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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0

    第14章保佑谢执别再挨鞭子了“故意踩空


    有那么一瞬间,祁漾以为自己在做梦。


    从别墅到山庄这一路,祁漾设想过无数种谢建可能会问的话,问晚宴,问沉舒的项链,问谢承启,甚至是问谢祥和谢元正,祁漾都准备了一套说辞。


    但绝对不包括这个。


    “ 997 ,刚刚谢建说什么情?”


    情人的情?


    “等、等一下,”祁漾荒唐到已经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偏着头,整张脸都写着疑惑和空白二字,“抱歉谢爷爷,您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刚刚好像没听清?”


    谢建视线牢牢锁在祁漾脸上, 没漏掉祁漾一丝一毫的表情。


    看着祁漾那茫然到几乎恍惚的眼神,管家把竹匙摆回垫子,朝着谢建很轻地摇了摇头。


    风言风语终归是风言风语。


    如果这也是演的, 那小少爷这演技算得上炉火纯青了。


    谢建和老管家心里有了答案。


    “您那天带着三少出席晚宴,人多眼杂,难免招些舌根。”


    “都是些闲言碎语罢了,祁少不必放在心上。”老管家收到谢建递来的眼神,捏着一块绸布,握住被炭火烘得发烫的壶柄,走到祁漾身边,给他添了一盏新茶。


    “老爷今日跟您提这个,就是想告诉您一声,背后那些搬弄口舌的, 都被老爷处理过了。”


    祁漾前额一阵阵发胀:“他们到底哪只眼睛觉得我和谢……”


    祁漾此刻连“谢执”两个字都没法完整说出口。


    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传闻。


    晚宴?


    整个晚宴他跟谢执说的话都不超过十句。


    “997,这话要是被你家男主知道了,我得和那条平安扣一起沉尸海底吧?”


    祁漾都不敢想要是传到谢执耳朵里会怎么样。


    要知道在那场“走马灯”里,别说什么“情人”了,谢执连个稍微亲近点的女生都没有,更别提男“情人”。


    祁漾越想心口越堵得慌,直接端起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小少…唉,烫!”


    舌根和喉管同时传来一阵猛烈的刺痛,勉强把祁漾的情绪压了下去。


    老管家难得失态,边给祁漾倒煮茶用的凉活泉漱口,边去看谢建。


    是您多虑了。


    说个名字都气成这样,哪来的什么私情。


    谢建在拐杖上摩挲的手指终于停下。


    “烫着了?”谢建看着祁漾,“是爷爷的不对,怪我多话。”


    “等下茶饼也不用撬了,让人直接送到你车上,当给你赔罪。”


    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祁漾彻底从那盏滚烫普洱中回过味来。


    明白了那是谢建第一次试探。


    也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的反应已经瞒过了谢建的眼睛。


    …也算不上瞒。


    祁漾是真心觉得荒诞,只不过他的“担心传到男主耳朵被尸沉大海”,在谢建那里被解读为了“因为这传言大为光火”。


    “茶饼就不用了,”祁漾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因祸得福,顺着谢建给他搭好的台子接着往下演,“方便的话,麻烦谢爷爷您等下把那些搬弄口舌的人的名单匀我一份。”


    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先喝口凉水缓一缓。”谢建道。


    祁漾喝完水,“叮”的一声,放下白瓷杯,想着任务的事,也不等谢建挑起话头了,直接把话题拨回正轨。


    “我不知道谢爷爷您哪听来的传闻,但您刚刚问我求的是什么情。”


    “无论是您第一句谢执救了我这个人情的情,还是后一句……”祁漾轻声道,“都不是。”


    谢建看向他,眼里闪过一两丝探究,没接话。


    祁漾抽过一旁的帕巾,擦了擦手指:“如果谢执从海里救我也算个人情的话,那想卖我这个人情的人太多了,还轮不上他。”


    谢建听到了被祁漾刻意咬得很重的那个“救”字。


    “您是从程远那边知道我坠海一事的吧?”祁漾道。


    谢建不可置否。


    “那他有告诉您,”祁漾放下帕巾,慢声说,“我记忆障碍的事吗?”


    谢建皱起眉:“什么?”


    老管家倒茶的动作也是一顿。


    “不严重,”祁漾倒是很不在意的样子,“就是下水的时候可能撞到了什么地方,忘了点事。”


    “影响也不大,其他事情都记得,只有坠海前后的事记不清了。”


    “随行医生没查出什么来,后来去了阿轩家的疗养院,医生也只说先观察看看,医疗记录还在呢。”


    当时蒋高轩让祁漾翻来覆去做检查的时候,祁漾还觉得麻烦,现在却庆幸做了个全身检查,医疗记录也留了档,不怕谢建去查。


    “那天我和谢执摔下去的地方是游艇摄像头的死角。”祁漾意味不明说了这么一句,引得谢建和老管家同时朝他转过眼。


    “甲板上就和我谢执两个人。”


    “然后…我就摔进了海里。”


    为什么是死角。


    因为反派打算推男主下水,自然不能留下什么证据。


    为什么甲板上就他和谢执两个人。


    因为是反派特意找的时机。


    为什么摔进海里。


    因为没站稳。


    祁漾没说一句谎话,只是隐去了一点“无关紧要”的前情,说出口的话就翻天覆地的变了。


    谢建紧紧看着祁漾,许久:“你怀疑谢执?”


    祁漾沉默两秒。


    “但他也的确救了我。”


    谢建倏地笑了:“好一个但字。”


    一个“但”字,就是没否认,也没承认。


    “如果是他推的我,那我要谢执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祁漾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看着谢建,“谢爷爷到时候可不能偏帮你这个新孙子啊。”


    “如果真的是意外,他救了我,”祁漾唇角微微扬起,“我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救我。”


    谢建端起茶饮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审视着祁漾:“就不能是因为想接近你才救的你?”


    “接近我?”祁漾接过谢建的话,抛出今天这整出大戏最好用,也最关键的一块砖。


    “谢执他很清楚,我把他从谢家要过来,就是为了……”


    祁漾刻意停下。


    他没说完。


    但整间茶室三人都知道祁漾没说完的那几个字是什么。


    ——谢承启。


    “他明知道缘由,还想接近我,还敢接近我,那一定有更深的目的。”


    祁漾没提谢承启的名字。


    他承认,谢承启是好用,但看过那一场“走马灯”,总归有点排斥。


    拿来骗骗阿轩是够了,想要骗过谢建这种老狐狸还差了点火候。


    祁漾怕露馅,索性垂眼,抬手去捻茶盏杯壁。


    殊不知祁漾这刻意的回避,落在谢建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幅景象。


    谢建所有疑虑几乎要散干净。


    从进到这间茶室起,祁漾始终没露过怯,也不加掩饰地亮出自己年轻的爪子。


    跟他挑明目的,亮出底牌,一切都游刃有余,只有在提到承启时,这孩子才流露出这副情态。


    “说到底,你还是为了承启。”


    祁漾长松一口气,知道谢建信了,于是屏息演完最后一节。


    祁漾把话题从谢承启重新转回到谢执身上。


    “谢爷爷,你这新孙子有点本事,嘴也难撬。”


    “不论是我坠海的事,还是承启哥的事,我和阿轩之前给他使过很多绊子,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他什么都没说。”


    “所以我打算换种法子。”


    谢建饶有兴致地喝了一口茶:“什么法子。”


    “强攻如持刀斧,劈硬木,”祁漾曲指在薄薄的白瓷杯上叮铃敲了敲,“费力且易折,稍有不慎,还会弄伤自己。”


    “攻心才是上上策。”


    “要找到树木的纹理,”祁漾偏头,看向窗外被风吹动的竹子,“再楔进几枚钉子。”


    祁漾说着,忽然点开了手机,当着谢建的面,点开一张图片,像推茶杯那样,把手机一点一点推到谢建面前,然后一字一字道:“轻轻一锤,木头就自己裂开了。”


    谢建低下头,等他看清那张图片,摩挲着拐杖的拇指明显凝滞了一瞬。


    图片上是一张不知名的运动轨迹。


    上面没有任何坐标文字,可谢建很清楚那环形轨迹的地理位置。


    因为轨迹起点就是谢家祖宅,而终点是后山,祠堂。


    这个时间,地点,整个谢家,就只有一个人在这条轨迹上。


    谢建重新抬头,那双浑浊却又闪着精光的眼睛直直看向祁漾。


    “你在谢执身上安了定位器?”


    不是我安的,是997自带的,祁漾在心里说。


    祁漾在来的路上就有了打算,想要瞒过谢建,光用嘴说还不保险,于是祁漾打算用积分跟997兑换一张谢执的运动轨迹。


    可997最终没让他动那微薄的积分,不知道弄了什么法子,从系统后台截了张影像,转换成了图片,传到了祁漾的手机上。


    “这就是你说的钉子?”谢建忽地笑了,看着祁漾的目光甚至带了点显而易见的欣赏。


    祁漾收回手机:“一枚不够,就多来几枚。”


    祁漾将手机锁屏。


    戏已经演完,看谢建的神情,演得还算成功。


    祁漾本想就这么打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建这双浑浊的眼睛,他再度开了口。


    “另外,我还想提醒一下谢爷爷。”祁漾神情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建觉察到祁漾的神情:“什么。”


    “承启哥才是谢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这肮脏窟就留给谢家人。


    “谢执不姓谢。”


    “以前不姓,以后也不会姓。”


    “他也不是谢家人。”


    祁漾深吸一口气。


    “爷爷,你就别把心思放在谢执身上了。”


    离他远点。


    要多远,有多远。


    整个茶室就只有三个人,祁漾这几句话,无论落在谁耳朵里,都是在替谢承启抱不平,在埋怨谢建对谢执关注太多,忽略了谢承启。


    只有997知道。


    祁漾字字句句都在替谢执喊。


    谢执不姓谢,以前不姓,以后也不会姓。


    “也别动不动就罚人跪祠堂,受戒鞭,”祁漾表情淡下来,“再温驯的狼,打多了,也是会咬人的。”


    谢建眉头下意识皱起,属于上位者的直觉让他本能有所警惕,下一秒又听到——


    “这狼自然不敢咬您,但不代表不会咬别人。”祁漾语气抱怨似的又补了这么一句。


    谢建眉头又松开,半晌,无奈地笑了一声。


    茶凉话尽,戏也演完,祁漾心彻底飘到后山,再也坐不住,直接把话题引到谢执身上。


    “我知道您在谢家说一不二,您下的令没人能劝得动。”


    祁漾知道谢执已经领完戒鞭了,却还是说:“所以特地来向您讨个面子,免了谢执的戒鞭和跪祠堂。”


    谢建:“然后呢。”


    祁漾:“然后,再让管家爷爷在谢执面前说一声,是因为我求的情,他才被免去了惩罚。”


    “我要他记住,不是我欠他人情,是他欠我。”


    谢建彻底笑开:“这是把我也当成一枚钉子了?”


    祁漾:“多多益善嘛。”


    “好,这谢家祁家以后总归都是你们年轻人的,”谢建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就依你的。”


    “不过二十下戒鞭已经打完了,就免了罚跪,怎么样?”


    二十下……


    祁漾食指无意识往回蜷起,又费劲松开:“好。”


    谢建朝着老管家摆了摆手,示意他吩咐下去,重新看向祁漾:“这样安排高兴了?坐这再陪爷爷喝杯茶,我让管家去祠堂把人带过来。”


    祁漾没想到谢建还不放他走。


    看着系统后台那不断闪烁的警示小灯,显示谢执处于持续出血状态,祁漾焦躁得有些想咬人。


    “宿主,”997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这次的任务应该是把谢执从谢家祠堂带出来。”


    997也不知道管家去算不算完成任务,但——


    “保险起见,最好是宿主亲自去一趟。”它道。


    “我知道。”祁漾也是这么想的。


    终于,在管家转身的瞬间,祁漾轻声开口:“管家爷爷等等。”


    管家闻声停下脚步。


    祁漾转过头,朝着谢建开口:“我跟管家爷爷一道吧。”


    谢建似乎在用目光盘问:“你也要去祠堂?”


    祁漾“嗯”了一声,这次不等谢建再开口,得心应手:“承启哥以前经常跟我提起祠堂,我也没去过,来都来了,希望谢爷爷能答应我这个请求…上柱香也好。”


    997:“……”


    宿主已经一回生,二回熟了。


    果然,一提谢承启的名字,谢建眉头都舒展了几分。


    “是你有心,”谢建点头,说,“好,去吧。”


    得了谢建的首肯,老管家朝着门口的人开口:“通知祠堂那边,免去三少爷的跪罚,再安排车辆,领小少爷去后山祠堂,我随后到。”


    门口那人点头说是。


    “谢爷爷,那我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来拜访。”


    “好。”


    祁漾走出茶室。


    老管家目送祁漾走远,关上茶室木门,折返回到谢建身边,将炉膛里的炭火熄灭。


    “你怎么看。”谢建把凉掉的茶倒在一旁的白壶中。


    “祁少对大少爷…”老管家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说,“至情至性。”


    好一个至情至性。


    谢建慢慢抬眼,看向祁漾用过的那盏茶杯:“是啊,句句都在怨我太关注谢执,忽略了承启。”


    “还担心承启的地位被取代。”


    老管家俯身应道:“祁少对大少爷是真心的。”


    谢建表情敛下来,晃了晃手上彻底凉掉的茶盏:“真心能令人智昏,是好事。”-


    祁漾在走出竹林的那一刻,深深呼出一口长气。


    直到此时,祁漾才后知后觉自己手指是有些抖的。


    谢建终归是谢建,对上还是费劲了些。


    “ 997 ,谢承启真挺好用的。”祁漾真心地开口。


    是宿主脑子转得快, 997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宿主是过关了吗?”


    “应该吧。”祁漾自己也不能完全肯定,但眼下总归是瞒过去了。


    “不过宿主你今天跟谢建说了这么多,还让他相信你在谢执身上安了定位器,” 997道,“万一谢建转头告诉男主怎么办?”


    “不会的。”祁漾丝毫不担心这个。


    997问:“为什么?”


    “因为谢建自傲。”祁漾太了解谢建这种人了。


    “他在高堂坐了太久,坐观兽斗是他们这些上位者仅有的乐趣了,无论斗倒的是我,还是谢执,他都乐见其成。”


    “谢执倒了,刚好证明他不堪大用。”


    “我倒了,”祁漾坐上车,遥遥望了那片竹林一眼,“他只会更高兴。”


    谢家祠堂就在老宅后山,只几分钟的车程。


    谢家的保镖开着领航车在前头带路,祁漾的宾利跟在后方。


    只几分钟,领航车在祠堂北门停下。


    祁漾还没下车,老管家已经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祁少,谢家的规矩,谢家人进出祠堂都要走北门台阶,领航的车也不能开到上面,不过您是贵客,可以让司机从西门的小路上,您看您是走西门小路,还是?”


    祁漾是知道谢家祠堂北门前那108道长石阶的。


    管家这么问了,他又是打着谢承启的旗号过来的,这个乖要装到底。


    “走北门。”祁漾说。


    祁漾下了车,让杨叔在这等,转身朝着北门走去。


    108道台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祁漾眼前层叠地朝上铺开。


    雨已经停了不知道多久,可后山雾气还没散,将顶上的祠堂罩得很严实,祁漾看不分明,只能看到那湿漉的,好像泛着幽幽青光的台阶。


    108道台阶,转成楼梯也就7、8层的高度,祁漾脚程快,只几分钟就到了顶。


    老管家从西门走廊走过来。


    祁漾看着他低头朝着身旁那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抬起手,握着铜环扣动三下。


    “嗡——”


    祠堂两扇朱漆大门从外向里缓慢拉开。


    祁漾就这么站在正中央的位置,抬眼,一点一点看清这谢家祠堂。


    和那场狰狞梦境中一模一样。


    潮湿,阴凉。


    厚重黏腻的香火气混着阴冷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掠过祁漾周身。


    …谢执就在这样的地方跪了三天吗?


    “997。”


    “在的,宿主。”


    祁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可能是那场梦境的余震太深,深到他莫名其妙问了一句:


    “你说谢执跪在这的那三天里,都在想什么。”


    997一时被问住。


    它不知道谢执跪在这的那三天里在想什么,就像它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祁漾在想什么。


    “祁少。”守门人的声音打断祁漾和997的对话。


    守门人朝着老管家和祁漾点了点头,伸出手,比了个方位:“这边请。”


    祁漾没抬脚,问出在这祠堂前的第一句话。


    “谢执呢。”


    老管家愣了一下,看向守门人:“三少爷呢。”


    “在北侧偏房换衣服,已经让人去通知三少了,等下就来。”


    祁漾点了点头。


    换衣服。


    没罚跪。


    还好。


    “北侧偏房还有一段路,您看,是先带祁少去上香还是等三少来了一道去?”


    祁漾怎么可能让谢执陪他去上香,几乎是立刻说:“我自己去。”


    谢家祠堂规矩繁多,非本家人不得擅入,包括老管家。


    守门人朝着里头一摆手,一个穿着灰色太极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领着祁漾往里走。


    两人在净手池停下。


    祁漾对这谢家祠堂只有反感,在那中年人身后装模作样冲了冲手指。


    净完手,那中年人正打算把祁漾往正殿带,却被祁漾喊住。


    “就在外间上柱香就好。”


    “少爷不去正殿吗?管家让我带您去正殿上柱香。”


    祁漾在和谢建开口说要来上香的时候,确实做好了去正殿上香的准备。


    借着上香的借口带走谢执,完成任务,顺便上个香,告知谢家这满屋牌位一声,能吃香火的时候就多吃点,毕竟谢家的命数快尽了。


    可真的到了这地方,祁漾却只觉得抗拒。


    连多点一支香都排斥的抗拒,于是道:“承启哥跟我说过祠堂的规矩,必须沐浴熏香再进正殿,不好为我破例。”


    “我今日来得也匆忙,暂时不去正殿打扰了。”


    那中年人显然已经从老管家那里知道祁漾是为谢承启来的,闻言,越发觉得祁家这少爷知礼数。


    “好的,那祁少这边请。”


    外间点香的地方是半露天的一个香台。


    “这里叫天听台,”那人取了三支香,边递给祁漾,边说,“是点香敬神明,上达天听的意思。”


    “点过香,神明也会保佑祁少的。”那人说着吉祥话。


    上达天听,神明保佑。


    祁漾笑了。


    “997,我这三支香原来是点给你家主神的。”


    “上达天听,主神保佑。”


    也好,点给主神总比点给这谢家好。


    997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祁漾忽然从口袋抽了张纸巾出来,一根一根擦净手指,才去接过那人手上的香。


    神情很认真,认真到997几乎要忘了蒋高轩被剧情修复机制弄失忆那天,祁漾那一连串的哔哔声。


    997看着祁漾,它的宿主此刻的神情真的像一名虔诚的信徒。


    “你家主神真的能听到吗。”祁漾问。


    997也不知道,不过也不妨碍它好奇:“宿主想让主神保佑什么?”


    祁漾:“很多。”


    比如保佑系统快点缓冲结束。


    保佑剧情安稳的发展。


    保佑谢执早一天烧掉这座祠堂。


    保佑谢执尽早脱离谢家的掌控。


    保佑谢执尽快在这天城站稳脚跟。


    很多很多。


    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主神保佑,保佑谢执…别再挨鞭子了。”


    祁漾闭着眼,把三支香靠在额前。


    “都天道之子了。”


    “就别让他再挨鞭子了。”


    “对他好点,行吗。”


    997一字不落听完,久久无话。


    祁漾给主神上完香就出了祠堂。


    那中年人跟在祁漾身后走了出来。


    老管家见到两人还有些诧异。


    他低头扫了眼手腕上的钟表。


    “怎么这么快?”老管家低声询问陪祁漾点香的人。


    “祁少说大少爷跟他说过,进祠堂主殿要沐浴熏香,他不想坏规矩,就在天听台上了香就出来了。”


    老管家看了祁漾一眼。


    特地来祠堂一趟,就为了在外间点柱香?


    老管家刚有些疑惑,又听那人开口。


    “祁少这香似乎是为大少爷点的。”


    老管家看向他。


    那人继续道:“我跟祁少说,这是天听台,让祁少点香,神明会保佑他。”


    “结果他一直在说保佑谢什么的。”


    “没提他自己。”


    “也很恭敬,已经在净手池净过手,但在点香前又特地拿纸巾擦了一遍,才接过香。”


    以祁漾这样的身份,他能向神明求什么呢?


    能让祁漾这么殷切虔诚,还需要神明保佑的,除了躺在重症的大少爷,还能有谁?


    总不能是为了挨戒鞭的三少爷吧,那人想。


    老管家这下不疑有他,叹了口气:“希望神明能如祁少的愿吧。”


    踏出祠堂那乌黑门槛的一瞬,祁漾像是重新活过来。


    他站在祠堂门前那条走廊上,往下看去。


    山风挟着湿气从走廊尽头刮过来。


    似乎又要落雨。


    祁漾抬头正要看天,耳边忽地响起997的声音。


    “宿主请注意!男主距您直线距离12点47米…11点29米…10点——”


    “嗡——”


    祠堂报时的轻钟声和997声音交叠而起。


    祁漾就在这山风中倏地转过头,和刚踏出祠堂门槛的谢执对上视线。


    系统后台那条提示着谢执轻度失血的警示小灯还持续亮着。


    祁漾的视线几乎是立刻下移,从谢执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


    谢执说是去北侧偏房换衣服,其实只是披了件外套。


    祁漾不知道谢家这戒鞭打在什么地方,可他看到谢执的袖口、裤腿上都沾着血迹。


    二十鞭。


    谢家还当自己活在封建时代吗?


    这跟用刑有什么区别?


    祁漾怔在原地。


    可他只缓了几秒,便朝着谢执走了过来。


    谢执看着祁漾的身影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自己眼前。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色卫衣。


    好像是这铅灰天幕下唯一的白色。


    祠堂那经年不散的陈腐浊香侵蚀谢执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谢执觉得自己正在做一场简陋离奇的梦。


    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谢执目光比天色还沉。


    祁漾却好像一点都看不见。


    离得更近,祁漾闻到谢执身上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一句“伤哪儿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在老管家的注视中硬生生压了下去。


    “三少,是祁少一早到老爷那里替您求了情,这才免了跪罚。”管家不忘使命地出声。


    老管家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祁漾没再给老管家说话的机会,也没心思去看谢执听到这话是什么表情。


    祁漾闻着谢执身上藏也藏不住的血腥气,只想快点把人带回去。


    “走吧。”


    祁漾轻声说着,一个转身,抬脚正要走,再一次看到北门那长长的石阶。


    来时没多远的路,此时笼罩在山雾里,长到似乎没有了尽头。


    祁漾脑海里闪过谢执那沾血的裤脚。


    他到底伤在哪儿了?


    有伤到腿吗?


    为什么裤脚也血淋淋的?


    如果真的伤到了腿,那这108阶下去,不还得……


    “997,你能检测到谢执伤到哪儿了吗?”


    “抱歉宿主,不能,但……”


    “但什么?”


    “依照以前留存的数据看,谢家的戒鞭一般打在后背和腿上。”


    谢执这顿鞭子是因为他才挨的。


    祁漾闭了闭眼。


    “伤在这两个地方,这么长的台阶,你家男主怎么走。”


    祁漾看着底下那连绵的青色石阶。


    有老管家盯着,这108道台阶,谢执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想要坐车,除非——


    祁漾下了决定。


    两秒后。


    “997,我要摔了,提前告诉你一声,别担心。”


    “好的宿…啊?宿主你说什么?!!”


    祁漾已经抬脚。


    一阶,两阶,三阶…祁漾脚尖即将落到第四阶的刹那,在997怀疑人生的尖叫声中,祁漾倏地踩空。


    祁漾紧紧闭着眼,正挑角度往后滑倒——


    “啪”,一只有力的手掌骤然撑在祁漾小臂上。


    祁漾心口猛地一震。


    是997吗?


    祁漾下意识睁开眼,余光看到那沾血袖口的瞬间,意识到撑住他的这只手掌是谁的瞬间,祁漾大脑失去响应。


    …谢执?


    谢执的手?


    谢执扶他干什么?


    这人身上有伤还扶他干什么? ?


    如果这踩空是意外,谢执这一下足够祁漾借着他的力气撑起身体。


    可惜不是。


    祁漾本就是故意踩空。


    电光石火间,祁漾甚至来不及去思考谢执为什么要来扶他,他收着手臂朝胸腔的方向一压,想顺势挣开谢执的手臂——


    可没能挣开。


    回应他的,是谢执锢得更紧的手掌。


    祁漾差点要怀疑谢执的手是不是钳子做的?


    不是受伤了吗?


    怎么还这么有力气?


    祁漾彻底没辙,又怕自己动作太大扯到谢执的伤口,最后以一种似摔非摔的姿势,坐在石阶上。


    “宿主你吓死我了!” 997大喊一声。


    “…是你家男主吓到我了。”祁漾无力道。


    “祁少!”


    “小少爷,我的天!”


    台阶上两人已经来回拉扯过两轮,可都在转瞬之间,身后那群人什么都没看清,能看到的就只是祁漾重重摔在石阶上的一幕。


    “喊医生,快,快喊医生!”


    “愣着干什么,快去扶啊!”


    祠堂内外因为祁漾这一摔乱成一片。


    老管家脸更是吓得刷白。


    祁家这宝贝疙瘩来谢家祠堂上香,结果摔出个好歹来,怎么跟祁家交代,传出去又得引起什么风言风语。


    老管家光是想想都要没掉半条命,喘着粗气,三两下跑过来:“摔哪儿了这是?我看看!”


    摔哪儿了?


    哪儿都没摔。


    毫发无伤。


    跟祁漾预想中摔得轰轰烈烈的样子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可看着老管家紧张的神情,祁漾知道成了。


    虽然过程有点偏离预期,但目的终归达到了。


    祁漾不着痕迹轻轻挣开谢执的手,当着老管家的面,搭在自己脚踝上。


    “扭到……”


    一个“脚”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祁漾余光里一道黑压压的身影俯下|身来。


    祁漾一怔。


    下一秒,谢执单膝半跪在祁漾坐着的那道台阶前,朝着祁漾脚踝的方向抬起手——


    祁漾整个人都是懵的,心口剧烈跳着。


    谢执要做什么?


    不会是想检查他的伤口吧?


    本来就是装的,这一查不就露馅了?


    祁漾警报疯地响起,手比脑子更快,“啪”的一声,等祁漾意识到什么,谢执的手已经被他拍开。


    祁漾:“……”


    这一幕被周围一群人看在眼里。


    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


    晚宴上的传闻果然有假,祁家这少爷明显不待见三少。


    只有老管家顾不上去观察两人的关系,只觉得老命没了半条。


    “好端端的来替承启少爷上柱香,怎么还摔了,被老爷和承启少爷知道了可怎么得了。”


    祁漾还陷在谢执刚刚朝他伸手的冲击里,根本没留心老管家说了什么,也没注意到在谢执听到“替承启少爷上柱香”时骤然沉下来的脸色。


    谢执垂着眼帘,被祁漾拍开的那只手掌隐隐发烫,带出持续的、隐秘的灼烧感。


    谢执看了自己掌心一眼。


    原来是来给谢承启上香。


    祁漾是在觉察到身前那片阴影消失,才注意到谢执不知道何时站到了一旁。


    祁漾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伤到脚了?还能不能动?快点,马上通知医生到祠堂来。”老管家朝着身后喊。


    “不用了,”祁漾捂着脚踝道,“就扭了一下,不用喊医生了。”


    祁漾在一堆人的搀扶中站起来,看着被弄得又脏又湿的衣服,皱起眉:“台阶我下不去了,麻烦管家您通知我家司机一声,把车开到西门吧。”


    祁漾话音落下,隐约觉察到身后似有若无的视线,扭头撇开。


    那边老管家没有丝毫疑心,就算祁漾可以走,老管家也不可能让他走下去,连声道:“好好好,我马上安排。”


    只几分钟,宾利已经驶上西门。


    “这是摔哪儿了?严不严重?”杨叔一听自家少爷摔了,着急忙慌就跑过来。


    “看样子是伤到脚了,雨天石阶滑,怪我也没好好提醒,回去怕是要修养一阵。”老管家说。


    “怎么这么不小心?”杨叔心疼得要命,“走着走着还能摔了?怎么也没人扶一把。”


    祁漾莫名一僵。


    …不是没人。


    …也不止被扶了一把。


    毫发无伤的祁漾泥塑似的,在一群人喋喋不休的叮嘱声中,被杨叔和老管家扶着,从右侧上了车。


    谢执打开了左侧的门。


    接连三声关门声响起,宾利朝着山下行驶。


    那108道台阶连着那红烛高烧的祠堂一起,从祁漾视线中远去。


    车厢内再没有祠堂那经年陈腐的香火气。


    祁漾原本还以为关了门,离了祠堂,离了老管家,就没有那些声音了,可忘了脑子里还有一个。


    “宿主。”997声音低沉。


    祁漾头疼:“是,是,在。”


    “我知道你是为了男主!”


    “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手,真从那台阶上摔下去,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万一——”


    “没有万一,”祁漾道,“第一,我不是朝下摔的,是往后倒,摔不下去。”


    “第二,我有分寸,也算好了角度。”


    “第三…第三你家男主扶住了我。”


    “我没受一点伤。”


    “没受一点伤吗,” 997出声提醒,“那宿主告诉我你右手掌根那红彤彤的是什么东西。”


    右手?掌根?


    祁漾顺着997的话低头一看,自己都愣住了。


    哪来的擦伤…什么时候弄的?


    祁漾终于信了那句话,人在精神极度紧绷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痛信号的,直到此时看到这片擦痕,祁漾才后知后觉到疼。


    细密的刺痛随着祁漾动手指的幅度,一点一点传来。


    祁漾却在出神。


    他就这么一点擦伤,都一阵一阵的疼。


    那谢执呢?


    别说二十鞭,他是一鞭都挨不了。


    祁漾的思绪被一道手机震动声打断,他下意识去摸,等身旁传来谢执的声音,才意识到原来是谢执的手机在响。


    谢执接起电话。


    祁漾支着耳朵偷听。


    “嗯。”


    “知道了。”


    谢执没说几个字,祁漾一时分不清电话那头是谁,直到谢执喊了一句“爷爷”。


    祁漾怔了怔。


    原来是谢建。


    祁漾撇过脸,很轻地看了谢执一眼。


    “997。”


    “在的,宿主。”


    “谢执喊谢建爷爷吗。”


    “按照人类的血缘关系,隔着两代,的确是喊爷爷。”


    “我不是说这个,”祁漾道,“我是说,谢执竟然会愿意喊谢建爷爷。”


    而且喊得很平静。


    997回忆了几秒,答:“谢执好像不在乎这个,谢家除了谢光誉、赵天心和谢承启外,谢执都是该称呼什么就称呼什么。”


    祁漾沉默下来。


    就在997以为祁漾只是随口一问,没放在心上的时候,却又听到祁漾的声音。


    “不是不在乎。”祁漾低声道。


    997没听清:“什么?”


    祁漾叹了一口气:“谢执不是不在乎,他是觉得,他自己就是谢家人。”


    骨子里一半流着属于谢家的,肮脏的血。


    祁漾原先一直想不通,他都能用谢承启当借口骗过谢建的眼睛,谢执怎么可能躲不掉一顿戒鞭?


    现在懂了。


    谢执哪是躲不掉,是根本不想躲。


    他就是“找死”。


    看着这些带着谢家烙印的鲜血从身体一股一股淌出来,谢执只会觉得平静。


    “997,你家男主有病。”祁漾说得极其严肃认真,不带一丝调侃和抱怨。


    997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被祁漾一口道破。


    能毁灭世界31次的男主不是有病是什么。


    “那宿主打算怎么……” 997卡住。


    这个问题连主神都解决不了,问宿主又能有什么答案。


    可祁漾却接住了997的话。


    “你问那怎么办?”


    “嗯。”


    “治啊,”祁漾语气终于恢复成997熟悉的放松口吻,“有病就治,还能怎么办。”


    “…怎么治?”


    怎么治。


    祁漾深吸一口气。


    慢慢治。


    先从现在治起。


    从这二十下戒鞭治起。


    宾利驶出谢家老宅大道那一瞬间,祁漾一个俯身,从副驾驶座下方的空档里,把药箱提起来。


    “啪嗒”、“啪嗒”两下,祁漾解开药箱前方按扣。


    前排杨叔听到了声音,这才想起来车上还放了个药箱。


    “祖宗唉,你说这药箱放的也太凑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提前知道自己要摔,才在临出门的时候把药箱带上了。”


    祁漾解扣的手有片刻的僵硬。


    …本来还想装作车上本来就有个药箱,杨叔怎么三两下就抖出来了。


    祁漾不着痕迹地看了谢执一眼。


    还好。


    男主没什么反应。


    祁漾深谙多说多错的道理,没答杨叔的话,径自从药箱里拿了一瓶碘伏棉签,装模作样潦草处理了一下自己手掌的伤口,合上药箱的瞬间,停了一下,然后把药箱朝着谢执的方向,推过去。


    一气呵成。


    “衣服上都是血。”


    “自己处理一下。”


    祁漾顿了一下,又说:“别弄得车上到处都是。”


    安静。


    回答祁漾的只有安静。


    谢执像是屏蔽了祁漾说话声音,一动没动。


    系统后台“失血提醒”小红灯还在闪。


    祁漾把药箱又往谢执的方向推了推。


    “擦药。”祁漾面无表情又说了一句。


    谢执还是没动。


    祁漾在心中默念两遍“谢执这戒鞭是因为自己挨的”,一阖眼,胸腔上下一起伏,闷头从药箱里拿出止血带和碘伏,朝着谢执递过去:“血气很重,你自己闻不到吗?”


    就在祁漾手几乎要伸到谢执眼前时,“啪”的一声,祁漾手腕被谢执倏地锢住。


    祁漾:“!”


    祁漾就这么看着半晌无声无响的谢执,在这一身血气中,慢慢转过脸。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谢执清晰闻到了祁漾手腕上的药气。


    带着碘伏特有的苦涩。


    谢执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下意识松了力道,贴在祁漾掌根的拇指往下一落,避开了祁漾伤口的位置。


    祁漾在脑海里一个劲地呼喊着997 。


    糟糕。


    好像把男主惹毛了。


    以谢执的脑子,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这顿戒鞭是为什么挨的。


    这是跟他秋后算账来了。


    祁漾绷着神经:“你……”


    “好玩么。”谢执突然开口。


    祁漾一懵:“什么?”


    “谢家祠堂好玩么。”


    祁漾更懵。


    还不等他解析谢执话里的意思,祁漾就看见谢执嘴角一点一点扬起。


    …谢执在笑?


    “来替谢承启上香?”


    整个车厢静得好像空气都凝固了。


    在谢执口中听到“谢承启”三个字,祁漾心跳差点骤停。


    谢执怎么知道他来替谢承启上香的?


    不对不对,他哪里是去给谢承启上香的?


    谢执为什么突然提起谢承启?


    祁漾心如擂鼓,就在他以为谢执是怀疑他和谢承启关系的时候,下一秒——


    “那谢承启知道,你来替他上香的时候,”谢执顿了下,随即偏转过脸,看着祁漾右手掌根那片擦痕,“故意踩空台阶。”


    谢执锢着祁漾那截雪白的手腕,一点一点把人拽过来,声音和笑都极尽恶劣:


    “把自己摔成这样吗?”


    祁漾彻底僵住。


    作者有话说:


    某人自己被打得衣服都是血,只是衣角微脏。


    看着漾漾掌根一点擦伤就“伤成这样”。


    好了,演了那么久的“正人君子”,现在是不演了-


    本来打算17号零点发的,但攒完了稿,算了算时间,提前更新啦!


    下一章应该在17号零点左右。


    第15章“我想要你活着” “哭什么。


    祁漾整个人像被水泥层层浇灌住, 冻在后座这狭小空间。


    一时间,“ 997你家男主果然知道我是故意踩空的”和“他摔成什么样了?不就破了点皮?谢执现在提起谢承启到底什么意思?”这几个念头交替起伏,打得祁漾措手不及。


    祁漾哑然的模样落在谢执眼里。


    “又不说话了。”


    谢执拇指指腹压在祁漾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一下又一下。


    “是编不出理由。”


    褪去所有伪装的皮囊,祁漾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谢执。


    真正的谢执。


    “还是不想说。”


    祁漾本能地感觉到害怕,有那么一瞬,谢执的模样和那场走马灯里的人影重合。


    可祁漾不想露怯:“松手。”


    谢执像是没听到:“为什么不回答。”


    他依旧没碰到祁漾伤口的位置, 可拇指指腹就按在那里,按在祁漾的脉搏上。


    强烈的压迫感和巨大的鼓噪声,好像就这么沿着手腕的脉搏,一路攀升向上,充斥着祁漾的耳朵和整个下颌。


    恍惚间,祁漾觉得谢执这只手掌不是锢住了他的手腕。


    而是掐住了他的脖子——


    一如那天的深海。


    掌根刺麻的疼痛和濒死的记忆如潮水,在这一瞬席卷祁漾周身。


    那片潮水中翻涌最强烈的情绪竟然是委屈。


    祁漾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


    他该装作听不懂谢执的意思,说谁会故意踩空台阶,说那只是意外,说只是雨天路滑,可现在祁漾什么都不想管了。


    从系统错绑到他身上那天起, 他整个人就没轻松过一秒。


    担心家里跟砺石作对,担心谢家对谢执下黑手,担心蒋高轩他们找谢执的麻烦,担心谢执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出了什么意外。


    还有那该死的“轻度失血”小红灯一个劲地在脑子里闪,不断提醒他谢执在流血, 提醒谢执这鞭子是因为他挨的。


    为什么这个位面世界觉醒的就他一个?


    为什么他要来当这个救世主?


    为什么他瞻前顾后跟谢建这种老封建费劲周旋,谢执还在这里质问他?


    祁漾迎着谢执那冰冷的视线,突兀地笑了声。


    “是,编不出理由了。”祁漾破罐子破摔。


    “我故意踩空?”祁漾抬起自己右手,盯着那发肿的掌根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向谢执。


    “谢执,你当我故意踩空是为了谁?”


    飞驰的宾利车速骤然慢下来。


    “你以为我愿意接谢家的电话吗?”


    “你以为我愿意去谢家祠堂那种破地方吗?”


    “谢执,你低头看看自己衣服和裤脚上的血迹,”祁漾声音一点一点加大,带着点抖,最后几乎是急促地轻喊着,“要不是我故意踩空,你现在还在谢家祠堂那台阶上流着血往下走!”


    997担心的声音响起:“宿主……”


    祁漾却像是没听见,胸腔不住地起伏,持续的缺氧感搅得他鼻腔都是滚烫的:“你现在还在这里冲我……”


    “嘶——”


    宾利车胎抱死,和地面剧烈摩擦的声响截断一切动静,也截断祁漾的声音。


    祁漾还来不及反应,巨大的惯性带着后座上的人顺势往前倒去。


    祁漾所有话卡在喉咙里,也懒得挣扎了。


    熟悉的倾倒感好像让他回到了谢家那似乎看不见尽头的台阶。


    在那台阶上,祁漾还费神地去研究该用什么角度倒下,才会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现在却只有一个念头。


    算了,倒就倒吧。


    反正摔的也不是他一个。


    祁漾自暴自弃想着,正闭上眼,锢在手腕上的力道突然消失了,紧接着是一只更有力的手掌,抓住他的小臂往旁边一带。


    “啪”,很轻的一声,祁漾额角和半边脸颊撞进一片温热、带着很淡血腥气的掌心。


    祁漾怔了下,再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只抵在他和前座头枕间的手掌。


    …谢执的手。


    “少爷没事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留意到前面是红灯!”


    “撞到哪里没有?”


    杨叔焦急的声音在整个车厢荡开,祁漾却没回一个字,只是定定看着谢执。


    又是这样。


    第几次了?


    在海里是这样,这个人救他,又掐他。


    在台阶上也是,两次去扶他,下来又拽着他的手腕生气。


    现在也是。


    前一秒还在说难听的话,下一秒又拿手护着。


    祁漾也不想去思考谢执究竟在想什么,在脑海里平静开口:“ 997 ,你家男主有病。”


    997听出来了。


    和上次要治的“病”不一样,宿主这次是抱怨。


    车厢内静得发慌。


    祁漾垂着眼,不想看见谢执这张脸,可谢执手掌还虚贴在他脸侧,这个姿势让祁漾根本躲不过谢执的视线。


    他一眨眼,余光里看见的就是谢执一点一点皱起的眉头。


    还皱眉? !


    是恼火被他骂吗?


    祁漾不明白谢执又在不满什么,抬手正要拍掉谢执的手掌,指节刚动,却感觉到眼尾被什么东西蹭了下。


    …比起蹭,更像是极轻地拂。


    祁漾一怔,紧接着听到谢执低哑生硬的声音。


    “哭什么。”


    祁漾这下真的愣住。


    谢执又在说什么?


    谁哭了?


    他吗?


    祁漾下意识抬起手去抹自己眼尾,竟真的蹭到一点水痕,虽然只有一两点,但确实是水痕。


    祁漾不承认那是眼泪,本能地想反驳,可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祁漾撇过脸,往回挣了挣手臂,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情绪。


    “松手。”


    这次谢执松开了。


    祁漾抬手按下隔断挡板和隐私声盾的按钮,隔绝了杨叔的视线。


    和谢建虚与委蛇一上午,去了一趟谢家祠堂,又朝着男主发了一通火,祁漾前所未有的疲惫,冷着脸往后靠在椅背上,心不在焉看向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祁漾听见“啪嗒”一声。


    像是按扣的声音。


    是从谢执那个方向传来的。


    祁漾眼尾似乎还残留着谢执指腹的温度,搅得他心烦意乱,此时也不想回头。


    “ 997 ,你家男主在做什么?”祁漾还是问了一声。


    两秒后,祁漾听见997的声音:“在擦药。”


    祁漾有片刻失神。


    有那么一两秒,祁漾竟觉得谢执在道歉,这念头快得只在脑海一闪而过,没留下什么痕迹。


    宾利行驶进一段漫长隧道。


    明暗交替的瞬间,祁漾在车窗反光映像里,蓦地看见谢执的侧影,以及…他背后的伤痕。


    谢执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上衣,正咬着绷带从后往前缠。


    他动作很熟练,神情也丝毫没变,让人心惊的平静,平静到好像身上那些血都不是他自己的。


    新伤叠着旧伤,纵横交错,这戒鞭不是谢执背上唯一的伤口。


    卖什么惨。


    以为他吃这套吗?


    祁漾这么想着,堵在喉咙口的那团气却倏地就这么散了。


    这人真是…麻烦。


    宾利驶出隧道,重新亮起天光的瞬间,祁漾转回脸。


    谢执身上那件被血迹染得斑驳的衬衣就垂在药箱上。


    祁漾看得触目惊心。


    什么破祠堂什么破戒鞭,迟早一把火给它烧个干干净净。


    祁漾认了命,按响手边的内部呼叫铃。


    “杨叔,不回别墅,去半山疗养院。”


    “好的少爷。”


    别墅备的止血绷带和一般绷带不同,沾了药粉,祁漾闻到中药混合的凉气。


    那药气带着一股辛凉,充斥着整截车厢。


    祁漾也在这凉气中平复好情绪,半晌,轻声开口。


    “我不是替谢承启去上香的。”


    谢执缠绷带的动作顿住。


    祁漾也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反正都破罐破摔了,摔成怎么样也无所谓。


    稀碎就稀碎。


    无论如何,得先把谢承启这事澄清了。


    “谢问秋给我打了电话。”


    “说你被罚了戒鞭和跪祠堂。”


    “我知道你是因为我的原因挨的打。”


    “就找了个给谢承启上香的理由,让管家带我去祠堂。”


    祁漾没再提故意踩空台阶的事。


    当时只顾着把胸口那团郁气散出去,说出的话也不过脑子。


    现在再想想,故意踩空就为了让人少走几阶台阶这种事,光听听都觉得有病。


    如果他是谢执,怕是也只会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


    祁漾在选择开口解释时,就没期待过谢执会回应。


    可谢执回了。


    不仅回了,祁漾还听见谢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祁漾。”


    祁漾怔住。


    “你想要什么。”


    问这句话的时候,谢执甚至没抬头,还在处理身上的伤口。


    祁漾却有些错愕。


    他和谢执不是没说过话,从晚宴到现在,逢场作戏的,随声附和的,敷衍了事的,还有特地演给谢祥看的,以及刚刚一触即发的,各种各样,唯独没有这么平静的。


    不是语气平静,是心境。


    祁漾在说真话。


    谢执也在说真话。


    祁漾没答。


    久到谢执以为祁漾不会作答的时候,他听到身旁那人很轻很低,却又格外认真的声音。


    “我想要你活着。”


    谢执手上动作彻底停住,骤然紧绷的脊背将伤口再度挣裂,渗出鲜血。


    祁漾慢慢转过脸,看着谢执。


    这是你问的。


    你问的,我要什么。


    你可是男主。


    你要死了,这个世界也就完了。


    所以——


    祁漾看着谢执,眼睛一眨不眨,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要你活着。”-


    宾利沿着环山大道朝半山疗养院行驶。


    而此时的谢家山庄,谢建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天心踉跄着撞进来,身后跟着的是衣衫凌乱的谢光誉。


    “天心!赵天心!你冷静点!”谢光誉环抱着赵天心,挡住她扑向谢建的身体。


    “爸,对不起,她今天没吃药,又知道谢…那孩子回来了,没控制住情绪,我这就把她带走!”


    老管家跑着赶来,连忙关上茶室的门:“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啊?”


    谢建陡然放下手上的茶杯:“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


    “我像什么样子?”赵天心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爸,您觉得我该像什么样子。”


    “一个孩子躺在重症监护室随时可能丧命的妈妈该像什么样子?你告诉我啊!”


    “赵天心!”谢光誉抱着赵天心又往后退了两步,警告地出声。


    “爸,”赵天心眼眶布满红血丝,“你为什么要放走那野种?二十戒鞭,跪两个小时,就这么点惩罚你都不舍得打吗?”


    “你还让祁漾接走了他!”赵天心近乎神经质地开口,“你怎么可以让祁漾接走他?!”


    “你明明知道小启多在意祁家那孩子。”


    “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都怎么传的?说我的小启活不了,没用了,说那野种以后会是谢家的大少爷!”


    “您在这天城有这么多双耳朵,您听不见吗?”


    “啊?您听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儿子,有没有想过小启?”


    “谢执这个野种,这个杀人凶手,就该跪死在谢家祠堂里给我的小启赔罪!”


    “杀人凶手?”谢建终于听不下去,猛地把茶杯砸在地上,“到底谁是杀人凶手,你心里不清楚?”


    谢建暴怒的声音镇住茶室所有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


    谢建这话好似当头一棒,砸在谢光誉头上。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天心抖着嘴唇,颈间的珍珠项链在和谢光誉的推搡中早已散落一地。


    整个天城最体面的贵妇人此刻狼狈得像个疯子。


    赵天心看着谢建,笑声尖细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你知道?你知道?!”


    谢建:“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赵家派人去做事故后的物证鉴定?”


    谢光誉整个人抖得更加厉害,意识到什么,乍然扭头瞪着赵天心:“你!”


    谢建声音阴冷浑浊:“你在谢执那辆车上动手脚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杀人凶手这四个字怎么写?”


    谢光誉一下松开手,赵天心没了支撑,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不是,不是,”赵天心跪坐在一地茶水和茶盏碎片上,“不是我!是谢执,谢执那野种肯定知道车有问题。”


    “他是故意的,故意引小启坐上那辆车!”


    “是他害的小启!”


    “故意?”谢建举着拐杖狠狠敲在地上,“谢执要知道车有问题,会开着那辆车来来回回一个月?他找死?”


    “我让你赵家查,我是为了谁?”


    “为了你赵家的面子,为了你,为了小启醒来有个妈!否则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为了我?为了小启?”赵天心声音凄厉,满脸泪痕抬起头,“爸,别把话说得那么好听。”


    “你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谢家。”


    “怎么,有个精神病儿媳妇很难听吧?有个杀人犯儿媳妇很难听吧?亲妈在车上动手脚,想害私生子不成,反而害了自己的儿子,传出去您觉得无地自容吧?”


    “赵天心!”谢光誉大喊一声。


    赵天心仰着脖子又笑了一声,抬手抹去脸上的眼泪,然后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她阴冷的视线扫过谢建,最终定格在谢光誉脸上。


    赵天心高跟鞋没了一只,她也没管,就这么穿着一只,光着一只,跌跌撞撞,摇摇晃晃,朝着谢光誉一步一步走过去。


    赵天心在谢光誉面上站定,凑过去,贴着谢光誉耳朵,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声音开口。


    “谢光誉,你们谢家不是最讲究香火吗?”


    谢光誉闻言,心口不知为何骤然一凉。


    “那我告诉你,如果你不想断子绝孙,还想要孩子续你的香火的话,最好也和那个野种一样,跪一跪你们谢家那个祠堂。”


    “跪三天,五天,一个月,能跪多久跪多久,去求你家祖宗开眼,保佑我的小启安然无恙地醒来。”


    “否则…你就要断子绝孙了。”


    谢光誉猛地顿住。


    赵天心冷笑一声。


    “说你蠢还真是蠢,谢光誉,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们结婚这么久,你在外面这么多女人,就只有小启和那个野种两个孩子吗?”


    谢光誉死死抓住赵天心的手臂:“你什么意思?”


    赵天心吐着气:“你忘了,我家可是生物制药龙头啊,你每年的体检盖的都是我赵家的章。”


    “从沉舒那个女人生下谢执这个野种那天起,你的早餐、午餐、晚餐,喝的每瓶酒,里头都有一种药。”


    “靶向抑制睾酮合成酶的药。”


    “持续使用一年后就能转为永久性。”


    “你吃了多久啊,我自己都算不清了。”


    谢光誉一把掐住赵天心的脖子,赵天心却还在笑。


    “我只恨药下得不够早,不够多。”


    “结婚那天我就告诉过你,你可以在外面有无数个女人,但只能有小启一个儿子。”


    “你没做到,就要付出代价。”


    “去跪祠堂吧,谢光誉,”赵天心指甲抠在谢光誉手背,面色狰狞,“保佑小启快点醒。”


    “至于那个野种,”赵天心眼睛一点一点充血,“我、要、他、死!”


    谢光誉掐在赵天心脖颈间的手攥得更紧。


    “给我住手!”


    “夫人!少爷!来人!快来人!”


    赵家和谢家的保镖同时破门而入,几番拉扯,才将赵天心和谢光誉分开。


    谢建气得拐杖都摔在了地上,指着赵天心:“滚,给我滚!”


    赵天心被赵家保镖扶着走出茶室。


    她踉跄着步子,站在石径尽头,望着谢建和谢光誉。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天心用嘶哑的声音开口:“三天,给你们三天,把谢执绑到启光码头。”


    保镖们沉默半晌。


    “是,大小姐。”-


    宾利开到半山疗养院的时候,已近中午。


    祁漾进门两件事。


    第一,给主任打电话,说:“我来疗养院的事不能告诉阿轩。”


    第二,给副院长打电话,让他请院长来一趟23楼。


    院长在23楼一进一出,已是两小时后。


    祁漾靠窗等了许久,终于等人出来,他立刻迎上去,拉着院长的衣袖重新走回窗边。


    “吕叔,他怎么样?”


    吕院长神色并不轻松。


    祁漾心头一紧:“伤得很重吗?”


    吕院长摇头:“后背都是些外伤,不打紧,只是——”


    “只是什么?”祁漾紧张问。


    院长助理医师在一旁替院长开了口。


    “老师给他诊了脉,情况不算好。”


    “青脉主心,淤堵为患。”


    “从脉象上看是五脏六腑全乱套了,心脉也有损。”


    “在他这个年纪,受损这么严重的,不算多见。”


    祁漾喉咙发干:“如果一直这样,会…怎么样?”


    “难说,”院长助理道,“就像一口气吊着,哪天突然就散了也说不……”


    看着祁漾发白的脸,院长一把拍掉助理的手:“年纪这么轻,什么一口气不一口气的,别听她瞎说。”


    祁漾没说话。


    吕院长看着祁漾煞白的脸,哪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孩子对你很重要?”


    “很重要。”祁漾脱口而出。


    院长和助理两人都被祁漾这想都不想的模样震了下。


    助理医生是个年轻姑娘,之前在院里就听过祁漾为了谢执和东家大吵的新闻,此时又听见祁漾这么说:“多重要?”


    祁漾思绪还停在那句“心脉受损”上,心情极差,闻言,木着脸又脱口一句:“没了他会死。”


    我会死。


    你们也会死。


    都会死。


    两人瞳孔地震。


    祁漾只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头昏脑涨,脚步也开始虚浮,终于不再多问。


    “吕叔,你看看吃药能不能好点,如果可以,你开点药给他。”


    “不要熬煮的,制成药丸药片药粉什么的,怎么方便怎么来。”


    随时随地吃一把。


    “我有点累,去休息一下,有什么情况你通知……”


    “唉唉唉!祁少没事吧!”


    祁漾直到被院长助理抬手扶住,才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一步没迈出去,腿都是软的。


    吕院长觉察到不对,立刻抬手去探祁漾的脉,摸完皱着眉,又去摸他的额头。


    “快,喊人来,发烧了。”


    “好的老师!”-


    祁漾这烧惊动整个疗养院,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祁漾的烧也反反复复,烧到深夜。


    半山疗养院恰如起名,建在山腰,山里的夜晚格外静谧,此时23楼导台却响着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院长说像是惊热,气血逆乱,这几天又累到了。”


    “惊热?是吓到的意思吗?”


    “不知道啊,烧退了又发,发了又退,一身冷汗。”


    “真被吓到也说不定,你们还没听说吗?祁少一来就请了院长,就是为了给那人看病。”


    “院长给那谁诊完脉,出来说情况不好,祁少脸色一下变了,煞白煞白的。”


    “院长就问他那人对他很重要吗?”


    “你猜祁少怎么说。”


    “怎么说?”


    “他想都没想,脱口就说很重要,没了他,他会死!”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还专门提醒院长制药的时候不要用药汤,怕那谁不爱喝,让院长制成药片药丸药粉什么的。”


    “还有还有……”


    谢执靠在墙上,听着那边的声响,在原地静静站了不知道多久,抬脚朝着走廊尽头那间病房走去。


    特设病房的门被推开,谢执越过玄关的瞬间,看到的就是祁漾闭着眼,微偏着头,躺在床上的模样。


    谢执走过去,在床边停下,垂着眼,看着床上的人。


    明明发着高烧,脸色和唇色却是苍白的。


    湿涔涔的冷汗粘住额间的碎发。


    谢执莫名想起那天从海里把这人托起来时,好像也是这副模样。


    苍白,湿漉,可怜。


    谢执看着他,蓦地伸出手掌,虎口一点一点贴上祁漾的下巴,掌心也顺势贴上祁漾白皙的脖颈。


    那天是不是就用这样的姿势掐住了他。


    谢执面无表情地想。


    只要用点力气,一点点,这截纤细的脖颈就会折断。


    谢执想要收紧手指,可在祁漾滚烫的温度沿着肌肤传来时,谢执只是曲着指节,很轻地揩去了他脖颈间那滴冷汗。


    “我想要你活着。”


    这六个字在谢执脑海里,从早盘旋回响到晚,无法停歇。


    谢执试图去理解,去消化。


    可没能得出答案。


    “你以为我想去谢家祠堂那种破地方吗?”


    ——既然不想,为什么还要去。


    “要不是我故意踩空,你现在还在谢家祠堂那台阶上流着血往下走。”


    ——他流不流血有什么关系。


    他去谢家祠堂点的那柱香求的什么?


    不为谢承启,那是给谁点的?


    还有那句——


    很重要,没了他会死?


    谢执一错不错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嘴里没一句实话。”


    他低声说完,敛好一切情绪,正要转身,手掌却忽然触上一片柔软。


    软得谢执指尖都在细密地战栗。


    谢执一低头,看见的就是自己被祁漾抓住,又顺势压在颊边的手。


    祁漾抓得很紧,或许是高烧的温度让他本能地去寻找冷源,祁漾颊边软肉贴着谢执掌心,很轻地蹭了蹭。


    谢执喉结上下一滚。


    他垂着眼,在屋内昏黄的灯光里,看着祁漾紧紧闭着的双眼。


    良久。


    “是不该去。”谢执声音低哑。


    不该去谢家祠堂那种肮脏的地方。


    不该去找他。


    不该让衣服沾上血。


    干干净净的衣服,就该干干净净地站在天幕下。


    “我想要你活着。” /“你活着就是罪过。”


    祁漾的声音和沈韵的声音在谢执脑海里此起彼伏,最后留下的是沉韵歇斯底里的喊声。


    谢执一点一点收回手,指间还残留着祁漾的体温和浓郁的药香。


    他握指成拳,压住疯狂跳动的指尖脉搏和细密震颤的指骨。


    手机突兀的震动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执看着魏河风给他发的那条最新消息。


    【W:赵家有动静,可能要动手,尽快回复。 】


    谢执静站良久。


    【X:让人把车开到半山疗养院。 】


    放下手机,谢执再一次看向床上那人。


    在即将转身离开的瞬间,谢执俯身,揩去祁漾眼尾那缕像是眼泪,又像是冷汗的水痕,一字一字道:


    “离我远点。”


    谢执收回手,熄灭屋内顶头那盏灯,推开那扇门,走出去。


    再没回头-


    祁漾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刺目。


    高烧后的乏力和发了一身冷汗的酸虚感遍布全身。


    “997,几点了?”


    祁漾随口问了句,他还来不及坐直身体, 997已经回答。


    “十点二十一。”


    “宿主,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您想先听哪个?”


    祁漾不知道话题是怎么从时间跳到这里的,身体也处在半昏迷的状态,一时没答。


    997这次也没等祁漾回答。


    “好消息是,昨天的任务积分到账了,可能是因为男主领了戒鞭,没能拿到12分,但拿了10分,也很不错。”


    祁漾还来不及高兴——


    “坏消息是…”997叹了一口气,“男主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手上都是漾漾的药香,担心老婆跟着受伤,就趁人睡觉说狠话“离我远点”,其实在偷偷帮忙擦汗。


    漾漾:我就想拯救世界啊你替我擦什么汗


    漾漾根本不知道对谢执来说,“我想要你活着”这种话跟我爱你没区别-


    宝贝们,下章更新在18号零点呀


    第16章“别动他。” 一张好像满


    祁漾目光涣散, 整个人茫然到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连呼吸都停了。


    “…不见了?什么意思?”


    他就睡了一觉。


    就一个晚上。


    这么大一个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祁漾不是不相信997的话,只是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撑着发软的手臂,从床上起身,掀被子的时候碰到了掌根伤口也没管。


    祁漾套着拖鞋,推开门大步跑出去。


    “祁少醒…唉唉祁少您别跑啊!院长说您得静养两天!”


    “怎么了这是?”


    “都杵在这干嘛跟上啊!别再摔了!”


    导台乌泱泱一团人就在云里雾里间拔腿跟上, 可还没跑两步, 又集体刹停。


    因为祁漾脚步停在了一间病房前,他没敲门,用几乎是撞的力度,压着门柄直直冲进去。


    医师护士面面相觑。


    …就分开了一晚上,那么急吗?


    祁漾已经有了997的“预警”,可看到这张空荡荡的床的这一刻, 心还是凉了半截。


    祁漾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不死心,还是抱着侥幸,抬腿走过去,俯身,把手掌贴在薄被里。


    好了, 剩下半截也凉了。


    被子里头冷得像冰。


    祁漾在恍神间一个转头,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件带血的衬衣。


    …是谢执的衣服,现在就随意地垂在床头柜上。


    昨天还鲜红的血斑,现在已氧化成浓重的暗红。


    血气已经很淡,可祁漾还是闻到了。


    铁锈的气息钻进鼻腔, 让祁漾原本混乱的思绪都清明两分。


    “他什么时候走的?”祁漾忽然问。


    997:“好像是昨天晚上。”


    祁漾发现不对:“好像?”


    “ 997 ,你说男主不见了是什么意思?”祁漾刚刚头昏脑涨,以至于他都忘了,“我们不是有地图功能吗?你不是可以定位谢执的位置吗?”


    997这次隔了好一会才回答:“…宿主我没来得及跟你说,其实从谢家祠堂出来起,地图功能就有些失灵了。”


    “因为系统缓冲需要能量。”


    “宿主积分不够,所以会从一些基本功能里抽取能量。”


    “实时追踪轨迹功能暂时用不了了,精确定位还能用,但也时好时坏的。”


    祁漾:“时好时坏,意思就是现在是坏的,是吗?”


    997:“…是的。”


    所以它才说男主不见了。


    一人一统安静许久,同时叹了一口气。


    这下真是摸着石头过河了。


    祁漾在床边坐下,他盯着谢执那件衬衣看了许久,拿过,正出神,不远处的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推开。


    祁漾被吓了一跳,一抬眼,蒋高轩和辛君璇前后脚走进来。


    祁漾:“……”


    “怎么回事?谢问秋给君璇打电话说谢执被罚了戒鞭和跪祠堂,是你去把人带回来的?”


    “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接,打到别墅你司机说你摔了,在半山。”


    结果他电话打到半山,又听到祁漾高烧一夜的消息。


    蒋高轩直到现在脑子还是混乱的。


    他脚下没停,快步走过来:“他们说你烧了一夜,上次出海刚烧完,怎么又发…你摔哪儿了?怎么这么多血?!”


    蒋高轩一把抓过祁漾手上的衣服。


    祁漾被蒋高轩的声音砸得头又开始疼,他揉了两下:“谢执的,不是我的。”


    蒋高轩一下扔开了。


    “他把脏衣服扔你这里?”


    祁漾木着脸:“这是他的病房。”


    蒋高轩:“你为什么在他病……”


    “行了行了,漾漾烧刚退,你少问两句,”辛君璇捂住蒋高轩的嘴,她环视了一圈,“谢执人呢。”


    祁漾从谢执的床上站起来,面无表情说:“走了。”


    辛君璇敏锐地觉察到祁漾的情绪。


    像在生气。


    辛君璇直觉和谢执有关,选择避开这个话题:“给你带了你喜欢的那家早茶,在外面,吕叔说你昨天就吃没什么东西,先垫两口。”


    祁漾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点粥,饭后洗了个澡,然后又开始发烧,烧得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蒋高轩和辛君璇在半山一待就到深夜,期间还打了几十通电话,不让祁漾生病的事泄露出去。


    祁漾的烧在后半夜才退下去,发了一身冷汗,蒋高轩和辛君璇也不敢睡,就在一旁陪着。


    “好像一直在做梦,要不打个电话让吕叔再来看看?”蒋高轩把祁漾抓在被角的手塞回被子里,皱着眉说。


    “两小时前刚看过,吕叔也这么大年纪了,别折腾他了。”


    “还好这段时间叔叔阿姨在北美,隔着时差,没怎么打电话,否则……”蒋高轩都不敢细想。


    “能瞒一天是一天吧,”辛君璇洗了条干净毛巾,递给蒋高轩,“看看还有没有发汗。”


    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


    蒋高轩和辛君璇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一转头,祁漾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姿势,他半蜷着身体,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也从被子里伸了出来,紧攥着被角。


    蒋高轩和辛君璇立刻上前。


    “漾漾?”


    “是不是很难受?”


    蒋高轩怕祁漾扯到掌根的伤口,正要小心去掰他的手,床上的人却在睡梦中开了口。


    蒋高轩和辛君璇都没听清,两人对视一眼。


    “什么?”


    “漾漾你再说一遍?”


    “好像是谢什么…别什么?”


    “啊?”


    祁漾睡得极不安稳,攥着被角往胸前一塞,又喃喃了一遍。


    蒋高轩和辛君璇凑得更近,两人这次终于听清。


    祁漾说的是…别死。


    蒋高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接过辛君璇手上的毛巾,想起刚刚听到的那个“谢”字,叹了口气:“梦到承启哥了吧。”


    蒋高轩心里不是滋味,俯身去给祁漾擦脸,辛君璇也转身去拿体温枪。


    两人刚一动,床上的人又把头一低,把自己埋得更深,再度张口说了句梦话。


    他声音依然很轻,因为病着,每个字都是虚化模糊的。


    可蒋高轩和辛君璇一直凝神听着,也离得很近,近到足以捕捉每个模糊字眼。


    “砰”的一声,蒋高轩的毛巾直直掉在被面上。


    因为这次他清晰地听见,祁漾反反复复一直在喊的不是谢承启,而是——


    谢执。


    蒋高轩和辛君璇一下怔在原地,脖子就像生了锈的轴承,一点一点转过脸,看向床上的祁漾。


    而昏睡中的祁漾没看见这两道视线。


    也没察觉到后台地图并不流畅地闪动了两下。


    消失半天的997终于上线,注视着眉头紧锁的祁漾,长松一口气地说:


    “定位到男主位置,在魏河风的别墅。”


    “宿主别担心了…睡吧。”-


    “知道了,你小心行事。”魏河风挂断电话,转身走进书房。


    谢执已经换好药,拿过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套上。


    “赵天心准备什么时候动手。”谢执问。


    魏河风答:“两天后。”


    谢执:“什么计划。”


    “赵天心打算把你绑到启光码头,谢光誉在那里有一艘发生过燃油泄露的废弃货轮。”


    “安插在赵家的眼线去过那艘货轮,看过情况,说舱内还有没清理干净的残油,但基本集中在轮机舱内,烧不起来,所以…赵天心在货轮上装了烈性炸药。”


    “就这样?”谢执扣着衬衣的纽扣,淡声问。


    魏河风从听到烈性炸药起,头就沉得差点抬不起来,看到谢执这无波无澜的模样,差点想骂人。


    祖宗,那是烈性炸药,给点反应行吗?


    魏河风没来得及骂人,因为他没懂谢执这句“就这样”。


    “你说就这样?什么意思?”魏河风问。


    “没见到我的尸首,只一个船体爆炸,赵天心怎么确定我一定会死。”


    魏河风愣住。


    他视线咬在谢执身上。


    一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夸他一句敏锐。


    魏河风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赵天心还带了一支枪。”


    谢执笑了下。


    魏河风牙齿止不住一抖,把嘴唇磕出了血。


    尝到铁锈味的瞬间,魏河风没忍住。


    “谢执…你跟我说实话,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魏河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从谢承启出车祸那天起…不,是从谢执回到谢家那天起,赵天心就没有停止过除掉谢执的念头。


    赵天心在等这么一天。


    谢执也在等。


    魏河风原本以为谢执就是想要赵天心买凶杀人的证据,借此把赵家拉下水。


    魏河风也做好了准备,安插在赵家的眼线已经在那艘废弃货轮上动了手脚,调换了一半的炸药,减轻了剂量,还在上面安装了针孔船舶监控。


    万无一失。


    只要赵天心露面,就能坐实她的罪名。


    魏河风知道,赵家有无数方法可以帮赵天心遮掩,但只要赵天心出现在那艘船上,她就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赵家要保她,谢建也不会。


    他们等的就是赵天心露面的那一天。


    然后,谢承启出了车祸。


    魏河风知道,这天要来了。


    他做了万全的准备,为的就是谢执能平安脱身。


    可现在,魏河风看着谢执这张毫无波澜的脸。


    一张好像满脸写着“我急着死”的冷漠脸。


    强烈的不安涌上魏河风心头。


    “谢执,你到底想做什么?”


    “船体爆炸,我死不了,那赵天心也不会死,”谢执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所以不够。”


    “什么不够?!一船炸药还不够你死?”


    “不够。”


    他要赵天心的子弹出膛。


    “我要赵天心开枪。”


    魏河风一口咬在嘴里那个破口上,鲜血瞬间浸透他整个齿关。


    魏河风也来不及吐,就这么一边喷着血沫,一遍朝着谢执吼:“你疯了吗谢执?!你真不想活了?”


    谢执这一天听魏河风说了无数次“死”字,没有一次有过什么反应,却在听到“活”这个字的这一刻,思绪空白了两秒。


    而那两秒里,填满的是祁漾的声音。


    谢执想起那句“我想要你活着”,想起那双看着他的眼睛。


    谢执也不知道为什么,忽地抬头,扫了眼墙上的挂钟。


    离零点还差十三分钟。


    …那人烧退了没。


    谢执捻了捻指腹。


    “没必要,谢执,”魏河风只当谢执的沉默是无声的默认,他强压着情绪,深吸一口气,“你想逼赵天心朝你开枪,不就是为了把赵家和谢家彻底拖下水,让这天城局势再乱点吗?”


    “我还有个法子。”


    谢执仍旧没什么反应,直到——


    “祁家那少爷扯掉你那条平安扣的事,你还没要个结果。”


    谢执指骨机械性地张了一下,他抬起眼,偏头看向魏河风。


    魏河风丝毫没察觉到谢执的神情,只有在电光石火之际想到更加周全法子的定心:“你回疗养院去,我联系赵家那边的人,让他想办法到时候连着祁漾一起带走,带到码头货船上就提前引爆炸药,到时候……”


    “别动他。”


    谢执突然的开口让魏河风有些诧异,可他还以为谢执是在顾虑祁家,立刻道:“你放心,祁漾是什么身份我比你清楚得多!”


    “那炸药已经被调换过,剂量不大,炸不死人,最多只会受点皮肉伤,”魏河风语速如珠似弹,“祁漾是最好的筹码,有祁漾在,祁家不可能善罢甘休,拖进去的就不只是赵家和谢家,还能把祁家搅……”


    “魏河风。”


    谢执再一次开口。


    魏河风在这又沉又冷的三个字里,终于觉察到不对,他猛地抬起眼。


    谢执语气平到极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可那种平静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不在意,反而像是情绪翻涌到了极致,反而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淡。


    那种冷淡将魏河风彻底冻在原地,然后听见谢执越发平静的声音——


    “我说了,别动他。”


    作者有话说:


    救世主漾漾:为什么别动我?谁让你不动我了?动我,魏哥说得对,带上我,速来-


    魏河风:你当时在海里根本不是这样的!我就是想让祁家这小少爷受点皮肉伤好抵消一下他拽掉你平安扣的罪行,免得你杀红眼再去掐他,结果你整这个,把我弄得好像杀人狂魔一样!-


    宝贝们,因为周日要上夹子,19号的更新不在零点,在19号晚上23点30分!


    第17章救完你的救你的夹杂了致死


    魏河风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有没有听清我的话?我说的是带上祁漾, 不是——”


    …不是谁?


    魏河风张口才发现他竟想不到除了沉舒外,谢执还能在乎谁。


    魏河风想起那天在海里的画面,想起祁漾脖子上的指痕,张口想再说什么,可在对上谢执视线的那瞬间,全部卡在了喉咙深处。


    魏河风再一次回想谢执说这句“别动他”时的神情, 一个近乎离奇的念头在他脑海闪过。


    “你认真的?”魏河风愣在原地,“别动祁漾?”


    魏河风越发看不懂谢执了:“这又是什么新的计划吗?”


    “我想不明白,谢执, 你当初听谢建的话跟在祁漾身边, 不就是为了找个机会,把祁家搅进局里吗?”


    “这大好的机会摆在这,没人知道赵家有我们的眼线,绑人的是赵天心,动手的是赵天心,只要货船一爆炸,祁家赵家就会彻底翻脸,谢家也脱不了干系,你连逼赵天心开枪这种事都敢做,我不懂你在顾虑什么,祁漾顶多受点皮肉……”


    “叮”的一下,谢执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声音比刚刚还要低两分。


    “你要我说几遍。”


    魏河风停了许久, 终于意识到谢执动的真格。


    “…行, 不动祁漾。”


    “我听你的, 不动他。”


    “那你也听我的,别和赵天心硬碰硬。”


    谢执这明显油盐不进的模样看得魏河风着急上火。


    “你还年轻,我不想给你收尸, 谢执。”


    魏河风混乱的脑海里闪过些什么,他没抓住,可潜意识又在告诉他,他迫切需要找根什么东西,拉住谢执。


    鬼使神差间,魏河风也不知道为什么,脱口一句又喊了一句:“祁漾……”


    谢执几乎是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表情又有了变化,只一瞬,可魏河风捕捉到了。


    魏河风也来 不及思考缘由,来不及探究为什么祁漾会是能拉住谢执的这根绳子。


    魏河风就像在海里漂浮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根浮木。


    本能让他几乎是立刻攥进了这颗浮木。


    “祁漾还住在半山疗养院吧。”


    谢执抬眼看他。


    魏河风顶着这视线,冷静道:“如果你敢乱来,我保证,下了那艘货船,不管你人是死是活,我都给你拉到半山去。”


    “活着就让你去半山治伤。”


    “死了…就算是尸体,我也要你躺进半山的太平间。”


    “就在祁漾眼皮子底下。”-


    祁漾得知谢执的位置消息,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前一晚他睡得极不安稳,在反复的可怖梦境中挣扎醒来,听到997的声音,说谢执在魏河风的别墅。


    祁漾的心终于落地,在997的声音中再度睡去。


    再醒来时,已近中午。


    他一睁眼,辛君璇正在换床头花瓶里的花,原本的百合和康乃馨不见了,换成了——


    “哪来的铃兰?”祁漾从床上慢慢坐起来。


    “醒了?”辛君璇放好花,摘掉手上的薄膜手套,“刚送来的。”


    “你昨晚一直在说梦话,梦里说了两句要买铃兰什么的,阿轩就让人去找了。”


    “问了一圈花店都没有,阿轩就在群里问了。”


    “庞家那三小姐你还有印象吗?她不是五天后结婚吗?就从荷兰预订了2000支铃兰,打算做手捧花的,醒来看到乐怡的朋友圈,知道是要给你的,一大早就让人挑了300支送过来了。”


    “是吗,”祁漾头还有点沉,怕自己忘记,先说了一句,“帮我记一下,到时候我安排人回礼。”


    “知道了。”


    辛君璇拿了个枕头,放在祁漾身后。


    “我昨晚一直在说梦话?”祁漾隐隐约约知道自己一直在做梦,但梦到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


    “嗯。”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


    一道是辛君璇的,一道是997的。


    “我说什么了?”祁漾又问。


    辛君璇调整床铺高度的动作一顿。


    997声音也停住。


    隔了好一会。


    “没什么,就喊了几句要买什么铃兰。”


    然后在少量的铃兰里,夹杂了致死量的“谢执”。


    仅此而已。


    辛君璇都不记得她和蒋高轩是怎么度过这个晚上的了。


    两人听着祁漾口中的“谢执”,从惊愕到怀疑自己的耳朵,从怀疑自己的耳朵再到麻木,蒋高轩一度准备在天城那个二三十个人的大群里发一条消息,让他们找人把谢执绑到半山来。


    字都在消息框编辑好了,最终也没发出去。


    祁漾永远不会知道,当“买铃兰”这三个字,代替“谢执”出现在他梦话里时,蒋高轩和辛君璇有多高兴。


    这辈子都没听过比“铃兰”还要美妙的词。


    蒋高轩几乎是立刻动手,把消息框里那条“找人给我把谢执绑到半山来”删掉,换成了“哪里有卖铃兰”,发到了群里。


    因为不是铃兰的季节,花店也没什么品相好的铃兰,于是这天的深更半夜,天城那一圈小姐少爷的朋友就齐刷刷发起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朋友圈,也就有了这300支铃兰。


    祁漾大致猜出了始末。


    他梦话里说的铃兰,大概率是要送997的。


    不是这样的铃兰。


    闹了个乌龙。


    可看着这垂下的一串串瓷白小铃铛,祁漾还是笑了下。


    “确实好看,”祁漾拨了拨其中一串,说,“怪不得这么贵。”


    辛君璇闻言也笑了:“几朵花而已,有什么贵的,三百万拍条项链眼都不眨,你还有说贵的时候?”


    只有997知道祁漾在说什么。


    确实贵。


    99积分。


    宿主现在全部积分加起来翻两番都买不了一朵。


    三百支铃兰在祁漾床头晃了一天一夜,娇贵的花难养,到第二天就有些打蔫。


    然而比花更难养的是人。


    祁漾这一天白天还算有精神,体温也正常,到了后半夜又起了烧,连夜挂上水,整个23层又一阵兵荒马乱。


    好在这次祁漾意识还算清醒,甚至中途醒了一次,起来赶辛君璇和蒋高轩回去,还说也查不出其他什么毛病,住半山和回别墅也没差,别墅也有医生,出院两个字都还没说出口,就被蒋高轩识破意图,然后用一句“你要敢走,明天你的病历就会出现在叔叔阿姨邮箱”给镇压了回去。


    祁漾就这么睡睡醒醒到了第二天。


    然后起床,洗漱,吃药,吃饭,没什么异常,辛君璇和蒋高轩却总觉得祁漾心不在焉,好几次问他问题都没反应。


    “怎么了,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哪里不舒服?”辛君璇问。


    祁漾摇头说没有,虽然烧还没彻底退下去,但吃过药已经好了不少。


    祁漾能感觉到身体状况比前两天都要好,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口一直堵着,像塞了团又湿又重的棉花。


    “总觉得有事要发生。”祁漾看着床头那有些卷边的铃兰说。


    辛君璇和蒋高轩对视一眼。


    “在半山住得好好的,能有什么事发生?”蒋高轩拿着体温枪给祁漾测了一下,“ 38.7 ?怎么又上来了?”


    蒋高轩不由分说把祁漾按在了床上:“瞎担心,医师说了好好休息,别思虑太重。”


    “好好躺着,等下今欢和明庄就来了,乐怡晚点到,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能出什么事?”


    辛君璇也说:“心慌可能是这两天没睡好,睡眠不□□感神经兴奋很正常,再躺会,睡不着也闭着眼睛休息一下。”


    可能真是生病加做梦引起的心悸,祁漾点了点头,在辛君璇和蒋高轩的注视下,躺在了床上。


    然而就在祁漾闭上眼睛的下一秒,系统后台突然闪动一下,紧接着就是“叮咚”一声。


    电流过脑的触感让祁漾打了个激灵。


    这是?


    …像任务点的提示音? ?


    祁漾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去问997 ,径自打开后台,在看到任务点上“启光码头”四个鲜红大字时,祁漾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任务地点:启光码头。 】


    和前两次模糊的提示不同,祁漾几乎是在看清这四个字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就闪出七八个画面。


    画面里依次闪过赵天心的身影,一艘废弃货轮,冲天的火光,还有…枪。


    祁漾记得这个地点,他在那场“走马灯”里看到过。


    就在这个地方,启光码头,赵天心对着谢执开了一枪,还引爆了船舱里的炸药!


    完了。


    枪和炸药,谢执又没了天道眷顾光环,这还有什么活着的风险?


    “ 997 ,启光码头离这里……”祁漾话说一半才意识到地图功能失灵,他光着脚就从床上踩下来。


    辛君璇和蒋高轩还没从祁漾突然坐起的动作中缓过神,紧接着又看到祁漾光着脚翻箱倒柜,还掀了被子。


    “怎么了漾漾?”


    “我手机呢!”


    “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在沙发上看到…等下啊,拖鞋穿上!拖鞋!”


    祁漾拿着手机的下一秒,已经点开地图,手指快得几乎要打出残影。


    “启光码头”一落进搜索框,映入祁漾眼帘的就是“ 1小时11分, 51.6公里”这一行蓝字。


    祁漾动作太快,蒋高轩只能看到祁漾点开了地图软件,打了几个字,像是要去什么地方。


    蒋高轩隐约瞄到了一个字,像是“启”,他还来不及细看,紧接着,病房里响起地图导航的机械女声——


    “准备出发,全程51.6公里,大约需要……”


    剩下的话无论是辛君璇还是蒋高轩都没听到,因为祁漾已经将屏幕锁屏,他一把扯掉腕上的手环和手背上的止血贴,越过两人跑到床边,从床下拿过鞋子套上。


    “…我现在没法也没空跟你们解释,但真的有很要紧的事,必须马上出去一趟,你们在这里等我。”


    “无论要问什么,都等我回来再说。”


    蒋高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一把扯停祁漾的动作。


    “你烧都还没退,怎么出去?事情再要紧能要紧得过你自己的身体,我不同意——”


    “很要紧,比什么都要紧,我必须去!”


    无论是先前沉舒那条项链,还是谢家祠堂,祁漾再着急,也知道谢执没有生命危险。


    所以即便他心也慌,但多少还能保持理智去应付谢建,甚至能分神去编像样的借口,找理由,装作无事发生地跟谢建周旋。


    可这次祁漾是真什么也顾不上,在看到“启光码头”这几个字的瞬间,祁漾心就跳到了嗓子眼。


    一向以任务为重的997都感知到了祁漾的情绪,一反常态地没有吱声,就怕加重祁漾的情绪。


    “好,如果真的这么要紧,你告诉我们,我们帮你去做。”辛君璇开口。


    “你们帮不了我,只能我去。”


    祁漾一把拿过茶几上的路虎钥匙,连外套都没披:“我跟你们保证,我……”


    话说出口,祁漾才反应过来,除了保证自己肯定不会死之外,好像也保证不了别的。


    但又不能直接跟他们说“我保证自己不会死”吧?


    这跟直接跟他们说我去找死有什么区别?


    祁漾嘴巴张合一下,他攥着钥匙,终于停下一切动作,转头定定看着蒋高轩,用一种两人都看不懂的眼神,说:“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别拦我。”


    就这么一眼。


    蒋高轩和辛君璇同时放下手。


    祁漾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越过蒋高轩肩膀的瞬间,留下最后一句话。


    “还有。”


    “别跟过来,我会生气。”


    炸药加枪,再加一个精神状态明显不对的赵天心…光一个谢执都够他头疼了,要是再加上蒋高轩和辛君璇他们,祁漾都不知道场面会乱到什么地步。


    他没有救完你的再救你的的信心。


    全场只有他一个死不了,其他的人都不能保证,那牵扯到的人就越少越好。


    祁漾推开那扇门跑出去。


    病房只剩下蒋高轩和辛君璇两人。


    两人呆站在原地不知道多久,直到蒋高轩那辆黑武士路虎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在楼下响起,蒋高轩停滞的大脑才重新运转。


    他大步跑到窗边,看着楼下远去的车,蒋高轩直接爆了句粗口。


    怎么就让他这么走了?


    还发着烧,到底什么事情他们帮不上忙,要他一个病人去做?


    辛君璇跟着跑过来,往下一看,两秒后:“你看那辆车,是不是今欢的?”


    蒋高轩低头一看:“是!”


    辛君璇想也没想,立刻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楼下的许今欢此时正拿着手机坐在车里,刚要下车,电话就响了。


    看到屏幕上的“璇”字,许今欢第一时间接了起来:“我刚想给你打电话呢,你就先打过来了,不是我说,高轩火急火燎打算去哪?招呼都不打一个,喷了我和阿庄一脸车尾……”


    “今欢,明庄是不是在驾驶座上?”辛君璇焦急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


    许今欢扭头看男朋友:“是啊,我们俩一起来的,不是说来换你和阿轩的班……”


    “开免提,把手机拿给明庄!”


    许今欢听到蒋高轩的声音还愣了下:“高轩?你不在开车吗?”


    季明庄看到自家女友疑惑的神情,眼神示意问她怎么了,许今欢摇了摇头,但还是按下了免提。


    就在免提打开的瞬间——


    “明庄,阿轩那辆车现在是漾漾在开。”


    车上两人动作齐齐顿住。


    许今欢一把抢过手机,拿到嘴边:“什么?漾漾不是还在发烧吗?你们就让他一个人开车出去了?”


    “具体情况晚点再跟你们解释,漾漾不让我们跟,但我没见过他那个样子,事情肯定不对,你让明庄先追上去,我们马上来!”


    季明庄在听完那句“漾漾在开”,就已经明白蒋高轩的意思,瞬间启动引擎。


    屏幕两边骤然安静下来,都没说话,可电话也没挂断,直到车开到岔路口。


    饶是玩过两年赛车,名下有两支专业车队的季明庄都没追上。


    “不行,在楼下耽搁太久了,漾漾开得又快,已经看不见了。”


    “现在我和今欢在半山这边的大路岔口,往哪边开?”


    蒋高轩和辛君璇已经到了楼下。


    蒋高轩冷静下来,给警卫处打了电话。


    “把半山周围几条路的监控给我调出来,全部,找我那辆路虎。”


    两分钟后,警卫处回过电话。


    “少爷,找到了!在长金坝那条路上。”


    “长金坝?”辛君璇手机那头响起许今欢的声音。


    “你确定是长金坝?那条路不是往临港工业区开的吗?除了海岸就是货运码头,漾漾往那边去要干什么?”


    蒋高轩和辛君璇同时想起在病房内听到的那个导航播报。


    51.6公里,临港工业区,货运码头…还有蒋高轩瞄到的那个若隐若现的“启”字。


    “启光码头!去启光码头!”蒋高轩高声对着手机喊,“今欢你和明庄先去,我调两支警卫队跟我一起,你们就停在码头外,先看看情况,不要贸然跟进去。”


    “好,知道了。”-


    祁漾压着速度的极限,朝着启光码头飞速行驶,硬生生把一小时十一分的路程压缩了三分之一。


    路虎黑武士改装后的引擎响声震天,百米开外都能听见响动。


    可这辆车出现得太突兀,突兀到路虎尖锐的刹车声在整个码头上空盘旋,远处的魏河风才收到底下人的消息。


    “魏哥,来的好像不是赵天心!”


    在看到祁漾从路虎驾驶座下来的那一秒。


    魏河风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


    祁漾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魏河风还以为局面到这里已经失控,直到又一个电话打进来——


    “魏、魏哥,那边监测到后面还有一辆车,老吴用安盾拍了照片,识别到好像是许家的千金许今欢和季家的少爷。”


    魏河风:“……”


    “不对,不止一辆,长金坝三路上还有四五辆车,打头的那辆车是辛家的,后面跟着几辆是蒋家的。”


    魏河风:“…………”


    原来还有更绝望的。


    魏河风承认,在知道赵家准备动手那一天起,他打过祁家的主意,也想过趁机把祁家彻底搅进这团浑水。


    但绝对不包括现在这种局面。


    只一个祁漾,都要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现在怎么一个接着一个?


    就在魏河风咬着牙准备给船上的眼线郑密发消息,让他把祁漾在外面的消息递给谢执时,魏河风手机又响了。


    【魏哥,许今欢的车停在码头外的小路上了,没开进来。 】


    【赵天心的车在长金坝五道上,正往码头开。 】


    五道?


    那和蒋家的车是两个方向,撞不上。


    魏河风回过消息。


    【赵天心的还有多久到? 】


    【看距离大概十分钟就到,应该会比蒋家的车先到。 】


    魏河风脑海里止不住的问号。


    许家的车跟过来了,但没有开进来,蒋家和辛家的车跟在后面。


    就祁漾一个人把车停在了这里,进了码头,他到底想做什么?


    祁漾又怎么会到启光码头来?


    魏河风脑袋都快要充血,正准备让人盯紧祁漾,一抬头——


    人呢? !


    魏河风声音都是嘶哑的:“祁漾人呢。”


    底下人:“…进去了。”


    魏河风:“进哪?”


    别告诉我已经进——


    “进货船了。”那人说。


    窒息般的沉默。


    再有动静时,电话里传来一道明显透着紧张的声音。


    “魏哥,赵家今天这动作连谢家都不知道,祁家少爷却在这个时间点过来,动作比赵天心还快。”


    “你想说什么。”魏河风已经猜到了,却还是问出了口。


    “祁家少爷不是和谢承启关系匪浅吗?”


    “除了赵天心把计划告诉了祁家这小少爷外,我想不到别的理由。”


    “如果真是这样——”


    那人没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真是这样,祁漾和赵天心联手。


    那谢执就危险了。


    魏河风再也等不住,给货船上的郑密发去了消息。


    【告诉谢执,情况有变,祁漾来了,让他务必小心。 】


    郑密瞳孔骤然一缩。


    他敛好神情,正要谢执被绑的方向过去,舱门的位置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整个船舱内的人神经乍然绷起,朝着门口警惕看去。


    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为首的保镖霎时停下脚步。


    身后一群人也一个接着一个停下脚步。


    祁漾就穿着一身疗养院的病号服,因为激烈的跑动,肩颈、胸腔都在轻微地起伏,短促细微的喘息声在这死寂空间内被无限放大。


    一副随时能倒下的模样。


    整艘船上却没一个敢动手,甚至都没敢拦。


    为首的保镖眉头紧锁:“祁少?你这……”


    电光石火间,他骤然想起祁漾和谢承启的关系。


    祁漾没有分出丝毫注意力匀给其他人,他环视一圈。


    赵天心还没来,炸药也没引爆。


    还好,赶上了。


    “宿主,男主在船舱右上角那扇窗户旁!”997的声音响起。


    祁漾循着997的声音,终于在某个方位看到了谢执。


    谢执被一个保镖挡着,祁漾没能看清脸,但看到了谢执身上的衣服还完好,身上似乎也没有多余的伤口。


    祁漾一口气松到一半——


    “祁少?是夫人让您来的?”为首的保镖骤然出声。


    “谢执交给我们就好。”


    “这里很危险,我让人带您离开。”


    保镖浑厚的声音传遍整个船舱,说着,他大跨两步朝着祁漾走过来。


    祁漾就这么在保镖走动的空档间,抬起眼,和谢执对上视线,他还来不及想什么,保镖的声音再度响起——


    “您必须快点离开,您要是出事了我们没法跟承启少爷交代。”


    …这关谢承启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执的眼睛,祁漾心跳莫名停了一拍。


    作者有话说:


    谢执:我看着你呢,你要敢说是,我死给你看-


    宝贝们,以后更新就都在23点左右啦,深深鞠躬。


    第18章人我要带走因为有一双


    祁漾没由来地避开了谢执视线。


    在一圈保镖的注视中,祁漾定了定心神。


    “ 997 ,我能不能直接带走谢执?”祁漾问,“我知道,我在那场走马灯里看到过,启光码头应该是有剧情线的,可现在赵天心还没到,冲突也没发生,如果我直接带走谢执,会影响剧情发展和任务点吗?”


    祁漾反复刷新了两遍后台,关于任务积分的提示也就“启光码头”四个字,没有别的。


    任务积分是一回事,还有最重要的——


    “…谢执后背的鞭伤都没好。”


    旧伤再添新伤。


    还又是枪又是炸药的,万一…万一他护不住呢。


    祁漾又看了眼后台,下定主意,他抬起眼,看着为首的保镖:“人我要带走。”


    为首的保镖一愣,像是没听清楚,确认了一遍:“祁少您要…带走谁?”


    祁漾:“谢执。”


    整个船舱再度安静。


    为首的保镖停顿许久,忽然又问了一句:“祁少,是夫人让您来的吗?”


    祁漾一时没答。


    就在他思考是顺着这人的话往下撒个谎,先把人带走好,还是直接摊牌更干脆些,一道疾厉的刹车声在码头响起。


    祁漾循声一回头。


    是赵家的车。


    祁漾慢慢阖上眼,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被这刹车声淹没。


    该来的总归会来。


    怎么也躲不过。


    高跟鞋叩击着甲板,闷钝的声音盘旋在每个人耳际。


    祁漾心跳也随着这越来越近的声响,跳得越来越快,额角就像被一柄小锤徐徐敲着,高跟鞋每响一下,小锤就敲一下。


    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祁漾身后。


    祁漾垂了垂眼,转身。


    这是祁漾觉醒自我意识后,和赵天心第一次见面。


    和他记忆里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不同,赵天心好像苍老了许多,尽管衣着依旧得体考究,耳坠、项链、腕表该有的都有,发髻也梳理过,可眼窝却深深凹陷下去,是掩饰不住的憔悴。


    赵天心看着祁漾,眼里没有丝毫“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惊讶。


    祁漾皱眉,一低头,看到赵天心亮着的手机屏幕,看到那“正在通话”的界面。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转脸,视线再度一扫,最后定在角落一个保镖手上——


    那保镖手上的手机,屏幕也亮着,也停留在“正在通话”的界面。


    祁漾认清事实。


    原来从他进船舱那一秒起,赵天心就知道他来了。


    不仅知道,还听到了他和赵家保镖全部对话。


    包括那句,人我要带走。


    “天心阿姨。”祁漾循着记忆喊了一声。


    赵天心眼睛空洞看着他:“漾漾,你来这里做什么。”


    祁漾没答。


    祁漾很清楚,拿对付谢建那一套来对付赵天心没用。


    她精神已经错乱,思维也在断裂的边缘,情绪随时能失控。


    或许随便哪句话说得不对都能让赵天心再受刺激。


    “天心阿姨,你……”


    “那我换种问法,”赵天心声音再没有以往的温和,“是谁告诉你我们在这里的。”


    赵天心掠过祁漾的肩膀,看向船舱角落:“是谢执?”


    祁漾直觉这个问题很危险,这次答了。


    “不是。”


    “那是谁。”


    又一阵沉默。


    就在祁漾被赵天心的眼神盯得脊背发凉的时候,赵天心忽地变了表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臂,抓起祁漾的手。


    赵天心把祁漾的手包在自己掌心,一下一下抚摸着祁漾的手背。


    祁漾还在发烧,他体温滚烫,赵天心手掌却是冰凉的。


    “漾漾,你是为承启来的,是不是?”


    “你要看着阿姨给承启报仇,是不是?”


    赵天心眼底血丝越来越重,语气也越来越躁动。


    “…宿主,赵天心指甲掐进您手背了,您会受伤的,先答应她!权宜之计而已,事后好好解释,男主不会计较的。”


    直到997出声,祁漾才后知后觉到手背的疼痛。


    他低头一看,赵天心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他手背。


    祁漾知道自己该说“是”,可他张了张口,没说出来。


    赵天心久久等不到祁漾的回答,整个人开始一点一点颤抖,抓着祁漾的力度也越来越重。


    “我问你,是不……”


    “砰!”角落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打断赵天心的动作和声音。


    祁漾也被吓了一跳。


    所有人朝着撞击的方向看过去。


    看清声音来源的瞬间,为首的两个保镖眼中都是震惊。


    原本被绑在椅子上的谢执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绳子,还将离他最近的那个保镖按着脑袋掼在了墙上。


    眼线郑密整个人都僵了。


    在把刀片塞到谢执手上时,郑密就知道执哥会挣脱那绳子,这就是魏哥计划的一部分,可…不是说好先麻痹赵天心,制造假象让赵家保镖都放松警惕,关键时刻再出手吗? ? ? !


    执哥这是在做什么? ! !


    刚刚别说什么关键时刻了,赵天心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祁家那小少爷身上,根本就没关注到执哥这边好吗? !


    这大好机会不利用就算了,怎么还挣脱绳索主动暴露了?这跟拉仇恨有什么区别?


    再说你挣脱绳索就挣脱,不能安静隐秘一点吗?


    不安静隐秘就算了,还把人脑袋往墙上按,轰隆一声,是生怕没人看到你吗?


    果然,全船舱的人都被这一声巨响震到,赵天心一把松开祁漾的手,在保镖“保护夫人”的喊声中下连连后退两步。


    赵天心短暂慌张后,再度冷静下来,她打开手提包,从里面取出那支一早备好的枪。


    郑密暗叫一声不好,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夺过身旁保镖手上的刺刀,装作快速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把刺刀抵在了谢执的喉咙上。


    “老实点。”郑密硬着头皮说完,对着赵天心说,“夫人,人我制住了,这舱里都是炸药,您没开过枪,小心走火。”


    赵天心身旁的保镖听到郑密的声音,也跟着冷静下来,抬手小心制住赵天心的动作。


    赵天心却像是没听到,一把拍开保镖的手,朝前走了两步。


    赵天心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裙,谢执也一身黑,赵家保镖同样墨色上衣墨色裤子,整个船舱里,只有祁漾穿着一身茶白柔软的疗养服。


    那抹茶白在所有人余光里晃着。


    赵天心像突然记起了什么,缓缓转身,看着祁漾,手上的枪口也随着她的动作,一点一点转向祁漾。


    一众保镖知道那是赵天心无意识的动作,可心口还是猛地一跳。


    “赵天心。”谢执低哑的声音骤然回荡在船舱里。


    郑密拿着刺刀的手一抖,差点给谢执割开一道口子。


    郑密另一只抓在谢执肩膀上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哥你是不是疯了? !


    郑密在心里大喊一声。


    赵天心还拿着枪,随时都能给你来一下,好端端的怎么又是把人脑袋往墙上撞,又是喊人的? !


    生怕赵天心忘了自己是吗?


    生怕自己活下来是吗?


    赵天心被谢执的声音一激,恍惚的眼神终于有了定处,抬着手把枪一转,直直指向了谢执。


    祁漾发誓,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管不顾上前把枪口挪回来。


    郑密以为现在整艘船上最崩溃的人应该就是自己。


    他不知道,还有比他更崩溃的。


    “ 997 ,你家男主是真的…找死!”祁漾咬牙切齿对着997开口。


    “谢执不知道赵天心这支枪是为了谁准备的吗?”


    “枪口又没朝着他,他到底喊什么喊?!”


    “天心阿姨,”祁漾尽可能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开口,“冷静点。”


    “枪走火也会伤到你自己。”


    祁漾停顿好几秒,还是开口:“想想…承启哥,他肯定不希望你出事。”


    赵天心眼神像是透过祁漾在看什么,半晌,她笑了一声:“我就知道。”


    “乖孩子,”赵天心嘴角扬起一个怪异的弧度,“阿姨知道你是为了承启来的。”


    “承启那么在乎你,现在就让你替他看着阿姨,看着阿姨是怎么给他报仇的。”


    赵天心停顿了片刻,又自言自语似的开口:


    “漾漾,你也很恨谢执吧?”


    “肯定恨他。”


    “你和承启关系那么好,怎么会不恨谢执?”


    “你知不知道,承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是这个野种害……”


    “赵天心,你要自欺欺人多久。”


    谢执声音再度在船舱响起时,祁漾心口都咯噔一下。


    祁漾敏锐地注意到“自欺欺人”这四个字。


    他直觉不对,还来不及细想,下一秒——


    “你在那辆车上动手脚的那天,就没想过有一天,你儿子也会坐上去么。”


    爆炸的信息量如潮水涌来,刷地一下,祁漾头脑一片空白。


    祁漾在那场走马灯里看到过谢承启车祸那天的场面。


    他一直以为就是谢执的手笔。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祁漾猛地转头,看着谢执。


    整个船舱陷入可怕的寂静。


    一众赵家保镖也一脸惊骇地扭过脸,去看赵天心。


    赵天心目眦欲裂,抬着枪的手指、手腕连带着肩膀和躯体都在抖,她毫无章法地胡乱开口:“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知道那车有问题!你知道!”


    “是你!是你让承启坐上那辆车的!”


    赵天心承认的这一刻,所有人连呼吸都暂停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晓一个事实,在谢承启出车祸那天,谢执根本不在天城。


    郑密握刀的手终是抖了一下,锋利无比的刺刀在谢执侧颈留下一条极细的血线。


    郑密惊骇过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不解。


    他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求个答案。


    执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从谢承启出事到现在,整个天城都在传谢承启是坐执哥的车出的车祸,执哥没解释过一句。


    可今天,在这艘废弃货轮里,在满船都是赵家人的这艘废船上,他扒下赵天心的面具是为了什么?


    这一船赵家人难道还会把“原来是他们家大小姐害了承启少爷”这种事传出去吗?


    他到底要说给谁听?


    除了激怒赵天心外,这话到底还有什么用?


    郑密余光间闪过一抹茶白。


    郑密愣了下,脑海里正要闪过什么,赵天心身旁保镖的手机响起。


    为首的保镖一边抬手按住赵天心发抖的肩膀,一边接起电话,他听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两句,立刻制住赵天心的动作:“夫人…您冷静点!冷静!夫人,你听我说,外面的人说,许家小姐的车停在码头外面,后面还有辛家和蒋家的车。”


    “谢执死不足惜,但祁少还在船上。”


    “您现在开枪,万一伤到了祁少,赵家就完了。”


    “您想想承启少爷,想想老爷老夫人。”


    祁漾从听到“许家小姐”那句话起,所有思绪就断了。


    还不等他思考阿轩他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骤然听到一声“老大”。


    声音有点远。


    是那个拿着刺刀抵在谢执喉咙的保镖说的。


    那人看着赵天心身旁的保镖,继续道:“老大你说得对,谢执死不足惜。”


    “但蒋家的车肯定是跟着祁少过来的,他们知道祁少在船上。”


    “万一祁少出事,这事根本瞒不住,所以……”


    那人顿了下,看了祁漾一眼。


    祁漾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把刀抵在谢执颈间的那人继续道:“先把祁少送出去要紧。”


    郑密说完这句,再没一点力气。


    明明就是转瞬之间的事,郑密却好像有些记不清了。


    只能隐约记得,就在刚刚,就在赵家那群保镖试图控制住赵天心的生死关头,他耳边传来谢执低哑的声音。


    郑密整个人都绷紧了,以为执哥要给什么指示,结果一低头,听到一句——


    “让他们把人送出去。”


    “?”


    这是什么指示?


    郑密以为自己听错了:“把…谁送出去?”


    “祁漾。”


    “蒋家的车在外面,让他们把人接走。”


    “………………”


    郑密都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精神状态,说出那句“先把祁少送出去要紧”的。


    郑密也不知道,他口中的那要紧的“祁少”此时在想什么。


    祁漾觉得自己要红温了。


    不知道是烧的, 还是被气的。


    他费了那么大劲,从半山跑到这里,就是为了来走个过场吗?


    就在祁漾顶着滚烫的体温,思考该怎么留下来的时候,他忘了一个事实。


    谢执也忘了——


    现在的赵天心,理智几近于无。


    赵天心枯井似的眼睛此刻变得通红,密密麻麻的血丝从眼底向瞳孔蔓延,所有人在跟她说把祁漾送出去,赵天心却像是一个字也听不见,死死抓住祁漾的小臂。


    “漾漾,连你也不相信阿姨吗?”


    赵天心每个字几乎都是吼出来:“全都是这野种的错!”


    祁漾趁势按下赵天心执枪的手臂。


    谢执看清祁漾动作的瞬间,额角青筋疯狂跳动。


    “阿姨,我知道你不想害承启哥。”祁漾一边安抚,一边低头思考夺枪的可能性。


    黑洞洞的枪口此时正对着祁漾大腿的位置。


    就在他试探性地伸出手的瞬间——


    “祁漾。”


    一道沉到几乎没什么温度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


    祁漾探出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猛地蜷缩回来。


    有那么一瞬,祁漾觉得谢执喊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在喊“你敢”。


    谢执这意味不明的一声,引得赵天心慢慢转过头。


    赵天心脖子间青筋暴起,她一手紧紧抓着祁漾的小臂,一边看着谢执。


    “祁漾?”赵天心脖子间的青筋随着她颤动的肩膀充血得越发厉害,“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谢执。”


    赵天心再转过脸来,脸上表情又急剧变换,她抬手摸了摸祁漾的脸颊,像是在透过祁漾看着谢承启。


    “谢执就是个催命的鬼,先是沉舒,再是沉韵,又害了我的小启。”


    “漾漾,离他远点。”


    听到“沉舒”两个字,祁漾牙关一紧。


    “你还不知道吧,谢执这野种原本不应该叫谢执的。”


    “应该叫…谢承乾?”赵天心神情恍惚,“对,叫谢承乾,承接乾坤指之德的承乾。”


    “是29年前,谢建给他取的。”


    赵天心毫无预兆的秘话让全场安静下来。


    就连在赵家待了最久的保镖都停下了动作,疑惑地看着赵天心。


    整个天城都知道谢执是谢家刚认回来的私生子。


    怎么可能轮得到谢家老太爷给他起名?


    还在29年前?


    …谢执也才26岁。


    可赵天心继续开口。


    “就因为他们谢家供奉的那个风水师的一个卦象。”


    “那风水师说了一个日期,说那个日期,谢建会有一个孙子,那孙子出生时辰很好,是天命所归的命格,未来不可限量。”


    “谢建就提前给那孙子起了名,叫谢承乾。”


    “这事除了谢建,谁都不知道。”


    “谢建一直以为,他那个不可限量的孙子会从我的肚子里出来,直到那年。”


    “谢光誉遇到了沉舒。”


    “他对那女人动了心,隐瞒身份接近了她。”


    “沉舒怀孕了。”


    “谢光誉要沉舒,谢建要谢承乾,父子俩就这么把沉舒那女人骗得团团转,”赵天心笑得浑身都在抖,眼泪将她眼妆糊成可怖的一团,“可谢建怎么都没想到,沉舒竟然早产了。”


    死一般的寂静。


    “谢建就在那产房门口,给那风水师打了个电话,那风水师竟已在弥留之际。”


    “他瞪着眼睛只说了两个字——错了。”


    “然后咽了气。”


    “日期错了,时辰错了,命格也就错了。”


    赵天心直直看着祁漾,眼神却没有丝毫焦点,笑得更加凄厉:“所以谢承乾没了,生下来一个谢执。”


    祁漾浑身发凉。


    赵天心终于松开抓着祁漾的手,转过脸,踉跄着朝着谢执走过去,又没什么征兆地开口。


    “可你知道为什么谢承乾会没了吗?”


    “因为谢建要谢承乾,但不要一个抛头露面的孤女做谢承乾的母亲。”


    “所以谢建跟谢光誉说,让他告诉沉舒,她的儿子生下来就死了。”


    “谢建要谢承乾做我的儿子。”


    “你不知道吧,谢执。”赵天心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下来。


    “那天,沉舒就在那堵墙后面。”


    “她听到了谢建和谢光誉的对话。”


    “谁都没看见,我看见了。”


    祁漾手指猛地攥紧,他抬眼看着谢执的方向。


    …不要说了。


    祁漾抬脚就要朝着赵天心跑过去,可在他张嘴的一瞬间,整个人被身后的保镖捂住嘴巴制住。


    赵天心声音阴冷如鬼魅,朝着谢执砸下一句。


    “生你那天,医生说沉舒的血止都止不住。”


    郑密手已经几乎握不住刀。


    他听着谢执越来越重的呼吸声,听着那人指节一点点发出折断枯枝似的声响。


    “我本来想把你带回来的,谢执。”


    “带回来,折磨你。”


    “可我发现好像有人比我更恨你。”赵天心挑着眉,用极其夸张的音调,喊出一个名字——


    “沉韵。”


    “我也没想到,沉韵竟然比我更恨你。”赵天心痛快地看着谢执。


    “谢建只要谢承乾,不要谢执,谢光誉也不要。”


    “他们再没看过你一眼。”


    “但我去看过你,谢执。”


    “我去的那天,沉韵让你跪在沈舒的牌位前。”


    “那么小一个孩子,一跪就是一个小时。”


    祁漾瞳孔急剧收缩,不断攀升的体温像是要贴着肌肤烧到骨骼里。


    别说了!


    “你说沉韵该有多恨你啊谢执。”


    “可她恨你是应该的。”


    “因为你害死她唯一的姐姐!”


    祁漾的体温越来越高,指尖的战栗也越来越重。


    “除了我的小启,谢家的人全都该死,谢建该死,谢光誉该死!”


    赵天心表情彻底沉下来,她牙关生生咬出血,看着谢执这双像极了沉舒的眼睛。


    “最该死的就是你,你就不该——”


    “别说了——”


    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响彻整个船舱,也斩断赵天心所有话语。


    所有人机械转过脸去。


    因为高烧站都站不稳的祁漾,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挣开了训练有素的保镖,踉跄着朝着一个方向跑过去。


    “铮”的一声,郑密手上的刺刀重重掉在地上。


    赵天心还在吼:“谢执,你是泡在沈舒的血里出生的!你就是讨命的鬼!”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爱你,没有一个人会——”


    谢执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因为有一双滚烫的、发着抖的手,贴在他的耳朵上。


    在那人同样战栗的齿关间。


    谢执看清了他的唇语。


    那人在说——


    “不是这样的。”


    “不是。”


    “别听她的。”


    作者有话说:


    在说”世界上没有人爱你“的时候捂住他的耳朵,就等于说“我爱你”。


    第19章你想死吗谢执右手死


    赵天心歇斯底里的声音如潮水, 浸透船舱每个角落。


    却没能打湿谢执。


    他被一双手护在潮水中央。


    那双手贴在他耳边,烫得厉害,也抖得厉害。


    祁漾的体温沿着耳际的肌肤渡过来。


    谢执不明白。


    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比他更难过?


    赵天心说错了吗?


    没有。


    他就是讨命的鬼。


    谢家的人全都该死。


    最该死的就是他。


    可这个人为什么说“不是”?


    祁漾呼吸间的热气比体温更烫。


    他喉咙堵着,心口堵着,无数话语和念头在脑海闪过。


    他想告诉谢执他很重要。


    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


    这个世界因为他而存在。


    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反反复复的“别听她的”。


    祁漾以为自己是在害怕, 害怕谢执因为赵天心的话失控,害怕谢执死在赵天心的枪口下,害怕这第32条世界线在今天崩塌。


    可在他触碰到谢执的这一刻, 祁漾忽然清晰地认知到一个事实。


    在他跑向谢执的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没想。


    什么男主,什么救世主,什么小世界,统统不是理由。


    他跑过来, 只有一个理由。


    他不想让谢执听这些。


    海风冰凉,挟着潮腥,从破碎的窗户刮进来,打在祁漾和谢执身上,也打在船舱每个人身上。


    赵天心终于吼累了,如垂死的动物,大张着嘴,不断起伏着胸腔。


    所有人被祁漾那一扑慑在原地。


    失手让人挣脱的保镖愣了。


    掉了刀的郑密愣了。


    在码头几公里外的一个废弃仓库内, 从船舶监控看到这一幕的魏河风也愣了。


    郑密在绑着谢执那张椅子底下装了窃听器。


    赵天心和谢执说的每一句话, 都透过那枚指甲大的东西, 传到仓库每个人耳朵里。


    现在里头只剩下赵天心喘粗气的声音。


    “哥…好像搞错了,祁家这个小少爷,好像不是赵天心那边的?”


    窃听器没有录到祁漾捂住谢执耳朵时,究竟说了什么,除了谢执,没人听见,但他们都听到了那句扯着嗓子,几乎喊到失声的“别说了”。


    那人停顿许久。


    “他看起来不像是为了谢承启来的,像是为了……”


    “你是为谢执来的。”


    谁把我的话说了?


    那人一愣,紧接着,在魏河风他们骤然绷直的身体中,意识到接住他话的这道声音不在这仓库里,而是在窃听器里。


    在那头那艘货船上。


    是赵天心的声音。


    祁漾背对着赵天心。


    听到这话的瞬间,寒意贴着尾椎骨一路蔓延到后颈。


    赵天心的声音再不复之前的尖啸,却森然得可怕。


    祁漾转过脸,看到的就是赵天心平静的脸。


    她微微歪着头,视线在祁漾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他侧后方一偏,落到谢执身上。


    祁漾无端觉察到危险,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了谢执面前。


    祁漾只动了一下,可这个举动再一次震慑住一舱的人。


    包括码头外那个废弃仓库。


    赵天心终于露出点不一样的表情,她把视线从谢执脸上缓缓收回来,无光的眼神一眨不眨看着祁漾。


    “为什么?”赵天心眉头拧着。


    “漾漾。”


    她像是很疑惑:“连你也要背叛小启吗?”


    他和谢承启的关系哪里用得到背叛这种词。


    祁漾还来不及回答,眼前的赵天心突然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高跟鞋重重的踩踏声在每个人心上响起。


    祁漾直觉不对。


    “997,你先把痛觉屏蔽和伤害减免两项功能锁定,别让它们自动生效。”


    只要使用过就不能兑换成积分了,以他现在拿积分的进度,谢执那枚平安扣怕是要永远沉在海底。


    “我看过使用细则,知道可以自行锁定的,你不用想理由搪塞我。”


    997这次答得飞快:“不行,不可以。”


    祁漾知道997在担心他,情况紧急,也不好多说:“别太高估我,997,我这个人吃不了一点苦,你看我没有直接把这两项功能兑换成积分就知道我在给自己留余地,我只是让你暂时先锁定,要真的很疼,不用你安排,我都会给自己用上。”


    “就这么说,好997 ,拜托了。”


    结束和997的对话,祁漾推着谢执往后退了两步,边退边快速开口:“你就站我身后,不要——唔!”


    祁漾话说到一半,一只手掌倏地覆上他的双眼,祁漾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整个人被半抱着往旁边一推。


    祁漾再一睁眼,他身旁的人已经不是谢执,而是郑密。


    祁漾和郑密大眼瞪小眼。


    被推走的祁漾怔了。


    怀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的郑密更加茫然,直到前方赵家保镖的喊声传来:“对,郑密,夫人现在情况不对,你先把祁少拉走!”


    说完,那保镖又点了两个人去控制谢执。


    郑密还在茫然。


    啊?对?什么对?


    郑密一抬眼,这才发现就在刚刚执哥把这祁家少爷推过来的瞬间,赵天心抬起了枪。


    郑密圈着祁漾的手一颤。


    如果不是执哥推的那一下,这枪口对准的就是…郑密顺势看了怀里的人一眼。


    甚至怕他看到那枪口,在把他推过去前,还捂住了他的眼睛。


    祁漾也终于意识过来,自己是被谢执推开了。


    祁漾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谢执刚刚不是找死,而是在…护他。


    说没波澜是假的,那可是谢执,凭一己之力毁灭世界31次的谢执,却在护他这样一个“反派”。


    可波澜归波澜,波澜之后就是无尽的头疼。


    ——你推我干嘛?我没想被推走啊。


    或许是因为刚刚赵天心对着祁漾举枪的动作太过骇人,那边一众赵家保镖正试图控制赵天心。


    这边只剩一个。


    祁漾余光看了郑密一眼。


    这人锢着自己的力道不算重。


    能对付。


    就在祁漾准备挣脱之际——


    “我是执哥的人。”


    祁漾所有动作被按下暂停键。


    郑密直到脱口而出,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可他没有后悔。


    他仍旧不知道这祁家少爷和执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可他挡在执哥身前那一幕,郑密看得很真切。


    “祁少你很安全,不用担心。”郑密继续开口,也后知后觉想起谢执那句“把他送出去”。


    “这船上炸药已经被掉包过,但也很危险,我先把你送出去。”


    祁漾还来不及反驳,先被“炸药掉包”这四个字攫住了注意力。


    炸药掉包?


    走马灯里好像有出现过这一幕。


    祁漾阖上眼费劲想了几秒,终于记起来了。


    在那场走马灯里,船舱里的炸药的确被调换过,可赵天心的目的是在谢光誉的船上杀死谢执,也炸掉这艘货船,毁尸灭迹,她怕船舱里的炸药不足以毁掉这船,又安排了心腹在没清理干净残油的轮机舱内安置了更烈性的炸药。


    如果剧情真如走马灯那样发展,或许连谢执自己都毫无准备。


    祁漾不敢赌,他没有丝毫犹豫,抓着郑密的手往上一抬。


    “挡着我的嘴,听我说。”


    “我了解赵天心,她做事决绝,她今天是奔着谢执的命来的,这船上或许不止一处放了炸药。”


    “我不能走。”


    “我留在这里他们还有顾忌。”


    “轮机舱之前发生过泄漏事故,你想个法子去这种地方看看,有没有炸药的痕迹。”


    祁漾嘴上这么说,可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来不及了。


    祁漾看着眼前越来越失控的赵天心,阖了阖眼,最后只和郑密说了一句:“谢执交给我,炸药引爆前你离开船舱。”


    郑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什么叫做炸药引爆前让他离开船舱?


    他一个从地下拳场一拳一拳打出来的王牌打手,今天的任务就是帮助谢执脱身,这祁家少爷竟然让他先跑?


    郑密没把祁漾的话当真:“炸药的事我想办法去查,我先把你送……”


    “你叫什么。”祁漾冷淡的声音响起。


    “…郑密。”


    “好,郑密,我告诉你,没有我谢执会死。”


    祁漾的声音很低,很轻,没有一丝玩笑意味。


    有那么一瞬间,郑密以为跟他说话的是谢执。


    “郑密,你在等什么,快把祁少送出去!”为首的保镖又朝着郑密喊了一声。


    可这一声喊停的不止郑密。


    就连举枪的赵天心都停下动作。


    “祁漾。”赵天心喃喃自语念了念祁漾的名字。


    她发髻早就在那一通歇斯底里中彻底散了,此时垂着头,像个从地底深处爬上来的魂鬼。


    赵天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在短暂停滞后,倏地笑了声。


    赵天心就握着那支枪,丝毫不顾走火的危险,抬手去捋自己的头发。


    只是拨两缕头发,身旁一众保镖已然僵直。


    然而还远远不够,因为下一秒,赵天心的枪口又缓缓垂下。


    在所有人以为那枪口会对上谢执心口的瞬间,赵天心的手却猛地往右一偏——


    是祁漾的方向。


    郑密想都没想,拔腿就要往前,却被祁漾抬手拦下。


    赵天心枪口对着祁漾,眼睛却死死钉在谢执身上。


    “夫人,你看清楚点,那是祁少!”


    “夫人,许、辛、蒋三家的车都在码头外面,蒋少还带了人手,今天船上发生的事瞒不住!”


    今天跟着赵天心来的全是赵家的人不假,他们是给赵家卖命,但卖的不是这个命。


    谁都不敢得罪祁家。


    为首的保镖想抬手去压枪口,可又怕枪走火,只能屏息站在一旁,准备时刻去扑。


    耳边都是保镖他们的声音,赵天心却没听见分毫,她的视线如冰刀,始终刮在谢执身上。


    “真稀奇啊,谢执。”


    赵天心莫名其妙的一句让所有人朝她看过来。


    “我把枪头对着你的时候,你眼都不眨一下。”


    “好像一点都不怕死。”


    “可我把枪对着祁漾时,你却好像要杀了我?”


    祁漾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张着嘴,海风顺着唇间的缝隙灌进来。


    他下意识一吞咽,一口凉风划过干涩的喉咙。


    明明什么都没咽下,祁漾喉咙深处却传来“咕咚”一声。


    那声响也同样在心口、耳道响起。


    祁漾耳朵像是进了一股水。


    所有声音都变得闷重起来。


    …赵天心疯了吧,祁漾止不住地想。


    她在说什么啊?


    祁漾等着谢执反驳。


    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好谢执会怎么反驳。


    大概是不屑地笑笑,说:“你疯了。”


    可没有。


    祁漾等到的是一句:


    “你敢开枪,谢承启活不过今晚。”


    祁漾骤然转头,看着谢执。


    听到“谢承启”三个字,赵天心嘴里发出含混的一两声粗气,她嘴唇干裂到冒出血,可须臾又笑了声,神经质地朝着谢执开口。


    “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是我对着你开枪,小启活不过今晚,”赵天心对着祁漾的方向,晃了两下枪,“还是对着他开枪,小启活不过今晚?”


    谢执没答,可赵天心看着在她朝着祁漾晃枪那一瞬间,谢执眼里赤|裸不加掩饰的杀意,赵天心笑声瞬间变响:“看来是后面那个呢。”


    “你怕他死,但你不怕死。”


    “也好,”赵天心脸色陡然转变,“那我成全你。”


    下一秒,赵天心把枪口对上谢执心口的位置。


    子弹上膛的声音如雷鸣,在祁漾耳边炸开。


    祁漾根本没有预料赵天心会在这时开枪。


    他毫无防备,可赵天心扣动扳机的每个动作都像是被放了慢速。


    “997记住我的话别忘了锁好后台。”


    祁漾在脑海抛下这一句,一把推开郑密虚揽的手,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谢执扑过去。


    郑密惊惧的声音和赵家保镖的声音一道响起。


    “祁少!”


    “不好!”


    在看到那抹茶白出现在枪口的瞬间,谢执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好似都在这一刻倒流。


    子弹旋转撕裂空气的声响震天。


    祁漾紧闭着双眼,抱着能躲开就躲开,躲不开就当检验“天道眷顾”光环了的念头,没有丝毫犹豫撞过去。


    “宿主!”


    997声音响起的一瞬间,祁漾就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他好像感受到了子弹穿破空气的灼热气息。


    那支冒着硝烟的枪被赵家保镖撞落在地上,赵天心也跟着倒下。


    已经出膛的子弹却改变不了轨迹。


    祁漾眼睛闭得越紧,静静等着那子弹穿透皮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


    比子弹来得更快的,是一个勒得他肋骨都发疼的、好像要把人嵌进身体里的拥抱。


    “噗——”


    是子弹穿透皮肉的声响。


    血腥气混着子弹硝烟的气息侵满祁漾鼻腔。


    他还来不及睁开眼,一声低沉的闷哼传来。


    离他极近。


    温热急促的喘息声紧随着那道闷哼响起。


    祁漾睁开眼。


    视线从朦胧到一点一点清晰。


    在看清自己在谁怀里的那一秒,祁漾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想抬起手去看谢执伤到了哪里,可刚一动,却被抱得更紧。


    谢执右手死死锢着祁漾的腰,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祁漾闻到了更浓郁的血腥气。


    后台那失血的小红灯再度闪动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快。


    【检测到男主处于失血状态, II级,危险! ! 】


    祁漾只见过轻度失血的提示,此时看着那鲜红的“危险”两个字,三魂没了一半。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


    “子弹打在哪了?我看看。”


    谢执始终没有说话。


    除了刚刚那一声闷哼,只剩下喘息声。


    那喘息声紊乱,急促,带着点痉挛似的颤抖。


    祁漾更加着急。


    疼成这样了?


    “很疼吗?”


    祁漾下意识问完,再也忍不住,掌根抵在谢执腰腹,正要小心往后推开他,耳边却响起谢执的声音。


    谢执发抖的手臂又一次收紧,咬着牙,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上来的:


    “祁漾,你想死吗。”


    被吼了?


    祁漾彻底怔住。


    谢执中枪后第一句话,是问他是不是想死。


    绵长的迷茫之后,祁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倒、反、天、罡。


    该问这话的人是谁?


    中弹的是谁?被打了一枪的是谁?


    他有天道眷顾光环护着。


    想死的到底是谁! !


    作者有话说:


    漾漾:声音抖成这样,他肯定很疼(然后叉腰生气,你替我挡什么子弹啊,我有光环,我很牛,你最好和我一样牛!)


    执哥:你再说一遍我是因为什么声音才抖的


    以为是疼的,其实是吓惨了


    第20章该放手的是你“他差点死


    【检测到男主处于持续失血状态, II级,危险! ! ! 】


    祁漾停摆的思绪被失血红灯闪醒。


    后台这一次的警示公告不仅多了个感叹号,还多了“持续”两个字。


    祁漾就在这闪烁红灯中看着谢执的脸。


    又急又气。


    这次祁漾也不等谢执松开了,近乎强硬地压下谢执的小臂,怕扯到谢执背后的伤,祁漾又不敢太大幅度地挣开,就这么被谢执抱着,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抬手去碰谢执的后背。


    落在旁人眼里,就好像是祁漾在抬手,艰难地回抱他身前的人。


    祁漾还没碰到谢执后背,只摸到后腰的位置。


    掌心就触碰到一片湿热的布料。


    祁漾动作停滞片刻,收回手,在谢执的怀里一低头,朝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一看。


    全是血。


    “不是我找死,是你找死, 谢执。”祁漾几乎同样的咬牙切齿。


    在看到那满手血的瞬间, 谢执中枪后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祁漾眼里重新审判。


    中枪了还抱这么紧?


    中枪了还有力气吼那么大声?


    “松手, ”祁漾看着谢执手背上因为用力而暴起的筋络, “你还嫌自己血流的不够多吗?”


    两人的声音一字不落钻进郑密耳朵里。


    有那么一两秒,郑密好像失去了意识,直到贴在后腰的致动贴片震了震。


    那贴片是魏河风的, 一张硬币大小的贴片, 贴片震动, 就是让郑密想个办法联系外面。


    郑密知道,不到万不得已,魏河风绝对不会轻易联系他, 是那声枪响太突然了。


    魏哥那边肯定乱了。


    郑密深吸一口气,就在他朝着倒在地上的赵天心飞跑过去,借着“保护夫人”的由头,把那支枪踢到一旁时,他不知道乱的不止魏河风在的仓库。


    整个码头都乱了。


    在那一声穿天枪响在船舱内响起的瞬间,许今欢和季明庄浑身的血好像都凉了。


    手机从许今欢手上直直坠下,砸在腿上。


    她猛地转过头,从车窗看向不远处那艘废弃货轮。


    “刚刚…是枪响吗?”许今欢耳朵嗡鸣声不断。


    季明庄脸色骤然变沉,他按下车窗升降键,将车窗全部升上,快速解了安全带,越过中控台将许今欢掉落的手机捡起来,放在许今欢手上,开口:“给阿轩和君璇打电话,就坐在车上,不要下车。”


    许今欢紧紧攥着手机:“你呢。”


    季明庄摸了摸她的脸,安抚完女友:“我下去看看,很快回来。”


    许今欢还来不及说什么,季明庄已经下车。


    许今欢绷着神经快速解锁手机,紧盯着最近通话页面最上方的“璇”字,手指刚要点上去,一道急厉的刹车声猛地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许今欢猛地一转头,看到了辛君璇的车,她大喘一口气,飞快解了安全带,攥着手机从车上跑下去。


    辛君璇和蒋高轩一左一右从车上下来,后面就是蒋家的警卫队。


    “有人开枪了!在那艘货轮上!”许今欢朝着辛君璇扑过去。


    辛君璇扶着许今欢的手臂让她靠着:“我知道,我和阿轩听到了!”


    “漾漾呢?”辛君璇和蒋高轩同时开口。


    说话间,季明庄从后面跑了过来。


    “漾漾呢?”蒋高轩又问了一遍,他压着声音,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冷静点,看向停在码头上那辆车,“漾漾在车里吗?”


    季明庄摇头的瞬间,一个恐怖的猜测笼罩在所有人头上。


    蒋家警卫队队长跑上来:“少爷,要进码头得开另一条路,是掉头回去还是直接从这边下去?”


    “哪边快?”


    “从这边下去快一点。”


    蒋高轩拳头攥起,他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转头把车钥匙扔给辛君璇:“你和今欢在车上等,那货船藏不了人,我进去找到漾漾就出来,如果十分钟没出来——”


    “你给蒋家和祁家打电话,”蒋高轩脸色沉得几乎要滴下水,咬着后槽牙说,“有多少人就来多少人,把那艘船围起来,一个都别放过。”


    蒋高轩和季明庄带着人朝着码头跑过去。


    坐在赵天心车里的司机看到码头外围的动静,立刻给船上的人发了消息。


    为首的保镖没想过局面会乱到这种地步,立刻把赵天心从地上扶了起来:“夫人,蒋少和季家少爷带着人往这边来了,我们必须快点离开!”


    赵天心像是已经听不进去话,赵家保镖几乎是用喊的,全船舱的人都听得分明,包括祁漾。


    阿轩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情况还能更糟点吗?


    祁漾整个人好像都被泡涨了。


    不行,船上有炸药,不能让他们到这船上来,祁漾心说。


    他没有三头六臂,救不了那么多人。


    祁漾在谢执怀里撇过视线,朝着绑过谢执的那张椅子的方向扫了一眼。


    在摸到谢执后背鲜血的那几秒里,祁漾在耳鸣间,又想起零星的几个片段。


    在那场走马灯里,魏河风虽然安排眼线换了炸药,但毕竟还剩一半,赵天心还带了枪,魏河风不敢赌,在这船舱里留了后手。


    祁漾隐约记得好像是一扇门。


    在……


    快想啊。


    祁漾紧紧皱着眉,终于想起来,在绑着谢执的那张椅子旁!


    祁漾凝神一看,果然在那扇门底部看到了切割的痕迹。


    门可以撞开。


    祁漾再没工夫和赵天心周旋,他抓着谢执腰腹的衣服,仰着头,贴在谢执耳边说:“跟着我,我带你出去。”


    谢执意识到什么,“啪”一声抓住祁漾手腕:“你想做什么。”


    祁漾已经从他怀里挣开。


    在这船上多待一秒,蒋高轩他们就离船近一分。


    祁漾没有任何犹豫,他知道赵天心已经失控,和她交涉不出结果,于是直接转头跟那赵家保镖说。


    “阿轩他们知道我在船上,我出了事,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你们只有两个选择。”


    “一,放我们下船,今天的事算不到你们头上,我说话算话。”


    “二,炸了这船,”祁漾说得云淡风轻,“连我一起。”


    祁漾话音将将落下,手腕又被抓住。


    “祁漾。”


    身后又传来这么一声,比之前更加嘶哑。


    祁漾只当没听见。


    他想着谢执又顾虑着外面的蒋高轩他们,心里像是有火在烤,此时就看着为首那个保镖。


    选一最好,选二祁漾也不怕。


    祁漾最怕的是他不选。


    好在那保镖还算清醒,他透过窗户看着远处朝着这边跑来的身影,让开了道。


    祁漾提着的心一点一点落下,他半扶着谢执朝着出口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可谁都没料到瘫软在保镖怀里的赵天心会在这时扑过来。


    赵天心彻底疯了。


    祁漾给谢执挡枪的画面就像砸碎她全部理智的最后一块巨石。


    为什么这野种会有人拿命去护着?


    为什么这个人会是祁漾?


    他发着高烧,却可以为了这野种跑到这码头来,那为什么她的小启出事的时候,祁漾没有赶过去?


    为什么她的小启出事的时候祁漾没有拿命护着? !


    接二连三的刺激让赵天心陷入更深的幻觉,她耳边忽地响起一阵急促又连续的警报声,像是谢承启病房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是小启监护仪的声音。


    是小启心搏停止的声音。


    “小启死了,我的小启死了。”


    “夫、夫人。”


    所有人就看着赵天心喊着“我的小启死了”,朝着出口的方向扑过去。


    “你说,是没了妈的孩子可怜点,还是没了孩子的妈可怜点。”赵天心又莫名说了这么一句,她逆着光,披头散发站着,一双血红的眼睛从凌乱的发间看着谢执的方向,又笑了。


    “那还是没了妈的孩子可怜点。”


    “是你可怜点,谢执。”


    赵天心恶狠狠的声音从齿缝间传出:


    “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接下来的事祁漾好像记不清了。


    只记得船舱里传来各种喊声,紧接着是冲天火光和灼热气浪。


    那气浪滚着铁片和碎屑,像一头横张着喉咙的巨兽,带着好像要侵吞一切的白光和橙色火球,朝着他的方向扑过来。


    可有一道身影挡在了他和那巨兽之间。


    那扇被提前切割的生门最终被撞开。


    被炸药气浪冲到海里的那一瞬间。


    祁漾终于醒神,他脑海里别无他念,只反反复复循环着一句,已经说累了的——


    光环在我身上,你护着我干嘛?


    这个念头和祁漾一起,在闷重的一声破水声后,共同坠入海里。


    海水吞噬一切,爆炸的气浪和冰凉的海浪交替,祁漾知道他该抓紧谢执的,抓住他。


    可他真的没力气了。


    高烧的身体透支耗尽所有精力,累到极限,连呼吸好像都成了负累。


    太累了,睡一会。


    祁漾一点一点往下沉去,直到一只手掌托住了他的下巴。


    那手掌暖得不像话,沿着下巴抚到他脸侧。


    祁漾没坠入海里,坠入了一个人的拥抱。


    海里一片寂静,静到好像只有祁漾和抱着他的那个人。


    海下寂静,岸上却一片风暴。


    浓烟,火光,船体倒塌的巨响…每一帧每一帧好像都被放慢了速度,烧进所有人眼里。


    他们明明离那火光还远,可蒋高轩和季明庄却觉得此刻他们就站在那片灼浪里。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尽数绷断。


    辛君璇和许今欢踉跄着朝火光跑来。


    蒋高轩掌心被掐出血,他眼眶发红,整个身体都高频地颤着,他一把夺过身旁警卫手上铁棍,朝着停在码头的另一辆车跑过去。


    蒋高轩拿着棍子,死命砸在驾驶座的车窗上。


    一下,两下,车窗破碎的瞬间,蒋高轩掐着那司机的脖子按在车框上:“说,漾漾不在这船上!”


    “说啊!”


    季明庄第一个反应过来,疾速跑过来拉住蒋高轩:“阿轩,冷静点,留他还有用,我们得……”


    “少爷!少爷!”最先跑到岸边的一个警卫突然朝着蒋高轩他们的方向大喊,“水下有人!”


    “对,这船就停在岸边,爆炸的时候说不定就跳进海里了,快!所有人下水救人!”季明庄立刻朝着那边吼。


    “这人之后再处理,跑不掉,先救人。”季明庄按住蒋高轩。


    蒋高轩终于冷静了一点,紧咬着下颌,和季明庄朝着那边跑去。


    两人正要下水,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喊声:“少爷,你看那里,是半山的疗养服,是祁少!”


    蒋高轩和季明庄心口全部停了一瞬,朝着警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穿着半山疗养服的人半躺在地上,说是半躺,是因为那人正被抱在怀里。


    抱着他的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半跪在地上,从蒋高轩和季明庄的角度看过去,看不到那人的脸,也看不见穿半山疗养服那人的脸。


    可在看到那茶白衣服的瞬间,蒋高轩和季明庄就知道是祁漾。


    蒋高轩好像一瞬被抽掉了力气,整个人往前一倒,被季明庄扶住才站定。


    辛君璇和许今欢也听到了警卫那声音,两人离那边更近,先蒋高轩他们一步朝着那边跑了过去。


    蒋高轩:“漾——”


    蒋高轩还来不及俯身,先映入眼帘的,是祁漾一身的血。


    那茶白衣服的胸前几乎被血淌满。


    血迹混合着海水,触目惊心。


    蒋高轩面部肌肉痉挛般地抽搐,又在看清抱着祁漾那人的脸的瞬间,整张脸由白变红。


    “谢执?!”蒋高轩暴怒道。


    蒋高轩俯下|身,一把攥住谢执的领口,高高举起右拳,在即将砸向谢执下颌的瞬间,“啪”的一声,被辛君璇挡住。


    辛君璇嘴唇也还在颤,但声音已经冷静下来:“不是漾漾的血,是谢执的。”


    “他后背中了一枪,”辛君璇阖了阖眼,“是他把漾漾带上来的。”


    “漾漾没事。”


    许今欢在看到祁漾那一秒就已经坐在了地上,抖着手去摸祁漾的脉搏,直到确认那跳动的存在,肩膀才垮下来。


    蒋高轩顺着辛君璇的话去看谢执的后背,这才注意到那带着灼烧痕迹的衣服,以及…那顺着衣服的纹理往下淌的鲜血。


    和祁漾胸前那被海水冲得有些淡的血不同,这血浓郁又刺眼。


    “怎么会有人开枪,船又怎么会爆炸,那船上到底发生了?”蒋高轩问。


    谢执没说话。


    蒋家警卫捞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伤得极重,好在还没死。


    蒋高轩脸色越来越沉,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视线。


    “…天心阿姨?”最先开口的是许今欢。


    蒋高轩整个人都凝固了。


    在看到赵天心那一秒,蒋高轩视线重新扫过躺在地上的这群人,终于记起他们的身份。


    “你们是赵家的人?”


    蒋高轩看着离他最近的那个赵家保镖,一身戾气再忍不住,他大步走过去,抓住那人的领子:“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保镖死里逃生,看着暴怒到双目赤红的蒋高轩,几乎是立刻开口:“夫、夫人要杀谢执,祁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船上。”


    “他说要带走谢执。”


    “夫人被刺、刺激到了,就引爆了炸药。”


    蒋高轩把那人按在地上:“谁开的枪,说。”


    保镖:“夫、夫人开的。”


    蒋高轩:“赵天心对漾漾动手了?”


    保镖先是摇头,可像是想到了什么,摇头的动作又停下。


    “夫人对着谢执开枪,祁、祁少扑过去想挡。”


    辛君璇、许今欢和季明庄,连着蒋家的警卫听到这话,瞬间转过头来。


    那保镖继续说:“但、但谢执转身把祁少护住了,那枪就打在了谢执身上。”


    “后来祁少说要带谢执走。”


    “然后夫人好像疯了,一直在说承启少爷死了,问承启少爷出事的时候,为什么祁少没过去,然后…船就炸了。”


    蒋高轩一把松开拽着那保镖领口的衣服,面无表情朝着躺在地上的赵天心走过去。


    辛君璇和许今欢直觉不好,喊着蒋高轩的名字起身跑过去。


    “阿轩,交给家里处理!”


    “你别动手!”


    “去把赵家那辆车拦下来!”


    ……


    码头掀起另一场风暴。


    身后的引擎声、喊声、刹车声、痛苦的呻吟声,还有船体分崩的余息声交织在一起,混乱又嘈杂。


    可谢执始终没回过头。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张合,等掌心蓄起一点微弱的暖意,就覆在祁漾冰凉的手背上。


    反反复复。


    谢执垂着眼,看着那茶白衣服上刺眼的血迹。


    弄脏了。


    他把这个人弄脏了。


    祁漾额前一缕头发湿漉地搭在眼尾。


    谢执想去拨开,抬起手才发现,后背的血不知道什么时候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谢执面无表情,把血擦在自己腰腹的衣服上,擦了好几下,等手干净了,才用指腹去拨开祁漾额前那缕头发。


    谢执身后的辛君璇和许今欢看到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谢执每一个动作都会牵扯到后背的伤口,可他好像一点都察觉不到痛。


    就神情专注地去拨祁漾额角那缕头发。


    两人怔神间,蒋高轩已经折回来,他走到谢执身前,跟着俯身半跪在地上。


    蒋高轩直直看着谢执:“他还在发烧,要出了什么事,祁家跟你没完,我也跟你没完。”


    说着,蒋高轩俯身就要将人抱起来。


    始终没说话的谢执却在这时开了口,声音哑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


    “放手。”


    蒋高轩几乎要怀疑自己听到的。


    “谢执,我不知道为什么漾漾今天要来这个地方,但跟你脱不了干系,赵天心是你惹的麻烦,又是枪,又是爆炸,他差点死了!”


    “该放手的是你,谢执!”


    谢执有些麻痹的指尖机械性地颤了下。


    他低头看着祁漾身前的血迹,神色停顿,一点一点松开手。


    蒋高轩看不懂谢执此时的神情,总觉得这人情绪很重,可带祁漾回半山要紧,他没管。


    蒋高轩俯身接过谢执怀里的祁漾。


    就在蒋高轩起身的瞬间,一直没动静的人却忽地动了下。


    祁漾抬起了手。


    所有人吓了一跳,辛君璇走过去就要握住祁漾的手,可下一秒,那只白皙冰凉的手像是在寻找什么似的,越过辛君璇的手,往前一伸,然后…紧紧攥住了一个人的衣角。


    码头的风从来没有断过,身后船舱沉没的最后一声轰鸣响彻整个天际,可谢执耳边的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他垂着眼,看着这只抓在自己腰际的手。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转眼一瞬。


    谢执抬起手,极其小心地覆住祁漾的侧脸,揽过,往自己胸前轻轻一转。


    那人的脸贴上自己心口的瞬间,谢执缓缓抬眼,看着蒋高轩,再一次说出那句话:


    “放手。”


    作者有话说:


    一个动作,让人满血复活。


    执哥现在就是:他需要我,他需要我,他需要我,他需要我。


    至于后背:区区致命伤,别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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