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时间一晃眼就到了学宫开学当天。
沈宣昨天睡得晚,睁开眼睛的时候不出意外的收获了格外阴沉的心情。
他在心里辱骂了陆君衡两句,觉得心情稍微好了一点,像个怨灵一样慢吞吞地爬出了被窝。
陆君衡不像沈宣,从被窝里爬出来需要先跟空气作斗争,他一向起得早,沈宣出房门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冒出了热气。
沈宣站在院子里,盯着厨房门看。
陆君衡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顺手递了个豆沙包。
沈宣刚洗漱完,还没来得及束发,一手拿着发带一手拿着包子,犹豫了一下,把发带递给了陆君衡。
陆君衡随手接过发带,捋了两把他睡得有点凌乱的头发,动作熟练地把他的头发束了起来。
沈宣绷着一张脸,任由他拾掇自己的头发,掩嘴打了个哈欠,从微凉的晨风中慢慢清醒过来。
陆君衡给他弄完头发,回到了桌子前坐着,一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盯着沈宣瞧。
今日学宫开学,沈宣换了那身白底金边弟子服,衣服简洁而庄重,衬得他整个人明艳又利落。
沈宣并没有注意到他在看什么,一边吃东西一边给陆君衡安排选课:“你现在不能用灵力,我把所有涉及灵力训练的课业都去掉了,给你选的暂时都是我还没修完的课业,修真简史、草药入门、简易符文识别……我们可以一同修习,方便你出问题了我给你收尸,剩下的等你拿了千灵丝再说……”
陆君衡没动静。
沈宣说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拧眉看向陆君衡:“你发什么呆?”
陆君衡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似乎正在神游天外。
听到沈宣的声音,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一丛开得正好的迎春:“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
花挺好看的,太一学宫的弟子服也挺好看的。
沈宣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他的下文,眯了眯眼睛:“你又想死了?”
陆君衡仿佛刚刚的走神不存在一样,自然地接上了沈宣的话:“课表呢?给我看看。”
沈宣找出课表递给了他。
趁陆君衡翻课表,沈宣吃完了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站起来招呼陆君衡:“走吧,再不走要迟到了。”
*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学宫。
如今正是太一学宫一年内最热闹的时间,新弟子入门,老弟子回来继续课业,学宫内人来人往,几乎到了落不下脚的地步。
沈宣本来就是学宫中闻名的天才人物,又是出了名的性情温和,一出现就有人认出了他,有跟沈宣有过交集的弟子凑过来冲他打招呼:“沈师弟早上好,好久不见了。”
沈宣礼貌回应,跟对方聊了两句近况。
陆君衡在他旁边安静当着背景板,等对方离开了,突然怪声怪气地来了一句:“早上好啊,沈师弟。”
沈宣侧过脸看向他。
陆君衡语气中充满羡慕:“真受欢迎啊,沈师弟。”
沈宣弯了弯眼睛:“你也很受欢迎哦。不少人听说了你在考核中的事迹,准备挑战你呢。”
陆君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几个一看就身强力壮十分具有攻击性的修士,正兴奋地看着两个人的方向,见陆君衡看过去还热情地冲他挥了挥刀。
陆君衡:……
一切都跟他记忆中一样,真是一座民风淳朴的好学宫。
所以说他前世为什么一点也不爱招摇,实在是太麻烦了。
陆君衡移开目光,往沈宣的方向一靠,嘴里又开始碎碎念:“这里真的好可怕啊,就这么欺负一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吗?沈师弟一定会保护我的吧?”
沈宣不辜负他的期望,微笑道:“真可怜啊,为了不受欺负,不如早点死掉算了。”
陆君衡不高兴地控诉道:“方才对别人讲话那么和气,为什么不可以也对我这么和气?”
沈宣温柔拒绝了他的提议:“不可以呢,我对其他人又没有怨恨。”
见陆君衡又要唧唧歪歪,沈宣直接拽住了他的手腕:“走快点,要是因为你磨磨蹭蹭导致我们迟到的话,我就直接弄死你。”
*
学宫弟子都是修士,是修士就免不了闭关突破外出游历偶遇机缘之类的随机情况,因此学宫对弟子的培养颇为宽松,大多数课程弟子都可以根据自己的修行情况自由选择时间加入,只要参与过规定数量的课时,在考核的时候能拿到合格的盖章,就没有别的要求。
沈宣给陆君衡选的第一门课是修真简史,大多数年轻修士进入修真界会选择的入门课,没有修为门槛也不会在课程中用到灵力,是太一学宫结业的必修课之一。十分适合陆君衡如今的情况。
这门课程被安排在学宫中心的闻仙台,沈宣算好时间,拖着懒懒散散的陆君衡进了门。
陆君衡兴致不高地扫了一眼已经坐了一小半人的房间:“你看,我都说了时间还早,人都没来齐。”
他习惯性地迈步往后走去。
沈宣扯了一把他的袖子,指了指第一排的位置:“坐这里。”
陆君衡反对:“为什么不去后面坐?我想去后面靠窗户的位置,那边花开了。”
沈宣说:“我一直坐前排。”
陆君衡说:“我习惯坐后排。”
前排就在授课长老眼皮底下,怎么会有正经弟子爱坐这里?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对视了一眼,僵持下来。
齐殊抱着书从两个人旁边路过,迷茫地插了一句:“那你们为什么不分开坐?”
既然习惯不同、看上去关系也不太好的样子,为什么还要硬坐在一起?
原本还在僵持的两个人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路过的无辜人士。
齐殊莫名感觉到了压力,他眨了眨眼睛,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我……我就随便问问。”
沈宣微笑解释道:“因为我很讨厌他,我不会主动跟讨厌的人分开的。”
陆君衡随口胡诌:“修真本来就是迎难而上,如果连跟讨厌的人坐在一起的觉悟都没有,以后修真路上遇到更大的困难难道也要逃避吗?”
齐殊看着两个人,本就不够用的大脑开始打结。
沈宣已经在前排放下了自己的东西,顺便把陆君衡按在了自己旁边的位置上。
陆君衡嘀嘀咕咕跟沈宣吵了两句,嘴上说要到后面去,却也没真走,随遇而安地趴在桌子上,偏头看着沈宣的侧脸不动了。
*
齐殊坐在两个人后面,将书和纸笔一一在桌子上摆好,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开始思考。
已知两个人互相讨厌,互相讨厌就代表跟对方待在一起不舒服,不舒服是一种对心性的考验,如果通过考验就会获得对心性的磨砺,而好的心性意味着更通畅的修真道路,意味着变强。
怪不得这两个人实力这么强。
所以果然越讨厌越应该长久地待在一起。
逻辑通。
这果然是一种非常好的磨练心性的方式!
齐殊越想越有道理,于是询问随机坐到自己旁边的陌生男弟子:“你讨厌我吗?”
男弟子正在翻阅自己带过来的杂书,闻言抬起头,十分纳闷:“不讨厌啊,我不认识你。”
才第一次见面,讨厌不讨厌的有点早了吧?
齐殊遗憾地驱赶他:“那你别跟我一起坐了,我们不合适,无法对对方起到磨砺作用。”
男弟子愣了一会儿,终于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愤怒:“……现在我确实挺讨厌你的,你是想跟我约比试吗?”
什么人啊这是,这纯粹就是在找茬吧!
齐殊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一起坐吧。比试也可以约。”
他最喜欢跟人比试了。
男弟子脸上的愤怒凝固了,他注视着齐殊的脸,大脑空白了几息,终于转变为了恍然大悟和同情:“你有病啊。”
齐殊茫然地看着他。
他只是想要变强而已。
但男弟子已经自顾自释然了,带上自己的杂书迅速去了后排。
都有病,这届新弟子看起来都不是很正常。
也不知道男弟子离开后跟其他人传播了什么,总之直到课程开始,也没有人敢来齐殊旁边坐下。
齐殊只能孤独地听学,并在后排用阴暗的视线注视着前面两个罪魁祸首的背影。
*
这门课程的授课人是一位外表中年模样的男长老。虽然课程名义上是修真简史,但修真界旧历的史料早已涅灭,实际上讲起来也只能从新历开始。
都是前世已经听过一遍的内容,陆君衡有些无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正襟危坐的沈宣,决定招惹一下这位好学生。
他摸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团起来偷偷摸摸给沈宣传小纸条。
“好无聊啊。”
沈宣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提笔回了一个字。
陆君衡看了一眼被推回来的纸条:“滚。”
他不屈不挠,继续传小纸条:“要不要跟我玩个游戏?”
沈宣回他:“滚。”
陆君衡继续:“能不能说个别的字?”
沈宣并不想满足他,依旧言简意赅:“滚。”
一连滚了三次,陆君衡越发兴致高昂,继续团小纸条骚扰沈宣。
原来在课业中骚扰沈宣是这么有趣的事情,他年轻时真是浪费了许多美好时光。
沈宣不胜其烦,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提前打了一下他的手。
陆君衡没拿稳,纸团从他手中飞出,落到了后排去。
沈宣瞪了陆君衡一眼。
陆君衡暂时不作妖了,静悄悄老实下来。
*
教习这门课业的长老是个老派持重的性子,讲课风格准确简洁。但这种风格对于一群半大的孩子来说还是有些太枯燥了,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房间内就已经昏昏沉沉了一大片。
长老已经习惯了这帮孩子的做派,对东倒西歪的弟子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不紧不慢地沉浸在自己的讲述中。
齐殊挺直腰板,双目死死盯着半天没翻一页的书,正一脸肃穆地抵御困意,额头冷不防被偷袭了一下。
他从困倦中清醒过来,定睛一看,是个团成团的小纸条。
齐殊严肃打开纸条,严肃观看了里面的内容:“中午吃什么?”
果真是个刁钻的难题。
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在纸上严肃写下了一句回复:“是啊,吃什么?”
学宫常驻的食堂无疑是难吃的,但下山去清溪城内又太麻烦……所以中午吃什么呢?
他思考得入神,没留意长老的动向,冷不防被敲了一下桌子。
齐殊抬起头,看见了拿着戒尺,一脸阴沉盯着他的长老:“谁给你的?
在他课上睡觉也就算了,毕竟他讲的多么无聊他自己心里有数,但还要传小纸条,那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齐殊:……
本着独受罚不如众受罚的基本思路,他果断指着前排举报:“是他们两个给我的。”
沈宣:……
陆君衡:……
坏了,忘了后排是齐殊这个二傻子了。
*
课程结束后,长老单独把三个人留了下来。
他首先把目光投向了陆君衡。
他对这段时间沸沸扬扬的传闻也有印象,自然能认出陆君衡这张脸,眉头一皱就开始教训,左一句“端正态度”“不要浪费你的天赋”,右一句“实力重要但知识也很重要”……陆君衡听得头晕眼花,立刻态度良好地连连认错。
齐殊悄悄往角落里退了一步,将沈宣护至身前。
料理完了新来的陆君衡,长老的目光看向了沈宣。
像他这样在学宫中执教多年的长老几乎都算得上是看着沈宣长大的,这孩子向来是个守规矩的好孩子,他实在没料到会在这种情境下看见沈宣。
他看着这个公认最省心的弟子,叹了口气:“小宣,其他人闹也就罢了,怎么你也……”
沈宣低下头认错:“弟子惭愧。”
都是陆君衡的错。
长老恨铁不成钢地在两个人面前踱了两步,终于给出了一个惩罚措施:“罢了,你们都去扫书库吧,不许用灵力。”
两个人躬身应了“是”,沈宣拽着陆君衡离开了。
两个人都被罚走了,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齐殊悄悄冒出来,打算趁机溜走。
长老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长老冷着脸指了指门外:“你也去。”
齐殊举着纸条,试图为自己求情:“我只写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传,也要挨罚吗?”
长老一视同仁,肃然道:“是。”
齐殊委委屈屈地跑走了。
这下不用思考中午吃什么了,毕竟没得吃了。
*
三个倒霉蛋放弃了午饭,在书库外的工作人员处登记了受罚,带着清洁工具来到了书库内。
不同于修在学宫显眼地方,每一本典籍都精心保存的藏书阁,这座位于学宫角落里的书库显然粗糙很多,连常驻的防尘法阵都没有,书架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这里的书大都是藏书阁淘汰的残次品,包括各类没什么价值的杂书、重复多本的冗余书、印刷错误缺页的坏书、污染损坏无法阅读的旧书……总之就是一些扔了可惜但又不值得花大力气保存的东西。书架上也没有分类,各类书混乱地摆放在一起,一个书架满了就换下一个书架。
陆君衡看着熟悉的场景,忍不住感慨:“哎呀,好久没来过这里了呢,都有些怀念在这里看书的日子了。”
齐殊有些好奇:“……我们不都是今天才入学的吗?你来过这里?”
陆君衡点了点头,随口编造道:“来过啊,不止来过,这里的大多数书我都看过,每本书的位置我也都记得清清楚楚,比如《农学概要》在甲字库第三排第三本,《晶壳虫消亡史》在丙字库第五排第八本……”
沈宣听他胡编乱造,懒得拆穿他,自己拿了抹布去擦书架了。
陆君衡对这座书库的确很熟,就像回家一样。
他前世经常犯点小毛病然后挨罚,不止会被罚去禁闭室,也经常会被罚来打扫书库。
学宫中藏书的地方大多数人只熟悉藏书阁,但陆君衡不止读过藏书阁中的每一本典籍,甚至书库中的书他也大多数都看过,自然也清楚每一本书的位置,胡编乱造起来格外得心应手。
沈宣不信他的邪,但现场还有一个齐殊,而齐殊属于别人跟他说太阳是方的他都能信一信的那类人,于是捧场道:“居然是这样吗?好厉害。”
陆君衡:……
他只是想逗沈宣玩来着,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不太聪明的朋友了。
陆君衡叹了口气,解释道:“当然是假的,我说着玩的。我今天才来学宫,怎么可能看过书库的全部书。”
“比如甲字库第三排第三本书根本不是《农学概要》,而是一本杂记……”
他往前走了两步,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了自己说的那本书,看清封面的时候忽然微妙停顿了一下,口中的话拐了个弯:“不对,是本人物传记……虚构人物传记?”
陆君衡掀开封底,找到了第四神殿的印章。
他眯了眯眼睛。
见陆君衡沉默下来,齐殊不明所以,但还是拿了扫把,跑去另一边扫地了。
陆君衡找了个偏僻地方,坐下来快速把这本不厚的书看完了。
看完之后,陆君衡拿着书,扬声喊人:“沈宣!”
沈宣拿着抹布,从书库另一边回过头,微笑询问陆君衡的需求:“要死?”
陆君衡询问他:“甲字库第三排第二本书是什么?”
沈宣回答道:“《栗山风俗考》。”
陆君衡继续问:“第三本呢?”
沈宣回忆了一下,笃定道:“《南园小记》。”
齐殊远远听着两个人的谈话,大脑开始眩晕。
……到底什么人会记书库里每一本书的位置啊?这种东西有什么记住的必要吗?
“答错了。”陆君衡高兴地宣布了沈宣的错误,冲他扬了扬手里的书,热心解说道,“是《烈火传》,讲述了一位虚构的第四神殿殿主的成长经历和丰功伟绩,我看看……这位‘殿主’名叫成安?真少见啊,新送来的书居然会直接塞在已经封存的书架里……这算违规操作吧?需要上报吗?”
沈宣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继续擦书架。
听见这个名字,齐殊忍不住探出头来:“成安?姓李吗?”
陆君衡挑了挑眉:“对。你认识?”
齐殊摇了摇头:“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是我太奶奶那辈的人。”
陆君衡疑惑:“太奶奶?”
齐殊解释道:“对,据说是我太奶奶的弟弟……我爷爷跟我说过这个人,说他天赋奇高,本来家里是寄予厚望的,可惜十几岁的时候出去历练遭遇不测离世了,家里难过了很长时间,据说我太奶奶过世前还在念叨这件事呢。”
陆君衡叹了口气:“真可惜,不过大概是重名了。这本……姑且算是虚构小说的主人公不但没有英年早逝,后来可是一路当上了第四神殿的殿主呢。”
他将看完的书塞回了书架上。
齐殊也没多想,闲聊完就继续干活去了。
沈宣笑眯眯地提醒道:“主人公能不能当上殿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再在那里磨磨唧唧的话,我们连晚饭都吃不上了。”
虚构的殿主当然比不上实实在在的晚饭重要。
陆君衡重新拿起扫帚,熟练地开始打扫,顺便拖长声音跟沈宣卖可怜:“好了好了,已经开始干了,别催了。吃晚饭的时候你们直接去吃,剩下的活都留给我。”
沈宣冷笑了一声。
*
两个人最终还是一起走的。
齐殊一到饭点就像只离洞的耗子一样高高兴兴地跑了,沈宣留下来当监工,看着陆君衡干完了最后一部分活。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书库。
天已经晚了,今天有点阴天,看不太出太阳有没有落山。
两个人走过一条狭窄的山路,陆君衡走在前面,沈宣走在后面。
沈宣注视着前面人的背影,冷不丁想起了一些旧事。
这条路僻静,沈宣前世从学宫回家经常会走这条路。
那个时候,他偶尔也会遇到灰头土脸从书库受罚出来的陆君衡。
两个人碰见了也一般不会打招呼,只会隔着一段距离路过对方,就像所有陌生人会做的那样。
然后沈宣就会看见陆君衡三两步消失在山路尽头,像是一只敏捷的猫。
很奇怪,两个人十六岁的时候根本不熟,但提起当年,却总能在回忆中发现一些对方年少时候的影子。
……就算他有偏见,大概也不得不承认,陆君衡确实是一个很有存在感的人。
沈宣回忆着年少时候的旧事,一直安安静静走在前面的陆君衡忽然回过头,开口问他:“你猜我在想什么?”
沈宣友好猜测道:“想死?”
陆君衡熟练忽略了他的友好猜测,说:“在想有一次我从书库里出来,你就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说:“那天的晚霞很漂亮。”
他难得有了点别扭的心思,清了清嗓子,夸奖道:“……跟今天的一样漂亮。”
沈宣拧了拧眉,很难不怀疑他是在借机骂自己:“今天阴天。”
云层太厚了,霞光透不出来。
陆君衡:……
他转移话题,亲切提议道:“我们去买一点辣椒吧,我今天想吃椒麻鸡。”
沈宣是真觉得他在挑衅自己了,温柔询问道:“你死不死?”
*
之后的路程陆君衡一直在闹别扭,一会儿阴阳怪气要搬家一会儿闹着回去要把沈宣的糖罐子扔了。
沈宣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勉强容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只能判断他是想死了,继续扯着他往家里走。
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到半路,一个穿着学宫弟子服的少年突然迎面走了过来。
对方似乎心神不宁,没注意到路上有人,直接撞到了沈宣肩膀上。
他抬起头,看见沈宣的脸,见了鬼一样,脸色“唰”一下变白了,结结巴巴道歉:“沈……沈师弟,抱歉,没注意看路。”
他说完,也顾不得沈宣回应,急匆匆越过两个人跑开了。
陆君衡突然不别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人离开的背影,神色莫名。
他问沈宣:“你知道方才那个人是谁吗?”
沈宣回忆了一下:“叫姜绍元,比我早一年入学。我跟他交集不多,他有问题?”
陆君衡把问题抛回给了他:“问我干什么?他跟你什么过节你心里没数吗?”
“过节?”沈宣皱眉思考了片刻,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星半点跟这个人有关的事情,“我有一次撞见过他跟别人说我坏话,算过节吗?”
大概就是些他能有如今地位全靠投了个好胎,不但有好天赋还有个好爹给他规划,实际上为人压根不怎么样,早晚要出事,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条件早就不知道比他优秀多少倍之类的话。
太过出众吸引来的目光不会只有羡慕,还会有嫉妒,总会有人巴不得他早点跌下泥潭。
沈宣听到之后,当场客客气气地把人请上了比试台,直接把人收拾了一顿。
虽然之后沈成和以“不友爱同窗”的名义罚了他一顿,但沈宣确信,下次遇到这种事他还是会用这种处理方式。
他并不介意其他人在暗地里说他些什么,但撞到他眼前不行。
然后姜绍元再看见他就是这副模样了。
在沈宣这里,这件事就算结束了,他不会因为一点口舌就非要置人于死地,甚至碰不见都想不起姜绍元这个人。
……后来这人好像是死于什么意外。
陆君衡听完这段过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沈宣再次询问道:“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陆君衡随口道:“就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对,问问。”
他跑到沈宣左边,按住沈宣的肩膀,又开始嚷嚷:“走了,我要吃椒麻鸡。”
沈宣:……
陆君衡真是烦死人了。
*
晚饭是沈宣做的,在陆君衡的强力折腾下,桌子上还是多了两个辣菜。
吃完饭,沈宣把陆君衡赶去收拾碗筷,自己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
窗外透进来湿漉漉的雨气,阴了半天的天气终于开始下雨了。
吃完饭,陆君衡难得没折腾点别的情况出来,两个人很快休息了。
夜半时分,沈宣披了件衣裳,伸手打开了窗户。
噼里啪啦的雨声毫无阻碍地传进了房间里。
雨越来越大了。
沈宣看向陆君衡的房间,没亮灯……也没有人。
……他就说陆君衡是个麻烦精。
沈宣穿好衣服,拿了伞出门了。
*
在太一学宫范围之外的某处荒野上,地面上摆了一个血红色的诡异阵法,一个少年正蜷缩在阵法之前。
正是两个人今天遇到的姜绍元。
他神经质地盯着阵法,计算着时辰,不自觉地喃喃道:“快来了吧?该来了吧……”
黑暗中钻出一个人影,夜不归宿的陆君衡在雨声掩盖下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热情询问道:“在等我吗?”
姜绍元回头看见他的脸,瞳孔骤缩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迅速抽出了自己的剑:“你是……今天沈宣身边那个……陆君衡!”
有考核时的表现在,陆君衡这张脸在学宫中也算有点辨识度了。
看见他的反应,陆君衡猜测道:“啊,我知道了,是在好奇来的人为什么是我吗?还是在疑惑为什么我没有失去神智?”
陆君衡拿出一颗黑色药丸,好心肠地解释道:“因为东西在我身上。这东西是靠人体内的灵力当媒介的,而我身上没有灵力,所以这东西对我不起作用。”
这是姜绍元今天趁着相撞的时候偷偷放到沈宣身上的。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但就算这东西如你所愿到了沈宣身上,你也没机会成功。这手段也太拙劣了吧?要不是我帮忙,沈宣估计到不了这个时候就会发现不对了。”
姜绍元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他强撑着虚张声势:“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君衡叹了口气,挑明了他的意图:“非要我解释吗?不就是换灵术嘛,把别人的灵根换到自己身上,继承对方的天赋之类的。至于这个药丸……是用来剥离灵根的,而且会控制中了药的人主动来到换灵法阵所在的位置,对吧?”
这个名词一出,姜绍元几乎要毛骨悚然了:“……你怎么会知道换灵术?”
这分明……是禁忌的邪术。
连他都是在秘境残卷中偶然得知的,寻常正道修士不会知道的,这个陆君衡究竟是什么来头?
陆君衡忍不住笑了:“欸?你是想跟我比对各种禁忌术法的了解吗?”
他头一次见到敢跟他比这个的。
姜绍元已经开始崩溃了,他不自觉抬高了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宣是个被惹到头上才反击的人,落到他手上,你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学宫审判程序了,运气好说不准还能留下一命。但很遗憾,是我先发现了你。”陆君衡将药丸上下抛了抛,嘴角挂着一抹懒散的笑意,“我呢,并不像我的首领一样擅长正面战场,被惹到头上再反杀对我来说太晚了,我最喜欢在阴谋开始的第一天就斩草除根了。”
“所以我的目的很简单,你想要做什么,就自己承担什么好了。”他向姜绍元展示药丸,“就这个,直接吃下去也能起作用,既然不喜欢自己的灵根,那就直接剥离掉算了。”
姜绍元拼命往后退:“我……我还什么都没有做!你不能动我,这是违反学宫规定的!”
他已经提前吃过了另一颗药丸,再吃一颗……会死的。
好厉害,还有人会跟他谈规定。
陆君衡有点想笑,但因为对手实在让他很没有平视对方的动力,所以他没笑出来,只是催促道:“你快一点,我很困,还想回去睡觉。”
……他没有灵力。
这个念头让姜绍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全身灵力灌注到了灵剑中,向着陆君衡攻了过去。
陆君衡轻而易举地避过了这道攻击,抬脚将人踹进了泥水里,嘴里抱怨道:“我只是没有灵力,不要把我当成废人好吧?”
姜绍元挣扎着,还想继续拿剑,陆君衡已经一脚踩上了他的手,卸掉他的下巴强行将药丸塞进了他的嘴里。
姜绍元拼命咳嗽,几息之后,他掐住自己的脖子,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彻底不动了。
陆君衡漠然注视着地上的尸体,伸手再度确认了对方的死亡。
该收工了。
他打了个哈欠,打算处理一下现场自己的痕迹就回家睡觉。
但他刚一回头,就看见了身后撑着伞站在雨中的身影。
沈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陆君衡的手极轻微地往身后挪了一点,他叹了口气,没什么干劲地垂下了眼帘:“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搞暗杀被你发现吧?看来没灵力还是不太方便。”
沈宣笃定道:“他前世也是你杀的。”
“是。”陆君衡点头承认了,“他前世就想要你的灵根,下药之前刚巧被我撞见了,我就做了点好人好事,让他自食其果了,跟现在一样。”
沈宣说:“我不知道这件事。”
他前世一丁点都没察觉到姜绍元的阴谋,明明是受害者却整件事的一点边都没沾上,连姜绍元的死讯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陆君衡究竟在想什么呢?
陆君衡随手捋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看上去活像个刚上岸的水鬼:“因为没必要让你知道,我都收好尾了,你还牵扯进来做什么。”
沈宣继续道:“那个时候我们根本不熟。”
陆君衡笑了一声:“只是不熟而已,不代表我没有善恶观不会做好事啊。”
他好歹也是个正派修士,这人要害谁他都会救,只是……不会做得那么细致罢了。
很奇怪,明明他知道沈宣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无害,可遇到事情的时候,他总会下意识觉得,沈宣应该离某些东西远一些。
大概是太阳应该在白天发光吧。
沈宣没说话。
陆君衡觉得周围安静得有点让人难受,语调懒散地询问沈宣的后续处理意见:“反正现在人已经死了,要不要上报学宫?”
沈宣终于开口了:“你说错了一件事。”
陆君衡愣了一下:“什么事?”
“这不是我第一次发现你搞暗杀。”沈宣往前走了两步,抬高雨伞,将两个人都笼到了伞下,“你也不是每次都能收好尾,有些你没来得及收拾好的证据,是我销毁的。”
他不知道陆君衡为什么执着于不让他沾染这些事,但既然是陆君衡的意愿,他很乐意配合。
“现在,你有一刻钟时间。”他平静地看向陆君衡的眼睛,“去把现场收拾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20、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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