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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金乌西沉, 漫天噪鸦。


    晚风吹过林梢,沙沙轻响带走午后酷暑堆积的闷热。


    贺酒抱住一颗直径大约有一米的柏树,蹬蹬瞪往上爬, 爬到最高的地方在, 探着棉花脑袋往外看,看完又顺着枝干往下爬,报告情况, “娘亲, 前方没有观察到敌情。”


    就这样,每走一千米,贺酒就哼哧哼哧爬上树去看一看, 当一个合格的侦察兵。


    贺麒麟将还要爬树的棉花团抄起, 放到芭蕉叶上,“到现在还没有追进山里搜查, 便是查不到这里了, 无需做这些。”


    “你能自己回姜门山么?”


    贺酒转身看妈妈,圆眼睛方了方, 能是能的, 但妈妈嫌她吵闹了, 还是妈妈依旧不信任她?


    可是妈妈受了重伤, 她怎么放心妈妈一个人回去, 万一遇上追兵怎么办,她在妈妈身边,实在不行,还可以装鬼吓唬追兵。


    好孩子应该听妈妈的话,但理智和情感都告诉她,要守在妈妈身边。


    贺酒鼓足了勇气, “酒酒能自己回姜门,但是酒酒不走,要跟娘亲一起回去,娘亲在哪里,酒酒就在哪里。”


    林英收不到消息,自然会回姜门山待命,贺麒麟是打算让小孩去秋记寻林英,像当初粘在她身上一样回自己的身体里去,林英不会察觉。


    小孩看着和软,在某些事上却十分固执。


    贺麒麟缓声道,“以朕的实力,纵是受了伤,也鲜少有人是对手。”


    贺酒知道,除了表面温和实则是杀器的折扇,妈妈还精通医毒术,坏人轻易不能对付妈妈,但她还是不想走。


    “小酒对天发誓,要是小酒对妈妈有一点点坏心,就让小酒再也见不到妈妈。”


    小孩圆眼睛里倒影星河,专注认真。


    对小孩来说,这就算最毒的誓言了么?


    贺麒麟敛眉,并不去理会眉间些许涟漪,唔了一声问,“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贺酒连忙摇头,在芭蕉叶上连续蹦跳了几下,“酒酒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贺麒麟便也不管了,沿途摘了草药,边缓慢地走着,边放在口中咀嚼。


    贺酒跟在旁边,这里钻一钻,那里钻一钻,找相同的草叶,拆下来给妈妈,看妈妈走上两里路,就会坐下来盘腿调息,不由小声问,“娘亲为什么不通知林英阿姨,林英阿姨定然是可信的。”


    从林英阿姨看娘亲的目光中,就能看出,林英阿姨绝不会害娘亲。


    知晓小孩有上一世,贺麒麟便不把她当真正的三岁小孩,“穿梭两界的界门必是被管制住了,大魏秘密控制的界门中,距离此地最近的,只有新发现的姜门山。”


    “从雍京前往姜门山,无论怎么走,都会路过至少三州县,这样一来,单独走,反而比一群人一道走更安全。”


    只要她伤势未好,回姜门山需要的时间便差不了多少。


    单独走,反而更不容易引人注意。


    贺酒听得懵懵懂懂,却也重重点头,“酒酒听娘亲的,酒酒会拼尽一切全力,护住母亲的。”


    贺麒麟一时未语,猜小孩上一世也许并没有长大成人,或许依旧是早夭,否则历经两世,不会还这般依恋血缘关系。


    毕竟长大了的孩子,有过自己的生活,认知,判断,取舍,是很难再这样全心依赖,或是付出了。


    这样的揣测让她想起枯荣老儿批下的命数。


    此子早夭,至多不过十二岁。


    如果上辈子是早夭,没有活过十二岁,这辈子亦是早夭,到了下辈子,命运会随之改变么?


    这一世出生时尚有十二年寿数,如今只余五年。


    下辈子也许寿命更短。


    也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新的地方。


    心间浮起淡淡的浮躁。


    贺麒麟敛目调息,阖眼前小孩蹲在芭蕉叶上看着她,待睁眼,月上柳梢,小孩依旧守在芭蕉叶上,连抱着小人参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只不过在她睁眼后,那双圆眼睛里亮起了明亮的光芒,“娘亲。”


    贺麒麟应了一声,起身继续下山,行至子时,到了太古城外。


    绕道走山林太费时间,可此时虽是半夜,城门未开,依旧有骁骑卫列队,雍国城门守兵有给女子,尤其孤身女子搜身的习惯,眼下她重伤在身,是不好直接进城的。


    贺麒麟在护城河河堤旁看了一会儿,先折转去了城郊,循着干净清幽的小径,走了小半个时辰,在城镇里寻了稍富有的一户人家,取了晒在后院里的衣裙。


    贺酒知道妈妈在偷东西,想了想,还是把她一直抱着的人参放到了这户人家的石台上。


    这是她在山里发现的宝贝,妈妈现在伤重,受不住补,人参对妈妈没用,她本来是想带回去卖了给妈妈节省家用的,但现在,就用来换妈妈的衣服和鞋子吧。


    见妈妈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贺酒不由脸红,“这户人家的姐姐要是发现衣服丢了,肯定会很生气,第一时间看见有人参,肯定会高兴的。”那样就不会对娘亲破口大骂了。


    无论如何,她不想有人骂娘亲,一句也不想。


    贺麒麟无言,拿到衣服鞋子,趁着村镇还未苏醒,悄无声息离开。


    重新回到护城河河堤时,已有不少车流人流,正在城门口列队等候入城。


    太古城临近雍京城,商贸繁华,天还未亮,城郊官道两旁的旷地上,许多小贩架起了摊子,兜售货物。


    大多是热腾腾的吃食,还有些菌菇蔬菜。


    贺酒蹲在妈妈肩头,虽然已经隐去了身形,但见妈妈看着早市,不由呜呼了一声,确实,妈妈从昨日就一直没有吃过东西,又走了这一路,现在肯定饿了。


    贺酒小声说,“妈妈先在树下坐着休息一会儿,酒酒去给妈妈找些吃的。”


    贺麒麟唔了一声,龙影卫毕竟不容小觑,她虽是竭力击毙,却也受了三掌,实则五脏六腑已移了位,如今更像是裂了的陶罐,稍有风吹草动,便要散列开,喝水都小心,更不要说是进食了。


    目光扫过等待入城的车流,语气漫不经心,“你怎么找,如今可是没有人参给你换了。”


    贺酒脸红了红,“酒酒可以扮做乞丐小孩,去讨饭,叔叔阿姨们心善,肯定会给酒酒一点东西吃的。


    “……如果不给,酒酒就偷来给妈妈。”


    是她偷的,被发现了也只会骂她,不会骂妈妈,贺酒握了握拳。


    贺麒麟失笑,抬手压住要从手臂上滑下去的小孩,“藏好,城门开了,先进城再去偷。”


    贺酒听了,便重新幻化成小白团,把自己缩得只有杏子大,隐身蹲去妈妈肩膀上。


    看着紧闭的城门,不免跟着紧张,那些官兵已经顺着人流在搜查了,几乎每个人都要推一推,一点点划伤都要严加询问。


    查到妈妈这里,肯定就会被发现了。


    贺酒正紧绷着神经,却见妈妈扶了扶发髻,好似要买什么东西,往早市摊子面前走去,并不顾周围人怔愣痴呆的神情,挑拣着盆里的彩色石块。


    片刻后微微偏头,“公子莫要上当了,这是百花蜜,添了些椴花汁,闻起来有椴花蜜的香气罢了。”


    贺酒从未听过妈妈如此温婉柔和的语调,也从未见过妈妈如此温柔的眉眼,一时惊呆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话不是对自己说的。


    是旁边有一粗胡子的壮汉,正挑担卖蜂蜜。


    蜜摊前立着一名年轻公子,虽做书生打扮,却是锦衣玉袍,墨玉为冠,一看便是出生不凡的富家子弟。


    此时有微风轻轻吹来,妈妈面容上的面纱滑落,贺酒因为震惊妈妈此时的气质,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要去接,待转头时,又碰上妈妈朝那公子微微一笑,脑袋都晕了。


    那笑容有如芍菡清浅,绝美的容颜衬得像是清晨带着露水的芙蕖芍药,美成了另外一幅模样。


    贺酒晕乎乎掉下去,被妈妈接住,笼进了袖中。


    眼前光线暗了,贺酒爬到妈妈袖口,那公子手中的书卷落在了地上,俊秀的面容蔓起了一层红色,方才的矜贵之气不见了,“多……多谢姑娘告知,在下颜恒之,年二十五,尚未婚配,家住晋城,家中颇有资财,姑娘——”


    贺酒听得直呼呼,这个哥哥连她这个小孩都不如,才看见妈妈一笑,就连家底都给掏出来了。


    她扭头去看,只见妈妈抿唇微微一笑,屈膝行了雍国平辈告礼,重新带上面纱幕离,转身往城门口的队伍走去。


    周围人魂魄似乎这时才归了位,惊呼惊叹,不住往这边看来,引起的动静甚至引来了官兵的注意。


    后头有急急的呼喊声传来,伴随着东西落地的乒乓声。


    贺酒钻出妈妈的衣袖,扭头去看,那年轻公子竟是连腿撞在推车把手上也顾不上,追了过来,神情急切,“恒之正要入城,备有马车,姑娘孤身一人,多有不便,姑娘与恒之一道入城罢。”


    颜恒之身边跟着的老仆这会儿醒过神来,连忙追上,又急急告礼,“我家公子是晋城颜氏子弟,通行十九州不必查验,姑娘您与公子一道走罢。”


    公子为何二十五岁还未婚配呢,原因便是那些个书卷,公子曾信誓旦旦有言,此生只愿沉浮书海,绝了男女之情,誓不成亲。


    家里老太爷想多少办法,没用。


    这下好容易有个公子能入眼的,老仆是恨不得这里就是晋城,公子和这姑娘能立马成亲!


    他这也不算草率,这姑娘容貌气度,温婉贤良,定不会是寻常人家。


    想到此,老仆便比自家公子还急,见姑娘些许迟疑,不由又拜了两拜,“姑娘有所不知,这守卫城门的官兵最是放浪,待女子尤为苛刻,姑娘与家人走散,独自一人,实在危险得很。”


    贺酒这会儿反应过来妈妈是利用美貌故意搭讪,大受震撼,等上了马车,就忍不住扎着两只火柴棍腿跳来跳去,“妈妈你竟然使用美人计!”


    贺麒麟抬手摁下上蹿下跳的棉花团,忽而停住,朝小棉花团微微一笑,果见小孩眼睛发晕,呆愣愣支撑不住坐在毯子上,眉眼间不由漾出笑意,“我是在教你,将来长大后,要守得住灵台清明,莫要受美色所惑。”


    话语落,又怔住,笑容不由清淡下去,小孩哪里来的长大。


    贺酒亦想起了自己的命运,感知着被妈妈触碰着的温度,心脏亦闷闷痛起来,片刻后抱着妈妈的手指,顺着妈妈的手臂爬到妈妈肩上,挨着妈妈的颈侧蹲下来,闭着眼睛铭记这一刻的时光,还有今日与众不同的妈妈。


    贺麒麟偏了偏头,下颌轻触小孩,沉凝不语。


    第42章


    护卫护着颜家的马车走右侧的通道, 老仆长生亮出了颜家的牌子,也给了银钱做人情来往。


    岂料寻常见钱开眼的官员今日推拒了,恭敬告礼后, 讪笑道, “得罪了,近日雍京城出了大事,凡是路过的马车, 都要排查, 尤其是离开雍京城的,老先生见谅,还请公子见谅。”


    长生是颜家管家, 此次送公子入京, 是来给老司空颜正祝寿的,这几日公子在泸州会友, 但他身为管家, 当然知道京城里发生的大事。


    有那武艺高强的刺客夜闯皇宫,莫说虎贲卫, 就是让朝臣胆寒的龙影卫, 也都损失惨重。


    可马车里坐着的那位女子, 容貌绝美, 气质温婉柔弱, 怎么也不可能和那些个刺客沾边。


    假如对方有武功,他也不会请这位姑娘上马车了。


    女子外衫虽朴素简陋,衣领处,以及裙摆处露出的料子,却是顶好的上等云帛,定是哪家深闺贵女, 出门踏青时,出了意外。


    姑娘看不出受伤的样子,只不过头发沾了水渍,大约是落水了,近来夏日汛期,也不无可能。


    只不过闺中女子最重名声,出了这样的事,自是不好抛头露面的。


    长生体贴,多加了银钱,试了试不行,也不强求,只笑道,“我家表小姐身体弱,此刻正在马车里休息,官爷自管搜查,只一点,莫要惊到我家小姐。”


    巡逻官知道颜家开罪不起,放往常拦也不敢拦的,不过是这几日上头查得严,动辄掉脑袋的事,可不敢马虎,对着马车行了礼,掀开车帘,只见一年轻公子隽秀如明玉,手捧书卷坐在马车右侧。


    靠里半靠着一名女子,女子带着面纱,身形清瘦,腿上盖着薄被,有微微轻咳。


    那容颜虽遮着面纱,却也叫他恍了神,直至那年轻公子开口,方才面红耳赤下了马车,连连告罪,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检查马车其它地方。


    等颜家的马车进了城,还不住往那马车看去,“他娘的,果然有钱有势的好,配享美人。”


    守城门每天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旁边两个小兵笑着打了两个哈哈,继续排查后面的人了。


    跟着捧场了两句,摔摔打打着继续干活了。


    贺酒正蹲在马车车窗檐棱上,一是随时监测情况,二是学习老爷爷的为人处世。


    先亮出家世,这样官兵不敢像搜查其它马车那样,摔摔打打粗鲁的冲上去检查,再给银钱,对方哪怕不敢接,也会笑开了花,然后在闲聊里告诉官兵,马车里是颜家很重要的人,你们开罪不起。


    果然顺利过关了 。


    当然官兵没有盘问,甚至没有查妈妈的户籍路引,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妈妈的气质和外貌。


    看着现在这样的妈妈,她好几次都只想立刻长大,长得比妈妈高大,然后拦在妈妈面前遮风挡雨,根本就想不起来妈妈一手一个甲士无敌天下的模样。


    雍国的习俗,男女八岁不同席,等入了城,马车外人生鼎沸起来,年轻哥哥便面带微红地告罪,去骑马了。


    不一会儿在车窗外,局促窘迫地问妈妈要去哪里,知道妈妈要去桡城后,更是表示顺路,请妈妈与他一道同行。


    妈妈甚至都没有编身世出生,这个公子哥哥和管家爷爷,已经自动补充了妈妈‘不愿意’说的经历,一句无关的话都没有问起。


    贺酒蹲在窗棂上,圆眼睛忽闪忽闪,妈妈要了纸笔以后,那个老爷爷高兴得合不拢嘴,公子哥哥更是可见的欣喜激动,大约已经幻想出以后跟妈妈一起读书习字的情形。


    妈妈写的字甚至都跟批阅奏疏时不同,娟秀了很多。


    贺酒看得目不转睛,但她还没有学会所有的文字,好多字都不认识,只知道妈妈大概是在默写什么书卷。


    贺麒麟扫了一眼正垫着下巴专注看的小孩儿,声音温润,“等回了宫,你去学堂上学罢。”


    贺酒呼呼了一声,偏头看妈妈,可老师教给她什么,到头来都是白教,都浪费了。


    只不过先前妈妈提起她长大的事,黛眉微蹙,定然烦恼了。


    贺酒重新趴了回去,一时觉得自己这样任性的亲近妈妈,让妈妈待她不一样,等她离开的时候,妈妈会不会很伤心。


    贺酒想着那情形,就很后悔。


    悄悄揉了揉痛痛的心脏,支起小棉花团,“酒酒要学,因为学了酒酒就不会忘记,等酒酒去了别的地方,从头开始,就不用再重新学了。”


    贺麒麟垂眸,小孩圆眼睛清澈,努力镇定,压着渴望想念,害怕难过,见她看过来,眼睛弯出月牙,在她膝头纵了纵,仿佛雀跃,跃跃欲试。


    看样子并没有所谓的下一世。


    约莫是担心她以后会难过。


    如此聪灵毓秀。


    笔尖凝结了墨滴,纸张上晕染出痕迹,贺麒麟重新铺开新纸,继续抄录。


    贺酒见妈妈信了她会在另外的地方重新生活,悄悄松了口气,忍不住抬头去看妈妈,她是多幸运,才会在绝望透顶的黑暗以后,遇见妈妈,在妈妈身边幸福的生活。


    短短的三年,存留在她心里的记忆,带着冬日暖阳的温暖,团在心口,足够她面对未知恐惧的将来,无论六岁以后,有没有那些将来。


    以前她想看看妈妈,只敢偷偷的在远处看。


    现在她竟然蹲在妈妈膝盖上,成天都跟妈妈待在一起,以后每天也都这样,妈妈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贺麒麟看看小孩握紧的拳头,都知道小孩在想什么,缓声道,“你这么聪明,不会不知道你这样离体出来,要付出寿数的代价,自己要爱惜自己,知道么?回去以后就去上学,不许跟着我,更不许乱跑。”


    贺酒心里直呼呼,竟然不让她跟着!她只有一千天的时间可以跟妈妈相处了哎。


    妈妈不赶紧把她抱在怀里亲亲宝贝,竟然还不让她跟着。


    可是妈妈夸她聪明唉。


    贺酒就一时不知道是该郁闷生气,还是该高兴,大概是高兴快乐多一些,因为整个棉花团都有些热了的感觉。


    尤其不小心就脑补了妈妈抱着她爱惜珍惜亲亲的画面,心里已经激动到跳脚,更是不可能反驳妈妈了。


    憋了半天,才小声道,“可是不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光,对酒酒来说,都是虚无的时光……”


    贺麒麟笔下微滞,小孩却是红透,闷不吭声地揪着她的衣袍往上爬,爬到衣襟交叠的领口,一半塞到衣服里,一半蹲在外面,占领高地,兀自开心激动。


    贺麒麟还是不允,不过换了一种说法,“你去书堂学习,最低的书堂领先了一年,你落下许多课业,要尽快跟上,知道罢,我会定期抽查。”


    贺酒呜呼一声,听话的应下来了,读书她是不怕的,她什么也不会,就只有读书这件事,能拿奖学金。


    说不定,妈妈会为她骄傲。


    幻想着那一天,不免也期待起来。


    在妈妈领口蹲了一会儿,才又忍不住小声问,“酒酒真的聪明吗?”


    小孩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期待期盼,连呼吸也不自觉屏住了,贺麒麟眼里起了些笑意,点头应了一声。


    贺酒几乎一下就蹦了起来,高兴得要起飞,又稳稳抓住,团回了妈妈胸口,记下来记下来!


    妈妈的夸赞!


    贺麒麟眉间带着暖色,半撑着额头,继续默写书卷。


    贺酒便也安静下来,努力认字,她还有瓷器的工艺流程没有给妈妈,不过现在不用偷偷摸摸,可以直接把画好的给妈妈,剩下的口述给妈妈都可以。


    等妈妈看见图册,肯定会震惊高兴的。


    这样想着,贺酒便开始期盼快点回家了。


    马车一共走了六天,临近桡城,一行人歇息在临镇客栈,夜半子时,妈妈带着她离开了。


    许是开门的动静惊动了隔壁房间的人,妈妈隐入黑暗时,贺酒从妈妈臂弯里探出头去看,只见青年抱着书卷奔出了客舍,神情急切,四下张望,月色下隽秀的面容上满是失落。


    接着长生老爷爷也追了出来,捡起地上掉落的纸张,“公子,回去歇息罢,这几日您应当也看看得出来,姑娘绝非是寻常人家女子。”


    留下的书卷,两卷是公子苦寻多年不得见的孤本,一卷是武学秘籍。


    无论哪一卷,放到世面上去卖,都能卖出天价去,秘籍更是有钱没出买。


    姑娘家会读书习字已是了不得,竟是能将书卷秘籍悉数默写下来,加之一身风华气度,定然也是看不上自家公子这般书呆子的。


    “老奴都派人查过了,莫说是桡城,就是整个临安道,也没有哪户江姓人家,有这样的姑娘。”


    颜恒之失魂落魄,立在客舍门口,屋子里的烛火往外透,影子拉长,越显得落寞。


    贺酒不由回头看妈妈,妈妈似乎已经决定绕道走,拐进了另外一条街巷里。


    贺酒在心里给颜家公子和老爷爷道谢,顺着妈妈的手臂爬到妈妈肩膀上蹲坐下来,小声说,“酒酒会努力锻炼,让自己变强大,那样妈妈就不用使用美色迷惑不喜欢的人了。”


    贺麒麟失笑,“朕还挺喜欢书生。”


    怎么会,风吹过,贺酒挨近了些妈妈的颈窝,“妈妈骗酒酒,哥哥弟弟们的父亲,容貌、气度都比颜家哥哥好一百倍,妈妈都不怎么搭理。”


    贺麒麟偏头看了眼小孩,“你想错了,喜新厌旧罢了。”


    喜新厌旧是贬义词!


    贺酒瞪大了眼睛,以她在这方面有限的见识,很难对这件事发表意见。


    但这件事放在妈妈身上,好像又是理所当然的。


    很多人很多人喜欢妈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贺麒麟见小孩从震惊吃惊到接受,用了不过一息的时间,眉间便流淌出了笑意,小孩都是这样么?说什么信什么,就算是要抢劫,只怕也在旁边给妈妈递刀。


    远远的贺酒便感知到了身体的牵引,一时雀跃,又有些紧张,看见林凤阿姨迎下山来,便有些紧张昏睡了六七天的自己,会不会臭臭的,一下就蹲不住了,跟妈妈说了一声先回去,从妈妈肩膀上跳下来,往山里冲。


    自己的身体却不在原来的营帐里,而是在半山下的一辆马车里,贺酒窜进去,围着身体左看右看,不由感谢林凤阿姨,林凤阿姨应该是帮她洗换过了。


    不但干干净净,还散发着一点栀子的香气。


    贺酒确定下来,往身体里一扑,困意霎时席卷了全身,又挂心妈妈会担心,便强撑着不睡,自己下了马车,去迎妈妈。


    金鳞卫们见小殿下醒来,不免都跟着松了口气,半数隐匿进山林里,单留了两人,牵着马车,不远不近跟在小殿下后面。


    林凤正回禀政务,“查到了姜门山背后支撑的宗亲贵族,大半资财都来自雍京霍家,霍家原本是大族,霍家之女曾为雍国皇后,只不过过世得早,霍家政斗失败,就此没落了,徐家一直在寻霍家攒下的财宝,传闻霍家之富,富可敌国,绝不止资助姜门的这一点点,属下正派人追查宝藏的藏身地。”


    林凤回完,便有些迟疑,“那个七皇子妃,雍国长公主,正是霍皇后的女儿,会不会知道金银财宝的下落……”


    雍国老皇帝求嗣多年,只临终前得了个公主,皇位在兄弟几人手里辗转,没有引起太大的内乱,以雍国朝臣迎回舍身进了白马寺的十三王告终纷争。


    十三王,也就是现在的雍国皇帝林玄。


    听说新帝不怎么管国事,但毕竟是老皇帝的亲弟弟,有雍国皇室血脉,有他在,雍国便有定心骨,想乱也乱不起来。


    姜门山与霍氏有勾结,是板上钉钉的,七皇子妃作为霍氏仅存的血脉,留在宫里,只怕会引来不轨之人。


    贺麒麟吩咐道,“回去你找匠造司,宫里找个位置,另起一座宫殿,让那小孩搬出去住吧。”


    贺酒听到这里,忙跑过去,“妈妈——娘亲不要让她搬,就让她住在酒酒宫里,酒酒去打听消息,说不定能把宝藏挖出来。”


    小孩声音稚嫩焦急,却跃跃欲试,握着小拳头焦急跑过来,一副能干大事的模样,林凤不由笑,也觉得惊奇,“小殿下还真是,陛下在的时候才愿意醒来,陛下不在,就只管睡觉。”


    贺酒不由看了眼妈妈,脸红红,虽然精神体时,她已经躺在妈妈怀里好几晚了,睡觉都可以缩小,蜷到妈妈的锁骨窝里,但是本体跟妈妈,好像有些不熟的样子,努力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跑到妈妈身边,牵住了妈妈的手。


    才碰到妈妈的手指,就脸红到想冒烟,“真的,酒酒一定套出话来。”


    这一路上长生爷爷总是想套妈妈的话,她已经学到了一些小技巧,却不料妈妈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回去就去上学,下月朕的生辰到了,希望贺小七你,能拿出诗画中的一种,当做寿辰礼。”


    妈妈的生日!


    贺酒一下就紧张期待起来了!


    林凤听着大小两个主上之间的对话,忍不住抬头望了望,陛下身上,真的有些说不出的变化,真的不是错觉啊——


    陛下从未过过生辰,过去的几年里,甚至提也没提起过。


    跟小七殿下说话时,眉眼间带着温和温润,这种温润又与待朝臣完全不同,仿佛冷剑被棉花裹住了锋锐,连洒落眉间的月辉流光,都淡去了清冷。


    且先前陛下都不关心小七殿下是否学习,现下要让小七殿下去上学了。


    第43章


    从姜门山到界门需要几天, 贺酒就睡了几天,醒来时靠着荞枕,盖着蚕丝被, 手里抱着月影色龙袍。


    有光透进窗棂, 洒落斑驳明亮的痕迹,是在酒酒宫。


    她回京了。


    “匠造司那边的官员正造房子呢,等建好, 就让七皇子妃搬过去住, 要我说这样也好,雍国人真讨厌,还密谋腐蚀朝臣, 听说就这十几日的功夫, 就有三个官员自戕谢罪了。”


    “别的地方不清楚,京城里的百姓们是真讨厌雍国的人, 好多客舍都不肯租给雍国人住了。”


    文洋插了句嘴, “七皇子妃不是跟着三殿下他们一道上学吗,想是在学堂里日子不好过, 今天学也没上成, 衣衫都湿透了。”


    “活该, 那老皇帝死之前, 还把女儿送来联姻, 肯定没打好主意。”


    知道雍国想吞了魏国,让她们也跟雍国的女子一样,不能读书,不能做生意,甚至是将来女儿出生,一辈子只能待在小阁楼里, 文灵对雍国可是没了一点好感。


    “早点搬出去吧,咱们小七殿下这样乖巧可爱,将来长大了,肯定会是多少女子心仪的对象,大雍人压根配不上小七殿下。”


    贺酒听文灵姐姐文洋哥哥在外头聊天,心里还记挂着霍家联合姜门密谋的事,要知道在古代,只要有钱有粮,就很容易囤积起势力,尤其因为界门的缘故,反叛势力很容易在雍国发展,一墙之隔,暗中窥视。


    虽然从上一次策反事件来看,坏人不可能是妈妈的对手,但有这个给逆贼生长发展的钱,不如找出来,发给妈妈国家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让他们过更好的生活。


    听林凤阿姨说起雍国皇室的乱象,作为霍家最后的血脉,说不定林镜霜就知道财宝粮仓的下落,哪怕打听到一点点线索也好。


    她每天都蹲在林镜霜房间里,不信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


    贺酒睡饱了,精神足,也不打扰文灵姐姐们聊天,自己在床上翻个身,继续睡,实则小白团已经蹑手蹑脚绕过大家,往北面的院子去了。


    林镜霜住的皇子妃院,没有酒酒宫正殿好,但一样有安排四时景致,现在的魏国已是深秋,院子里却也不见凋敝,枯黄的花草被清理走,除了常春藤,多了许多的梅树。


    等到了冬天,必定是飞雪红梅。


    分给皇子妃的侍从宫女有两人,一人正揣手靠着院门晒太阳打盹,一人正拿着扫帚,懒洋洋清理着不存在的落叶。


    贺酒张望了一会儿,跑进院子,远远看见那名生得十分强壮的嬷嬷守在一处屋子外,猜林镜霜就在里面。


    门窗关得紧闭,却难不倒贺酒,她顺着柱子爬到屋檐下面,从雕刻瑞兽的孔隙里挤进去,摇摇身上的灰尘,四下张望,想先看看公主从雍国带来的行李,如果没查到,就试着接近林霜镜。


    虽然她不能像妈妈那样,拥有美色可以迷惑林霜镜,但可以像妈妈跟那个书生谈论诗词书籍,提醒那个书生哥哥,避免买到假蜂蜜一样,她也可以试着亲近公主,然后探听消息。


    贺酒一步二步三步计划周全,顺着墙壁下了横梁,顺着墙边往里间跑,却在绕过屏风的时候,傻在了原地。


    林霜镜竟然在换衣服!


    什么也没穿!


    贺酒急忙转过身去,整个小白团都窘迫爆红,忽然又顿住,困惑疑惑,猛地转身去看,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男孩子!


    这个公主是男孩子!


    男扮女装!


    根本看不出来!


    贺酒脸色爆红,直接冲出了酒酒宫,往中正楼的方向冲,冲到一半,想起这个时候妈妈还在宣殿,直接往宣殿奔去了。


    许多禁军守在宣殿外,门口是水蓝叔叔,人很多,放在以往贺酒肯定要犹豫,但是她现在只往里张望了一下,就从宣殿正门缝隙里挤进去了,宣殿里许多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一眼望过去,排出的队伍有三十米长,是大朝会。


    有不下百人的官员,却十分安静,只听得见前排的叔叔阿姨们正有条理地禀报政务,妈妈并不经常说话,只偶尔在臣子们争吵不休的时候,做一些决议,叔叔阿姨们便不再争论了,听令行事。


    接着又是另外一个官员上前禀报。


    涉及迁徙豪强,还有秋日蝗灾,蝗灾大多是由干旱引起的,这样除了赈济,就还牵扯到水渠灌溉,贺酒排在最后,揣着手听着,听了一会儿好似感知到妈妈的视线,不由往后面藏了藏,心脏砰砰跳,大朝会是很重要的场合,她跑进来,不知道妈妈会不会批评她。


    可林霜镜竟然是男孩子唉!


    根本忍不住想告诉妈妈的冲动。


    等午间水蓝叔叔带着侍从们开了门窗,在正殿里摆放了案桌,许多叔叔阿姨们趁机去更衣,贺酒便哒哒哒往殿上跑去,在距离妈妈一米的地方站定,小声唤妈妈。


    贺麒麟伸手,小棉花团跳上掌心,顺来膝盖上,不等她开口问,小棉花团就用发现大秘密的语气说,“妈妈,林霜镜是男孩子!雍国的那个公主!”


    男孩?


    贺麒麟眉心微蹙,连雍国人也不知道皇子的存在,大约是从小就当女孩来养的,目的么?只怕与贺小七异曲同工,大约是不想唯一的一根独苗在皇权争夺更迭里丢掉性命。


    案桌上摆放了纸,贺麒麟提笔写,“回去吃饭,你的身高,已经比同龄人小太多了,不是光睡觉身体就能变好的。”


    让林英寻的雍国皇寺主持,给小孩看过,依旧没有医治的办法,只不过大师点拨,小孩在她怀里时,脉象稳定许多,她本身修习的心法本有疗伤的功效,不想对心疾有效。


    但小孩虽有武学根基,却因为心脉有损,像个易碎的瓷器,漫说是内功,便是外家功夫,也是没有心力修习的。


    她这几日试着研习出更温和绵柔的心法,却很难绕开受损的心脉。


    贺酒见妈妈眉心微蹙,有些紧张地答话,“酒酒这就回去不乱跑,娘亲不要皱眉。”


    贺麒麟缓声道,“朕必会想办法治好你,但你需得自己爱护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睡觉,不要乱跑,给朕留出找医治办法的时间,知道么?”


    正殿里的叔叔阿姨们都出去了,两侧廊柱边有禁军候列,妈妈声音很轻很平静,但却带着恒定,像保证一样,贺酒心脏噗通噗通的,暖得像塞进了大太阳,这就是妈妈的爱!这样的浓烈!


    第44章


    知道要去上学, 整个酒酒宫都沸腾了。


    侍中右丞水蓝送来了笔墨纸砚,一应春夏秋冬生活日用。


    包括装书简的木箱,上学用的布包, 入冬后课堂上会用到的小手炉, 不易晃动的磁石茶壶杯盏,装膳食糕点用的多宝盒。


    一整套的用具以圆润无棱角为主,纹绘着酒酒宫匾额的形状, 洁白的云朵或是如棉花, 或是挂着两道小闪电,又或者坠落珠圆玉润的雨滴,栩栩如生憨态可掬。


    文灵文洋活泼的性子自不必说了, 就是偏沉稳的文清, 也不由对这些用心精良的器皿惊叹了。


    再看站在胡桌前,只能露出半个脑袋的小殿下, 够着手这个摸摸, 那个抱抱,甚至于用小脸去贴食盒, 就知道这些东西, 小殿下是喜欢得不得了。


    文清抿唇笑, “虽然其他小殿下们也去学堂上学了, 但对咱们小七殿下, 受益是最大的,这样以后就不用自学了。”


    贺酒双手拿下小书包,挎上了,听说非但有皇兄们,还会有许多臣官家的孩子,也一道在学堂上学, 共有六七十人。


    对贺酒来说,学校其实是有些恐怖的存在,虽然只有偶尔几个粗野的男孩儿会欺负她,但不认识的,各色衣着光鲜的老师同学,路过时聚集在她脸上,手上,书包,衣服鞋子上的目光,总是让她想缩进地缝里去。


    体育课,游泳课,音乐课,课间操,尤其碰到需要小组合作的时候,通常就是她最痛苦的时候。


    如果是同学们自选,文化课项目,会选择她的都是不做作业的,她一个人要做很多很多份,完成所有的内容。


    其它不需要文化知识的项目,没有人选择她。


    如果是老师分配,大多数时候,她更像被隔离出去的人,通常她努力试过一次想融入,失败以后,就再也没有勇气了。


    可现在不同了。


    小书包是崭新的,挂肩的带子用一层层丝帛叠合,以繁复又散软的刺绣压脚,斜挎在肩膀上,一点都不会觉得勒。


    她的手,是真正小婴儿的手,白白嫩嫩,因为不用做家务,不用经常碰冷水,从来没有起过冻疮,也没有皴裂,站在人前,不用一直想袖子不够长,不能把手藏进去。


    也再不会有同学问,贺酒你没有穿袜子,不冷么?


    她不应该再害怕去上学,而且她很多知识都不会,想学会。


    其它兄弟们会的,她也想学会,想看到妈妈对她笑,想让妈妈高兴。


    如果再有小组作业之类的,她整理好状态,努力试试,肯定会有不一样的效果。


    精致的小书包给了她勇气,贺酒在心里呼呼着,看了看外头的太阳,再看看寝宫里的日晷,辰时末,现在去找妈妈的话,恰好是妈妈的午膳时间,可以和妈妈一起吃饭。


    贺酒将自己绣的布老虎头暖手套,小布老虎玩偶带上,绘制好的烧瓷工艺装进小书包里,表示自己要去宣殿找娘亲。


    文清迟疑,但没有阻拦,收拾准备了能遮阳的伞,带上小殿下惯用的小水壶,唤上文洋,这便出发了,小殿下喜欢睡觉,太医说小殿下需要多活动,身体才会好。


    半途遇到在花园里玩的六殿下,十殿下。


    六殿下的父亲和十殿下的父亲是堂兄弟,两个小殿下便经常凑在一起玩,这时候就丢了正戳着蚂蚁窝的树枝,跑过来,“小七弟,你身体好些了吗?来跟我们一起捉蚂蚁。”


    贺醺醺跟在后面,“醺醺见过七皇兄。”


    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在贺酒这里,就与其余人不同,加上在猎山的时候,大家一起面对过危险,贺酒见到哥哥和弟弟,就没有那么紧张了,举了举抱着的布老虎,“酒酒去宣殿看望娘亲,跟娘亲一起吃饭。”


    这样一说,两个小孩都面露期盼,贺饮饮聪慧,看出来小七弟是带礼物去的,苦恼不已,“我们没有礼物献给母亲。”


    贺酒想了想,就把老虎头暖手套给六皇兄,布老虎玩偶给小十弟弟,“我还有书卷可以送给母亲,我们快点去,赶在娘亲吃饭前,就不会影响娘亲做正事了!”


    两位皇子的侍从不由露出感激的笑,忙取来干净的巾帕,将小殿下们手,脸收拾干净了。


    贺饮饮兴奋激动,抱着布老虎跑在前面,又回头不断招手,“小七小十你们快来。”


    贺醺醺踩着满地银杏叶,“七皇兄,快来。”


    跑着玩对贺酒来说还是第一次。


    但踩落叶咯吱咯吱响,好像很快乐的样子。


    贺酒脸红红,最后还是松开了文清姐姐牵着的手,握着小拳头往六皇兄追去了。


    三个小孩粉雕玉琢,聚在一处,声音软糯清甜,连深秋落叶的萧索都减去了几分。


    侍从们远远落在后面,文洋张望着,瞧着两位小殿下抱着的布老虎,不由也叹息,“小七殿下是想好好跟兄长弟弟们相处啊,两个东西虽然小,却是花了不少时间的。”


    文清点点头,看着前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孩,小声问文洋,“可觉得自秋猎以后,小殿下活泼了不少,胆子也大了一点。”


    文洋立刻道,“不是一点,是很多!以前就只喜欢一个人在花园里拔草,松土,跟小兔子玩,你看现在,这么多人,小殿下去踩树叶玩。”


    他说着,见小殿下被埋进银杏叶堆里,哈哈笑着用手扒拉身上的叶子,不由也笑,毕竟小孩开心快乐的样子,最容易感染人。


    银杏叶金黄,贺酒一路走,一路捋,束成花束,到宣殿的时候,里头还没有下朝。


    里头正商议要务。


    水蓝守在宣殿门外,三个小孩隔着老远八远就蹑起了手脚,一个抱着小老虎玩偶,一个抱着老虎头暖手套,一个捏着一束花,挨边站去了两个禁军侍卫之间,乖乖带着,不吵也不闹。


    殿外守卫的禁军身形不动,不过眼睛却不由自主往三位小殿下那边瞟,主要三个粉雕玉琢各有特色的小孩,排排站着,实在太可爱了。


    贺饮饮起先因为要见母亲激动紧张,后头看门没开,站着站着就困顿起来,往后倒去时,被一把剑拦住后背,可算是找着了依靠,就这样呼呼大睡了过去,到被唱喏声惊醒,才又跳起来,茫然一会儿,才乖乖站好。


    臣子们散朝迈步出来,见三个小孩送花的送花,送暖手套的送暖手套,还个个生得钟灵毓秀的,不由也酸了,家里的小子怎么每天只知道上房揭瓦,东跑西跑玩泥巴,就不知道给老爹老娘准备些贴心的礼物?


    众人便都笑眯眯的行礼问好。


    贺酒几乎想躲去哥哥弟弟背后,不过六皇兄,小十弟弟都在困着发呆,很久都没有答话,贺酒只得握紧了手里的花,磕磕巴巴回话,“叔叔阿姨好,不必多礼。”


    小孩个子小小的,声音软糯,大家伙儿不由笑,一早上处理急务的疲倦倒消除了不少,知道小殿下们是来见陛下的,也就不逗他们了,纷纷行礼告退。


    山蓝笑眯眯出来,领了三位小殿下进去,这段时间小七殿下经常来寻陛下,陛下也不见厌烦,倒是带动其它几位殿下也常常来陛下面前走动了。


    尤其二皇子,五皇子,八皇子,六殿下并小十殿下,便常带了课业来,请陛下指点。


    亲近得多了,似乎胆子也大了些,现在六殿下和小十殿下,靠在陛下右侧,就那么呼呼睡着了。


    地上铺了干净的毯子,倒也不会着凉,宫女取来了小被,山蓝仔细给小朋友盖上,从六皇子衣领里捏出了一片银杏叶,不由笑,这是在外面疯玩玩累了。


    现下才是深秋,暖手套还用不上,山蓝让人仔细收好,小布老虎玩偶则放去了御桌右边砚台旁,见陛下没说什么,悄然退到一边。


    妈妈正在看图册。


    贺酒站在妈妈身边,紧张羞涩,捏着手指,红着脸眼巴巴地说,“妈妈看不明白的地方,酒酒可以解释。”


    贺麒麟翻着手里的图册。


    雍靖两国的瓷器,大魏的富商争相购买,两国商人开办的瓷器大赏,五花八门,也惹得大魏人去观看购买,赚足了银钱。


    如此方便好用的器皿,官窑自然是竭尽全力想研究出工艺。


    但尚需要时间。


    可面前这份布帛,得出的成品描述,甚至比瓷展上的瓶器更精美。


    贺麒麟并不怀疑图册上绘制的工艺可不可行,毕竟先前有冶铁,后头还有纸张。


    心里说不震动是假的。


    贺麒麟偏头看向小孩,这些知识当是小孩学习来的,或者在她的世界,曾经出现过的工艺,有冶铁,有纸张,有瓷器,就肯定还会有其它,小孩见过更繁荣的世界。


    但无论如何,足以说明小孩是聪慧的,毕竟要把这些工艺的细节推演清楚,也需要极为丰富的知识、强悍的记忆力。


    从送纸张的事上,就能看出小孩并非是光会读书的呆书生,哪怕只是读过史书以史为鉴也比寻常孩子出类拔萃很多。


    只是性情太过仁善,容易亲信人,还需要慢慢教。


    贺麒麟合上绢帛,温声道,“由此才干,不能轻易示于人,恐引来杀身之祸,包括亲人。”


    妈妈总是恐吓她。


    贺酒抱住妈妈,“妈妈不会对付小酒,妈妈只会给小酒封官封侯……”


    小孩脑袋靠在她腰侧,亲近依赖,贺麒麟任由她抱了一会儿,抬手翻了翻案桌上的奏疏,并无急务,索性将她抱起来了,“走罢,我们去官窑试试。”——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别人写的日常,明明很有趣,为什么我写的这么无聊,o(╥﹏╥)o


    第45章


    出了宣殿贺酒就挣扎着下来, 也不要妈妈牵着走,见妈妈垂首看她,就走到门边, 抱着门框开始撒泼, “我不要抱,要坐马车……”


    起先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微颤, 但因为声音太小, 除了妈妈没有人注意,不由停顿了一下,鼓足勇气, 继续撒泼, “酒酒要坐马车!坐马车!”


    她想着要学三皇兄,在地上打滚, 又喜欢少府司新发的衣裳, 还有精致崭新的小书包,最终还是放弃这条路, 只是看向山蓝叔叔, “坐马车!酒酒要坐马车!”


    山蓝和文清都要被小祖宗吓死, 怎么平时听话乖巧的小七殿下, 忽而就这般放肆了。


    要知道连三殿下那横着走的性子, 也不敢在陛下面前撒泼,更何况,陛下有兴趣抱小孩,那就跟冬天开荷花一样新鲜,偏要坐马车。


    文清更怕小殿下失了陛下的喜爱,也顾不上畏惧, 立时上前,蹲下来急急劝,“小殿下可是困了,奴婢抱您可好……”


    近了看,又觉得小殿下骑在门榄上, 小杏眸清澈漂亮,声音怎么听怎么软糯,根本没有半点撒泼孩子的气势。


    也不像撒娇,撒娇就该是看陛下了。


    贺酒在心里跟文清姐姐,山蓝叔叔说对不起,持之以恒,“坐马车,坐马车。”


    她车轱辘一样,一步也不想多走要坐马车的模样,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了。


    禁军跑去牵了马车来,停在宣殿门口,贺酒悄然松了口气,从小包里取出一块帕子,擦干净手,帕子叠好放回包里,起来跑过去牵妈妈的手,拉着妈妈一道上马车。


    山蓝有些目瞪口呆,小殿下骑着门槛‘撒泼’,还记得不直接坐在门榄上,只虚虚蹲着不弄脏衣服,十分讲究。


    等看马车离去,不由小声嘀咕,“三殿下可把几位小殿下教坏了,小殿下们聪慧,不是撒泼的脾性,也知道通过打滚撒泼能达到目的了。”


    文清也松下了紧绷的神经,看向马车的离去的方向,心里崇敬神往,陛下征伐天下,治国理民,才学,武功独步天下,做母亲,竟也是外冷内热。


    马车宽敞,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地垫,贺酒蹲在垫子上,紧张不已,觑着盘腿坐着,正阖目养神的妈妈,好一会儿了后背冒汗了,小声解释说,“妈妈不要生气,酒酒并不是故意变浑的。”


    内劲运转着,贺麒麟睁眼,看向紧张到冒汗的小孩,沉默不语,倘若是旁的小孩儿,这样聪慧贴心,此时势必是要吵闹着邀宠,等着夸赞赏赐,但小孩竟是担心惹人厌。


    她有意想问小孩上辈子经历过什么,如此聪慧,却养成这副胆怯的性子。


    但想必不是什么好经历,提起来,未免惹起伤心事。


    贺麒麟自袖间取了帕子,递了过去,声音低沉温和,“难道朕会如此愚笨,看不出小七是不愿朕动用内劲,行路远,也过于劳累。”


    她在雍国受了重伤,一两年之内,恢复不到全盛时期,三五月内,是不宜动用内劲的。


    宫中无人知道她受了重伤,暗卫首领四人,以及裴凡猜她可能受了伤,也猜不到伤到什么程度。


    除了面前的小孩。


    妈妈猜到了!


    贺酒眼睛里星光闪亮,接过妈妈递来的帕子,蹲去妈妈身边,像擦世上最宝贝的玉石一样,擦妈妈的手指,妈妈的手好好看,肤如玉色,修长纤细,妈妈平时处事那样杀伐冷硬,大臣叔叔们战战兢兢,没想到手指头上指甲粉粉的,光洁漂亮,还有可爱的月牙。


    小孩捧着她的手,神色珍重,擦的十分小心,软软手带来些许痒意,贺麒麟指尖动了动,抽回,握拳到唇边,清咳了一声,“是给你擦汗脑门用的。”


    贺酒呆了呆,霎时反应过来,脸腾红了,用妈妈的帕子擦了擦脑门,见上头竟然真的有汗珠,脸更红,擦完将妈妈的手帕叠好,重新放回了书包里。


    贺麒麟继续练功,闭着眼也能感知到小孩挂忧的目光,缓缓睁开,在小孩略带紧张的目光中,把小孩抱来放在腿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贺酒其实是想看妈妈,就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人,不过妈妈正修炼,她就忍住了,只轻轻将脑袋靠在妈妈怀里,抱住妈妈,周围充盈着妈妈的气息,还有一股绵和却浩荡的力量将她包裹住,像是置身于奔腾的温热的云海里,温暖又有力。


    她就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天都黑了,她还在马车里,妈妈不在,但林英阿姨守着她。


    “陛下在官窑里,正与赵大人商议烧瓷的事,小殿下要去寻陛下么?属下带小殿下过去?”


    贺酒点点头,跟林英阿姨道谢,如果碰上图册上不好理解,或者有错漏的地方,她可以及时更改。


    虽然已经安置了冰块,但一靠近窑坊,依旧感知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浪,但隔着防火石门,都能听见赵爷爷激动到变型的声音。


    “竟能烧出如此精美的彩瓷,如此纯正的白地粉,抹色红,淡描的献寿图,如此栩栩如生,妙,妙,妙!”


    瓷器烧制是要废一些时间的,但贺酒被林英阿姨抱起,从窗户能看见里面放着许多的半成品陶瓷,在原有的工艺器皿上增补,这就节省了很多回窑的时间。


    赵爷爷他们烧出了青花釉,图册后面的三彩、五彩、珐琅彩也很精妙,等烧制出来,肯定会比雍靖两国厉害的。


    妈妈美丽的手指握着瓷瓶观看把玩,贺酒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妈妈就是值得拥有最好的。


    听到赵爷爷问是谁研习的工艺,就忍不住往后缩,不是她研习的,是历史上叔叔阿姨们的劳动结晶,用在这里,如果能提高大家的生活质量,减轻生活成本和使用负担,那就太好了。


    陛下不语,赵成却压不住激动,“不瞒陛下,臣等研习雍靖两国的锻烧术,花再多时间物力,只怕也就跟对方持平,现在有了新工艺,非但可以超越,且在原料这一块上,泥材石材都扩宽了许多,烧白瓷成本下来了,臣保证,用不了多久,咱们大魏的寻常百姓,也都能用上瓷碗了。”


    林英听着,都不由跟着高兴,再看怀里的小殿下,似乎也听得懂一样,激动得小脸红红。


    赵成忍了好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拜了又拜,目光期期艾艾,“陛下……”


    他们研究了几个月,有进展,但着实缓慢,却是又一次天降工艺,突飞猛进,这非但是减轻他肩头担子,也减轻了国库负担,这每日烧废了的窑炉陶器,堆起来都能盖出一个宫殿了,人力物力都是钱。


    这以前改进冶铁,拿出纸张的少年女孩,都还没找到呢。


    鲁侯,楚侯的侯位,赏赐,也一直没有人认领。


    他怀疑是雍靖两国恶毒使坏,几次上书,请陛下派人去雍靖两国搜查,寻找鲁侯,楚侯的下落,奏疏都留中不发,可真真是要把他急死了。


    这次改进瓷器的能人,可要早早见到,早早保护起来才好。


    图册上字迹是陛下的字迹,说明陛下拿到以后,誊抄了一遍,此人定然已经见过陛下了。


    赵成目含期待,“陛下……”


    贺麒麟放下手里的瓷瓶,“此人不欲显露于人前,爱卿若有不懂的地方,整理成册上书即可……”


    赵成领旨,又忙拜礼,“可否告知高人姓名,臣等也好心中拜服。”


    贺酒扒拉在窗前,心里连连说不要不要,她不要惹人注意,担心妈妈说出,几乎要幻化出小白团跑进去抱住妈妈了。


    “旭凰,旭日东升,景星凰仪,女孩。”


    赵成呆住,一是因为现在的小孩,鲁鲁,小婵,现在的旭凰,年纪轻轻却已博学多识,二是因为旭凰二字,无论是旭日,还是景星,都贵不可言,添了凰仪二字,更有说不出的霸气。


    天下什么人敢用旭凰二字为名?


    赵成是管匠造的,但也为官数十载,心思多,不免怀疑,这所谓的旭凰,就是陛下本人。


    毕竟陛下天纵奇才,处理朝务就不说了,研习出的心法,可谓是硬生生改变了魏国人的国情。


    前面陛下消失了半月余,虽说在陛下这里也正常,但现在赵成不免揣测,陛下是闭关发大招了。


    赵成不由感动,跟着陛下,魏国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给陛下一点时间,陛下无所不能。


    老家伙一脸动容,贺麒麟不必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直言道,“确实不是朕,假如是朕,何必假名他人。”


    赵成一想也是,如果是陛下创造的,公之于众,百姓们对陛下,必然会是更为狂热的敬重爱戴,现在他就愿意为陛下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了,要真是陛下,那更了不得。


    只怕是街上有谁说一句陛下不是,立刻要被群殴的地步。


    那高人究竟是谁,小小年纪,不爱名利,品性更是高洁。


    赵成就更想结交了。


    只要小孩们不嫌弃,他赵成,是很想跟这些少年天才们结交的。


    能拜师也成。


    贺麒麟吩咐道,“此图卷务必保密,一月后,朕在松柏游苑设宴,宴请雍靖使臣,介时各大陶商也在受邀之列,以展示新瓷为主,你秘密安排烧制,在此之前,消息捂严实了。”


    事关国与国之间贸易买卖,赵成不敢马虎,肃正神色应下了。


    “恭送陛下。”


    贺麒麟踱步出了窑坊,见林英抱着小孩有些神色焦急,心里微滞,疾步过去,“怎么了。”


    把手臂软成面条垂着的小孩接过来了。


    贺酒是晕了一会会儿,在听见妈妈好听的声音说出女孩两个字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鼓励~,作者菌继续努力。


    第46章


    被抱住真实的温度, 被包围着的妈妈的气息,让恐惧惊慌渐渐褪去,无法运转思考的脑子重新拥有了呼吸, 惊慌凝固心跳慢慢恢复了。


    又渐渐的被温泉水煨热, 暖意流淌四肢百骸,起先只是一点点暖,后头回想起跟妈妈相处的种种, 热意直接冲进眼眶。


    是了, 妈妈早知道她是女孩子,却从未薄待过她,看她的目光里, 从来从来就没有厌恶嫌弃。


    从小让李嬷嬷隐藏她女孩的身份, 也肯定是有原因的。


    贺酒手指无意识揪着妈妈的衣袖,秉着呼吸看着妈妈, 眼睛一眨也不眨。


    贺麒麟大致知晓小孩为何会惊恐, 心中生出了些刺痛,不怎么绵密, 却也不容忽视。


    些许歉疚。


    哪怕她清楚, 小孩的病症实则与她无关。


    若是有关, 也只与另外一管来路不明, 不知是谁的血液有关。


    拷问过不是贺拾遗的, 也不是那妖道的,查了许多年,也没有蛛丝马迹。


    否则小孩的病症,或许可以从对方身上寻到原因。


    贺麒麟抱着小孩回了马车上,坐下来,取了干净的帕子, 给小孩轻擦了擦泪珠。


    见小孩越哭越凶,静默了片刻,开口道,“对不起,是朕考虑不周,但让你扮做男孩,只是因为国师提议,将你当做男孩来养,掩藏锋芒,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早应该想到,小孩若是早慧,定早早意识到性别之分,加上敏感自卑的性子,必然会有诸多不安的思量。


    “并非有不喜小七是女孩的意思。”


    贺酒爆哭出声,扑到妈妈怀里紧紧抱住,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妈妈,她也有不对的地方,她应该多一些勇气,早一点开口问妈妈,就和妈妈之间没有秘密了。


    贺酒哭得不能停下,察觉到妈妈正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是想哄她,但动作比较僵硬,不由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察觉吹出了鼻涕泡,慌忙避开,转过身擦干净,才又折回来,看着妈妈,心里就有一种想要告白的冲动。


    妈妈我爱你。


    好爱好爱!


    只不过话压在心里,一句一句越堆越多,也只是压得越来越蜜,憋得脸通红,也没能说出口。


    嗐!


    但……


    当年初登基,被一干朝臣指着鼻子骂的贺麒麟,此时却十分不自在,先看向车窗外圆月,避开了小孩过于热烈明亮的眼睛。


    仿佛心里堆积的都是孺慕爱意,就要火山喷发了。


    贺酒有那么一瞬间,察觉到了妈妈的回避,脸腾地就更红了,稍转了转身,脸贴在马车壁上,车壁好凉,衬托出了她脸颊好烫好烫。


    可是现在这时候,就好想跟妈妈来一个抱抱哦。


    贺酒想了想,假装自己是要睡觉了,躺在妈妈身边,用她睡觉时的小被子盖住自己,然后假装睡着,最后一挪一挪,挪到妈妈怀里去,抱住妈妈,她顶着被子,妈妈就看不见她通红又傻笑的脸了!


    贺麒麟被紧紧抱住,唇角不自觉勾起弧度,待马车驶出制窑司,进了车水马龙的街道,夕阳刚刚落下,炊烟缭绕,万家灯火里,听着沿街的吵闹吆喝,嬉笑欢闹,便也感知到了些许久违的寂静安宁。


    不经意的暖意,浮生半日闲的乐趣。


    遥远得像幼时的记忆。


    贺酒一路坐在妈妈怀里,妈妈正想事情,她便也不说话,就这样安静靠着妈妈,明明白天已经睡足,待在安心温暖的怀抱里,却又很快睡着,梦里面乘坐着热气球,飞啊飞,到处都是漂亮好看的风景。


    却听砰的一声响动,热气球爆炸了,贺酒一下坐起来,惶惶然四处看,发觉是酒酒宫,清晨的阳光透过纱窗,告诉她已经是清晨了!


    原来是做梦!


    可是那声砰响很真实。


    很快外头也响起了文灵姐姐们的议论。


    文清姐姐疾步进来了。


    “小殿下被吓醒了,不怕不怕哈,许是雷声……”


    文灵端了脸盆进来,“听着像是从酒酒宫背后传来的,不像是打雷……这都快冬天了……”


    贺酒跟文清姐姐说了一声,下了榻穿上鞋子就往外跑,她听着声音像是闷雷弹,而且四皇兄因为觉得烦扰,从原来的白白宫,搬到了酒酒宫背后的杂院。


    四皇兄最喜欢做研究,说不定是炼丹把炉子炸了。


    小殿下跑得快,不过好在个子小腿短,文清文洋很快追上了,护卫秀秀也出来了,一把将小殿下抱起来了,软乎乎的小孩刚睡醒,秀秀是忍了又忍才没有亲小殿下脸蛋,轻声问,“小殿下这是想去哪里,跑太快会摔倒哦。”


    贺酒有些急,“请秀秀姐姐带酒酒去四皇兄住的地方,担心四皇兄有危险。”


    秀秀一听,猜和刚才的砰响声有关,惊奇小殿下聪慧,更觉得他可爱,也不敢耽搁,催动内劲,抱着小殿下往杂院赶去。


    二进的院子,原来是给宫人住的,后头陛下不安置后宫,多余的宫人被遣散出宫,就空出来了,比皇子宫小了很多,立在屋顶上一眼能望到头,现在就看见院子里灰尘弥漫,地上一个坑,周围碎裂出了很多厚铁片,像是窑炉炸了。


    几个宫女侍从站在一边,正劝四殿下,“殿下还是快回白白宫吧,奴婢求您了,您看这多危险啊。”


    再一看四殿下。


    虽大不敬,也没能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惊动了院子里的宫仆们。


    贺酒瞪大了眼睛。


    四皇兄虽然还不满八岁,但是个子高出了她两个头,现在脸上黑漆漆的,头发卷成了爆炸头,衣衫也破,只留有眼睛特别亮,托着下巴沉思一会儿,跑进屋子里,不一会儿出来,滑动火石,点燃了什么东西扔出去,砰地一声响动。


    宫侍们吓得到处逃窜,不过这次声响并不大,也没有冒起火花,只是炸出了一些硫磺味。


    是炮仗!


    对于下个月妈妈的生辰礼物,贺酒一下就有了灵感!


    很快有很多黑影飞奔掠来,是禁军和巡城兵,不过再看过四皇兄的模样后,都没有说出话,行礼告退,往宣殿的方向去了。


    贺酒猜叔叔阿姨们是去给妈妈告状了。


    不过四皇兄还是小孩子,单独做这样的研究是很危险的。


    她想做的事,只怕妈妈也不会同意,万一不小心烧起来大火,也会给妈妈添麻烦。


    但她确实想准备一场礼物送给妈妈。


    妈妈在生辰那天设宴,宴请雍靖两国的使臣,听文清姐姐说,这是妈妈第一次生辰设宴。


    虽然她知道妈妈是想借机宣扬魏国瓷器,但到时候肯定会收到来自雍靖两国的礼物,连雍国‘公主’林镜霜都会准备。


    她想让自己的礼物,比雍靖两国人送的都要出彩!


    贺酒有些苦恼,几乎想幻化成新的小女孩,出宫去工坊做,不过她已经答应妈妈不乱跑了,说到就要做到。


    很快禁军‘携’着山蓝叔叔来了。


    一道来的还有御医。


    山蓝瞧见四皇子的模样,是心疼坏了,等御医看过没有大碍,还是忍不住念叨,“我的小祖宗唉,您看看您这儿,多危险呐,陛下有旨意,在匠曹进宫之前,您的活动暂停了。”


    贺白白一听就明白了,眼睛骤亮,“母亲是给我配了匠曹么?”


    小孩黑漆漆的,偏是痴痴傻傻的沉迷这些事,山蓝看着小殿下这模样,是又好笑又心疼,接过梳子给小殿下梳头,竟然是梳不通!


    又怕挣疼了小殿下,也不敢用力,只得叮嘱太医署想办法,拯救小殿下鸟窝一样的卷发,“点了二十人,各有专攻,都是经验老道的老师傅,四殿下您跟着他们,可要多听听他们意见才行了。”


    贺白白几乎想欢呼,不同于父亲‘望子成龙’,母亲支持他。


    哪怕他知道,母亲也并不希望他们兄弟相争,所以对于他们做什么,喜欢做什么,只要不坑害百姓,品性端正,母亲是不会管的。


    但谁关心那些呢,对他贺白白来说,没有比拥有这样一位母亲更让他觉得幸福的了!


    贺酒听妈妈给四皇兄配备了专业的团队,不由也雀跃,想了好几次,想上去说她也想和四皇兄一起,最后还是没有勇气,等禁军散开,山蓝叔叔回去复命,她才请秀秀姐姐带她从屋檐上下去。


    贺白白看见小七弟,高兴地跑过去,给他展示自己的成果,“小七弟,我乔装打扮,潜伏在赵大人身边,又潜伏进神机营,收获最大的莫过于闷雷弹,但那个威力太大,我做了修改,做成了这种小的,比爆竹厉害,做得多了,还可以成串串起来,噼里啪啦。”


    秀秀听了,不由看了眼报剑候在一旁的四皇子护卫银灰,两人目光交接,秀秀便懂了,这‘潜伏’大约也是所有人都默许配合的。


    现在一行人便半围着两个一大一小的皇子,紧盯着,一边防止意外发生,一边四皇子殿下划过小棒,一根接一根,丢在地上炸来炸去。


    听着久了,不由就有些手痒,银灰不由舔了好几次唇,小孩子喜欢玩这些,正常,可他已经二十五岁了,居然想向四皇子要来玩玩,莫不是返老还童了。


    贺酒上辈子是没玩过炮仗的,这辈子也有些不敢,但并不是不向往,毕竟没有玩过,而且她还见过更牛的。


    贺酒看向自己的四哥哥,组织了语言一刻钟,揣着两只手小声说,“四皇兄,四皇兄跟酒酒来,酒酒有事情要跟四皇兄一起商量。”


    所有的兄弟里,贺白白最喜欢小七,哪怕他们只交往过一次,却是让他醍醐灌顶,贺白白想也没想就应了,他本来不是话多的性子,见到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却有很多话想分享,“我在冶铁司听到了鲁鲁的事,还有一名叫小婵的女孩,都如此厉害,好想跟他们结交为朋友。”


    贺酒想说那只是搬运,并不是创造,不过记得妈妈的叮嘱,秘密只能妈妈一个人知道,又不知道如何撒谎,就只跑到案桌边,取了四皇兄绘图用的炭条和纸张,描绘出烟花的样子,“点燃以后,会喷向天空,炸开来,像五颜六色的流星,夜空里会非常漂亮。”


    贺白白听得神往,脑子里幻想着烟花的模样,已是被小七弟描述的美景震住。


    贺酒心里雀跃,大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四皇兄,等匠曹叔叔们到了,我们把烟花做出来,在娘亲生辰宴上,放给娘亲看,把它当成送给娘亲的生辰礼,好吗?”


    第47章


    匠曹官进宫以后, 提议将杂院改成真正的工坊,需要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恰好是十五, 定下要去上学的日子, 贺酒和四皇兄商议,每天放学后就来商量制造烟花。


    六皇兄,小八弟弟, 小九弟弟, 小十弟弟半月前已经去学堂了,而且哥哥弟弟们都是才刚刚会说话,就开始读书, 多的不说, 书上的字肯定能认全的。


    听文灵姐姐和文洋哥哥聊天时说起过,像是小八弟弟, 已经会作诗了。


    知道林镜霜, 还有靖国三公主郑音也在学堂上学,紧迫感陡然激增, 贺酒拿起书本来, 简直废寝忘食, 她绝对不要比其他国家的皇子公主差!


    因此这几天贺酒就一直待在酒酒宫, 努力学习, 至少把常用的字认全了。


    只是到了十四这晚上,或许是因为第二天要去新的环境,或许是因为三天没有见妈妈,就算用最喜欢的左侧卧的姿势,整个全部盖进妈妈的龙袍里,也睡不着。


    文灵姐姐睡在寝宫窗边的软榻上, 发出呼呼的熟睡声,贺酒数着羊,数到一百,轻轻坐起来,把妈妈的龙袍卷成睡袋的样子,钻进去,这样浑身都包裹在妈妈的衣服里,就像是被妈妈抱着一样。


    但是还是睡不着,越睡心里越空。


    贺酒再一次仰卧起坐,往外望了望。


    整个酒酒宫静悄悄的。


    大约已经是亥时初了,换算成后世的时间,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妈妈晚上的作息不是很规律,有时候睡了,有时候还在处理政务。


    不如去中正楼看看,妈妈睡了就回来,妈妈没睡就在妈妈身边待一会儿。


    决定好以后,心情就雀跃了。


    贺酒幻化成小白团,窜出酒酒宫,往中正楼飞奔去,速度超快,摔了跟头都不觉得疼,跑到中正楼的时候,远远看见灯还亮着,开心到打滚。


    蓝叔叔和云锦姐姐正守在殿外,里头安安静静的。


    贺酒看灯火亮起的方向,绕到中正楼右侧靠窗的位置,妈妈肯定是在那儿批阅奏折。


    竹纱制成的窗户透出光,贺酒跳上去,屏息,火柴棍的手,在木质的窗棱上规律地敲了三下。


    妈妈快开门,是酒酒来了!


    等窗户开了,看见妈妈绝美的容颜,想好的理由一下子忘记了,好半天才揣着手磕磕巴巴说,“……酒酒有不会写的字。”


    棉花团揣着手立在窗棂边,棉絮里沾染了许多的枯枝败叶,贺麒麟探手给她一点点摘干净,温声问,“进来罢,冷不冷?”


    贺酒这才察觉有凉凉的风,是深秋了,再过几日立冬,就到冬天了。


    忙跳进去,掰着窗户关上了,她幻化的幻象,力气与她的身体一般大,好在窗户并不重。


    贺酒跳到案桌上,妈妈正在批阅奏疏,是官员升迁课考,光是名录,已经堆起半米高了。


    贺酒见妈妈搁下了朱笔,连忙承认错误,“酒酒撒谎了,酒酒没有不认识的字,就在桌上爬一会会儿,就回去睡觉。”


    贺麒麟想了想,起身踱步到博物架前,找了一会儿,从最下面的格子里,抽出了一沓绢帛,回了案桌前,大概翻了翻,将棉花团抄来了膝上,“陆青云、姚文臻虽满腹学识,为人却循规蹈矩,看看这些课业,大概也知道教学进度了。”


    绢帛外皮有些泛黄,里面却是崭新的,每一卷外皮右封上都写有名字,是三皇兄他们小时候的课业。


    贺酒轻呼,翻开时却感知到妈妈指尖顿了顿。


    她探着头去看,不由笑出了声。


    是三皇兄写的文章,一眼望去就能看见许多字是重复的。


    以‘山谷’为题。


    三皇兄就写,我在山谷里喊一声,山谷回应我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一直啊到了结尾,满满一页绢帛,都是啊字。


    再往后翻,还是三皇兄的作业,算学题,两人分瓜,不余瓜,三人分瓜余一块,瓜几数?


    下面歪歪斜斜一行字,本殿下一人一个瓜,从不与人分瓜。


    再后面也是三皇兄的课业,遇到文课,就是各式各样凑字数,遇到算学,就说等他数一数,数对了再回答。


    贺酒只觉得三皇兄回答的有意思,一边翻看着一边哈哈乐,坐在妈妈膝头上的火柴棍腿一晃一晃的,时不时指给妈妈看,“哈哈,三皇兄在文章里问大皇兄好,二皇兄好,一直问到山蓝叔叔好,齐爷爷好,哈哈哈……”


    题目是‘谦任友和’,所以三皇兄把宫里所有人都问候了一遍,一页写得满满的。


    贺麒麟压了压眉心,必是把两位先生气得不轻,故而差人送来她这里,只不过她忙于政务,并未看过这些课业。


    贺麒麟合上这堆东西,本是打算拿去丢了,后头见小棉花团笑得开心,想了想,把绢帛堆放到了一边,略思忖片刻,虽说她对皇子并无要求,但如果太过于不学无术,便容易失了是非,受人挑唆指使。


    “你平时有不懂的知识,去请教贺煎煎,每日三次。”


    贺酒一下就明白了,就像是以前一样,她一请教哥哥问题,哥哥为了保持哥哥的威严,脑袋立刻就灵光了,学习起来倍儿有劲。


    这是妈妈第一次交代任务给她!


    贺酒激动兴奋地应下。


    中正楼里并无教授幼儿的书,贺麒麟取了奏疏,翻开让小孩读,自己听着。


    贺酒都认识,却因为是第一次在妈妈面前表现自己,读得认真专注,却忽而被妈妈揽进了袖袍里,不等她惊呼出声,殿外掠进来一道身影,贺酒刚从妈妈袖口爬出来一点,探出头就看见六皇兄的父亲,裴爸爸,在妈妈脸上亲了一下。


    贺酒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又被妈妈的手压进去了。


    但她不是真正的三岁小孩,她十二岁了,而且学校有专门的课程讲解爱情和结婚,还有性教育课,一时不由想起一个重要问题!


    晚上她不能常常来找妈妈了!


    因为妈妈是成年人!而且是女帝,除了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她的爸爸,还有九个爸爸要陪!


    贺酒一时有点跳脚,又莫名的脸红,想着还是不要打扰成年人的世界,就想象自己隐身,打算从妈妈袖口里爬出来,先回酒酒宫了。


    刚探出头,却被裴爸爸的话吓得掉到了地上。


    “事到如今,陛下若是喜欢几个人一起,我并不是不愿意,我去叫他们吧。”


    “混账——”


    妈妈声音严厉,裴爸爸却似乎也有些生气,“论混账,还有谁比得过陛下么?当年如此荒唐,孩子也这么大了,却是用过就丢,这么多年,不肯与我们同床,也不肯亲近。”


    贺麒麟知道此人实则十分缠人,加上武艺高超内功深厚,待久了只怕是要被察觉出身体的情况,只得从案桌上拿出一块石头,递给他,“去雍国时山林里捡到的,当时便觉衬你,你看看喜欢么?”


    贺酒见过那块石头,表面看着虽然普通,却因为河水冲刷的原因,里面仿佛蕴藏山川湖海,被妈妈带回来当镇纸用了。


    现下裴爸爸拿着石块,神情些微怔忪,俊朗耀眼的眉目里流淌出欢喜,挑眉问道,“你喜欢那颜恒之?”


    贺麒麟并不意外裴凡能查到,神情淡淡,“不过一书生,论容貌不及你千分之一,论才学更是提也不要提,休要多想,我还有奏疏要批阅,你先回去休息。”


    说完,顺手拿起案桌上绢帛,翻看起来,裴凡看了一眼,一时惊愕稀奇,瞧着面前这张淡无情绪的云鬓华颜,只觉得想亲想吻,不过知道对方不喜,不热衷此事,也只得作罢。


    “你愿意关心小崽子们是好事,不过国事本就够累的,记得早点休息,我走了。”


    临走又道,“是颜恒之正拿着两卷书册寻人,找来宗门里,我认出了字迹,另外他们几人也各有各的途径知道了,只怕等会儿都要找上门来。”


    见万事从容恒定的人脸色微变,裴凡不由朗笑出声,带着石块离去了。


    来时气凶凶,走的时候心满意足。


    但贺酒知道那石块不是要给裴爸爸的,跳上案桌问,“妈妈不喜欢爹爹们么?”


    小孩童音稚嫩,却问得理所当然,贺麒麟想着刚才裴凡的胡言乱语,有些窒息,片刻后迟疑问,“你听得懂。”


    贺酒张了张嘴,左手捏着右手,还是打算告诉妈妈实话,声音却轻轻的,“小酒实际上十二岁了。”


    贺麒麟听了,确定十二岁的命数,心里没起什么波澜,也许是因为研习心法,有了医治的方向,也许是因为她已想过,哪怕小孩有下一世,可以去另外的地方重来,她也希望小孩能留在这里,健康长大。


    想起方才裴凡的话,有些许不自在,温声说,“方才的人胡言乱语,你莫要听信,朕并非荒盈无道之徒!”


    贺酒却不觉得,妈妈不应该这样说自己,她几乎跳起来,“在酒酒眼里,妈妈喜欢怎么做就这么做!不要受思想道德的束缚!要快乐!”


    贺麒麟:“……”


    算了。


    看了眼天色,捞起棉花团,“今夜我与你一道歇息,这便走罢。”


    贺酒开心激动,却也一下就明白了,妈妈是要躲爸爸们!


    哈哈。


    小棉花团上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对比以前,爱笑了很多。


    贺麒麟起身出了寝殿,示意宫仆们不必跟着,自己踱步下了石阶,温声问,“我需要知道你曾读过什么书,请过什么老师,见闻学识,可以告诉我么?”


    第48章


    那个世界对贺酒来说, 除了知识,本没有什么留 恋的,在这个世界醒来以后, 她不愿意去想起。


    但不知什么时候起, 想起上辈子的人,爸爸妈妈,还有嘲笑欺负过她的人, 印象渐渐模糊了。


    再想起被毒死那天的事情, 心口竟然没有一点点感觉了。


    那种闷闷的,好似心脏起了褶皱,想把手探进去抹平的闷痛, 喘不过气, 好想没有了,一点也没有了。


    那天倒在地上的画面还记忆犹新, 身体的剧痛也还让她畏惧, 但心脏里面没有难受了。


    周围有微凉的夜风。


    贺酒还没有细细感知,就被温暖的手指笼到了衣袖间, 妈妈手臂随意搭在身前, 她挂在手臂里侧, 既不挡着视线, 也不会被夜风吹到。


    贺酒用脸靠着妈妈的手臂, 心想,是妈妈,妈妈抹平了她心里的褶皱,她变成了一个快乐的小孩。


    听妈妈问起上辈子的事,自然而然就说了,甚至还很有分享欲。


    把从小上过的学, 学到的知识分类,还有西京图书馆的事都告诉了妈妈。


    等到了酒酒宫,才陡然惊觉,她竟然一路说了两个小时!


    躺在床榻上,紧抱着妈妈时,甚至都不想睡觉,就跟妈妈说各种这个朝代没有的天文地理。


    听妈妈问考试的事,就把从小学到大学的教学内容,教学模式,考试范围都说了。


    尤其是大学。


    上辈子她虽然只上到初中,但是早早计划了考大学的事情,甚至在图书馆,把热门专业都调查了一遍,虽然她没找到喜欢的专业,但现在回想起来,能跟妈妈说的可多了。


    “计算机唉,光脑这些需要先创造出电才行,也就是发电……”


    贺酒窝在妈妈旁边,小声地说着,头发因为她一会儿钻进被窝,一会儿钻出,已经乱成了鸟窝,深更半夜眼睛依旧亮晶晶的不想睡。


    贺麒麟半靠着,想象那样的世界,无疑是比现在更富足,强大,先进,方便的世界。


    而身边的小孩,大约就是上天给魏国送来的珍宝,独一无二,又至关重要。


    贺麒麟看向怀里的小孩,温声问,“小七长大想做什么?”


    贺酒紧紧抱着妈妈,抬头回妈妈的话,“做妈妈的女儿……”


    不长大的时候做妈妈的女儿,长大了以后还是妈妈的女儿!


    窝在妈妈怀里,每天都待在妈妈身边,简直快乐到想扭扭!


    贺麒麟失笑,摸了摸小孩的脑袋,“睡罢。”


    “妈妈晚安。”


    贺酒乖乖闭上眼睛,周围都是熟悉安心的气息,贺酒只顾着躺在妈妈臂弯里睡觉的快乐,忘记了明天要上学的紧张,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脚睡到大中午,惊醒过来发现太阳已经高高挂起,差点没急哭,慌忙爬下床,“迟到了迟到了,竟然第一天上学就迟到——”


    文清听见动静,急忙忙进来,见小殿下急得鞋子也忘穿,两眼冒泪光,忙忙安慰道,“小殿下莫急,晨间山蓝侍中过来了一趟,说小殿下明日再去书堂,今日不去了。”


    贺酒都惊到了,听了又轻松又忐忑,听见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抬头望了望日晷,竟然不是中午,而是下午了,马上就要吃晚膳了。


    侥幸不用上学的一天,原本可以去找四皇兄商量烟花的事,被她睡过去了。


    不过昨晚一直跟妈妈聊天,好快乐,她没有朋友,还是第一次这样,好神奇,不管她说什么,妈妈都听得很认真。


    不着急上学,贺酒又有点想念妈妈盖过的被褥,往床上一跳,整个埋进去,抱着被子滚了滚,文灵姐姐进来要收拾换新的被褥,贺酒忙抱住,“文灵姐姐,先不换。”


    她猜妈妈离开时,跟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文灵姐姐文清姐姐不知道是妈妈过来睡过了。


    但她还不想换被褥。


    文灵是爽朗的性子,就笑道,“小殿下平时这样乖,这样一个小小的要求了,奴婢能不答应吗,但是最多三天,就得换下来洗了,不然有虫子会咬小殿下的。”


    贺酒抱着被褥,脸红红道谢,“谢谢文灵姐姐。”


    贺酒起来洗漱。


    文清安排侍从摆膳,又让文灵去把外头挑鸟窝的三殿下请来,亲自给小殿下梳头,“明儿上学,可就不能睡懒觉了,头一次见面,得给先生留下些好印象。”


    贺酒郑重应了,她其实也有些忐忑,这就像是,开学报道,她竟然没有去。


    小冠帽刚带上,外头便跑进来一个急急如风的身影,文清抿唇笑,也不打扰两个小朋友相处,与文洋流火安静地候在一边。


    贺煎煎总嫌别人给他布菜麻烦,自小都是自己端着碗吃饭,他有重要的事要与小七弟说,吃完洗漱完,忙把小七弟拉到一边,展开自己带来的绢帛。


    郑重叮嘱,“小七你要记住,等明天去上学,这几个人你不要理,尤其这个张昭,他肯定会来找你玩,但是你别和他玩,他和我们皇子有仇,哪怕我跟贺水水不和,但在对待张昭这件事上,我和贺水水是站在一条线上的。”


    总共有六七人,上面写了样貌长相家世,好长一大段。


    贺酒懵懵懂懂,受三皇兄情绪感染,不由也郑重起来,哥哥们的仇人,就是她的仇人。


    贺煎煎见弟弟听话,一下就高兴了,尾巴差点没翘到天上去,“那小七以后你就跟着哥哥,哥哥保护你。”


    贺酒呼呼了一声,一个人落单到陌生的环境,会很窘迫,妈妈昨夜叮嘱她可以在学堂里交朋友,她答应下来了,但很可能没有人愿意跟她玩,要是能随时跟着哥哥当然好,“可是哥哥你在致和堂,离格物堂好远,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贺煎煎不由脸红,扬了扬不存在的小胸膛,“哥哥我——母亲认为格物堂需要年纪大一点的孩子来统领,所以哥哥以后也要在格物堂读书。”


    贺酒听了,就高兴起来,太好了,三哥哥也在格物堂的话,感觉就没那么害怕了。


    站在墙角的流火感受到酒酒宫侍从们询问的目光,呵呵讪笑着,三皇子殿下学习实在糟糕,被老师劝退到了三岁堂,三殿下听说,反而很高兴,毕竟三岁堂的课业,许多只要凑够字数就好了。


    文清反而多问了一句,“张昭小公子可是张戍大人家的,小殿下性子软,会不会……”


    流火知道得多些,在这一点上是赞成自家殿下的,煎煎宫与酒酒宫走得近,家主透露,陛下隐隐有待七皇子不同的意思,流火便与文清多透露了些。


    只不过毕竟是议论朝政,声音便也压得低低的,“朝里面有一批臣子,热衷于让陛下选秀,养育女嗣,只不过因为陛下十子皆是男嗣,陛下又无立后之意,这群丧尽天良的,便上书要去父留子,说这样可以避免将来江山落进外姓人手里。”


    加上几位皇子父,一大半曾都是陛下的俘虏,世人不相信皇子父亲们当真消弭了野心,所以对他们素来都是多有防备。


    里头大皇子父仲孙缙是前朝皇帝,家主、萧国主都曾与陛下争夺过天下,裴家三兄弟虽然与陛下没有太大仇怨,但三家姓裴,势力比其他人更大,所以朝臣也很忌讳。


    朝臣对皇子们尊敬,却也从来不催陛下立储。


    听家主提起过,如果大魏一直没有公主,那么那群陛下的左膀右臂,只怕恨不得小殿下们没有出生过,或者是早日夭折,避免将来纷争,引起魏国动乱。


    事实上就是,整个魏国朝野,暗地里都在热切的盼望能有一个小公主,尤其是界门出现以后。


    百姓们更渴望安稳安平,也就更希望大魏能有一位小公主,能继承国祚了。


    现在没有公主,又有小七殿下父已亡的流言传出,小七殿下自然成为这群‘去父留子’党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了。


    张昭的父亲张戍,本身是个鬼见愁的酷吏,是坚定的去父留子党,一家人都痛恨皇子父,上行下效,张昭对待皇子们,虽然没有不恭敬,却也不曾亲近的。


    小七殿下没有父亲,如今年纪渐长,又在与陛下亲近这件事上表露出非同寻常的‘智谋和勇气’,听臣僚说,朝中已有不少人暗中支持小七殿下了。


    文清听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哪怕她喜欢小七殿下,真心敬重爱戴小七殿下,其实心里也是期盼陛下能有一位小公主的,哪怕天资比不上陛下,只是一般聪慧,能做个守成之君也好啊。


    可陛下澹泊男女之情,待几位皇子父也不亲近,听说这些年出了界门的事,陛下忙于国政,与皇子父们再没有同寝的时候,这两年魏国解除了危机,蒸蒸日上,便又有臣子上表,请陛下纳新了。


    虽没明说,定也是在催生小公主。


    假如大魏有公主降生,那必是天下欢呼庆贺,普天同喜的时刻了。


    流火偶尔听家主与谋臣分析时局,以如今大魏百姓对陛下尊敬信服到几乎有些扭曲的地步,陛下要传位给女子,只需陛下一句话,太女自有千军万马拥戴。


    如此流火便还是希望三殿下能有一位小妹妹。


    毕竟如果陛下最终传位给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三殿下以及其余拥有陛下血脉的皇子,对太子来说就是无法忽视的隐患,再是明君,或者说只要太子稍有一丝头脑,必然要想方设法除之后快。


    真公主则不一样。


    真公主继承皇位理所应当,谁也别真了,太子地位稳固,无可撼动,也就无需对皇子们动手了。


    流火想着以后,再看看两个正兴致勃勃说着要给陛下送生辰礼的小孩儿,不由也叹气了。


    想想还是三殿下这样的好,似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这样比较优秀的,将来太子继位,只怕是越优秀,就越危险。


    三殿下不学无术,没有威胁,将来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贺酒先听得文清姐姐轻叹,后又听到了流火哥哥的叹息,扯了扯三皇兄的袖子,“哥哥我们该学习了。”


    贺煎煎回头看了一眼,再回头看看弟弟,就觉得弟弟哪里看哪里都可爱,苦恼道,“要是小七你是女孩儿就好了,如果有妹妹,我希望是像酒酒这样的。”


    贺酒心跳咚咚咚,眼睛晶晶亮,“真的吗,哥哥会喜欢酒酒这样的妹妹吗?”


    贺煎煎立马点头,“当然!那肯定是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寝宫里陡然传来老嬷嬷剧烈的咳嗽声,文清流火听着小孩稚嫩的对话,不由都是笑,想象还是小孩子会想象,这做的什么美梦。


    第49章


    辰时初要到学堂祭礼, 正式入学,天刚蒙蒙亮,贺酒就起来收拾了, 洗澡束发。


    穿的是崭新的宝蓝色小儒袍, 带墨玉冠,脚踩鹿皮小靴。


    银色勾带上除了悬挂羊脂玉玦外,还有一枚小小的扳指, 是妈妈让山蓝叔叔给她准备的, 进了学堂除了文课,还有弓马骑射,初初学习拉弓, 带上扳指不会伤了手指头。


    原本扳指收在小书包夹层里, 要上武课的时候再取出来用,但夜里边贺酒睡不着觉, 就用丝线把扳指编成了坠子, 这样练习射箭的时候取下来用,平时就可以随时看到摸到。


    扳指是玉做的, 这等同于是妈妈送她的一件礼物。


    贺酒上辈子基本不参加运动活动, 没有运动细胞, 这会儿时不时套一套扳指, 不由也对弓马射箭期待起来。


    文清见小殿下将小书包来回整理了三次, 不由抿唇笑,“咱们出发罢。”


    贺酒将上课用的笔墨纸砚、给同学们准备的干花礼物数目,前前后后都检查了三遍,又踩着凳子,对着铜镜把自己全身都照一遍,确认仪表没问题, 深吸了一口气,挎上精致漂亮的小书包,这就出发了。


    出了院子,却看见了一样拎着书匣子的婢女王云,贺酒看到婢女身侧气质柔静温婉的小女孩,呆了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林镜霜是男孩子!


    可是她梳着双髻,穿着浅粉色衣裙,微垂着精致的眉眼,从外表看,根本看不出是男孩子!


    妈妈对于林镜霜是男孩子的事有些诧异,但似乎并不打算理会,只是另建了宫殿,要让林镜霜搬出去酒酒宫。


    少府司的匠人们动作很快,大概再有十多天,就能在湖的另外一边建起一座院子。


    贺酒还记挂着雍国反贼的宝藏。


    如果能从林镜霜这里打探到宝藏的下落,就能帮妈妈分忧!


    贺酒把在雍国观察到的技巧回忆了一遍。


    一名合格的探子,首先要接近目标对象。


    贺酒心跳砰砰砰,拉着小挎包的带子,鼓足勇气往林镜霜走了两步,又停下,从书包里取出册子,拿出一支晒干却依旧保持色泽形状的铃花,快步走到林镜霜面前,递给他,“送给你——”


    非但是文清文洋诧异,林镜霜身侧的婢女更吃惊,屈膝行了礼,脸上露出笑容来。


    色泽洁白的花朵带着淡淡的清香,被握在一只肉乎乎的小手里,小孩圆圆的眼睛里闪着些星光,花束举到面前,似乎有些紧张的样子。


    林镜霜眼睑微动,行礼,接过花束,声音柔柔弱弱的,透着亲近,“谢过殿下的花束,镜霜很喜欢。”


    成功了!


    贺酒在心里欢呼一声,握紧了有些冒汗的手心,继续努力,“那午间我们一起用午膳吗?文清姐姐会给我做很好吃的烧鸭口水鸡。”


    林镜霜柔柔笑着行礼,“那就多谢殿下了。”


    贺酒见雍国公主和善友好,心里直呼自己有做暗卫暗探的天分,相信很快她就能从林镜霜这里打探出宝藏的下落。


    文清以为小殿下是在酒酒宫没有玩伴孤单了,有些心疼小殿下,虽然不喜欢这公主,也不觉得这公主能配得上乖巧灵秀的小七殿下,却也没说什么,略行了个敷衍的礼,牵着小七殿下先行一步了。


    等那金堆玉砌的小孩走远了,徐嬷嬷才拎着包袱上前,见四下无人,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暗芒欢喜,“恭喜殿下,看样子七皇子是喜欢殿下您了,他最近可是得了女帝宠爱了。”


    林镜霜垂眸看着手里的花枝,眼睑遮住眼底的冷意,“贺酒非是擅交的性子,近来魏国上下对雍国多有恶感,贺酒主动接近示好,嬷嬷何不猜一猜什么原因,他越得人注意,我们就更需要谨慎注意,酒酒宫外近来多了高手,嬷嬷和王姐姐,最近什么也不要做,什么也不要打听。”


    徐慧王云一想,这魏国七皇子最是内秀,平时遇到人,远远的也就绕道走了,今日却来送花……


    可这小孩最是软善,又还不满三岁,哪来这么多心机,又不是谁都似少主这般,年少聪慧,身世坎坷,自小在勾心斗角阴谋阳谋里长大。


    但少主这么说,两人便也都认真应下了。


    别的不说,前日那女帝,竟是夜里来酒酒宫歇下,未惊动酒酒宫奴婢,天不亮离开的。


    王云四下看看,多少有些紧绷了,“那午间殿下还与七皇子一道用膳么?”


    林镜霜从书匣里取出书本,抚了抚上面沾染着的泥污,“自是一道用,贺酒性子愚钝,演技拙劣,与他接近,反而可以轻易打探到消息,知道他所求,可以加以利用,正好四皇子似乎拿到了闷雷弹的配方,贺酒与他亲近,此时正是与贺酒交好的机会。”


    说着,将那支干花放进书本里,认真收好,吩咐道,“贺酒擅刺绣,王姐姐你帮我准备些刺绣的用具。”


    王云应了声是,林镜霜自己接了书匣,去致和堂上学。


    格物堂设在宫城北面华章殿,从酒酒宫过去要半个时辰,中间会路过北阙门,朝中大臣大多住在北阙,臣子家进宫读书的小孩们,清晨都是从北阙门进宫,又因着宫里不能走马车,所以进了宫门后,只能步行。


    贺酒远远看见有六七个小男孩小女孩被仆从簇拥着往格物堂的方向去,走快点就能撞上,不自觉便放慢放轻了脚步,想等大家都过去了再远远跟在后头。


    可那群人却发现了她,往她这边过来了!


    文清察觉到小殿下怯步紧张,柔声安慰道,“小七殿下别怕,见到皇子殿下,他们是要行礼的。”


    那群人似乎是冲着他们来了,贺酒摸了摸腰间挂着的扳指,呼了口气,她是妈妈的孩子,得落落大方一些。


    大家行礼,贺酒捧着手请大家不要多礼。


    但问安的毕竟不是大人,胆子大得很,里头有个男孩,跟三皇兄一样高,生得浓眉大眼,冲上前就过来牵她的手,“七殿下你总算来上学了,我是张昭,我爹是廷尉正,以后七殿下您就是我和我爹的老大!”


    贺酒听得心里惊呼,这就是三皇兄说的,皇子头一号要远离的敌人。


    张昭笑得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拍拍胸脯,“老大!以后在格物堂,就由我来保护你!一定不会然你被其他皇子害了!”


    贺酒抽出自己的手背在身后,看着面前体型高大,足足高出她一个头的男孩,都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她听林英阿姨和贺叔叔聊天时提起过,因为妈妈性子过于绝情冷酷,对几位爸爸们没有宠爱与不宠爱的区别,所以爸爸们是不会像前面几朝一样,有明争暗斗的。


    因为斗也没用。


    听文灵姐姐说,小八弟弟的父亲许林,起先为了多见到妈妈,竟故意虐待小八弟弟,让小八弟弟生病,最后那个许林没见到妈妈,自己却下了牢狱,因为还有其它触犯大魏律法的事,已经被处斩了。


    整个皇宫都在林英阿姨,贺叔叔他们的掌控之下,林英阿姨、贺叔叔对妈妈衷心耿耿,阿姨说宫里很安全,那就是很安全。


    贺酒转身想走,但还是朝这个男孩道,“张昭你不要乱说话,否则你回家,要挨揍了。”


    她以为会吓到对方,没想到生得浓眉大眼的男孩眼冒星星,哇哇叫着,目光热烈又敬佩,“老大怎么知道回去我爹会揍我!老大英明!”


    他一喊英明,后面好几个小男孩小女孩立马跟着一起喊,“老大英明!”


    叠声的童音惊飞了清晨早起的鸟儿,远处洒扫的宫人们都往这边不住张望。


    贺酒:“……”


    贺酒扯了下似乎也已经无言以对了的文清姐姐,埋头快步往学堂去了。


    一溜串的小孩跟在后头,贺酒越走越快,不过她没有武功,根本比不上有武学根基的小孩,导致小孩子们的小声密谋,全都落进了她耳朵里。


    “七皇子殿下竟然真的不会武功唉,原来他真的没有武学根基,我们要不要换一个老大。”


    有一个小女孩声音冷静的分析,“而且他一点都不威严,一点陛下的天赋也无。”


    接着是张昭粗粗的声音,“我听我爹说,皇子父存在的危害,堪比逆贼,对比起一个笨蛋老大,还是皇子父的危害更大,笨一点就笨一点。”


    “但是大家不能在七皇子面前说他笨,要夸赞他英明,这样七皇子殿下才不会越来越笨,大家听到了吗?”


    贺酒听得脸色涨红,她觉得自己现在是一头小牛,正在不断地刨土喷气,拳头也紧紧握住,她才不是笨蛋!上辈子每次她都是年级第一,这辈子也会很快赶上进度的!


    武学上没有天赋,那她就要学好文课,绝不给妈妈丢脸!


    贺酒握紧拳,闷头往前走。


    文清跟在身边,小孩口无遮拦,提起武学根基的男孩女孩只有三四岁,她也不知道要不要呵斥了。


    无论呵斥不呵斥,对小七殿下都不好,最后文清只得牵着小七殿下快些走,离那群祸祸孩子远些,“小殿下莫要听他们胡说,殿下只是学习起步的晚了,进了学堂,有了老师就好了。”


    贺酒察觉到了文清姐姐的郁闷,反而拽着姐姐的手轻摇了摇,眼睛亮亮的,充满斗志,“姐姐不要担心,我努力学习,很快就能变厉害!”


    小孩粉雕玉琢,斗志昂扬,文清被逗笑了,知道小殿下心情没有变不好,也就安心了些,“走罢,先去拜见先生。”——


    作者有话说:QAQ对不起宝宝们,脑袋晕乎乎的,加上卡文


    第50章


    宣殿里朝议过半, 文武大臣分列两侧,鸿胪寺正卿陆子明躬身禀报国宴的事,“雍国遣使来书, 雍国国君、丞相陈柏章得知陛下寿辰, 将于月中过中京门,前来与陛下贺寿,靖国由广陵王容光代君行事, 过安靖门, 与陛下结近邻之交。”


    群臣听了,不免与身侧的同僚小声议论起来,先前鸿胪寺往雍靖送了国书, 实则请的大多都是两国富商, 为的是赏玩珍奇,没想到林玄、陈柏章, 广陵王容光要来。


    因着界门的原因, 朝臣对隔壁两境的情况并不陌生,雍国老皇帝病故后, 皇权几经变动, 文武大臣废除荒唐无道的重灵帝, 迎接舍身佛门的十三皇子林玄回宫, 林玄虽不怎么管朝政, 但为人端方仁厚,是非明辨,登基不足一年,朝野已颇有些声望。


    丞相陈柏章执掌大权,可以说是雍国真正的掌舵人。


    靖国老皇帝修炼长生不老术,误服丹药重病在床, 虽已立有太子,但太子年幼,皇叔容光手握兵权,摄政朝堂。


    这样一来,原先定在游园山庄的宴请,就显得不太郑重了,规格不够。


    陆子明惦记宴请的事,朝议一开始便暗中注意着,想等着要紧的朝务处理完,就出列禀奏,便发现了陛下今日的不同。


    政务处理上依旧简明而要,只不过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尔看向殿中日晷,陛下天赋异于常人,一心二用是常有的事,常一边听朝臣禀奏,一边翻阅奏疏州报,今日照旧,只翻阅奏疏的速度慢了许多。


    现下禀奏的不是内务军政,陛下走神的就更明显了。


    陆子明僭越地抬头,目光顺着陛下的视线落在上首御案,左侧案桌上露出半只小虎头,陆子明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也知道那是只布老虎。


    可以说朝野上下没有哪个官员不知道这只布老虎的,因为它与容颜倾城处事杀伐的陛下极不相符,也与这肃正广袤的宣殿格格不入。


    但橘黄色的小布老虎玩偶就那样趴在御桌案头上,朝臣纳罕,回了家自然是议论纷纷,没过一天,整个上京城的男男女女都喜欢上了布老虎这种玩偶,甚至有人将老虎玩偶做小,或是编织成挂坠,或是做成冠发的饰品,穿街过巷,引起风潮。


    对小七殿下,自然又有另一番揣摩。


    知道小七殿下要进学堂,这几日各家都动了起来,家里三岁到九岁的孩子,资质好一点的,也登了名录送去格物堂,甭管先前开不开蒙,是不是名声在外的神童,先占个名额送进去,便是本家没有,也赶紧从旁支选一个。


    今岁格物堂收的学子人数,比去年多出了两倍还有余。


    都说小七殿下在陛下这儿十分不同。


    陆子明揣度,不由又往上看了一眼,难不成陛下是因为小七殿下今日新入学堂,挂心担忧了么?


    陆子明想着,自个都不由摇头,怎么可能。


    “陆爱卿有事?”


    上首传来的声音譬如玉石坠入深林山涧,空谷幽兰的好听,却是情绪寡淡,带起丝丝凉意,陆子明忙又屏息禀报,“此次雍国国君,靖国摄政王到访,又是陛下诞辰,是为国宴,微臣建议,在华章宫设宴,除祭祀告礼,赏玩奇珍异宝外,另备下文武示演,彰显大魏国威。”


    群臣不免附议,盖因都是些老臣,知道陛下最不爱架设这些虚礼形式,可毕竟要接待外邦使臣,太潦草了总归不好。


    贺麒麟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不甚在意地说了声准奏,“交由鸿胪寺,太常寺协理,少府司配合接待安置。”


    群臣领命称是,恭祝圣驾,安静地退了出去。


    通常朝议结束,不过午时,天子会留在偏殿里处理政务,臣子们若有政务奏禀,便常来宣殿见驾,膳食也是膳房做好送过来的。


    山蓝一直守在殿上,自是察觉到了陛下与平时有些不同,可前思后想,也猜不透究竟什么事,总不能当真是因为小七殿下今日新入学堂罢?


    陛下什么时候管过皇子这些事。


    贺麒麟指尖压了压眉心,吩咐云锦取了身常服换上,“你们不必跟着,朕随处走走,若有朝臣禀政议事,让他们偏殿等候片刻便是。”


    几人应声称是,山蓝往陛下离开的方向张望一会儿,殿外已不见了陛下踪影,只得吩咐宫女侍从,先把膳食温起来。


    自少华山回来,将养这一久,功力恢复三四成,动用轻功倒也无妨,贺麒麟去了格物堂,路上并未引起宫人注意,贺麒麟落在格物堂对面的屋顶上。


    学堂南北通透,矮窗明几,陆青云讲的圣书,童子们的读书声从窗户传来,其中听不出贺小七的声响,扫过一眼前排,小孩不在。


    贺麒麟换到南面屋顶的位置,小孩端坐在学舍最后一排最一位的角落里,左边坐的的是廷尉正家的小孩,前面是大农令齐长卿家的嫡次孙,倘若用家世背景划分坐席,现下这情况,倒像这最后的角落是皇位一样。


    小孩个子幼小,比同龄人低出一个头还多,被几个臣子家的孩子围住,显得就更小了,好比豹子群里的幼兔,此刻脊背笔直,竖着文简读得吃力,眼睛时不时睁得大大的,就好像看不懂的词句是因为没有看清,眼睛睁大一些,知识就能从眼睛钻进脑袋里一样。


    贺麒麟便有些忍俊不禁,在屋脊边坐下来,闲散地听着童子读书。


    学堂八面透风,陆青云踱步席间,无意中瞥见天井对面屋脊上的身影,霎时恍惚了神志,那身影一身月银色锦衣,手肘撑膝坐在屋脊上,意态闲适,午间的光洒落肩头,带起溶溶暖意,少了些朝堂上深不可测,淡化了些内敛的威慑,到叫人看清了那云鬓华颜的倾国之容,神清骨秀譬如谪仙的风姿。


    陆青云手中书卷不知何时落地,念及朝堂二字,忽而打了个寒噤,醒过神来,正要恭迎圣驾拜礼,却见那静湖黛眉带起些许笑意,那柄听闻可叫人立时身死的折扇立起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陆青云在心里行礼,捡起地上的书卷,继续教授学子读书,本该清静无垢的心境却是纷乱的,心悸舌燥,若非竹简上文字简单明了,只怕要念错许多次。


    学子却都还是幼童孩提,渐渐的一双双清澈的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先生您的耳朵好红哦,脸也红透了唉。”


    “是哦是哦,先生城春草木这四字,您今天连续念了五遍哦。”


    “更更红了,先生您是害羞了吗?”


    陆青云恐小孩口无遮拦,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连忙道一声散学,学堂里欢呼声顿起,陆青云也借收拾书卷,退到有壁板遮掩的阴影里,悄然松了口气,思及那屋脊上的身影,心脏不免还是跳得快。


    实则因女帝姿容出色,朝中大臣是不敢抬头窥视天颜的。


    偏女帝无心薄幸的,并不爱男色,是以平常有什么宫宴,朝中大臣并不会让家中的子辈参加,唯恐一朝得见天颜,自误终身。


    不假辞色尚且如此,倘若京中男女见到这般眉眼含笑的君王,只怕守身不婚不嫁的人,要翻出不知几凡去了。


    端坐了一清早,一说散学,幼童们仿佛出笼的鸟,一哄而散。


    陆青云本该出去行礼见驾,踟躇半响,最终还是停留在室内,驾前失仪与避而不见圣驾的罪,他也不知哪一个更大一点了。


    不过只要有才,且忠君,在其他方面,天子素来是不怎么在意的。


    贺酒收拾书包很慢,她是想等所有的同学都走了以后,等先生用完午膳,便去请教先生课业,所以再三拒绝了张昭几人一起用午饭的邀请。


    好在张昭肚子咕咕叫得很响,所以并没有坚持太久,哗啦啦带着跟班们就走了。


    学舍里空旷下来。


    先生不知为何没有走,还坐在讲席前,说是讲席前也不正确,因为先生坐在靠门的侧边,再挪几步,几乎就要坐进门后的阴影里了。


    贺酒隐隐觉得熟悉,很快察觉了这熟悉的感觉,此刻的先生,就像是社恐的她!


    而且先 生似乎沉浸到了某种不安平的心绪里,玉白俊美的面容红透,额间竟有一层薄薄的汗。


    贺酒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先生了。


    可是今天竹简上的内容,她真的听不懂啊!


    她把字认全了,上辈子也学过一点文言文,但跟竹简上的词句还是有很大差别,单个字也许还认得,可组在一起,像是看天书一样!加上这些词句里似乎经常暗含典故,就更看不懂了。


    陆青云却是注意到了那个小孩,起身上前行礼,看着小孩精致的眉眼,心里不由叹息,又拜了一拜,“微臣见过殿下,殿下新入学,倘若有需要微臣的地方,微臣甘为殿下效力。”


    天啊,是老师给她行礼!


    贺酒脸色也爆红了,几乎冒出烟来,忙伸手要去扶先生,书包要掉了,又忙抱住,磕磕巴巴道,“先生勿需多礼,是贺酒笨了,还有需要先生指教的地方。”


    小孩脸通红,圆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诚挚,叫人心软,陆青云忙道,“小殿下并未上过学,也未请过先生,微臣听闻殿下竟在两月内认全了文字,小殿下是极为聪慧的。”


    天啊,先生夸赞她了!


    贺酒听得激动,胆怯和自卑也消减了很多,将抱着的书卷翻开,指着第一句话,“请问下先生,此句中循字何意。”


    小孩乖巧有礼,丝毫没有皇子的倨傲,任凭谁看了都要心软喜欢,陆青云温软了眉眼,细细讲来。


    贺麒麟倚在窗边,听了一会儿,见陆青云讲得仔细,小孩学得认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情绪,安下心来,折身回宣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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