妈妈的脸色,已经不似刚才那般没有血色了,似乎已经恢复了。
一直被针扎着的难受不安渐渐安稳下来,妈妈没事了,贺酒去握妈妈的手,凉凉的。
便把妈妈的两只手都牵来了怀里,蜷着身体捂着,妈妈没事就好。
周身却暖和起来,像是有冬日的太阳烤在身上,暖洋洋的像是睡在被窝里,贺酒控制着不睡,却抵不过黑暗的拉锯,挨在妈妈怀里,睡着了。
山洞里响起些微咳,鲜血压不住溢出喉咙,贺麒麟偏头,腥甜倒在干草上,气息紊乱,阖眼平复片刻,睁眼看怀里睡着的小孩,手掌握住小孩的脖颈,不知魄体是否能杀死,亦或者本体死后,会不会魄体依旧存在。
从姜门山跟到了雍京城,三日,竟一丝一毫也没有察觉。
没有一丝异常,不似先前在猎山,能看见,便也可防备。
如此可怖,无法掌控的能力,纵使是早夭,也未必不会夜长梦多,养虎成后患。
抚着小孩脖颈的手却未有动作,连收紧力道都不曾,一时便心绪起伏,牵引内伤,气血翻涌。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间隙里越见安宁,贺麒麟松了手,将小孩放到旁边干草上。
小孩失了温暖,不自觉蜷起了身体,贺麒麟视线落在那双小手上,指尖不由动了动。
片刻后解了身上的外袍,盖住小孩的身体,偏头不去看了。
方才催动内劲,牵动伤势,连打坐都困难,贺麒麟握着折扇躺倒调息,只等恢复些力气,支开这小孩,再出去采摘草药,这一路上看见不少,已暗中记下,采摘起来并不困难。
折扇压在手中,贺麒麟阖目,龟息调养,午后的阳光自间隙透下,照射到身上,带出些许暖意,不免让人昏昏欲睡。
身侧有些许动静,小孩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惊醒过来,似乎被躺倒的她吓到,连忙爬过来。
大概以为她睡着了,动静就小了很多,轻轻的挪动,看了一会儿,忽而屏息,探了小手来她鼻息下,发出了一声焦急的哼响,猛地脑袋贴到她的心口,屏息听着,霎时漏出了哭腔,搭来脖颈上的手指都在发抖,抖得止不住,旋即爆发出了惊天动地带回响的哭声,“妈妈——妈妈——妈妈——”
贺麒麟:“……”
第40章
山涧里空旷安静, 小孩哭声声震,灰尘流淌于光束里。
贺麒麟心中复杂,一时竟也未睁眼, 就这么躺着, 听小孩声嘶力竭哭喊。
一遍又一遍。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小孩压着抽噎, 轻轻用手来擦她唇角的血渍, 动作小心。
大约是哭得太用力,手指并不柔软舒张,爪到了一起。
又给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接着小小的手竟是捧住她的脸, 亲亲她的脸,又亲她的额头。
贺麒麟很是用了一些自制力, 方才没有蹙眉。
好在小孩再没有多余的动作, 轻轻在身旁挨着她躺下来,一动不动了。
贺麒麟偏头, 见小孩挂满泪痕气若游丝的模样, 看了好一会儿, 稍稍清了清嗓子, 手臂撑着, 勉强坐了起来。
贺酒一度以为是幻觉,睁开眼睛见妈妈坐起来了,哇地一声爆哭出来,扑过去紧紧抱住,“妈妈——妈妈——”
哭声亦如方才一般大,紧紧揪着她的衣袖, 害怕她再次‘去世’了一般。
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恐慌后怕都在抽噎的哭声里。
堂堂一国之君,方才的举动难免有欺负小孩的嫌疑。
贺麒麟些许不自在,微咳,有些僵硬地抬手揽住小孩的后背,轻拍了两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缘何哭成这样。”
贺酒爪着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松开揪着妈妈衣衫的手,抬头检查妈妈,确认妈妈还好好的,没有去另一个世界,抹干净眼泪,嗡着鼻音回妈妈的话,“就是刚才有蜈蚣爬到干草上,酒酒被吓到了。”
她是不愿意妈妈和那个字那些词联系在一起的。
光是想想,就觉得吸气都是割心的刀,刀刀切着心脏,就像刚来那样,恨自己给妈妈惹祸,也不想活了。
贺酒抹干净眼泪,抓起石台上的干草,石台上有一小块地方,□□草盖住,但因为鲜血多,都浸出来了,然后了干枯的草叶。
贺酒把证据举到妈妈面前,态度坚定,“娘亲受伤了,不能不治伤,酒酒知道娘亲是担心追兵,但是酒酒真的可以去找药,不会有人察觉怀疑,有人跟踪,酒酒也一定能甩掉。”
这回就算妈妈不同意,她也要去!
小孩本就生得幼小,不到三岁的年纪,跪坐在干草上,更是小的一只,此时圆眼睛里依旧带着润湿,却态度强硬执拗。
贺麒麟垂眸看她,带上淡淡的威压,“你不想杀了我么?杀了我,世上再无人知道你的秘密。”
贺酒如同被当头打了一棒,看着妈妈脸色涨红,眼睛里都是不敢置信,很快就想明白了,妈妈是因为不相信她,所以才不让她知道受伤的事,所以宁愿重伤昏迷,也不愿意去看伤。
岂有此理!
岂有此理!
怎么能这样!
妈妈怎么能这样误会她!
她宁愿自己立马死去,也不可能伤害妈妈一丝一毫,刚才躺在妈妈身边,她无数次向上天祈求,让老天爷带走她这个小怪物,把妈妈还回来!
但妈妈竟然这样看她!
贺酒握着干草,另一只手也握成了拳,小胸膛像是吹起来又放松,放松又吹起来的皮球,心脏受了暴击,闷疼得要爆炸。
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好想面对着大海,大喊一声妈妈你是大笨蛋!
贺酒喘了一会儿气,受不了地躺下来蹬腿蹬脚,到处打滚,不把心里的怒气伤心滚掉,她没有办法继续面对妈妈!
草叶被滚得凌乱,小孩像一只小狗一样刨来刨去,干草都被揪得变了形状,滚得满头都是草屑渣,贺麒麟垂眸看着,心脏里异样微澜,复杂难言。
小孩似乎消气了,却没有停下滚动,只不过一边滚一边看她。
贺酒已经不怎么生气了,因为她是一个读过半架子史书的小孩,知道从古到今的皇帝,多少父子相争相残,而妈妈身边空无一人,肯定是遭遇了很多事。
先不说妈妈这一路去雍京城,曾解救过快要被继父打死的小孩,救治过因为被逼迫缠足感染的小女孩,被劫匪要挟的老人。
便是身为一个皇帝,如果可以,必不会想留下刻薄寡恩,弑父杀兄的名声。
妈妈定然曾有过她不知道的伤痛,而她的精神力,确实是会吓到人的存在。
妈妈处于帝位,猜忌多疑一些,就会安全一些。
但是——
她滚了这么久,为什么妈妈还不来哄她!
她会很好哄,只要妈妈喊一声酒酒,她就会跳起来。
但是……给妈妈治伤要紧。
从临朔与妈妈第一次相见起,到如今,从来没有见过妈妈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哪怕妈妈依旧美丽强大,但在这儿并不舒坦的山涧里,妈妈连打坐都没有力气支撑了。
贺酒从地上爬起来,下了石台,往山涧外走,却再度被丝线困住。
“去哪儿,给朕乖乖坐好。”
贺酒一心只想去买药,或者说去偷药,这股急迫让她不畏惧被妈妈看到小白团或者小白狗。
就算被妈妈厌恶,她也要去,不能放任妈妈拿身体开玩笑。
贺酒握紧拳,鼓足勇气,试了三次,加满油,砰地一声幻化成小白团,并不敢去妈妈,但她很快发现,妈妈折扇里射出的丝线,不知是什么材质,被力量轻轻一推,竟然第一时间捆住了小白团。
只不过这轻易就能将人脖颈扭断的月色丝线,捆得很松,没有勒到她,棉花团上连一点凹陷也没有,更像是街上她看见的套圈游戏,一块钱一个圈,现在她被妈妈套住了。
被妈妈套住就是妈妈的了,会被妈妈带回家!
贺酒心里偷偷开心,又记得正事,埋头跳出去,却也压根不敢回头看妈妈。
她尽量把自己幻化成好看的小白团,扁扁的,软绵绵的一团,像云朵,甚至没有幻化出手和脚,应该不会吓到妈妈。
当然妈妈是最厉害的妈妈,昨天夜里大变活人,其他人都在喊怪物,妈妈竟第一时间遮着她的脸。
是在保护她的安全,大家不认识她,她以后才能安安稳稳生活。
心脏里像是塞进了太阳,暖呼呼的。
贺酒埋头往外冲。
“朕懂医,山里便有草药,何须去买,等会儿天黑,恢复了些力气,出去采即可。”
贺酒听了,高兴,又忍不住激动,妈妈好厉害。
旋即又僵住不动了,她现在是小白团的模样,妈妈不会觉得怪物升级么?这一路上,她只敢维持自己本来模样的幻象。
贺麒麟看着那团一动不敢动的棉花,声音低了一些,“过来罢。”
见小棉花团依旧背对着,蜷缩着,手中折扇微动,小孩的惊呼声中,棉花团落在了膝盖上。
贺麒麟垂眸看向怀里的棉花团,落在膝盖上轻飘飘的,并没有重量,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扁扁的一团两侧浮出了两处粉,眼睛也不敢睁开。
如果自卑胆小的心性,源于这一种奇特的能力,那便是没有必要的。
贺麒麟指尖微动,覆上小白团顶,“怪物与否,在于人心,如果你未曾用这样的能力戕害过人,便不是怪物,你并未害过人,甚至救过许多人,无需因此介怀。”
宫里寻不到的猫狗,大约也是小孩幻化的,分明不怎么喜欢水,却也跳下去救人了。
贺酒整个散成片,几次想支棱都没能支棱起来,妈妈美丽洁手指正轻抚她的头顶,像是灵魂被抓取,整个意识都出了窍,螺旋上升,飘啊飘啊飘,一整团都晕菜了。
心脏里被开心快乐填满,噗噗噗冒出热气,贺酒眼睑动了又动,终于有勇气睁开紧闭着的眼睛看妈妈。
妈妈的眼睛非常漂亮,深得像海,贺酒不由控制地脸冒热气,一下扑进妈妈怀里,紧紧抱住妈妈,她要对着大海,喊一百遍妈妈我爱你。
妈妈说她不是怪物,那么她就不是怪物!
贺酒脑袋在妈妈怀里蹭了又蹭,又紧紧贴住。
贺酒紧紧抱住妈妈,听到妈妈压制的微咳声,又紧张地抬头去看,“娘亲——”
贺麒麟收了折扇,抬眸扫了一眼,估量着天色,将怀里的棉花团抄近手心,放去了肩上,声音温润,“你喜欢唤妈妈,便唤妈妈罢,无需讲究这些。”
贺酒呜呼了一声,娘亲怎么会知道妈妈的称呼,除非是刚才,妈妈根本就是醒着的!
贺酒蹲在妈妈肩膀上,气呼呼,“娘亲你竟然装……睡,吓唬酒酒!”
“娘亲不要狡辩,不然娘亲不可能知道妈妈的称呼——”
贺麒麟手握拳到唇边,微咳,不免有些不自在,哪怕知道这个称呼,是因为少华山营帐里。
但君威不可触犯,贺麒麟面不改色下了石台,“朕一国之君,岂会做这样的事,你想错了。”
贺酒探着头,看妈妈毫无瑕疵的侧颜,“真的吗?”
贺麒麟折扇抬了抬垂落的草叶,挥开蜘蛛网,侧身从山岩缝隙里出去,“自是真的,朕……娘……亲什么时候骗过小孩。”
娘亲……
两个本就不寻常的字,对贺酒来说,此刻就更不寻常了,像是一股涓涓细流,潺潺流淌进心里,温热的泉水浇灌荷叶田田,大片大片的花开放,让热意一下冲进了眼眶。
贺酒蹲在妈妈肩膀上,看着妈妈的侧颜,就很有亲吻妈妈侧脸的冲动。
可是现在妈妈没有睡着。
贺酒看了好一会儿,揣着手,在心里努力了好几次,最后紧紧用左手握住右手,去看外面的风景,狠狠抑制住了冲动,不要太唐突,吓到妈妈。
却也未能察觉到,妈妈面色淡淡,无波无绪,耳垂却被夕阳的光染上绯红,脚下速度也快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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