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是搭档, 所以连外出任务……也要打电话?”琴酒哼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波本。”
“我说过,琴酒。”安室透走向茶几,将水果刀放回果盘中,“我没有做过的事,无从承认。”
他抬起眼,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忽然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倒是你,真觉得田纳西是那种,会被一张脸轻易迷惑的人?”
琴酒冷嗤一声,没有回答。
这反应在安室透的意料之中。
同样的, 他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安室透的目光下落, 停在茶几下那罐孤零零的番茄酱上。
“不过, 话说回来,琴酒。”安室透的笑容又明亮了几分,“我对我这张脸,可是相当有自信的。”
他朝着琴酒的方向走近一步,压低了嗓音:“或许,他是真的被我迷住了也说不定。”
琴酒的绿眸一转, 落在他的脸上。
安室透的眼睛含着笑意:“毕竟,他还为我挡过刀,不是吗?”
“在意他?我当然在意。他是我的搭档,所以我关心他的安危。”他的笑意越来越深, “但是……琴酒,你不也是如此吗?为什么连朗姆都认为,你与田纳西势如水火?曾经,你不是很看好他吗?”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但字字清晰:“我一直有个疑惑……琴酒,当初芯片的任务,是什么重要到,需要你亲自去取呢?”
“真的是那枚,不过是半成品的芯片吗?”
琴酒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只是我个人感到好奇,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对吧?”安室透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朝着琴酒晃了晃,上边显示着“圈外”二字,“况且,我现在就算想告诉朗姆,也做不到。”
地下实验室中根本没有信号。否则,伏特加之前也不会上下奔波传递消息,而是直接发送邮件。
“还是说,琴酒,”安室透歪了歪头,语气中若有似无地带着些许挑衅,“你在隐瞒什么?”
他现在所代表的是朗姆,琴酒不可能杀他。
琴酒也只是看着他,并没有拔枪:“那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波本。”
“哦?是吗?”安室透不退反进,继续问道,“那我问个我该关心的问题——小岛翔,真的死了吗?”
小岛翔,正是小岛博士弟弟的名字。
琴酒冷笑一声,还未作答,门在这时被敲响了,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那里。
“进。”琴酒冷声道。
安室透后退两步,坐到了沙发上。再抬头时,视线就定在了推门而入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高大的金发男人。
目光呆滞,动作僵硬,对一旁的屏幕上的小岛博士视若无睹,只是愣愣地看着琴酒。仿佛一个活人偶,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而这张脸,不久前安室透才刚刚见过。
在贝尔摩德的易容之上。
“说。”琴酒说道。
得到指令,小岛翔才机械地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宫野博士来电:田纳西已被回收,请您尽快回到日本。”
琴酒皱了皱眉头:“我明白了。”
小岛翔微微鞠躬,沉默地退出,关上了门。
安室透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琴酒。
琴酒也回望了他,嘴角勾起,嘲弄地笑了笑:“小岛翔是否还活着?我从未说过他死了。只不过……
“他现在这样,真的还算活着吗?”
安室透无暇顾及这个问题,他控制住自己,问道:“田纳西已被回收?什么意思?”
“呵。”琴酒冷笑一声,“意思是,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有新的搭档了。”
新搭档?
那雨宫裕之呢?
安室透嗡地一响,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车上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雨宫;在公园里,被发现画满了一整张自己的速写,满脸通红的雨宫;临行前,在警视厅前最后一次见到的雨宫……
他们明明约好了的。
他感觉紧贴胸口的衣服口袋,在微微发烫。
那里放着的,是雨宫送给他的手帕。
“啊……那真是遗憾。”安室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平静,“看来没有办法向你证明,我这张脸对田纳西的吸引力了。”
回答他的,是琴酒的又一声冷笑-
“你现在不但可以活命,还能回到日本的实验室。怎么样?”
“我可以答应你们的要求。”小岛博士望着眼前高壮的男人,还是鼓起勇气说道,“但是在那之前,我能见见我的弟弟吗?”
“哈,兄弟,”司陶特爽朗一笑,“你不是已经见……”
“那是贝尔摩德。”小岛博士打断了他的话,语气笃定。
司陶特挑眉。
“当初我想要逃离组织,就是因为他被选为了那个实验的实验体。”小岛博士垂下头,叹了口气,“贝尔摩德确实扮演得很像他,但是……他可从不会叫我哥哥。”
司陶特敛起了笑容,眼神沉了下来:“别得寸进尺啊,兄弟。”
“难道他已经死了吗?”小岛博士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他虽比不上田纳西,但至少……”
“欸!欸!”司陶特连忙搂住他的脖子,用身体巧妙地挡住玻璃外伏特加的视线,压低声音快速道,“你这家伙运气真不错,这次要是琴酒负责审讯,你可就没命了!”
“之前在宫野博士那儿,我就有所耳闻……”小岛博士抬眼看向司陶特,忽然低笑两声,“只是没想到,传言居然是真的。”
司陶特懊恼地拍拍自己的嘴:“完蛋完蛋,这下倒霉的是我了。”
“现在,我能见见我的弟弟了吗?”小岛博士抬起头,“我只是想要确认,他还活着而已。”
司陶特“啧”了一声,松开手:“你等着。”
他大步走出审讯室。
“怎么了?”守在门外的伏特加见他出来,皱眉问道。
“哈哈,那个……小岛博士说想再见见他的弟弟。”司陶特尴尬地笑了笑。
“贝尔摩德都走了!他哪还有什么弟弟能见?!”伏特加咬牙切齿,“总不能见那个神志不清的真弟弟吧?”
司陶特移开视线。
伏特加:“?!你答应了?为什么答应?!”
司陶特看向天花板。
伏特加:“????”
伏特加面无表情地看向门,说:“大哥。”
司陶特连忙转身解释:“琴酒!我没有把你弟弟的事说出去!”
但身后空无一人。
伏特加无语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
深呼吸。
再深呼吸。
这次他明明一点差错都没出,怎么就摊上这么个队友? !
“你对得起田纳西吗?!司陶特!”伏特加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大崎一平看见不远处的两人嘀嘀咕咕了许久,突然同时起身,气势汹汹地走到他面前站定。
“抱歉啊,公安先生,我们这临时有 了新任务,恐怕没有办法继续协助了。 ”萩原研二语气温和,态度却很强硬。
现场勘察其实已经接近尾声了,收尾工作本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大崎一平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两位。”他说道。
话音未落,两人已同时转身,冲向楼梯。
……?
大崎一平头上冒出个问号。
绿川先生并未提及这种情况的正确应对方法,但既然对方声称接到了新任务……应该没问题吧?
楼下。
萩原研二拉开车门,在旁边副驾驶关上的一瞬间,就立刻启动引擎。
“绝对和景旦那有关系!”松田阵平一把扯过安全带扣上,“这件事不和雨宫有关谁信啊!”
这种微妙的感觉……分明是正常工作,却被刻意拖住了节奏。会这么做的人,必定极其熟悉他们的行事风格。远在海外的降谷零可能性不大,那就只有……
“现在怎么办?直接联系那家伙?”松田阵平问道。
“就算问了,他不还是只回一句无可奉告?”萩原研二踩下油门,车辆驶入午间的车流之中。
“可是那个人会这么做,肯定就是连那个家伙都可能被闷在鼓里!”松田阵平咬了咬后槽牙,“我现在就打电话!”
“嘟……嘟……”
“怎么样?”萩原研二瞥了眼松田阵平的侧脸,却见他恶狠狠地摁断了通话。
“不在服务区!”松田阵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个金发混蛋到底跑到哪个穷乡僻壤去了?!”
“那就亲自去看看吧。”萩原研二转动方向盘,提议道。
松田阵平紧握手机:“走!我倒要亲眼看看,警视厅公安部有没有一个叫作诸伏景光的警察!”
……
“这不是松田警官和萩原警官吗?不知能否耽误二位一点时间?”
刚踏入警视厅,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便被一个黑发黑眸的陌生男子拦了下来。
对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姿态谦逊有礼。
“请问你是……?”
萩原研二确信,自己绝对没有见过这个人。
“我叫绿川明,是一个蛋糕店的店长。”绿川明递上了名片,“事情是这样的,雨宫先生之前光顾时,似乎遗落了点私人物品。”
他平静地盯着两人:“不知道两位警官,最近见过他吗?”
第62章
“ BOSS ?!”朗姆难以置信地瞪着电子屏, “实验室的事物,就非交给琴酒不可吗?!”
“在田纳西不在的时候,本就是如此安排。”经过处理的电子音从房间四周的音响中传来, “朗姆,这次你让三个目标逃脱了。”
朗姆试图辩解:“可那是田纳西他……”
“他愿意接受这次任务,本身就已经足够令人意外。”电子音中透露出一种纵容的笑意,“你跟踪了他身边的人,他怎么能够不生气?年轻气盛,难免记仇。小孩子扮家家的游戏罢了,随他去吧。”
“……”朗姆深呼吸,压下复杂的情绪。
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完全低估了BOSS对田纳西的纵容程度。那个行事鲁莽、难以掌控的小子,到底凭什么能够得到如此的偏爱?
调整好心情,朗姆继续汇报:“马里布逃跑一事,我原怀疑是组织内部潜伏着精通易容的叛徒。自您将实验室交于田纳西后……”
“贝尔摩德在协助琴酒。”电子音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收起你无端的怀疑。”
朗姆垂下头:“是,BOSS。根据基安蒂和科恩的描述,以及监控画面的分析, 带走山崎秀夫的人面容上并未使用□□, 沿路也发现了马里布的血迹。那确实是马里布本人。”
“只是……我们没能找到他。”
“嗯。”电子音淡淡地应了一声。
“ BOSS……”
“朗姆, 接下来,先把你自己的事情处理好。”电子音继续说道,“技术组的事情既然已经告一段落,便交还于你。”
这是惩罚, 也是安抚。
只是那枚芯片早已到了BOSS的手中,他只能从头开始。
朗姆闭眼片刻,知道此时已经没有转圜余地:“……遵命, BOSS。”
……
一间装潢奢华的房间内,只有一扇窗户。窗户外是一座漂亮的花园,向上看是无比真实的人造穹顶。
房间中央的医疗床上,躺着一个皮肤褶皱看不清年龄的老人。无数线管从他的身上蔓延,连接着他与周围闪烁着灯光的仪器。
他的五指各套着一个传感器。他眼球转动,面前屏幕上的光标也随之移动。
“……遵命,BOSS。”朗姆应答的声音从中传来。
画面逐渐暗了下来。
在房间完全变黑前,那道身影退出了房间。紧接着,监控视角切换到了空旷的走廊。朗姆向尽头走去,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又很快地放开。
老人哼笑一声,眼球再次转动,屏幕画面也再次切换。
这一次,画面上,是一个静静躺在病床上的青年。
青年有着一头齐肩的黑色短发,一身纯白的衣服,身躯被束缚带固定在床上。周身同样连接着无数的线与电极贴片,一个装置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部分。
未被遮盖住的下半张脸,鼻尖右侧点了一粒小小的痣。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右侧脸颊上那道难以忽视的浅色疤痕。
在他的身边,偶尔有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员靠近,记录着仪器数据。几个目光空洞的人,在白大褂的示意下,动作僵硬地传递着物品。
而青年始终一动不动。
除了胸膛微弱着起伏着,连指尖都未曾动弹过分毫。
整个画面显得宁静而祥和。
直到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栗色短发的少女踏进画面中。
在她的身后,是簇拥着她的一群研究人员。因为她的闯入,这片仿佛被凝滞的空间,才有了一点“活”的气息。
老人静静地凝视着画面,仿佛仅仅是这样注视着,就能够汲取其中的养分。
“再努力一些吧,孩子们。”
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在房间里低声响起。
“为我崭新的未来,继续奉献你们的一切。”-
“绿川先生,雨宫君在你那落下了什么东西?”萩原研二盯着坐在对面的绿川明。
松田阵平坐在他的身侧,双手环抱,视线也始终停在绿川明的身上。
“嗯……不急。”绿川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记得雨宫君还有位金发的朋友?等他再来也不迟。”
金发的朋友?那个连他们也联系不上的家伙?等他来?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
在两人变得更加诡异的视线中,他又指了指放在他们面前的蛋糕,温声说道:“先尝尝这个?是我研发的新口味。雨宫君之前提到过,他的朋友应该都会喜欢。”
松田阵平视线下移。
蛋糕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奶油,每个裱花都簇拥着一颗草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萩原研二回以温和的笑容,却仍然没有拿起叉子的意思,“说起来,绿川先生总让我想起一位朋友。”
“哦?是这样吗?”绿川明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他也是一位警察吗?”
“或许是吧。”松田阵平手肘撑着桌子,也靠近了一些,“可惜的是,我们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有时候忍不住会想,他现在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想,你的朋友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人。”绿川明歪头,露出一个笑容,“或许,他现在过得还算不错。”
松田阵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向后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
然后,萩原研二就感觉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顺着松田阵平的目光看去。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黑皮金毛。
黑皮金毛瞥了蛋糕店的方向一眼,在绿灯亮起的同时,朝着这边迈步而来。
……?
真的来了!
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猛地转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绿川明。对方回以一个友好的微笑,可他们却觉得,那个笑容隐隐有些发黑。
景旦那,你这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 -
托琴酒的福,他才能这么快回到日本。
安室透看着熟悉的街景,牵强地扯了扯嘴角。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讽刺。
毕竟他从未想过,竟然会有感谢琴酒的一天。
乘坐组织的直升飞机跨越国境,而自卫队与警方却都毫无察觉。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样的事实?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任务已经结束了。”落地时,琴酒对他说道,“你还打算跟到什么时候?”
安室透试图争取:“怎么?我连见自己搭档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琴酒却冷笑着扔下了最后一句话:“但愿我能等到你有资格的那天。”
一旁的伏特加露出欲言又止的复杂表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之跟上琴酒离去。
安室透也在他们离开后,独自回到了东京。
风见也及时发来了他想要的资料:
一栋办公楼与附近的公寓在凌晨接连发生了两次爆炸,□□是同一种塑/胶/炸/弹,涉案人员至今不明。
安室透几乎瞬间确认,这件事一定和雨宫有关。
而负责这次调查的,又是那个熟悉的名字——警视厅公安部,大崎一平。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雨宫那间被烧毁的住宅前。当时雨宫本人也在场,还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名片。
那也是自己对雨宫态度开始转变的起点。
第二次再得知他的踪迹,是在雨宫遭遇的咖啡厅事件时,零组成员的报告也曾短暂掠过他的身影。
而现在,是第三次。
天下哪有那么巧合的事情。
更令人起疑心的,还有妃英理的态度。
风见汇报称,除了那次会面,她从未要求再见雨宫,也似乎毫不在意他们是否察觉这个异常。
与她一般同样透露着古怪的,还有另一个人。
安室透在街边停下脚步,望向道路对面的那家蛋糕店。
绿川明。
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蛋糕店店长。
蛋糕店门前的招牌已翻到了“close”的那一面,但透过玻璃窗,能清晰地看见店内还是坐了三个人。
三个他所熟悉的人。
那位温文尔雅的店长察觉到对面两人的神情变化后,也随之转头。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街道,落在了安室透的身上。安室透看见他抬起手,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某一瞬间,那些零碎的线索在脑海中联系起来……
雨宫那把作为配枪的新南部M60,不经意间露出的身手,对自己过分的关注……
还有萩原研二发来的那张,据说是在雨宫家里找到的,hiro的照片。
雨宫裕之就是田纳西。
这是在实验室时,他所推测的结果。
但是,他也知道,真相远不止于此。
到头来,说不定连“雨宫裕之”这个名字,都或许是假的。
……被骗了。
安室透迈开步伐。
两个骗子。
他推开了蛋糕店的门,目光落在了店长的身上。
但他此刻想要确认的,并不是这个。
身后的门被合上。
“放心,这里很安全。”绿川明突然说道,脸上是安抚的表情,“坐,吃口蛋糕,是我新研发的口味。曾经雨宫君提到过,你们一定会喜欢。”
雨宫君曾经是否真的和对方提到过,这并不重要。
但根据绿川明的表情来看,他似乎肯定,他们一定会喜欢。
安室透将目光从绿川明脸上移开,落在蛋糕上。他走到桌边,拿起叉子切下一角送入口中,熟悉的甜香在唇齿间泛开……
为什么呢?为什么之前和松田相逢时,在雨宫的家里就没有察觉到,这个蛋糕给他带来的熟悉感?
他抬起眼,轻声道:“是你吗?”
“是我。”绿川明回应。
“……他呢?”
“他会回来的。”绿川明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一定会的。”
第63章
眼前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耳边是嘈杂的嗡嗡声, 他仿佛沉沦在漆黑的深水之中。
他似乎已经在这里漫无目的地漂浮了许久。
直到一个清亮的声音,破开了这片混沌:
“你们不该来这里找我。”
随着这个声音,眼前的黑暗也开始渗出别的色彩。
慢慢的,朦胧的色块逐渐晕染、成形,最终凝固为一幕清晰的景象。
他低下头,看见的是孩童才有的细胳膊小腿。
自己似乎是坐在一张椅子上,手上还攥着一盒火柴。
窗外远处,几个孩子正在草地上玩耍嬉戏。偶尔有人好奇地从窗边探头东张西望,却又很快被大人匆匆抱走。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来,“唰”一声拉上了窗帘,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那人走回桌子的对面,身侧还站着几个同样穿着笔挺西装的成年人。他们逆着光,面容模糊不清,但举手投足间,皆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利落感。
“我可以答应你们,但我有一个条件——
“只要有我,就足够了。”
那道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来自他的身侧。
他转过脸,看见身边坐着一个银白齐肩短发的少年。看上去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神情却有着与年龄并不相符的严肃和认真。
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侧眸,然后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墨绿眼眸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那原本紧绷的表情, 似乎都柔和了一分。
少年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我的弟弟年纪还小,他帮不上什么忙。”白发少年重新看向对面, “而且,他根本就不像那个人,符合条件的只有我。”
“可是……”
白发少年眯了眯眼,竖起手掌,打断了对方的话。
“是你们在求我,不是吗?”少年冷笑,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再说一次:只要有我,就足够了。”
对面的人身体前倾,张口欲言,却被身旁的同伴按住肩膀,最终沉默下去。
“我明白了。我们答应你的条件。”
之后,白发少年又与穿西装的人们低声交谈了几句,话语再次变得含糊不清。几人的话语黏腻在一起,令人抓不住重点,还带来如同浸泡在水中的失真感。
直到那些人离去,周围凝滞的空气才仿佛开始继续流动。
“他们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只是那声音,比现在的自己还要稚嫩许多。
“这不重要,小遥。”白发少年又一次揉了揉他的头发,他被揉得左右晃动着脑袋,“比起这个,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啊!差点忘了!”他果然被带偏了注意力。
他转身跑向身后的厨房。
绕过院长妈妈采买的一筐筐蔬菜,避开一片散发着焦糊味的可疑物体,小心翼翼地从冰箱里捧出了一块小小的蛋糕。
他小跑回来,将蛋糕放在少年面前,兴冲冲地抽出一根火柴,“嚓”一声划亮,小心地点燃了蛋糕上的那根细短的蜡烛。
烛光跃动,照亮了身侧少年银白的发梢,也照亮了少年沉静的脸。
墨绿在少年的眼中晃动,晦暗不明。
“这是我攒钱买来的蛋糕,你喜欢这个对吧?”他笑了笑,桃花眼弯成月牙,“今天可是重要到日子,怎么能少得了它!”
少年定定地盯着他,自觉地忽略了他身上隐隐传来的焦糊味。
见少年不语,他凑近了一些,轻声道:“许个愿吧?”
少年沉默片刻,才缓慢说道:“我希望……”
“不对不对!”他赶紧打断,“要闭上眼睛!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
“麻烦的臭小鬼。”少年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依言闭上了眼睛,却还是将心中的话低声说了出来,“我希望……小遥能乖一点,好好听我的话,然后,平安快乐地长大……”
“我本来就很听话!”他小声嘟囔了,又追问道,“那你自己呢?”
“我?”少年依旧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我没有什么愿望。”
“那就——希望你能一直开开心心的,直到变成老爷爷!”他抢着说,声音里满是期待,“这个怎么样?”
少年又哼笑一声:“随你。”
“吹蜡烛!快吹蜡烛!”
在他的催促声中,少年睁开了眼睛。
烛光在那双绿眸中微微一闪,随之熄灭。
他笑着扑了过去。
少年怔了怔,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生日快乐——”
他抱着少年,声音闷闷地在对方肩头响起,却藏不住其中满盈的喜悦。
“阵哥!”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下的椅子忽然开始下坠,他也跟着一同坠落。
画面天旋地转,直到头顶投下一片冷白的光晕,双脚才又踏回了地面。
“从今天起,你就是雨宫裕之。”
一道低沉的、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身旁响起。
他随之抬头望去。
那是一位银发及腰青年,一身与发色截然相反的漆黑,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阵哥。他在心中默念。
青年的身形较记忆中抽长了许多,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墨绿的眼睛垂下,正静静地注视着他。那双冷峻的脸,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疲惫。
另一侧透明的玻璃外,站着几名西装革履的男女。西装男女都一脸肃穆地看着玻璃这边的他们。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背对着玻璃的、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的壮硕青年。
“她是妃英理,今后就是你的姨母。”银发青年抬起下颌示意对面,顺手将一叠资料丢在桌上,“把这些全部记熟。以后……你要听她的话。”
他望向桌子的另一端那位将长发盘起的干练女性。
她对他微微一笑,只是那视线中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和窗外那群人,是同一种人。他想。
“裕之,初次见面。”她温和地说,“今后请多指教。”
他小声地回了一句“初次见面”,说完就扭头看向银发青年:“那你呢?又要去见那些奇怪的人吗?”
他还记得,之前路过一个偏僻的小巷,偶然瞥见对方和外边那个壮硕青年,以及几个看起来明显不是善类的人在讨论什么。
对方那时发现了他,却在回来之后什么也没有解释。
听到他的问题,银发青年不置可否。只是抬起手,却又在半途停下,落回他的肩上。
“这不是你该问的。”
不该问?那什么是他该问的? !
真让人恼火!
他伸手抓住肩头的那只手,赌气似的在自己头顶用力蹭了蹭,闷声道:“独裁者!自大狂!”
“静间遥。”银发青年眯起眼睛,却也没有抽回手,“你已经十五岁了。”
“可是……你现在在做的事很危险,对吧?”他松开了手,垂下头,可银发青年的手仍是停在了他的发顶。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连同外面那些穿西装的也都是哑巴!”他越说越气,抬手指向玻璃外,“你等着!我会自己找到答案!”
玻璃窗外,几名西装男女闻言,神色微微僵硬,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那个背对着玻璃的壮硕黑衣青年,肩膀耸动了一下,也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鼻子。
银发青年收回手,低声“啧”了一声。
“不可理喻。”
他想抓住青年的衣角,但青年已干脆地转身走出房间,和那名壮硕的黑衣青年一同消失在了门外。
几名穿西装的人,也跟着走出了门。
他别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个方向,重新望向对面的女性。
他知道生气并没有意义,除了宣泄情绪,对他找到答案并没有任何帮助。
他还需要成长,直到他拥有足够的力量那天。
那或许还要很久。
他微微收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我们走吧。”他此刻已经平静了下来。
但女性却弯了弯眉眼:“再稍等一下。”
等什么?
他垂下头,目光落在桌面的纹路上,陷入沉思。
片刻后,一个头发同样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进房间。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有两缕头发不安分地垂下,为他的装扮添上了一抹随性。
待男人在女人旁站定,微微颔首,低呼了一声“英理”,她才展露出一个更真切的微笑:
“我们回家吧,裕之。”
“小兰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远处,似乎传来由远及的近汽车鸣笛声。头顶的灯光越来越亮,愈发刺目,吞没了眼前的一切事物……
他有些不安地挥动着四肢,却彻底没入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光芒之中。
第64章
他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中,四周漂浮着无数个半透明的泡泡。每个泡泡之中都流动着模糊的光影,令他似曾相识,却又看不真切。
一个泡泡慢悠悠地向他飘来,他望着其中流转的朦胧色彩,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啪!”
泡泡应声破裂。
与此同时,失重感再一次袭来,他又开始向下坠落。无数的泡泡从下方涌现,从他的身边擦过,向上飘升。
他伸手想要抓住一个,泡泡却灵巧地从指缝间溜走,继续向上飞去。
细碎的声音,随着泡泡从身边掠过,断断续续地钻进了耳中:
“雨宫哥, 今天幼稚园来了个让人生气的新朋友!但我知道,他其实是个好孩子……”
“雨宫哥!别揉我头发!小兰真不是我惹哭的啦!”
“裕之,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现在的生活, 才是对你来说最好的选择。”
“……”
“hiro?”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坠入在黄昏笼罩的公园。眼前, 是如同暮色一般灿烂的金发。
而他自己, 没入了一片灰紫之中。
“抱歉,认错人了!”那是个穿着与自己同款校服的金发少年。
少年道了歉,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旁边的秋千上。秋千随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没有打扰你吧?”金发少年问道, 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些。
他摇了摇头,望向前方。
不远处的便利店亮起了灯,优秀的视力让他甚至能看见橱窗内冒着热气的关东煮。
“这样啊,那就好。”金发少年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便利店,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在等我的幼驯染,他明天要和许久未见的哥哥一起吃饭。挺平常的一件事,对吧?但他昨天就开始紧张了。”
他微微一怔,没有接话。
“不过,有期望的等待,本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不是吗?”金发少年转过头来看他,夕阳在那双灰紫的眼睛里映照出了温暖的光芒。
他望着黄昏中的金发少年,不自觉点了点头。
“对了,”金发少年眼睛一亮,“你将来,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他垂下眼思考,金发少年也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他摇了摇头,少年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反倒是带着歉意笑了笑:“也许是我问得太突然了,不好意思。”
他连忙又摇了摇头。
“那能请你听听我的愿望吗?”金发少年等到他的轻声应允,才继续道,“我啊,想要当一名警察。hi……我的幼驯染也是。
“因为我觉得,如果能站在可以正当介入,可以保护什么的位置上,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起初想要成为警察,只是为了找到某个人。但现在我觉得……我还能做到更多。”
金发少年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攥紧了的手上,然后抬眼看向他的侧脸,轻声继续说道:“至少这样,就不用总是等待,而是能主动去做正确的事,成为别人的倚靠。”
那一瞬,少年似乎开始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他觉得眼前的人变得更加耀眼,甚至比夕阳更甚。
远处传来一声呼喊。
金发少年望了一眼,抬手示意,又回过头看向他:“我的幼驯染来了,我得走了。我是二年级的降谷零,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他顺着金发少年离开的方向看去,那里站在一个黑发蓝眼的少年。
和自己,完全不像。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未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刚想站起,却又想起自己能说的不过是个假名,于是又默默坐了回去。
而金发少年在和幼驯染的交谈中红了耳根,又在下一瞬回过头,绷着脸朝他挥了挥手。
在旁边的幼驯染似乎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事,勾起了嘴角,也对他挥挥手。
他一愣,刚抬起手,失重感却再次攥住了他,拖着他坠落,不断地坠落。
“静间遥,你还真是好样的。”
下落终于停止。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审讯室。
只不过这一次,审讯室中只有他和银白长发的青年。玻璃窗外,也空无一人。
“他们说,你最近总是往这里跑。”青年站在对面的椅子旁,并未坐下,“你似乎惹了很多事。”
在桌子上,随意地放着一把伯/莱/塔,还有一盒火柴。
青年的声音听不清情绪。
但根据多年的相处,他知道,对方绝对生气了。
“不要命的臭小鬼,总往危险上面凑什么?”青年朝他走近了两步,站定在他的身侧,“说,这次又是什么?”
他嗫嚅着嘴唇,像做错了事情一般,低声回答:“撂倒了一个持刀的抢劫犯。”
“大点声。”青年眯起眼睛,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冲上去的时候,倒是不见你的犹豫。”
他抿了抿嘴。
“怎么,不会说话了?”
他握紧了拳头,忽然抬起头:“可我想帮忙!你让我训练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青年冷笑:“那是为了让你犯蠢也不至于死。”
“刀子嘴豆腐心!”他嚷嚷着,声音却哽了一下,“而且!而且只有这样做,我才能见到你……我连你究竟在哪、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大哥!”
“……”
青年:“别学鱼冢。”
看他轻哼一声,倔强地盯着青年。
两个执拗的人四目对视着,没有人再继续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僵硬。
许久过后,青年仿佛败下阵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安排时间见面。”
赢了。
他眼睛骤然亮起,充满着盈盈星光。
“但是,”青年的声音沉了下来,告诫道,“这种事情,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适可而止的标准,我说了算。
他在心中无声地顶了回去。
青年眯了眯眼,冷哼一声,挥手便是迅速的一拳。
他心头一惊,本能地向后一仰,险险躲过,却在下一招被对方牢牢地按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臭小鬼。”青年冷笑,附身凑近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你还不够强。现在看来,脑子也不够清醒……更不够听话。”
他咬紧牙关,挣扎无果,闷哼了几声,没有回答。
“再多练练吧,臭小鬼。”
话音落下,眼前变回纯白的空间,身后压制他的力量也随之消失。
这一次,他没有再继续坠落。
“本届大赛的冠军,是——三年级的雨宫裕之!”
掌声与欢呼声轰然响起。
“雨宫!”一个少年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该上去领奖了!”
他转过头,看见身边坐着的是一个穿着校服,却面容却比同龄人成熟几分的少年。
少年皱了皱眉,又晃了晃手:“盯着我做什么?这又不是你第一次拿冠军了,总不会现在紧张了吧?”
“哎呀,大崎!”他突然一把抓住前面晃动的那只手,表情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怎、怎么了?”少年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一脸严肃地凑近,压低声音道:“不得了不得了……”
“什、什么不得了?”少年反问。
他捏着对方的手,在对方手心比划了一下,一脸正色道:“大崎啊,你现在正在经历人生中至关重要的时刻……”
少年一愣:“啊?”
“就是……”他抬起头,神秘兮兮地继续道,“手掌被冠军牢牢抓住的时刻。”
空气安静了一秒,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起初那笑声还有点憋着,但很快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大笑,肩膀也随之抖动起来。
“雨宫,你就是讲笑话的天才!”少年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坐在旁边的短发少女转过头,表情有些无语:“会觉得好笑的,恐怕只有大崎你吧。”
另一个长发少女也笑着附和道:“就是啊美和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崎的笑点从来都是那么低啦。”
他笑着起身,奖牌在下一瞬落在了他的脖子上。
彩带飘落,他接住了其中之一的碎片。
“你的姨母会很开心吧。”一个虚幻的女声道。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要告诉那个人吗?”另一个男声接着问,“他或许也会高兴。”
“他才不会。”他小声反驳。
“这样啊……你还想告诉谁呢?”一个混合着男女声线的声音问道。
还有谁吗?
他疑惑地回过头,却不知何时已置身于一片樱花树林。
满树樱花绽放在春日的光晕里。
微风拂过,浅粉的樱花簌簌飘落,轻轻落在了一个金发少年的头上。
啊,是降谷零。
他望着那道身影,迈开了脚步。
一步,又一步,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开始奔跑。
随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金发少年的身形逐渐抽长。
少年身上的校服逐渐化开,变换成那身白色衬衣与黑色马甲,领口系着波洛领结。
最终,变成了一个他熟悉的金发青年。
金发青年缓缓转过身,静立与纷飞的樱花之中。那双灰紫的眼眸中,含着的是奔跑着的他。
他看见金发青年唇角勾起了温柔的笑意,自然地张开双臂。
与此同时,那熟悉的嗓音穿透了飘摇的花瓣,抵达了他的耳畔:
“雨宫——”
他倏地停下脚步。
不。
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樱花、草地、那张开双臂的人影——周遭全部的一切,在刹那间褪去颜色,再度归于一片纯白之中——
作者有话说:失策了,两章居然没写完。
第65章
他于那片纯白之中, 再次伸手,触碰了一个漂浮的泡泡。
周围场景随之变化。
他坐在榻榻米上,身前是一张小矮桌。正对着的是一排窗户,看起来在三层高的一间屋子内。
从窗外望去,是一片相似的矮层居民楼。
“姨夫,这么多年了,你不后悔吗?”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留着小胡子的男人,“自我……自那件事以后,在没有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在旁人眼里,你只是个辞了职的犯错警察,一个三流侦探。”
“为什么要后悔?”小胡子男人深吸一口烟,在烟灰缸边抖落烟灰, “裕之,那你觉得……警察是什么?”
“根据国家及……”
“欸——大学生!”小胡子男人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教科书式的回答,“我想听的,是你自己心中的想法。”
他低下头, 目光落在榻榻米的纹路上。
“……我不知道。”片刻后,他回答, “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一直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非得选择那样的路。”
小胡子男人呵呵笑了声,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搁在烟灰缸边缘:“那我换个问法。你现在还在往危险的事情里凑,又是为了什么?”
他抬起眼,轻声回答:
“曾经有人告诉我:如果能站在可以正当介入,可以保护什么的位置上,很多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这样,就不用总是等待,而是能主动去做正确的事,成为别人的倚靠。”
他停顿了一下,指节微微收紧:“我不想永远只是被你们保护在身后。我想要证明,我也有能力帮上忙。”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小胡子男人点点头,重新拿起那半支烟。
他一愣:“可是……”
“你想成为警察吗?”小胡子男人再一次打断他的话,这一次问得直截了当。
“我不知道……”他看着簌簌下落的烟灰,又一次这么回答,“我只知道,小兰回来看见这个,肯定会生气。”
“啊?”小胡子男人低头一看,见烟灰掉在了榻榻米上,吓得一下子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找抹布,嘴里念念有词,“完了完了……”
“我先走啦!”他忍不住笑出声,起身打开门。
外边的风景不知何时已经被暮色浸染,让他忽然想起那个同样被黄昏所笼罩的公园,和那吱呀作响的秋千。
脑海里,一个少年的声音回响起来:
【你将来,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人说想要成为警察的金发少年,名叫“降谷零”。
如果……能够再见到他,自己是否就能够找到答案?
泡泡再次从脚边涌现,周围的一切风景也在“啪”的一声轻响后,破碎、消融,汇入浮动的光影之中。
在泡泡之中,无数画面闪烁着。
画面里,出现最多的是一个金发青年。他穿着一身警服,表情或严肃,或专注,偶尔有温和的微笑。
除此之外,还掠过一些熟悉的面孔:卷毛的青年和半长发的青年围着一辆眼熟的马自达啧啧称赞;面容老成的青年一脸严肃地带队跑圈;蓝色猫眼的青年久久伫立在一家店门前……
只是,所有画面的色彩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仿佛在提醒他,那并不属于自己。
真好。
灰蓝的眼眸被泡泡中的光影映照得透亮。
他伸出手,泡泡也主动飘向他,轻轻包裹住了他的指尖。
随后,色彩开始扭曲,呢喃声由远及近地再次响起:
“雨宫君,你怎么又到这儿来了……”
“雨宫?你在这里做什么?”
“雨宫……”
“雨宫君?”
一声声呼唤,交织重叠,逐渐变得真切。
“是雨宫君吧?”
他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眼前是一排便利店的货架。
透过货架间的缝隙,他对上了一双清澈透亮的蓝色猫眼。
“果然是你啊,雨宫君。”那双蓝色的猫眼弯了弯,盈满温和的笑意。
“雨宫裕之。全日本青少年柔道大会八强、关东地区青少年空手道锦标赛冠军、全国青少年剑道大赛季军……”青年边说边从打印机里取出了一张照片,绕过货架走了过来,“真是厉害啊。”
见他有些错愕,青年才笑着补充:“我是最近才从网上知道你的名字的。”
“啊、我……”他一时语塞,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情况。
以往在警局里的熟人虽然会夸奖他,但总是会再补上一句“平常还是小心为上”,总担心他又在身上挂彩。
而阵哥,更多的时候是勾起嘴角,冷哼一声。
但被这样直白地念出履历,还被夸奖“厉害”,还是第一次。
“上次见面是在高中时,在学校附近的公园……抱歉,一直是我在自说自话。”青年继续说,“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他重重点头,“降谷零的幼驯染。”
是那位“hiro”。他在心中默默补充。
“欸~”青年语调扬起,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没有追问那个“定语”,伸出了手,“我是诸伏景光。”
他将右手的东西换到左手,也伸出手:“雨宫裕之。”
“恭喜毕业,前辈。”他看着对方身上那套笔挺的深蓝警校礼服,补充道。
就算不考警校,对方也仍是自己中学的前辈。
他为自己找好了理由。
“谢谢。”青年弯了弯眉眼。
青年垂眸,也看了眼他手中的宣传册与矿泉水:“是来参观警校吗?”
毕竟这是警校附近的便利店。
“嗯,和朋友约好了。”
“这样啊。说起来,今天的毕业典礼……”青年指了指玻璃外。
他顺着青年的所指的方向看去——
世界在这一瞬间,仿佛被调慢了速度。
便利店玻璃外的阳光忽然变得柔和明亮,像是为一切添上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晕。而在那光中,站着两个人。
可他的目光之捕捉到了其中一个。
那个人有着比阳光更耀眼的金发,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身穿深蓝色的礼服,正微微侧头和身旁卷发的同伴说这什么。
明明那只是一个寻常的动作,却仿佛又一束看不见的追光始终笼罩着他,让周围的所有色彩都暗淡下来,沦为背景。
“那家伙今天会作为学生代表上台演讲,”青年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温和地笑意,隐隐透露着引诱的味道,“要不要来看看?”
“……欸?”他的尾音走了调。
下一秒,他已经站在了礼堂中央,正面前的,是那金发青年。
距离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太近了。
心跳陡然加速,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跌入了一片黑暗。
“你真的知道,作为一个警察,应该做什么吗?”顶灯亮起,办公桌后的男人盯着他。
“当然,”他应答,“怀着荣誉感与使命感,下定决心保护好这个国家的民众……”(注1 )
男人沉吟一声:“这就是你在这段时间里,跟在爆处班那两个家伙身边学会的?”
“当然不仅仅是他们身上。”他紧盯着眼前的人。
“……所以,静间,你真的决定了吗?到现在,你还有反悔的空间。”
他郑重地回答:“是的,管理官。”
这是他找到的答案。
这是他,决定做的事。
对面传来了一声叹息。
灯光熄灭,再亮起时,他回到了礼堂。
他坐在台下最前排。
环顾四周,礼堂内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
他低下头,用戴着白手套的双手,缓缓戴上那顶深蓝的警帽。
他站起身,走向台上,对着空荡荡的礼堂郑重宣誓:
“我,静间遥,会用余生守护……”
“这件事不是非你不可。”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知何时,他坐到了沙发上。
窗外下着雪,街景还残留着感恩节的装饰。
对面的银白长发男人已经脱下了长风衣,手里端着一块蛋糕。那双手上似乎有一些细小的伤。
他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自己的手上也有。
“可是,如果除了我,执行这个任务的只有你。”他轻声说,“冷静的琴酒不会做出疯狂的举动,但田纳西会。”
“所以,”他抿了抿唇,抬起头,紧盯着那双冰冷的墨绿眼眸,“我来做,才更合理。”
“你知不知道一旦被怀疑,会有什么后果?”银发男人蹙眉。
“不如赌一把。”他轻笑,“或许,这也是个机会。”
“你不是说,那位年幼的女博士回日本了?她叫什么来着?”
“……雪莉。”
下一瞬,身下的沙发变换了触感,嗡嗡的引擎声传来。
车窗外,树木飞速倒退。
“你有把握吗?”银发男人的声音继而响起。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
银发男人目视前方,眉头紧蹙,但仿佛下一秒就要猛打方向盘调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他小声嘟囔着,“我又不是真的疯了,相信我吧。”
银发男人冷哼一声:“愿意相信你的我,才是疯子。”
车停了。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上坐着一个目光呆滞的男人。
“安心。”他回头对着银发男人微微一笑,“不会死的,等我回来。”
刚要推门下车,他突然想起什么,摸出手机丢了过去:
“对了!记得帮我回邮件!消失太久我的朋友会担心的!”
他没在看银发男人的表情,走向那辆黑色轿车,身影没入黑暗。
嗡鸣再次响起,被处理过的电子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田纳西,为什么要特地从美国赶来参加这次的行动?”
他不以为意地勾起嘴角,盯着正对着自己的摄像头红点:“杀老鼠这样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我?你说得对吧……”
“BOSS。”——
作者有话说:(注1)出自原作1134集,降谷零于警校门口对佐藤美和子与宫本由美所说的原句。
下一章一定写完回忆!
第66章
“杀老鼠这样有趣的事,怎么能少了我?你说得对吧…… BOSS 。”
“哦?是这样吗?”电子音中隐隐透出笑意,“田纳西,苏格兰真的死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他先是一顿,接着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而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果然,这个老东西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人。
无论是监控摄像头的记录,是其他成员的亲眼所见的事实,还是后勤人员提交的结果报告。
而那摄像头的红点,似乎早已习惯他这般反应,只是无声地对着他,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直到他笑出眼泪,呼吸逐渐逐渐平复,才抬起手擦了擦眼角,但语气中仍带着些许笑意:
“苏格兰的死活啊……说实话, BOSS,我也不知道。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毕竟——”
他仰起头, 手指点在自己左锁骨偏下一点的位置,嘴角上扬:“毕竟,我只射中他这里,不是吗?”
“……”
回复他的只有沉默,他也没有觉得尴尬,反而像是被点燃了兴致:“ BOSS ,那是我和苏格兰的赌局。我觉得,您应该已经知道结果了。所以,苏格兰到底死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个缓缓降下的屏幕。
屏幕上,陈列着数张高分辨率的照片,无一例外都属于苏格兰的遗体。除此之外,还附有一份作为结论的鉴定报告。
【尸体体表共发现七处枪伤,弹痕与任务汇报中苏格兰所受枪击情况高度吻合……
【致命伤判定为,左锁骨下方贯穿伤……失血性休克死亡……
【经指纹比对,确认为苏格兰本人……】
他静静地浏览着屏幕的内容,嘴角的笑容一点点加深,最终连眼底都盛满了笑意。
“我赢了。”他轻声说道。
紧接着,他抬起头,对着那枚红点,提高了声音:
“BOSS,你看见了吗?
“是、我、赢、了!”
数秒的寂静后,电子音才继续响起:“不错。枪法,体能,头脑……都堪称优秀。但,并非完美。”
他笑容僵在脸上,有些急切地追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电子音没有回答,话锋一转:“田纳西,看看你身上的伤,每一道都与完美相去甚远……我听说,你一直很想赢过琴酒?”
他敛起笑容,眼中的光彩倏地褪去,只余下一片冰冷灰蓝:“是的,BOSS。”
电子音低声笑了起来,有些让人毛骨悚然,但他却不为所动。
“我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你一直赢下去。只不过……”电子音听了一瞬,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次赌注的代价,要看你是否能承受得起了。”
“就像来接我的那个傻子一样?”
“哈哈哈……你很聪明。”电子音似乎对这个发展很满意,“如何?要不要试试?如果成功了,连同这个实验室,交给你也未尝不可。”
他凝视着摄像头的红点,许久没有出声。
监控另一端的存在,也似乎笃定,他一定会答应。
突然,他轻笑一声。
“好啊。”他干脆地答应了,似乎这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就让我亲眼看看,这场赌局,我究竟能不能赢。”
话音落下,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越推越远,不断下坠。
直至,他彻底沉入黑暗。
“滴——意识连接成功。”-
“滴……滴……”
检测仪器在规律地鸣叫着,这让宫野志保有些恍惚。
田纳西已经彻底失去意识将近两年了。
“宫野博士, Tennessee 05回收以后,本体各项数据均处于稳定区间。但他沉睡的时间却已经远超预期……我们这次的实验,难道失败了吗?”一名研究员望着床上毫无反应的黑发青年,语气难掩沮丧。
宫野志保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头,目光投向了透明玻璃窗外。
那里有两个安分的身影。一个银发男人,与他总带着墨镜的同伴。
是琴酒和伏特加。
两年来,他们听从了BOSS的指挥,偶尔会来这里。这也导致时常耽误他们的任务进度。
说是奖赏,反倒更像是针对什么的试探。
安分的琴酒?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诡异。
在美国那些年,琴酒给她的印象只有“冷酷”“残暴”。而“田纳西”这个代号,也总是和不可控制联系在一起。
传闻中这两个人势如水火,每次碰面都难免一场激烈的冲突。
她唯一一次亲眼见到清醒状态下的田纳西和琴酒在实验室里共处,混战一触即发,甚至将库拉索也卷了进去。
这也的确验证了传闻。
也在那不久后,Tennesee 01彻底报废。
而在上一次,琴酒奉BOSS之命接走Tennessee 05的时,那毫不掩饰的不快仍然历历在目。
在玻璃窗外那敏锐的银发男人投来目光前,宫野志保移开了视线。
“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判断吗?”她终于回答了研究员的问题,“意识与复制体完全同步与意识回归,这本就是实验中最具不确定的环节。失败一直都存在,但绝对不是现在。”
“可是Tennessee 01后,与05成功建立稳定连接,只用了半年时间。而这次,不但无法连接06,连本体也……”
宫野志保轻叹了口气,打断了他的话:“你出去,换小岛博士来。”
“……是。”那名研究员颔首,走出玻璃门时,下意识绕开了门口那两位散发着生人勿近的身影。
琴酒和田纳西关系根本不好, BOSS是怎么想到把田纳西交给琴酒的……难怪琴酒表情那么糟糕。
他在心中犯了嘀咕。
宫野志保的目光则落回床上的青年身上,眸底沉了沉。
两年半年前,就是这个人,给了她一个的承诺。
……
“别再盯着我了,田纳西,”
宫野志保捏了捏眉心,无奈地看向身旁那个从检查开始到结束就一直盯着自己的青年。
这和她预想中的田纳西截然不同。
田纳西是这样招人烦的类型吗?还是连接出了什么未知的问题?让性格出现了偏移?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田纳西?
“雪莉!现在这里只有我,”田纳西笑着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玻璃内,“以及——”
在玻璃中的病床上,被束缚着一个与他长相一致的人,连同鼻尖的小痣都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那人脸颊一道浅色的伤疤。
“除此之外,就只剩你了。老是盯着自己看,未免也太自恋了。”
“你……”宫野志保感到一阵头疼,“今天的检查已经结束了,你可以离开了。”
田纳西似乎没有移动的意思,反倒是姿态轻松地向后靠了靠:“总是待在这实验室里,不觉得无聊吗?雪莉。”
“我没有闲聊的兴趣。”宫野志保面无表情地浏览着手中的数据。
“这样啊。”田纳西点了点头。
就在宫野志保以为终于能安静会儿的时候,他的声音又想起来了:“雪莉,你知道么?我们现在这个位置,是在这个实验室里,除了宿舍与禁闭室外,唯一的监控死角。”
宫野志保手中动作一顿。
田纳西点了点两个方向:“这个房间里的两个摄像头,在那里,和那边。而且,由于实验环境的特殊要求,它们只有基础的影像记录功能,没有音频采集能力。”
宫野志保的目光随着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角落,压低声音:“你想说什么?”
田纳西勾起嘴角:“我听说,你有个姐姐?我记得她的名字是……宫野明美,对吧?”
宫野志保倏地浑身紧绷,瞬间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田纳西举起手,有些无辜:“放轻松,我没有恶意……我保证,你还能见到她,在实验室之外。”
“我只是,需要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我并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不妨由我先来兑现一部分定金。”
她听见田纳西这么说。
而她获得的,却是姐姐的死讯。
“你的意思是,我能在实验室外看见的,只有她的尸体?”宫野志保几乎无法保持理智。
她强压着自己,说服自己,如果眼前这个人消失了,自己的现状会变得更遭。
田纳西却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微笑:“你难道不好奇,我是如何做到的吗?毕竟,直到现在,我也无法踏出这座实验室半步。”
宫野志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着,却抓不住任何头绪。
这段时间里,除了那个总是对自己表露厌恶的贝尔摩德来过,就没有其他外人进入过实验室。
贝尔摩德是BOSS最信任的人。
而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实验室之中,除了研究员,就只有实验品。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你现在应该还有外出许可吧?”田纳西不着痕迹地递出一张纸条,放在她手边,“去这个地方看看。在那里,你会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她去了那个地址。
那是一栋二层一户建居民楼。采光很好,甚至养了两盆绿植。
在料理台之上,还放着一些新鲜的食材。
然后,她在那里的二楼,见到了本该死亡的姐姐。
以及,几位向她出示了证件的,西装革履的男女。
返回实验室后,她再次找到了田纳西。
“你要我做什么?”与之前不同的是,她很平静。
“这具复制体的最大存活时间,是多久?”
“两个月。”她回答,“这是常规情况下的极限,如果是超负荷,时间会更短。”
“我明白了。”田纳西点头。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田纳西笑了:“你说,如果我反复向BOSS证明,意识连接的成功率与稳定性已经达到了可以应用的标准……
“他会不会愿意相信,这项实验已经取得了完全成功?”
宫野志保突然明白了他的意图,瞳孔微缩。
她低吼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意味着什么?成功率根本就无法保证,一旦失败,你可能会——”
但眼前田纳西,却露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表情。那表情严肃、认真,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让她猛地意识到,对方不仅仅是“田纳西”。
剩下的话语如鲠在喉,再也无法吐出。
“你能做到的,对吧?雪莉。”
“我愿意相信你。”
田纳西,如此对她说。
……
“滴——意识连接成功。”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田纳西。”
……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田纳西。”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
“BOSS,这次的连接终于稳定了。耐受力、耐药力都比本体出色许多……
“除非近距离遭遇极大的伤害,否则没有死亡可能……
“另外,除记忆模块如之前一般,出现了可控范围内的波动外,生理机能与精神连接未发现其他负面影响。倘若后续同步顺利,记忆模块恢复,综合表现将与本体无异。
“只是当前记忆情况,短时间内,他恐怕无法与过去一样完全独立执行复杂任务。”
“因此,在此完全同步成功前,他需要一个足够敏锐可靠的搭档。”
过了片刻,电子音才再度响起:“完全同步成功,需要多久?”
“目前情况来看,只需要一个月左右。”
“我明白了。他的搭档,由我来亲自挑选。”
……
“琴酒?不合适。
“朗姆?他索求得太多了。
“琴酒、朗姆,甚至连贝尔摩德都提过的,那个能力出众的情报人员,叫什么?”
“对了,是——波本。”-
他在黑暗之中沉浮,直到周围环境嘈杂起来,一个电子音穿透迷雾响起。
“田纳西。”
他紧蹙眉头,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意识仍在一片浑噩的泥沼之中。
田纳西?那是谁?
他记得,自己的名字是“静间遥”。
“田纳西。”那个难听的声音又在发出噪音。
有点恶心。
他挣扎着让意识回归于眼前。
眼前缓缓降下一块屏幕。屏幕上,是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衣与黑马甲,领口还系着精致的波洛领结。他缓缓抬头,对上了一张熟悉的脸。
小麦色皮肤,金色的头发。
是降谷零。他的前辈。
但是,降谷零又是谁?
他不明白,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你认识他吗?”监控另一端的人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神色茫然,又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他是组织的波本。”
“接下来,你需要找到他,完全听从他的指令,进行后续任务。”
他压住心底那股想要对着那个闪烁的红点挥拳的冲动。潜意识告诉他,要忍住。
最终他机械地点下了头。
所以,接下来,他的任务是……找到降谷零。
然后,在这具身体……之前……要干什么来着?
……
【今晚22:30,在Mist酒吧集合。 ——Bourbon】
暧昧的气氛融化在明灭的霓虹灯中,节奏强劲的鼓点捶打着耳膜。酒精味与香水味充斥着鼻腔,让他有些难受。
然后,他在攒动的人影与炫目的光晕深处,一眼就捕捉到那抹金色。
降谷零。
他拨开摇晃的躯体,挤过蒸腾的热浪,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所牵引,终于停在了那个金色的身影旁边。
他气息微微有些混乱,却来不及调整。他迫切地想要告诉对方,他迟到的原因。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前辈!对不起!”
金发男人却没有说话。
但下一刻,他却被一只深肤色的手扣住手腕,猛地被拉扯过去。
一道熟悉的嗓音紧贴着他的耳朵响起:
“你好像……睡得太久了。”
……什么?
眼前的一切,连同那个金色的身影,如镜子般绽开无数裂痕。
静间遥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哇……今天登上后台一看,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看我的书!有点受宠若惊嘿嘿。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会努力的!
第67章
“那位公司高层, 与泥惨会有所联系。”
安室透对着镜子扯紧领结,与镜中自己那双冰冷的灰紫眼眸对视。
“至于信不信——
“随你们。”
话音落下,没等对方回答,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归于宁静。
虽然偶尔能听见街道的车声,但对于安室透来说,他却觉得此刻四周有些安静得过分。
安室透站在镜子前没动,目光缓缓从镜面移开,扫过屋子里的陈设。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挤入,洒落在榻榻米上。它不断向里蜿蜒曲折,攀上了书桌,最终蔓延到了他的脚边。
这是个他并不常用的安全屋,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 从衣柜中另一件衣服外套的口袋中,取出来一方蓝色手帕。
除了这个。
安室透垂下眼眸,轻缓地抚摸过柔软的布料。
雨宫。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在两年前,在得知雨宫被“回收” ,莱伊是卧底并且逃跑后,他确实如同琴酒所说一样,很快拥有了新的搭档。
但是说实话,那些人全部都用不顺手,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必要的监视后,很快, 他变为了独自行动。
在那之后,朗姆接连失误。他凭借着泥惨会为突破口,借助公安力量的暗中布局,逐渐在东京织起了更严密的情报网,也在情报组获得了更多的话语权。
之后, hiro将警视厅内部的钉子逐一拔除,甚至连朗姆也险些被定位到藏身之处。
而阻止了这一切的,是波本。
至此,朗姆在BOSS面前彻底失势。
时至今日,日本大半的情报网已经落到了他的手上。
但朗姆毕竟是组织的老人,是组织二代,理应被BOSS更加信赖。
因此,剩下的核心部分,仍朗姆牢牢握在手中。
这样的进展已经算很快了,但安室透并不满足于此。
他将手帕摊平,角对角仔细对折。
脑海中,浮现的是曾经他与琴酒的对话:
【我连见自己搭档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
【但愿我能等到你有资格的那天。 】
琴酒当时没有否认。
当时的他确信,他仍有再见到雨宫的可能。
他想要见雨宫。
理由很简单,他要亲眼确认雨宫的安危。
这并非全然都是私心,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缘由。
两年前,他从诸伏景光的口中,得知了雨宫的真实身份:一名由警视厅公安部所派出的 卧底搜查官。
同时,hiro也亲口告诉他,雨宫是如何在他在身份暴露的绝境中,冒险协助他脱身。
安室透对此并不感到意外,甚至认为,这才符合他所了解的雨宫裕之。
……暂且继续用“雨宫裕之”这个称呼,毕竟,他并没有从hiro那获得雨宫的真实姓名。
“ hiro ,他的真名叫什么?”两年前,他曾经这么问过幼驯染。
而顶着陌生的脸的幼驯染只是轻轻摇头,眼中含着笑意对他说:“ zero ,这件事,该由他亲口告诉你。”
自那以后,他每时每刻都在为这个“资格”做准备。
即便他连雨宫的真实姓名都未曾知晓,也不妨碍他想要走到雨宫身边的决心。
至于诸伏景光的消息来源,他心中虽有猜测,却从未深究。那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hiro不说,便意味着他没有告知的权限。
这些并不重要,现在的重点是……
安室透将折叠整齐的手帕放入口袋,打开了手机,紧盯着那一条最新的邮件上:
【波本,田纳西的搭档。从今天开始,由你接手每周确认田纳西情况的权限。 】
发件时间是上周。而发件地址,与他正式接手日本情报网时所用的邮箱完全一致。
是BOSS。
那个始终隐藏在这个庞大组织中,阴影深处的存在。
不要着急,降谷零。
要耐心。
他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一寸寸压回心底。
再睁眼时,瞳色微微变浅,脸上也已是属于波本的若有似无、捉摸不透的笑意。
今天,是能够再次见到雨宫的日子。
安室透迈开步伐,远离了月光,走到玄关,拿起了钥匙-
“大哥,他挂了。”伏特加转头,对着身旁副驾驶上银白色长发的男人说道。
琴酒望向窗外。不远处,东京塔在夜色中缓缓平移,塔身的灯光流转,绽放着绚丽的色彩。
“无妨。”他回答。
情报已经拿到了,况且,现在的波本恐怕也没有闲谈的心思。
“把实验室交给波本,真的没关系吗?”伏特加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嗯。”琴酒微微颔首。
将实验室移交给波本,本就是他主动提出的。比起应对实验室的那些“书呆子”和“没脑子”,做那些没有意思的表演,他另有更重要的任务。
而且,那个臭小子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根据雪莉的推测,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自己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更何况,交给波本也无妨。只要BOSS愿意相信波本。
而波本,也确实凭自己拿到了那个资格。
想到这里,琴酒不知回忆起什么,极轻地哼了一声。
伏特加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着又想到了正事:“那交易的事……?”
“让宾加去。”琴酒立刻给出了答案。
他勾起了嘴角,墨绿的眼中含着冰冷的笑意:“他不是一直对朗姆撤离日本后,被编入我手下这件事,颇有微词吗?那就让他去。”
伏特加了然一笑:“明白。”-
嘈杂的酒吧里,光线昏黄,烟雾缭绕,零星坐着几个穿着黑衣的人。
突然,一声脆响猛地在酒吧吧台的方向响起,瞬间压过了背景音乐与低声交谈的声音。整个酒吧倏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声源处。
一个玻璃杯呈放射性溅开,悲惨地躺在地上,残留的琥珀色酒液反射着莹莹微光。
“琴酒!!!”紧接着想起的,是一声暴怒的低吼声。
吼叫的男人梳着一头脏辫,厚嘴唇微微颤抖。他死死攥着手机,手背青筋暴起,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扭曲的面孔。
看清那张后,一部分人迅速移开了视线,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酒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是宾加。
他与琴酒之间的恩怨,在组织内部并非秘密。朗姆当时的动作太大了,想要不知道,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而聪明人都知道,这种时候,装作看不见、听不着才是最安全的。
但总有一些不明就里的成员按耐不住好奇,悄悄向同伴偏去身体。
“怎么了怎么了?有好戏看?”在吧台不远处的一个卡座里,一个扎着小辫子的男人用手肘碰了碰邻座,湖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兴趣。
“闭嘴。”同伴头也没抬,只是装模作样地抿了口杯中的酒,声音压得更低,“那是宾加。他恨琴酒不是一天两天了……大人物之间的烂账,我们这些没代号的底层,不想死就别瞎打听。”
“欸——大人物啊……”小辫子男人拖长了尾音,眯起的眼睛中笑意更浓。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端起桌上的酒杯,目光却透过玻璃,悄然飘向了吧台方向。
在杯中摇曳的酒光中,酒保默默低头闷声擦拭着手中的玻璃杯,对地上那片狼藉视而不见。
酒杯缓缓移动,框住了宾加的身影。
宾加正对着手机,烦躁地抓着头发。过会儿,他猛地起身,推开酒吧的大门快步离去。
小辫子男人歪了歪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
“新一!东西我已经找到啦,那我就先走咯!”毛利兰从门边探出头来,看向埋在书堆里的少年。
见对方毫无反应,她走到了桌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但工藤新一的目光紧锁着手上的书,眉头蹙起,专注得仿佛在解密什么世纪难题。
看什么呢?这么这么入神。是推理小说吗?或许是《福尔摩斯》?
毛利兰弯下腰,看向了工藤新一手中那本书的封面。
“《植物人的叶绿素存在假说》……?哈????”毛利兰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嗯?什么?”她的声音终于将工藤新一从思绪中拽了出来。
工藤新一抬起头,对上了她困惑的眼睛,愣了一瞬,才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低下头,把书翻过来瞥了眼封面。
……
……
“啊!这是雨宫哥送的书!你、你还记得吗?是我们上小学的时候!”工藤新一慌乱地合上书,耳根微微发红,“我、我只是突然想起了雨宫哥,所以才随便拿出来翻翻……毕竟他又很久没消息了嘛,啊哈哈……”
毛利兰歪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毕竟他又和妈妈吵架了嘛。”她回答,接着又好奇地追问,“那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但工藤新一却默默移开了视线,转而盯着天花板。
毛利兰顺着他抬头,一同看向天花板。
但那里分明空无一物。
她缓缓皱起眉,有些不满:“新一!”
“就、就是……”工藤新一支支吾吾,“一些植物、的……假说……”
“那你刚才看得那么认真,是发现什么了吗?”
工藤新一看着凑近的毛利兰,对上她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总不能说,这其实是自己小时候写植物观察日记时,雨宫哥用为了哄他玩,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瞎编“如何用童话故事促进植物生长”吧?
内容写得像模像样,从各个角度进行了严谨的分析。
而年幼的工藤新一,信了。
对着植物整整读了一整周的童话故事。
在薄薄的书的最后一页空白处,还有自己当年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批注:“雨宫哥大笨蛋!植物根本不会听故事!!”
……这种黑历史,绝对、不能让小兰看到。
“没、没什么!”工藤新一把书往后藏了藏,“就是普通的书而已!”
“那个书名根本就不普通吧!”毛利兰叉腰看着他,“既然是雨宫哥送的,给我也看看嘛!”
“不行!”工藤新一反而把书捂得更紧了。
“新一呀,”毛利兰抱着手臂,微微眯起眼睛,“你该不会……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我才没有!!!”
两人僵持着对视数秒,窗外忽然传来了隔壁的爆炸声。他们不约而同地转头向那看去。
“阿笠博士的实验又失败了。”工藤新一尝试转移话题。
毛利兰点点头,直起身:“不愿意告诉我就算啦,明天千万不要迟到哦!”
“知道啦。”
明天啊……多罗碧加游乐园……
工藤新一握紧了拳头。
他早就准备好了!
第68章
宫野志保现在有些头疼。
她坐在自己的休息室里, 忍不住用力按了按太阳xue。
“银色子弹”与“意识连接”两个并行的项目,本就让她有些分身乏术。而更令人烦躁地是,并非每一位研究员, 都是“宫野志保”。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对当下的宫野志保而言,真正的任务并非是推进研究,而是表演出“全力以赴”的戏码,并守住田纳西本体的安全与健康。
田纳西本体的各项数据始终都很稳定。
“意识连接”的稳定性一直是个未知数,也只有对于她完全摸透了身体数据的田纳西来说,这项冒险才增加了不少的成功率。
至于这两年的失败……
不过是她做了一些难以察觉的手段,让每一次的失败看起来理所当然。
在本体意识还未清醒的情况下,强行进行意识连接,别说是否会成功, 就算侥幸成功了, 结果也是意识彻底被摧毁。
到那时, 田纳西也不再是他自己了。
这是她从未告知BOSS的弊端。
现在,田纳西已经有了意识复苏的迹象。
只有他醒来,下一步计划才有可能推进。
至于“银色子弹”的实验进度?
拜托,最好这辈子都别有什么突破性进展!
然而,就在此时,就有这么一个难以忽视的难题,摆在了宫野志保的面前。
她忍不住又揉了揉太阳xue。
屏幕上,一段视频正在循环播放着:
一只实验小鼠,在注射了某种试剂后出现了轻微的抽搐。
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逆转了衰老,动作什至变得比之前更加灵活敏捷……
麻烦来了。
如果让BOSS知道了,“意识连接”的项目很可能会被叫停。
而她与田纳西数年的努力,也将付之东流。
更棘手的是, 那个版本的药品有一部分已经被当做毒药分发了下去。现在,只希望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真的好累。
宫野志保叹气。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悄然删去了那段视频,又重复了几次的痕迹清除的程序。
至少现在,知情者只有自己。
必须调整“银色子弹”的配方比例,绝不能让这次意外被复现。
“咚咚。”
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宫野博士,到每日检查数据的时间了。”门外传来的一个男人的声音。
“知道了。”宫野志保关闭屏幕,站起身。
打开门,她看向门外那位被琴酒带回组织的黑发研究员。
是小岛博士。
一个与自己一样,被困在这里的可怜人。
之前分明已经成功逃离了组织,却又为了至亲重返这个牢笼,被迫为组织效力。
唯一的区别是,她的姐姐已然得救,而他的弟弟……
宫野志保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移开了。
“走吧。”
她反手带上了休息室的门-
这是安室透第二次踏入这座实验室。
实验室的位置极其隐蔽,深藏于群山腹地。若非有组织的人指引,他绝无可能找到这里。
他跟在前面那个动作机械、目光呆滞的引导者身后,穿过了一扇又一扇的门。
像这样呆愣机械的人,在实验室里随处可见。
他们没有自主意识,只在研究员发出精准地指令后,作出相应的反应。
就像他在欧洲见到的小岛翔一样。
最后一扇门缓缓打开,安室透眼眸中的紫色悄然变浅。
——“失败品”。
这是那些研究员对于这些人的统称。
那么相对应的,自然也存在着“成功品”。
安室透停下脚步,目光穿透玻璃,落在了床上那个安静的青年身上。
因为接下来的检查,青年头上的装置,以及一部分的贴片被摘了下来,露出了那张清秀白皙的脸。
在那张脸上,有浅浅的一道伤疤。
他知道那道伤疤的来历。
五年前,在银行里,雨宫为了在持枪歹徒手下保护一位民众,留下了那道伤疤。
这是由萩原研二转述,从伊达班长那里所知道的全过程。
他曾以为只是雨宫体质好,因此那道伤疤没有留下痕迹。
但没想到,真相却是这样。
复制体……
安室透眸光沉了沉,又很快勾起嘴角,转身对身边的研究员说:“今天我也能进去看看吗?”
研究员怔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
安室透立刻换上更明亮的笑容,走了进去。
研究员心里犯了嘀咕。
琴酒和伏特加那两个讨厌田纳西的走了,来了两年也不见得提出看看田纳西的情况。
如今这位倒是来得勤快,显得格外在意田纳西。
据说……还是他的搭档?
也不知是真是假。
毕竟组织里的人,多少都有点不正常。
包括田纳西。
而且,上次他不是已经看了很久吗?还没看够?
安室透没有理会研究员的心思。
他径直走到床边,顺其自然地扣住了那苍白的手腕,将其掌心朝上摊开。
另一只手从对方的大拇指开始,动作轻缓地,顺着指根缓缓向上,直至指尖。
最后,手一翻,穿过了指缝,十指交握。
那只手在他的手掌中异常顺从,皮肤白皙,底下几乎感受不到肌肉,只有硬邦邦的骨节轮廓。
或许是因为在床上躺了太久,仅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两年了。
已经两年了。
如果是从雨宫消失的时间开始算,除去那些不知是谁回复松田他俩的邮件。
雨宫他或许已经在这里躺着,不仅仅只有两年。
真正的时间,或许更久……
安室透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垂下眼眸,摩挲着手中冰冷的手背。
无论是真情还是假意,他都要表现出对“田纳西”的重视。
根据情报,正因为琴酒表现得对田纳西的漠不关心,再提出更换权限负责人后,这个“资格”才落到了他的身上。
琴酒或许可以失去这个“资格”,但“波本”绝对不能。
降谷零也是。
他沉默着,房间里只余下检测器规律的“滴滴”声。
玻璃外的研究员,也在等待着其他同事的到来,没有人来打扰这篇安静的空间。
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忽然,安室透感觉交握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冰凉的指腹轻轻划过了他的手背。
他微微睁大眼,倏地抬起头。
床上的青年微微皱起了眉,睫毛颤动,仿佛正挣扎着醒来。
对于这种情况,安室透分明已经预演过无数次。
但他此刻却意外地有些紧张。
如果雨宫醒了,第一句话应该要说什么?
不,在这种地方,什么都不该说。
还有,这次醒来,雨宫还能记得自己吗?
根据那位“宫野博士”所说,就算醒了,也会在短时间内处于一个分不清现实与幻境的状态。到完全恢复则需要一段时间。
那……就先做个自我介绍?
心中思绪万千,但床上的青年却在短暂的挣扎后,呼吸重新很快归于平静。
没有醒。
安室透心中蓦然空了一瞬。
也是,两年都没有醒,怎么会这么刚好?
可是……
他俯下身,贴近了青年的耳畔,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唤出那个名字或者代号。
“……你好像,睡得太久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说道。
他无声地在心中叹气。
正准备直起身,却猝不及防地装进一双灰蓝的桃花眼里。
那双桃花眼中,还蒙着一层迷蒙的雾气。
安室透愣住了。
“你是……?”那嗓音他很熟悉,却沙哑了许多。
……真的醒了?
安室透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宫野博士!您来得正好!田纳西醒了!”
玻璃外,研究员的声音也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
……
静间遥睁开了眼,对上的是一张刚刚才在梦中见过的脸。
小麦色的皮肤,金色的头发。
那张脸靠得极近,灰紫的眼眸中倒映着自己,还带着些许错愕。
“你是……?”他轻声问道。
总感觉喉咙有些痛。
接着,他看见那片灰紫之中,又一闪而过难以发觉的失落。
为什么要失落?
他的目光越过对方的肩头,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在其中一个角落,一个红点缓慢地闪烁着。
监控摄像头。
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流。
想起来了,这里是实验室。
眼前的人是降谷零。
我睡了多久?
研究员的声音随之传来,与此同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愈靠愈近。
静间遥微微偏过头,转动眼珠。
一个栗色短发的少女一脸冷漠地朝他走来。
宫野志保紧绷的心终于能放松些许。
田纳西终于醒了。
只要再证明两次稳定性……只要再证明两次……
“你还记得你是谁吗?”她低下头,按照惯例询问。
这个问题……
安室透握着静间遥的手指微微收紧。
“……田纳西。”
安室透听见手的主人如此回答,他眼皮一跳。
宫野志保盯着静间遥数秒,才直起身,对周围吩咐:“今天的数据检查完毕后,准备继续尝试意识连接。”
研究员们都立刻动了起来。
安室透嘴角的笑意不变,眼神却愈发冰冷。
“现在就要继续?”他微微偏头,保持着温和的语气,“田纳西才刚醒,甚至还没有认清我是谁。”
宫野志保视线移动到安室透身上。
“实验的事,由我决定。”
安室透状似轻松地点点头:“那么,就请允许我旁观吧。毕竟……”他的眉眼弯了弯,“这是我的资格,不是吗?”
宫野志保不再回应,转身走出玻璃房,走向控制台。
……
要开始了。
静间遥的身边,只剩下了几个研究员,他们正为他贴上更多的传感器。
另一边推来了一个巨大的培养罐,里边看得并不清晰,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一个研究员将罐子与床边的仪器连接在了一起。
静间遥看着玻璃窗外。
他能看见一脸严肃的雪莉。
还有……降谷零。
他转了转眼睛,望到那个金色的身影,那张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
其实,他并不想让前辈看到接下来的场景。
但是……
看吧。
好好看清楚吧。
这就是,BOSS为了一己私欲所打造的炼狱,是建立在无数痛苦之上的实验。
是他们想要摧毁的存在,也是他们,为何在此的原因。
头部装置被戴上,隔绝了静间遥的所有视线。
他闭上了眼。
“意识链接系统启动。
“目标: Tennessee 06 。”
嗡——
低频的声音钻进耳朵,静间遥的身体猛地一僵。束缚带限制了他的动作,哪怕无意识的挣扎,在这具仅靠营养液维持的身体上也显得颇为无力。
“同步率30%……40%……”
眼前的黑暗开始扭曲,耳畔响起“咕噜噜”的水声。
痛苦却没有随之消退,反而以更强烈的刺痛弥漫开,仿佛钻入骨髓。他的脖颈无意识地后仰,喉咙发出了一声声短促的抽气声。
“ 60%……70%……”
安室透的目光穿越玻璃,视线没有丝毫移动。
这是雨宫所经历过的痛苦。
不止一次。
这就是这个组织的本质,是BOSS的野心……
“滴——意识连接成功。”
“连接已经稳定了。这一次,就没有必要进行耐受力、耐药力的测试了。”宫野志保吩咐着旁边的研究员。
说完,她瞥了眼身旁那个金发男人。
波本迎着她的视线看来。
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没有丝毫的变化,甚至还挑了挑眉。
“怎么了?”
……呵,之前那些果然是演技。
宫野志保在腹中暗讽。
“两天后,田纳西就可以离开实验室了。记得准时来接人——资格拥有者。”-
夜幕降临,多罗碧加游乐园的霓虹亮起。
旋转木马流淌着梦幻的光晕,远处飘来了棉花糖甜腻的香气,时不时还有孩童的欢笑。
而在游乐园边缘,一处树丛遮掩的阴暗角落,光线几乎被隔绝。
宾加垂下手,拎着的棒球棍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小腿。
他的另一只握着手机,按下了发送键。
“ O——K——”
邮件发送成功。
屏幕的光也暗了下去。
在他的脚边,一个男人无声无息地躺在草地上,深色的液体从他身下缓缓延伸,渗入土地。
几步之外,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蜷缩着,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溢出了痛苦的呻吟。
宾加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冷笑。
处理不了琴酒,还解决不了你们?
真是无聊透顶的任务。
对他而言,这完全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可恶的琴酒……
他磨了磨后槽牙。
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回到朗姆大人的麾下,去执行那些配得上他能力的,真正重要的任务。
他弯腰拎起草地上那只手提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而那个蜷缩着的高中生,在一阵痉挛之后,身体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
最终,没入了那套宽大的衣服中。
第69章
太阳缓缓降下, 风景飞速向后掠过,车子行驶在返回城区的路上。
安室透手握方向盘,无意识地敲了敲。
这样的场景似乎似曾相识, 甚至包括此刻坐在副驾驶上的人。
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去。
车窗早就被他打开了一条缝隙,黑发的青年歪着头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似乎还带着初醒的迷茫。
他的鼻尖有一点小痣,露出的侧脸上,光滑细腻,没有那道浅色的疤痕。
安室透眸光沉了沉。
他想起在离开实验室前,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宫野博士所说的话:
“田纳西刚醒,可能什么都不记得,也可能记得一点。这不重要,反正你早就见过他一无所知的样子了。
“复制体难免会有些许差异, 但是你可以放心, 他们的身体素质绝对不会让你失望。我想,这个你曾经也见过。
“毕竟,你想要的不就是好用的搭档吗?”
说到这里时,那位宫野博士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而你要做的,只是带着他执行任务。以及一个月后,带他回来复查。仅此而已。
“其他事情, 不需要你关心。”
那副全然将他置身事外的口吻,至今仍让他隐隐有些不快。
怎么可能不关心。
又一次的遗忘,这让安室透多少有些失落。
他喜欢雨宫,而雨宫也同样对他抱有好感。
这是早在两年前, 他就肯定的事实。
可现在,雨宫忘了。
身旁的青年依旧安静地靠着车窗,看起来有点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就像过去一样。
果然,是又晕车了。
“不舒服吗?”安室透放缓了车速,开口问道。
静间遥闻声转过头来,眼神似乎还有些涣散,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紧张,你以前也这样。”安室透不知从哪变出个橘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这次却与上次不同,没有再碰到粗糙的绷带。
那只曾为他挡下刀子的手,如今也完好如初了……
也是,毕竟连身体都换了。
静间遥接过了橘子,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安室透弯了弯眉眼,嘴角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不用客气。”
然后,他便感受道了那道目光,如同从前一般,时不时悄悄地落在了自己的侧脸上。
安室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习惯,倒是一点都没有变。
至少,雨宫已经回到他的身边了。
时间还长。只要雨宫还是那个雨宫,他就有十足的把握,让对方再一次将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他有这个自信。
静间遥沉默地剥着橘子,视线偶尔悄悄飘向右侧的驾驶座。
他能够感受到,降谷零现在似乎心情不错。金发随着微风向后拂动,那双灰紫的眼睛也含着浅浅的笑意。
在那双眼睛看向他前,他收回了目光。
还是和以前一样耀眼。
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
因为这一次,他什么也没有忘记。
就连晕车,上一个身体那个令人烦恼的小毛病,也随着躯壳的更替也消失了。
每一个复制体都略有不同,总会带这些难以预料的小问题。
或许是畏寒,或许是食物过敏……这些雪莉早就告诉过他。
当然,都仅仅是“小”问题。
而这一次的小问题,车身晃动都时候总是带来一种奇怪的酥麻感,让他不太舒服。
具体问题还不清楚,但是尚可以忍受。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自己似乎错过了坦白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静间遥又忍不住心虚地偷瞄了一眼安室透。
啊……头疼。
应该什么时候说比较好?
静间遥想着,不自觉地微微蹙起眉头,心不在焉地将一瓣瓣橘子塞入口中。
安室透将他表情收进眼底。
下次绝不从那个卷毛混蛋那顺橘子了。他的嘴角微微下撇。
一拿就是个酸的!
……
到达目的地时,静间遥手中的橘子早就被吃了个干净,只剩下橘子皮在手中被无意识地揉捏着。
引擎熄火的声响,让他终于回过神来。
已经到了。
他望向窗外,却发现是陌生的街景。
这是哪儿?
“这是我家。”安室透的声音适时响起,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那嗓音如同记忆中一般温柔,却又仿佛增添了一些难以捉摸的东西。
是降谷零的另一处安全屋?
静间遥转过头,正要问“为什么不去我家”时,却看见安室透微笑着递来一块折叠整齐的手帕。
“给,擦擦手。”他说着,还极其自然地接过了静间遥手中那团被揉得发皱的橘子皮。
静间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手帕,又看向对方手中那团橘子皮。
怎么总觉得……降谷零今天有些不太一样?
他的目光扫过安室透的头发、笑容、衣服,最后又落在自己手上的手帕。
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在安室透含笑的目光中,他展开手帕,开始擦拭着指间黏腻的汁液。
手帕布料柔软,还带着洗涤剂的清香。
是以前闻过的味道,好熟悉。
“你之前租的房子合约已经到期了。后来买的那套虽然装修好了,但空置太久,已经积了灰,暂时没法住人。”
安室透将橘子皮丢进垃圾袋,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始解释着。
静间遥点点头,擦手的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
嗯……?他微微歪头。
这块蓝色的手帕,也越看越觉得眼熟。
难道是以前送的那条?这么久了,居然还没有被换掉。
“所以,这段时间先住我这里。”安室透的声音里藏着很轻的笑意,“毕竟我们是搭档,以前也不是没有这样住过。”
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静间遥有些困惑,却还是下意识点了点头。
的确,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形。
只不过上一次,降谷零用了“车子抛锚”和“朋友借住很正常”的借口。
而这一次,自己确实没有别的去处。
“我明白了。”他再次认真地回应。
“已经好了吗?”安室透见他停下了动作,很自然地拿回了手帕,“那我们上去吧。”
静间遥一愣。
欸?他本来是想要洗完再还的……
但安室透却已经推门下车,没给他开口道机会。
静间遥只要也下车跟上。
走在前边的那人,步伐从容,金发飞扬。
静间遥甚至感觉,安室透周身始终萦绕一种轻松愉悦的气氛,仿佛随时能够哼起歌来。
静间遥忍不住微微皱眉。
好奇怪。
直到走到公寓门前,安室透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室内的景象,与静间遥记忆里见过的那个简洁的安全屋截然不同。
这里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静间遥下意识打量着内部环境。
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入户处摆着一盆绿意盎然的盆栽。望向客厅,沙发旁的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水。
再远些,阳台的架子上种着一些郁郁葱葱的……
“那是芹菜。”安室透已经拿出了室内拖鞋放在了他的脚边。
“进来吧。”
为什么要在阳台上种芹菜?是特殊爱好吗?
静间遥没想明白,迈步向前——
“——!”
一声闷哼脱口而出。
脚趾结结实实地踢在了玄关地台的边缘。
“嘶……”静间遥疼得瞬间蹲下身蜷缩着,紧紧攥住发疼的脚趾。
好疼……怎么会这么疼?
安室透也愣了一下,看他疼得眼圈有些发红,立刻跟着蹲下身子。
“撞到很厉害?”嗓音中有些担忧。
安室透看了看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想要起身去拿药箱,却又被身旁的人拽住了手。
静间遥使劲地摇了摇头。
“不疼。”说得却有些咬牙切齿。
他感觉脚趾火辣辣的,像是被无数根针不停地扎刺着。眼泪快要滚出来,又被他死死憋了回去。
明明只是不小心踢到了,力道也不是很重,怎么会疼成这样?
难道这也是“小问题”的一种?
实在太丢脸了。
必须尽快习惯,自己是行动组的人,任务中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
安室透仍有些不放心,提出想要检查却遭到了拒绝。
他只好又询问了一遍,在静间遥再次摇头后,才扶着静间遥一起站起了身,坐到沙发上。
安室透端来了一杯水,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
等对方恢复平静后,才轻声开口:“先去洗个澡吧?”
静间遥从疼痛里缓过神来,就听见了这句话。
“欸?”
自己身上……应该没什么味道吧?
他忍住闻自己衣服的冲动。
虽然今天他才从营养罐里爬出来,但他可以肯定,营养液并没有如何异味。
“毕竟刚从外边回来。”安室透弯了弯眼睛,“回家之后,清洗一下身体,不是更舒服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怎么感觉,这句话也有点奇怪?
还没等静间遥点头,安室透已经轻轻扶着他的肩,往浴室的方向带了一步。
不知为何,被触碰到的肩头也隐隐有些发烫。
温热的气息掠过了他的耳畔:
“去吧,嗯?”
接着,他就被推进了更衣区,门也被安室透贴心地关上。
“待会儿我会把衣服放在外边。”门外传来了安室透的声音。
这句话也很耳熟。
“好的,前辈。”静间遥回答。
玻璃门外,那轮廓的动作微微顿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静间遥对着更衣区的镜子脱下了衣服,露出了有些发红的肌肤。
……?
他又脱下袜子。
右脚大拇指,稍微有些肿了起来。
……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次的小问题,好像比上一次还要麻烦。
走进淋浴间,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下落。
他站在水幕中,一边冲洗着,一边思考应该如何坦白自己还记得一切。
直接说吧。既然长了嘴,就是要用来说话的!他给自己鼓了鼓劲。
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打开门,一股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好香。
静间遥踩着脱鞋走了出来。
滋啦啦的响声从厨房传来,餐桌上也摆上了几样精致的小菜,色泽鲜亮,还冒着热气。
“洗好了?”
安室透抬起头,目光越过开放厨房的岛台,快速扫了一眼从浴室中走出来的人。
静间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柔软的面料宽松地贴着身形。袖口卷起,露出了一节线条流畅的手臂。
比之前那身从实验室里穿出来的衣服,顺眼多了。
安室透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果然,这套家居服很适合他。
“稍等,马上就好了。”
静间遥快走到岛台前,神色有些慌乱:“我也来帮忙……”
却见安室透已经手脚麻利地将菜肴盛出,对他笑了笑:“已经好了。”
将最后的一盘菜放上餐桌,静间遥正想要拉开椅子,却见安室透又突然转身走向冰箱。
“对了,还有一样东西。”
静间遥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是什么?
接着,他就看见安室透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精致的小蛋糕,小心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蛋糕?”他喃喃出声。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或许不记得了。”安室透解下围裙,在他对面坐下。
生日?
静间遥怔了怔,缓缓侧过头,看向旁边的电子时钟……
【2月14日】
而年份那一栏的数字,比他记忆中多了两年。
原来,他已经睡了这么久。
他转回视线。
桌上的饭菜氤氲着热气,蛋糕上的蜡烛被点燃,烛光微微摇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坐在对面的金发男人静静地望着他,好像又一次看穿了他的内心,灰紫的眼眸显得格外温柔。
他弯了弯眉眼,嘴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生日快乐,欢迎回家。”安室透轻声说。
家?
这里……应该是他的归处吗?
十五岁后,真正与家人同坐一桌的机会屈指可数。
后来的每一次和阵哥坐在桌前,更多时候却是在讨论下一次的任务该如何进行……
静间遥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眼泪却先着滚落了下来。
好丢脸。
“前辈……”
“嗯?”
“我回来了。”
安室透的笑意更深,再次重复道:
“欢迎回家。”
“这一次,我应该叫你什么?”
第70章
“这一次,我应该叫你什么?”
静间遥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就听见了安室透这么问道。
“……欸?”他愣了一瞬,没有反应过来。
安室透却先站起了身, 在他的注视下,绕过了桌子,走到了他的身旁。然后弯下腰,轻轻为他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我问,这一次,我应该叫你什么?”安室透低声重复道。
降谷零知道了,知道他没有忘记。
静间遥想。
这个认知让他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耳朵似乎也漫上了热意。
他慌忙开口解释,话语却有些磕磕绊绊:“我、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然后、然后就一直在想应该怎么办……
“我没有故意要瞒你的!”
安室透耐心地听他说完, 点了点头。
擦拭眼泪的手也没有离开, 反而顺势轻轻托起他的侧脸,让他无法躲闪地对上了自己的目光。
而另一只手,则撑在了桌边,将静间遥圈在了双臂有限的空间里。
他就这样微微俯身着,垂眸看他,眼里闪着细碎的光,也映照着静间遥惊慌失措的模样。
“嗯,我明白。”他笑了笑,温声回复,“我早就猜到了。”
静间遥又懵了:“什么时候?!”
他的演技有那么糟糕吗?
绝对不可能!卧底训练里,表演课程就算不算出类拔萃,也至少算上良好水平。
更何况,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组织之中, 如果演技不过关,他早该暴露了。
那么,降谷零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你根本没有想要骗我啊。”安室透仿佛又一次洞穿了他的内心,那双灰紫的眼眸中染上了温和地笑意,“至于什么时候……大概是你接过手帕的那一刻起,我就有所察觉了。”
安室透微微低下头,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那个时候,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手帕。反而像还记得那方手帕的来历。
“还有,你也没有问我那套房子是什么、在哪儿。
“以及……”
安室透又低下了些身子,温热的呼吸拂过静间遥发烫的皮肤上。
静间遥觉得脸颊不止滚烫,还有些发麻。
“之前进门的时候,你在打量什么?”
静间遥的瞳孔轻轻颤抖,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是在对比……我之前带你去过的安全屋?”
四目相对,静间遥能看到对方眼中,几乎要满溢而出的笑意。
“我说得对吗?”
静间遥已经感觉自己已经烫得快要燃烧起来。
对方越靠近,他的心跳也跳得越快,声音也越响。接着,连呼吸了乱了节奏,无法调整。
可他的目光却已经被对方攥住了,怎么也无法挪开。
太近了。
怎么办?左右边都被困着,根本逃不掉。
不,静间遥。
要回答,不能逃。
最终,他轻轻点了下头。
“嗯……”
可心中的那点不甘却冒了头,他忍不住反问道:“所以,发现我没忘记,这就是你这么开心的原因?”
安室透望着那双瞪圆的桃花眼,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对。”他回答得很干错。
这过于直白的承认反而让静间遥更加不知所措。
可是,他现在已经逃无可逃,连脸也被对方的手抬起,连别开脸都做不到。
并非没有力气挣脱,只是,他不想。
“但真正放下心来的,还是因为那句前辈。”安室透补充道。
“所以那个时候才停了一下……”静间遥恍然大悟,喃喃自语。
“欸——被发现了啊。”安室透眯了眯眼,“那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若有似无地有些引诱的意味。
蛋糕上那支细长的蜡烛已然熄灭,但这一刻,静间遥却觉得对方眼中的光比之前还要明亮。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看着自己?
“田纳西、雨宫裕之……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称呼。”
听安室透这么说,静间遥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他清醒起,对方就没有用代号或者假名称呼过自己。
“我想要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安室透抬起手,捋过他额前还未干透的碎发,然后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距离更近了。
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睫毛轻微的颤动,能感知到温热湿润的呼吸。
在这样的距离里,静间遥终于看懂了对方眼里的那簇光究竟是什么。
是期待。
是沉寂了长达两年的期待。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的那个公园里,仿佛又坐在了吱呀响的秋千之上。
身旁还是那个人,只是这一次,他们之间那一步的距离已经不复存在。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只余下天边一缕,也即将被夜幕吞噬的晚霞。
而眼前的人,却像是晨光初升,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
当初在那个公园里,是对方为自己指明了方向。也是在那时,他第一次得知晓了对方的名字。
那时的自己无法说出真名,后来失忆的自己也仅给出假名。
而现在,他终于拥有了坦白一切的资格和勇气。
告诉他吧。
告诉降谷零,你的名字。
在对方期待的眼神中,静间遥在心里对自己说。
安室透也忍不住放缓了呼吸。
他对自己向来自信,此刻也坚信自己能够获得想要的答案。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却在此刻开始加速。
对面的人在听见他的问题后,那双灰蓝的桃花眼就眨了眨眼,眸光流转,仿佛在透过他怀念着什么。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对方一定会告诉他的。
他相信。
“静间遥。”
片刻寂静后,他听见眼前的人轻声开口。
“我的名字是,静间遥。”
静间遥。
Shizuma Haruka
安室透在心中重复了几次。
这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他所喜欢的人,真正的名字。
紧绷的神经倏地放松下来,笑意也重新攀上了他的眉眼。
“我知道了,静间。”他温声道,“作为交换,我的名字是……”
“降谷零,我知道。”
“欸?”降谷零豆豆眼。
他刚想说出口的话被打断,而对方也确实准确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静间遥抿嘴一笑,眉眼弯起,笑得得意。
总算扳回一城。
而降谷零不服输的劲儿却上来了。
“是公安?不……不可能。是hiro告诉你的?”降谷零低声推测着,蹙起了眉头,“所以你才一直叫我前辈……”
他作为“降谷零”的档案早就被销毁了,即便是动用了公安的权限,能查到的只有“安室透”的资料。
这和他所查到的“雨宫裕之”是一个道理。
思绪纷扰着,降谷零刚理清了逻辑线索,手背却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一只手轻轻覆上他托着静间遥脸颊的手,另一只手则搭上了他的肩膀,将他微微推开。
他顺着那力气微微起身,看见眼前人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诸伏前辈,我叫你前辈也与警校无关。”静间遥咧嘴笑了笑,之前被撩起的头发还在翘着,“再仔细看看我吧,前辈。”
“十多年前我们见过,在学校旁的公园里。”
降谷零的眼睛里起初是疑惑与迷茫,但在听到“公园”二字后豁然开朗。
脑海之中,浮现了一个在黄昏中落寞的身影。
“啊……是那个每天放学不回家,坐在秋千上的人。”
过去,在每天放学后,降谷零总能在公园秋千上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总像是在等待谁,但降谷零却从来没有看到过对方等到过谁。那个人每天只是就坐在秋千上,在黄昏里,身影寥落。
不能放着不管。
当时还是高二生,却一腔正气的降谷零这么想着。
于是某天,趁着hiro去买东西的间隙,他忍不住上前搭了话。
言语是有力量的,他一直如此相信。
那番话似乎真的让那人振作了一些,这让降谷零心中也泛起喜悦。他留下自己的名字,想着或许对方之后会再来找他。
可第二天,秋千上就空了。直到毕业,那人也未再出现。
某一次路过公园,他又忍不住朝着秋千看去, hiro当时还笑着问他:“不会是喜欢上人家了吧?”
怎么可能?
当时的降谷零立刻就否认了。
除了那双眼睛,对方的面容也早就在记忆中模糊了,只留下了秋千上寂寥的背影。
未曾想,再次相见已是十多年后。
而hiro也一语成谶。
他现在,确实喜欢着这个人。
“……我想起来了。”降谷零轻声说道。
他怎么会现在才察觉?
所以不是什么“警校的前辈”,而是“高中的前辈”。
静间遥松开手,转而搂住降谷零的脖子,笑容更灿烂了。
降谷零也松开手臂,转而拥住了他。头倚靠在他的肩上,接着又低低地叹了口气。
“所以,你和hiro都知道,只有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两个骗子。”
金色的发丝扫过静间遥的脖颈,痒痒的。
静间遥眨了眨眼,刚平复不久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之前,我以为hiro死了……后来,我以为你也死了……”肩上传来的声音有些闷闷的,“结果,都在骗我……”
“我没有想要瞒着前辈!只、只是我之前不记得了……”静间遥慌忙回答,手臂也不自觉地收紧。
“今天我也是打算把所有事情说清楚。前辈想要知道什么,只要能说我都会说的!”
肩膀上的脑袋又蹭了蹭:“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那颗金色的脑袋动了。
发丝掠过下颌,擦过耳廓,又带起一阵细微的瘙痒。
降谷零抬起头,那双灰紫的眼睛微微垂下,就那样安静地望向静间遥。
“那样的实验,你还要经历多少次?”降谷零轻声说道,“那时候的你,看起来……很痛苦。”
静间遥微微一怔,没料到话题突然跳跃到这里。
“如果运气好的话,只要再来一次。”他诚实地回答,声音却也低了下去。
“运气不好呢?”
“……”
“你的本体怎么办?”
“……”
“你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对吗?”降谷零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满溢出来,“帮助hiro脱离组织时也是,你明知道自己会被怀疑,却还是做了。”
静间遥沉默了。
窗外的余晖终于被夜色吞没殆尽,屋子里也彻底暗了下来。
许久后,他终于低声回应:“嗯。”
降谷零长叹一口气,忽然手臂一紧,将他整个人托了起来。
转身,落座,位置调换。
等静间遥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到了降谷零的腿上,手臂还本能地环着他的脖颈。
而降谷零的目光却始终在他身上。
静间遥没有理解降谷零这么做的意义,却没有挣动。
因为他看见,降谷零的眼中是难以忽视的痛楚。
他是……在为自己难过?
“两年前……”降谷零声音更加低哑了,“等我从欧洲回来那次,你本来想对我说什么?”
静间遥想了想,记了起来:“当初我还没有恢复记忆,认为自己只是警方的协助人。我想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被你误会……”
“为什么怕被我误会?”
静间遥被问住了。
对啊,为什么?
仅仅是不想被当成降谷零的敌人?似乎,远不止如此。
“静间。”降谷零看着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是?”
“如果换成是我,做了和你一样的事,你会担心我吗?”
“当然会!”静间遥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绝对不会让前辈陷入危险的!”
毕竟这具身体别的不说,体质还是很能打的。
“我也是。”降谷零沉声道,“我也一样,并不想失去你。”
静间遥歪歪头,有些不解。
他们是卧底搜查官,生死本就难料,这道理彼此都懂。
但此刻说话的是降谷零。
他想了想,还是轻轻点头:“我尽量。”
“静间。”降谷零又叫了他一声。
“是?”静间遥也再一次回复。
只是这一次,心里却隐隐浮起某种预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喜欢你。”
轰——
静间遥的脑海里炸了一朵粉色的蘑菇云,一切想法被炸了个粉碎。
“哈?等、等等……什么?”
静间遥怀疑自己听错了,脑袋瞬间一片混乱。
“我喜欢你。”降谷零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幻听。
静间遥垂下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脑海里,一个自己模样的小人开始手忙脚乱地用番茄酱在蛋糕上裱花,另一边一个银发小人开始敲着前者的脑袋,让他清醒一点。
“你呢?”
我?
答案是什么?
必须要诚实回答。
“我也喜欢前辈!”还没等脑袋理清情况,答案就已经脱口而出。
“嗯,我知道了。”降谷零的嘴角勾起温柔的弧度,搂着他泛红的后颈,将他轻轻带向自己。
“失去你,我也会很难过的。
“所以,别再说尽量。”
静间遥整张脸绯红一片,灰蓝的瞳孔地震不止,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关于本体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留在实验室并不是最好的选择。宫野博士是你的人吧?”
静间遥又呆呆地点了下头。
“之后,我们再和hiro、萩原、松田他们一起商量,好吗?”
静间遥继续点头。
“还有……你和hiro瞒着我这么久,我要一点补偿,不过分吧?”
静间遥还是点头。
降谷零见此发出一声轻笑。
静间遥脑袋还是乱的,抓着一个关键字思绪就开始狂奔。
补偿?要什么补偿?
啊……说起来降谷零的手帕已经有些旧了了,可以买条新——
在此时,一抹温热柔软落在了嘴角上。
很快,很快,像是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静间遥倏地回过神,嘴巴微微张大。
他看见自己发愣的模样倒映早那含笑的灰紫眼眸里,脸上烧得更厉害了。
降谷零干咳两声,将他放回椅子上,伸手按亮了灯,自己也坐回对面。
“先吃饭吧,其他的之后再说。”
他移开视线,拿起筷子,耳朵却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淡红。
静间遥点点头,冷静下来后,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开心。
“我很高兴,还能像这样活着见到你,前辈。”他将心里话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无论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
“所以——”他抬起头,却见降谷零有点表情有些错愕。
“怎么了吗?”静间遥眨了眨眼。
“你知道,你这么说的意思吗?”降谷零此刻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喧嚣。
“当然。”静间遥笑了起来,回答得坦荡,“因为我喜欢前辈,前辈也喜欢我啊。”
那笑容毫无阴霾,像推开窗时骤然涌入的阳光。鼻尖的小痣,也在笑意中生动起来。
就如同降谷零曾经在档案中见过的那张照片,如同两年前别离前见过的那个笑容。
降谷零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又站起身,再一次停在了静间遥身旁。
又怎么了?
静间遥疑惑地仰起头。
“刚才的补偿,似乎还不够。”
他听见降谷零如此轻语,随后俯下了身。
窗外此刻月色正好——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些长,我想过要不要拆两章。但思索了一番后还是没拆毕竟坦白局就应该坦白个爽!
我怎么定时设置成26号了……呜呜抱歉!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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