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天雨停之后,姜绍元的尸体被发现在阵法旁边,周围并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经查验后被推断为邪术反噬而死。
没有人查到他原本计划中的受害者是谁,只能认为他是还没来得及对受害者出手就先被天意制裁了。
一个自作自受死去的普通弟子并没有在学宫内掀起什么波澜,学宫内调查到他手中的邪术只是偶然得来,并非有人蓄意传播之后,这件事就此定档封存,再也没有人过问。
沈宣也没再关注这件事,依然每天拉着陆君衡去上课,除去陆君衡依旧会时不时将自己送进禁闭室之类的地方,日子勉强算是风平浪静。
直到玉青秘境开启的时间确定,两个人才暂时结束了日常活动。
沈宣去拿了两张报名表,又顺便去禁闭室领回了陆君衡,把两样东西一起带回了家。
陆君衡看了一遍通知,皱了皱眉:“五日后……这次时间这么赶的吗?”
沈宣正在往茶水里放糖,随口解释道:“这次秘境本来就不是正常时间开放的。前段时间发现秘境有异动之后学宫内就一直在着人测算,能在真正开放前测算出准确开放时间已经是长老们尽力的结果了。”
陆君衡没说话。
沈宣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你在想什么?”
陆君衡瞥了一下茶杯,犹豫道:“我总有点不太好的预感。这次秘境……”
真的会是他们熟悉的那个秘境吗?
沈宣又加了一勺糖,肯定了他的预感:“你的预感没出错,按照长老们测算出的结果,这次秘境内恐怕有变动。但也正因如此,参与这次秘境的弟子比之前多很多。”
变动是个很有意思的词,可能更危险,也可能意味着更多未被发现的宝藏,修真本来就充满随机性,有人想要冒险赌一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况这次秘境是学宫组织的,外面始终有长辈在监控,总归还是比外面不知底细的秘境要安全不少。
陆君衡:……
他忍无可忍:“……够了吧,你都放两勺了。”
沈宣觉得他没事找茬是想吵架了:“有毛病?又不是给你喝的。”
他只是加在了茶杯里,又没加茶壶里。
陆君衡大声控诉道:“你拿的是我的杯子!”
沈宣这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
不小心拿错了。
也怪陆君衡,用的杯子跟他的是一对,放在一起压根没什么区分度。
沈宣沉默了几息,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糖,将杯子推回陆君衡面前,笑容温柔:“真是不好意思,那你喝了吧。”
陆君衡:……
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沈宣处理完陆君衡的茶杯,站起来:“无论里面情况究竟如何,我们也不得不去。先收拾东西吧。”
虽然变化之后的秘境里面还有没有千灵丝存在还是未知数,但陆君衡身上的问题总要解决,即使只是有可能,他们也必须去闯一闯。
陆君衡捏着鼻子灌掉了杯子里的糖水,也跟着站了起来。
*
根据前世在秘境中的经验,陆君衡很快拟了个物品清单出来。
陆君衡常年给沈宣当辅助,在这类事上一般都是靠谱的,两个人拿了清单,将上面的东西慢慢收进了储物袋。
陆君衡看着储物袋,突然想起一个旧教训:“储物袋放你身上吧,万一跟去云州那次一样就不好了。”
沈宣冷笑一声:“不知道当时临走前是谁信誓旦旦跟我保证东西都带齐了的。”
陆君衡低头检查清单:“我那不是以为储物袋在你身上……非要在这个时候翻旧账吗——避水珠带不带?秘境里应该没多少需要过水的地方,也没有深水区……不过发生变化之后倒是说不准。”
沈宣觉得他这人真是很擅长恶人先告状:“难道不是你先开始的——带上吧,秘境里又不能补充物资,符纸也多带一叠。储物袋空间很珍贵吗,这么舍不得往里面放东西?”
陆君衡翻出避水珠递给沈宣:“你难道没有漏东西的时候吗?上回去玄风秘境的时候不就是你忘了带柳叶船吗?”
沈宣将避水珠塞进储物袋里,抬头继续跟他吵:“我没带柳叶船是因为它被送去修了,为什么坏掉你心里没数吗?”
……
两个人从一点小事开始翻旧账吵了半天,最后口干舌燥,双双停了下来。
沈宣看东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拿过桌子上的水壶,倒了两杯水,顺手递给陆君衡一杯。
他喝完水,轻轻踢了一下陆君衡的小腿:“饿了,我去煮个面条。你吃不吃?”
陆君衡有点反对这个午饭:“……能不能不吃面条?”
沈宣觉得这人是还没吵够:“不吃面条那你想吃什么?”
陆君衡大声抱怨道:“你每次把面条煮出来都会在上面加一大勺白糖,我忍你那个甜味的破面条很多年了!”
沈宣“哈”了一声,比他更大声:“这么嫌弃你自己做啊。”
只加一勺已经是他让步后的结果了。
陆君衡也很难受:“我做你又嫌辣!”
沈宣友好提醒他:“你不放辣椒是能死吗?”
陆君衡理所当然道:“不放辣椒那还能吃吗?”
沈宣觉得这人的味觉简直已经坏到没救了,眯了眯眼睛:“我明白了,你是想分家?那就别过了,咱们立刻和离怎么样?”
“要是能离的话早就离了……”陆君衡习惯性地话赶话顺着吵了下去,说到一半脑子突然清醒过来,声音也小了下去,“不对,咱们结了吗?”
他们这一世还没成婚啊。
沈宣:……
他转移话题:“我们今天吃米饭吧。”
陆君衡情绪莫名低下来,没再对午饭发表什么意见,“哦”了一声。
*
五天后,两个人跟着学宫大部队顺利进入了玉青秘境。
进入秘境之后,沈宣迅速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跟前世一样。
他一落地,不远处的两只鸟形妖兽就发现了他,尖啸一声向他俯冲了过来。
沈宣拔出灵剑。
前世他刚进秘境还不适应才会被两只妖兽袭击成功,这次他早有准备,很快收拾掉了两只妖兽。
这座秘境会将所有进入秘境的修士分开,再投放到秘境中的随机角落。
既然他的落点没有改变,那陆君衡大概率就在他附近。
沈宣在周围检查了一遍,没有到处乱走,直接留在原地等陆君衡过来,顺便收拾掉了两只妖兽的尸体。
隔了半个时辰,陆君衡终于姗姗来迟。
沈宣刚一皱眉,陆君衡立刻先发制人:“讲点道理好不好,我前世来得快是因为我有灵力,现在我连灵力都没有,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跑过来就已经很快了!”
沈宣耐心听他给自己开脱完,笑眯眯地问他:“你刚才说我不讲道理?我说什么了吗?”
陆君衡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问题:“……你还没说吗?”
他明明感觉到沈宣在骂他慢了。
沈宣冲他微笑。
陆君衡试图补救:“那要不然你说一遍?”
沈宣语调温柔:“你来的速度真是比你死的速度还快呢。”
挨了一句阴阳怪气,陆君衡终于舒服了。
他跟沈宣交流信息:“我一路走过来,秘境中除了一些草木小型妖兽之类的东西,跟前世大差不差,这边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沈宣说:“跟你看到的情况差不多,周围有些细节变化,但整体和记忆中.出入不大。”
他转过身:“走吧。”
陆君衡跟了上去。
沈宣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陆君衡奇怪道:“怎么了?”
沈宣总觉得两个人好像还有什么流程没走。
他偏头看了陆君衡一眼,突然问他:“你那瓶药呢?”
陆君衡下意识扫视了一遍沈宣身上,疑惑道:“干嘛?你又没受伤。”
沈宣没回答,只是向他伸出手:“你带了吗?”
陆君衡从身上掏了掏,竟然真的找到了那瓶药,伸手递给沈宣:“在这里,你还要吗?”
沈宣盯着那瓶药看了一会儿,不可避免的想起了他前世的那些念头。
如果当初陆君衡没有突发良心,他没接这瓶药的话……
早就没有如果了。
沈宣再次接过了陆君衡的药,使唤他:“还记得路吗?你带路。”
陆君衡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嘴上依旧没有什么好话:“这算抢劫吧?不但抢我的药还要使唤我的人,真是没天理。”
两个人一前一后,再次找到了那片树林,以及那个并未标注在地图上的山洞。
几乎如同前世情景再现,陆君衡回头问沈宣:“进去吗?”
沈宣点了点头:“进去吧。”
两个人就是为这个地方来的,没必要到了门口还要犹豫。
他往前走了一步,拉开洞口缠绕的藤蔓,忽然被陆君衡扯住了袖子。
陆君衡的声音自他身后沉沉响起,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沈宣,我在问你,你真的要跟我进去吗?”
沈宣回过头。
陆君衡问他:“你还记得我之前被第二神殿通缉的事情吗?”
沈宣点了点头:“你说你对神谕有猜测,已经验证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进玉青秘境验证。就是现在?”
陆君衡说:“神谕的意思是要杀了我,但在我重生之后,第二神殿结束了对我的通缉。或者换一种说法,神谕已经不需要我死了。”
“但我其实并没有特意针对这件事做什么,我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提前毁掉了我的无情道。”
他看向沈宣:“你知道的吧?我修无情道,跟其他人的修行选择不太一样,我生来就是修无情道的。”
他说的纯粹是字面意思。
无情道始于长生天君,传说中在旧历大灾变中塑立神柱的五位神明之一。他少时于神树之下观想,于神树之中见万物生灭,生死轮回,创立了无情道。
无情意味着不干涉,不参与,对天地万物一视同仁。
神树——也就是后来被神明改造成的第二神柱,陆君衡就是在那里出现的。
他不是自然生成的人,而是神树依托生命权能,诞生的为人的自己。
神树被封锁在第二神殿的禁地之内,第二神殿又明确不欢迎他。陆君衡无法感应到本体,这件事是他在前世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查清楚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无情道恐怕比无情道的创始人还要古老。
陆君衡慢慢跟沈宣分享自己找到的线索和猜测:“神器选择的主人都是有成神潜质的修士,而且持有神器大概率是摸到神位的必要条件,不同类型的神位大概还有其他不同条件,比如第二神殿之上的神位条件就有无情道。第二神殿的神谕、千灵丝旁边的婚契,不出意外的话,都是因为我。”
“这件事是我在百年前猜到的。说实话,如果不是你在百年前摸到了神位的壁垒,我根本不敢往这个方向猜。如果我的猜测正确,那么前世不是我们两个倒霉,是你倒霉,因为你当时在我身边,是我连累了你。”
他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那些大概率说不出来的话。
前世沈宣是明面上离神位最近的修士。
但如果不是无情道被毁,陆君衡才是那个离神位最近的人。
他是唯一一个不会被神器上附着的诅咒影响的人,因为千灵丝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
沈宣明白了他话语中未尽的意思。
神器上会有诅咒,“神谕”要让神殿追杀陆君衡,婚契要破掉陆君衡身上的无情道……甚至百年前,沈宣触碰到神位的瞬间,神柱就出现了某些变化,只不过被陆君衡挡下了。
这一切只导向了一个答案,“神明”不希望此世还有修士能登上神位。
这个猜测几乎让人全身上下的血都凉了下来。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实的,那些在传说中拯救了世界的神明……究竟在想些什么?
陆君衡将两个人面临的可能性清晰明确地讲了出来:“我没有修无情道。所以,我赌这次我们进去不会存在所谓的婚契了,这种可能性有八成概率;但仍有两成,是我判断错误,我们依旧会回到上一世的道路上去。”
婚契这件事始终是一根刺。
无论婚契之后他们发生了什么,是否决定与婚契和平共处,是否直面被婚契改变的人生,是否因为这份婚契产生了联系,是否将彼此认定为自己最重要的人……但这件事的本质始终是一种强迫,一个坏掉的开头就像是一颗果子中最开始出现的那个黑点,不可避免地会带坏掉整段关系。
陆君衡看着沈宣,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沈宣,你现在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能不能验证这个猜测不重要。你完全可以在这里停下,让我一个人进去,杜绝不必要的风险。”
沈宣慢慢消化掉了陆君衡带来的信息,抬头看向他的眼睛。
他再次确认了陆君衡的脑子真的有问题。
到底哪里来的选择题?
沈宣几乎要气笑了,确认道:“你是在把关乎世界真相的秘密和一个无关紧要的婚契放在一起,来让我做选择吗?”
陆君衡理所当然地点头:“因为出题人是我。在我这里,你和你的意愿高于世界的真相。无论我们将要走上哪条道路,我希望这条路是你选择的,而不是你被迫接受的。不用担心,就算这次不能确认,以后说不准也还有其他机会。”
沈宣也点了点头,微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了,我想清楚了,你和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麻烦又危险,我不想掺和了。你自己进去,我现在离开。等离开秘境之后,你从我那里搬出去,爱去哪里去哪里。”
陆君衡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还是说了一个字:“好。”
沈宣晃了晃胳膊:“那你松开我。”
陆君衡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自觉地握在了沈宣的手腕上。
他迟疑了一下,慢慢松开了沈宣的胳膊。
在他松开最后一根手指的瞬间,沈宣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冷笑道:“你是白痴吗,听不懂我说气话?”
“我们一起进去。只要你不退缩,我愿意承担任何后果。”
他其实早就没有口中那么在意婚契了,从他前世选择进入神殿,甚至更早,比如在他和陆君衡打过一架之后。
不仅仅因为婚契的对象是陆君衡,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再畏惧命运了。
*
在两个人最开始结成婚契的时候,沈宣是真的想过要认命跟陆君衡好好相处的。
十七岁的沈宣温和、礼貌、善良,还没有真正见过血,也没有学会怨恨……柔软到近乎懦弱的地步。
他习惯于接受安排,这次的情况也不过是一次更突然、更强制性的安排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过去可以接受,这次也一样能够接受。
他甚至能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就算陆君衡哪哪都不符合他的心意,至少脸够好看,日日相对也不会太快厌倦。
所以在听说陆君衡这段时间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不太吃之后,沈宣拎了食盒,主动去拜访这位自己名义上的道侣,准备跟他聊聊之后两个人相处的事情。
陆君衡没开门。
沈宣也没在意,自顾自跟他讲两个人之后的安排,比如先给彼此一个相处的机会、该怎么告诉亲友、是不是需要补办婚礼、成婚之后要去哪里住……乱七八糟的琐碎和不琐碎的事情。
也不知道是说给陆君衡听的,还是在劝自己。
不知道讲了多久,陆君衡忽然打开了门。
沈宣目光疲倦地看着自己这位道侣,脸上却习惯性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想笑的话就不要笑了,这样很难看。”陆君衡倚在门上,毫不留情地嘲讽道,“强颜欢笑并不能让现状真的好起来。”
沈宣依旧维持着笑容,语气极为温柔:“那该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只是希望在已有的条件下让我们更舒服一点而已。”
陆君衡摇了摇头:“抱歉,我不这么认为,就算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人也有不接受的权利。我不打算配合你玩什么和和美美的小游戏。”
沈宣几乎已经控制不住从心里溢出来的茫然了:“我连该怪谁都不知道,怪命吗?”
陆君衡的语气依旧冷硬:“随便你。如果你实在不知道应该怪谁的话,就来恨我吧。”
他大概又说了什么,一些乱七八糟的、毫无意义的话吵得人脑子痛。
沈宣忽然有种很强烈的疲惫感。
他好像已经习惯性接受了太多命运,接受了太多安排,好的坏的,但逆来顺受并没有让他的生活真正好起来。
现在……他似乎马上就要在命运的安排下进入下一个深渊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沈宣看着眼前的人,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恶劣想法——也许他应该拖着陆君衡一起死。
死掉之后就不会存在命运了。
他开口,无声说了句什么。
陆君衡静了下来,凝神望着他。
沈宣柔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很吵。”
他突然出手,将灵剑架在了陆君衡的脖子上,仰起的脸上依旧带着标志性的温柔笑容:“与其想要跟你这种人好好相处共度一生,还是丧偶来得方便,对吧?”
被他拎了一路的食盒跌落到地上,精美的菜肴和碎掉的瓷片混成一团,一起滚落到了尘埃里。
陆君衡愣了很久。
然后,他注视着沈宣近在咫尺的温柔笑脸,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几乎要笑出眼泪:“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天他们打了一架。
一天一夜之后,他们背对背坐在灵力砸成的一地废墟上,沈宣捧着被千灵丝断成两截的剑,陆君衡脱掉上衣,处理好了肩上血肉模糊的剑伤。
沈宣说:“作为交换,你也可以恨我。”
然后谁都没有说话。
在黎明到来之前,两个人分道离开。
陆君衡散掉了自己无情道的灵力,闭关重修。
而沈宣向学宫报备了下山历练,去找修复灵剑的材料。
那个时候他只剩下一个念头。
还不能在这里折断,无论是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第22章
陆君衡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语气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的话……”
沈宣终于没耐心了,松开他的手,一脚把他踹进了洞里,自己也跟了进去。
磨磨唧唧的,陆君衡真是麻烦死了。
陆君衡终于没空想东想西了,声音闷闷地从山洞里传来:“就不能轻一点吗?很痛的!”
沈宣走到他身边,冲他微笑:“我不踢你,你还打算浪费时间跟我说多少酸话?”
就应该用留影石给他录下来,下次两个人吵架的时候循环播放。
陆君衡别别扭扭地偏过脸,老实不说话了。
好不容易说点真心话还不爱听了。
洞中的木属性灵力浓郁程度已经超过了陆君衡的阈值,周围渐渐开始出现追杀陆君衡的人影。
沈宣拔剑逼退了这些人,微微皱了皱眉:“秘境里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陆君衡也很无奈:“没办法,又没有出边界,秘境也在神柱覆盖范围内嘛。”
他很放心地把追杀他的人交给沈宣处理,自己在前面拨开挡路的草木给两个人开路。
不知过了多久,前面豁然开朗。
他们抵达了山洞腹地,再次看到了那棵巨树,以及悬浮在树干中央的千灵丝。
陆君衡先碰了一下千灵丝,两个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无事发生,周围只有浓郁得让人窒息的草木气息。
陆君衡的语气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遗憾:“你看,真的没有。”
这意味着陆君衡的猜测都是真的。
想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他们要对上的人恐怕包括传说中的“神明”。
沈宣用剑鞘戳了他一下:“动作快点。”
别的暂且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现在对陆君衡来说最重要的是千灵丝。
陆君衡也没磨蹭,再次摸上了那颗绿色的心脏。
在陆君衡试图摘下千灵丝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个山洞之内的草木藤蔓都“活”了过来。
他避开突然冲他抽过来的树藤,一把将千灵丝摘了下来,回头喊人:“沈宣!”
沈宣反应极快,在他出声的瞬间灵剑铮然出鞘,剑光斩断了一片围在陆君衡周围的藤蔓。
陆君衡快步跑到沈宣旁边,跟沈宣站在一起,面色凝重起来。
不妙。
方才那一击……至少有金丹期的威力。
也就是说,周围的每一根树藤、每一株草木都可以看作一只金丹期妖兽。
前世可没有这么一出。
周围木属性灵力依旧浓郁到吓人的地步,那些追杀陆君衡的“修士”又渐渐围上来了。
……他们会被拖死在这里。
陆君衡立刻做出了决断:“它们是被千灵丝吸引来的,不放弃千灵丝我们离不开这里,先走。”
千灵丝的问题可以以后再说,他们不能死在这里。
沈宣按住了他的肩膀:“还有个办法。”
他看向陆君衡:“神器只要被契约,就可以收敛自己的气息。陆君衡,你前世契约千灵丝花了多长时间?”
陆君衡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时间不够,上次我花了一天一夜才完成契约。”
沈宣握紧灵剑,目光扫过周围张牙舞爪的树藤和蠢蠢欲动围过来的修士们,飞快估算了一下自己目前的极限:“三个时辰,就像燕归山那次一样,我会再给你守住三个时辰,你必须要在这三个时辰之内完成契约,否则我死之前一定先杀了你。”
陆君衡提醒他:“……别冲动,你只有一个人。”
“你以为我非要陪你来是干什么的?小孩子手拉手出游踏青吗?你现在连灵力都没有,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情况。”沈宣笃定道,“我能做到。你比我更清楚我的极限在哪里,不是吗?”
他将灵剑架在身前,眼中跃动着战意的火:“少废话,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再打扰我打架我不介意连你一块杀了。”
无论外表看上去再怎么无害,沈宣其实一直是个很典型的剑修。
剑修最擅长的,就是用剑解决问题了。
*
从某种意义上讲,沈宣的剑有一半是跟陆君衡磨出来的。
两个人最开始到战场上的那段时间,陆君衡时常对他的任务搭档发表一些负面意见。
他总觉得这位传闻中的绝世天才性格和用剑风格都被强行收敛在某个精致的框里,并不是不能杀人,但就算杀人也带着长久远离战场的名门世家特有的、充满观赏性的风雅气,像个赏心悦目的花架子。
虽然沈宣明面上从来没认可过他的话,陆君衡一提起来就要跟他吵架动手,但心里明白,陆君衡说的是对的。
改变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沈宣已经被套在框子里太久了,每往外走一步都是在切割过去自己的血肉。
陆君衡配合着他,看着他一点点剔除掉在十多年安稳环境中养成的、剑招中花哨多余的动作,只留下最有杀伤力的部分……也看着他慢慢成长为后来人熟悉的那个沈宣。
燕归山那次最开始只是一个普通的除魔任务。
边界始终都有防御大阵保护,但防御大阵也会在日常运行中出现损耗和漏洞,在没有魔潮冲击的平静岁月里,驻守战场的修士依旧需要定期巡检和除魔。
但那次毫无预兆地出现了魔潮。
在魔潮的冲击之下,第一神殿的防御大阵出现了三处漏洞,一处在第一神殿修士驻扎的青阳,另外两处分别在燕归山和仙门关。
青阳是魔潮冲击的主要地点,驻扎的修士根本脱不开身,无暇去支援另外两处漏洞。
燕归山和仙门关虽然人迹罕至,但如果一直没有人过去抵御,魔物很快就会透过漏洞进入修真界,阵法上的漏洞也会被越撕越大,届时不仅整个第一神殿的战线都会被攻破,神殿身后护持的民众也岌岌可危。
沈宣和陆君衡第一时间向神殿发了请求支援的信号,可最近的支援赶过来也需要三个时辰。
沈宣拼命试图稳住局面,一直站在他旁边的陆君衡忽然开了口:“还有一个办法。”
他看向沈宣:“青阳这边王长老能够稳住。我们这里离燕归山和仙门关最近,另外两处漏洞不大,如果有人能单独挡住燕归山那边的攻势,只要坚持三个时辰,我们就全都能得救。”
沈宣几乎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疯话:“我一个人……你在开玩笑吗?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真能守住燕归山,仙门关那边怎么办?这里已经分不出人力了!”
“你能做到。”陆君衡打断了他的话,话语中带着不知从而何来的笃定,“因为我也会守住仙门关。”
他站起来,千灵丝勾缠在他指尖:“时间不等人。我们走吧,少主。”
陆君衡没等他的回答,直接离开了。
沈宣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在他之前的人生中,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做这么冒险的事。
但他还是将青阳托付给了王长老,自己一个人去了燕归山。
之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他只需要守在阵法出现漏洞的地方,杀掉里面出来的每一只魔物,直到救援来临就足够了。
只要身上的伤口不致命、不影响他挥剑,他就依然可以战斗。
最后脱力倒下来的时候,沈宣看到了第一神殿的旗帜。
时间刚刚好,援军赶来了。
……他不得不承认,陆君衡比他更清楚他的极限究竟在什么地方。
陆君衡是跟着援军一起来的,援军去接替战场、追踪沈宣抵达之前就跑出去的魔物、修补边界残破的防御阵法,陆君衡则走过来扶住了沈宣。
他身上的伤几乎跟沈宣一样多,只有草草处理的痕迹。
沈宣问他:“仙门关那边怎么样?”
陆君衡回答道:“陈长老已经带人守着了,我来接你。”
沈宣嘴唇动了一下,抓住了他的衣领。
陆君衡俯下身,想听他究竟在说什么,忽然感觉肩膀一痛。
沈宣一刀扎进了他的肩膀。
他恶狠狠地瞪着陆君衡,仿佛恨不得咬他一块肉下来:“你就是个疯子。”
那是他活到那个年纪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差一点就死在这里了。
陆君衡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覆上沈宣还握着匕首的手,两个人的鲜血混成一团。
沈宣手指颤了颤,慢慢松开了手。
陆君衡俯身抱住了他,嗓音沉静:“现在我们两个都是疯子了。休息吧,少主,战斗已经结束了,你完成得很好。”
他停顿一下,忽然笑了一声:“以后不会再叫你花架子了。”
他的少主、他未来的首领,已经飞快成长为第一神殿在战场上最耀人眼目的那面旗帜了。
今天之后,所有人都会记住他们。
沈宣闭眼将自己的脸埋在陆君衡颈间,感受他温热的肌肤和颈侧血管跳动的频率,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大概真的从他父母的血脉中继承到了一些很负面的东西。
因为在那一瞬间,在他死里逃生、心跳和沸腾的血液尚未平息的瞬间,他竟然想要吻陆君衡。
那天过后,两个人双双在床上养了一个月的伤,自此一战成名。
第23章
将陆君衡赶去角落里契约神器,沈宣打开储物袋,找出七八个防御阵法灵符法器,一股脑全丢在了陆君衡旁边。
确认陆君衡一时半会儿不会被打扰到,沈宣终于放开手脚,剑光将所有围过来的东西全都逼退了六尺。
他虽然只有金丹期的修为,但前世的战斗经验并没有丢,料理这些东西并没有想象中困难。
只是数量太多了,而且陆君衡不完成契约,这些东西就会无穷无尽,稍不留意就会被一拥而上耗死。
沈宣一剑切断一根藤蔓,慢慢拖延着时间,等待陆君衡完成契约。
忽然,沈宣的后背凉了一下。
不对劲。
战斗直觉发出警报,沈宣硬生生挨了一击,用剑将抽到眼前的树藤挑开,强行闪避去了另一边。
下一瞬间,一道暴虐的攻击在沈宣原本所在的位置上炸开。
沈宣被余波冲击到,硬生生吐了一口血。
……元婴期的一击。
他脸色因失血而发白,立刻往陆君衡所在的地方补了两张防御灵符,回头向攻击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直静静站在山洞之内的巨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动了。
一棵元婴期的树。
沈宣脸色凝重起来。
金丹期和元婴期境界差距太大,而且周围还有连续不断涌来的其他妖物和追杀者,如果陆君衡能跟他配合还有一战之力,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胜算。
沈宣偏头看了一眼陆君衡。
陆君衡的契约已经进行到尾声了,因为强行加快契约进度,他的七窍正在渗血,周身经脉也在不断被灵力撑破又被神器的力量修复。
还差一点。
他得再为陆君衡争取一点时间。
巨树的下一波攻击已经向着陆君衡所在的位置冲过去了,沈宣没有继续思考的时间,提剑挡了上去。
几招之后,沈宣被重重砸在了石壁上。
他闷闷咳嗽了两声,咽下一口血,用左手捂住疼痛的胸口。
右边胳膊动不了了。
灵剑在冲击之下脱了手,落在够不着的位置上。
……糟糕透了。
阻力已经不存在,巨树挥动枝条,毫不犹豫地往陆君衡所在的方向打了过去。
沈宣站起来,飞身挡了上去。
枝条击打在屏障上,巨大的灵力将整个山洞震得颤动了一下,土石混着零星植物的根茎簌簌落了下来。
烟消雾散之后,沈宣将手中报废的防御法器丢到一边,没再试图去捡已经跟他隔了小半个山洞的灵剑,从储物袋里另拿了一把备用灵剑出来。
手感稍微生涩一些,品阶也比他常用的那把灵剑稍差。
但一个合格的剑修是不挑灵剑的。
他咬住剑鞘,用牙齿一点点拉开,眼中闪动着被逼到极限之后的光:“很少有人见过我的左手剑。”
他唇角还挂着血,却笑了起来:“无论你背后是什么东西……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沈宣突然动了。
他左手握着剑,轻巧一跃,在攻到面门前的枝条上借了一下力,强悍的灵力自剑上爆开,在树干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剑痕。
淡绿色的树液自树干上流下来。
树干受到攻击,根部剧烈抖动了一下,在外乱舞的枝条迅速回防,向着沈宣缠了过来。
闪避的间隙,沈宣看见了树根底下莹莹闪着光的绿色晶核。
弱点……在根部。
确定了弱点所在,沈宣落到地面,试图刺破晶核,但巨树下意识将自己的根部保护得严严实实,沈宣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不多时,沈宣身上又多了几道可怖的伤痕。
失血太多,他的体温正在下降,头脑也开始发晕。
他已经算不清过了多长时间了,也许离三个时辰还很远,也许已经超过三个时辰了。
他还能撑一小会儿。
沈宣回头看了一眼陆君衡的位置,冷静地想,如果待会儿陆君衡还没完成的话,他得在死之前先杀了陆君衡。
……他不会让陆君衡死在除他之外的任何东西手里。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支,巨树的攻击越发频繁。
好在在巨树的无差别攻击之下,周围的其他妖物和追杀者只剩下零零散散不成气候的几个了。
沈宣强撑了一会儿,被逼到一个死角,几根枝条从四面八方向他抽了过来。
更糟糕的是,一根藤蔓从地上爬过来,缠住了他的脚。
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无法闪避。
沈宣咬牙调整了方向,准备硬扛下这一击。
恰在此时,一道灵丝缠上了他的腰,将他带离了攻击范围。
沈宣心脏一紧,立刻回头看去。
陆君衡从阵法里出来了。
千灵丝已经完全收敛了自身气息,静静悬浮在他手中。
……成功了。
沈宣终于松了口气。
不会再有新的追杀者和草木化成的妖物被吸引过来了,接下来他们要对付的只是眼前这棵成了精的巨树。
两个人没有浪费时间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宣改变了剑术风格,彻底放弃了防守,一往无前地攻向巨树根部的晶核。
在他身后,淡绿色的灵力丝线散开,四两拨千斤地缠住了靠近他的枝条。
哪怕已经完成了契约,陆君衡身上的修为也才堪堪恢复到了筑基期,千灵丝被巨树枝条轻轻挣扎一下就会溃散。
但他硬生生凭借精妙的灵力操纵拉扯住了所有枝条,将枝条的攻击目标转移到了一触即散的千灵丝上,没有让沈宣受到一点伤害。
沈宣一剑扎在了树根上。
要害受伤,巨树挣扎起来,蔓延到整个山洞的根须开始颤动,土石滚滚而下,整个山洞摇摇晃晃,坍倒了一大片。
沈宣在灰尘中辨不清方向,凭本能躲过几次攻击,等灰尘消散之后,他已经离树根的方向很远了。
……但就在此时,巨树的晶核暴露在了陆君衡面前。
稍纵即逝的战机。
沈宣迅速判断完形势,毫无预兆地扔出了自己的灵剑。
与此同时,他伸手从半空中接住飞过来的千灵丝,淡绿色的灵丝自空气中散开,结成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牢牢架住了想要回去支援本体的枝条。
陆君衡握住沈宣扔过来的灵剑,趁着树根没有保护的间隙,一剑刺破了树根底下的核心。
巨树轰然倒下。
沈宣吐出一口血,再也支撑不住,半跪在了废墟上。
陆君衡立刻过来扶他:“沈宣!”
沈宣没有说话。
陆君衡心脏停跳了一下,再次喊了一声:“……沈宣?”
沈宣眼神没怎么有焦距地落在他脸上,似乎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陆君衡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正当他打算仔细检查一下沈宣的情况,沈宣终于回过神来,抓住了他的手:“我没事……我们先出去。”
山洞已经快要崩塌了。
*
两个人赶在山洞完全坍塌之前回到了树林中。
巨大的响动将整个秘境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齐殊刚巧就在附近,听见动静第一个赶了过来。
他一进树林,就看见两位自己最近新认识的朋友灰头土脸浑身是血地从废墟里滚了出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儿?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一个塌了的山洞?
陆君衡看上去还能自理,沈宣看上去却不太对劲,像是受到了某种精神攻击。
齐殊这段时间已经跟两个人混得很熟了,也顾不得思考怎么回事儿了,看见沈宣的样子下意识想过去帮忙:“沈宣!”
陆君衡一把拽住了他:“别靠近他。”
沈宣的状态不对劲,像是前世……
陆君衡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齐殊回过头,被陆君衡的神色吓了一跳。
……他从未在陆君衡脸上看到过这么凝重的表情。
陆君衡压住自己身上的伤,强撑着站了起来,慢慢向沈宣走了过去。
他脚步放得很重,似乎是特意提醒沈宣他在靠近他。
在他接近沈宣两步之内的时候,沈宣突然出手,将匕首架在了陆君衡的脖子上。
齐殊懵了一下。
这个状态……怪不得陆君衡不让别人靠近他。
陆君衡没有在意横在颈侧的匕首,伸出一只手捧住了沈宣的脸:“沈宣,战斗已经结束了。听我说,放松,深呼吸。”
沈宣感觉头很痛……无尽的血色从他的回忆里漫上来,他有点分不清这是哪场战斗,也分不清战斗结束究竟是不是他的幻想,只能下意识攻击所有靠近他的东西。
沉静的声音将他从无穷无尽的混乱中拽了上来。
沈宣跟随着他的指令深呼吸了一下,空洞的双眼稍稍动了动,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陆君衡?”
陆君衡趁机慢慢将他手中的匕首拿了下来,回应道:“嗯。”
得到确定的答案,沈宣手上松了劲,偏过头,一口咬上了他的脖子。
陆君衡任由他咬,伸手抱住了他。
沈宣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喊他的名字:“陆君衡。”
“是我,我在这里。”陆君衡应了一声,问他,“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沈宣趴在陆君衡的肩膀上,手指死死捏住他的衣角,慢慢说出了自己方才的感知:“我感觉到……那把剑了。我跟它的契约没有被切断。”
那把名叫“明镜”的神剑,他以为重生之后会切断跟它的联系,但在方才生死一线的时刻,他竟然又感觉到了跟那把剑微弱的联系。
……也包括剑上折磨了他前世半生的诅咒。
第24章
诅咒最开始出现在沈宣身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发现端倪。
结束战斗之后出现轻微亢奋是很多修士都会有的情况。
直到后来,沈宣在结束战斗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无法从战斗的情绪中走出来,甚至开始感知不到战斗已经结束,两个人才意识到问题。
到了最后,沈宣开始分不清战场上的记忆与现实的界限。
诅咒最严重的那段时间,陆君衡直接禁止了沈宣上战场,将一切需要沈宣出战的工作全自己揽了过去,却依旧没能阻止日趋严重的诅咒。
沈宣每天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杀戮的幻觉里,现实和幻想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很难控制自己的紧绷情绪和攻击行为。
直到某一天,陆君衡发现沈宣会在半夜悄悄出门。
每次出去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然后回来睡觉,第二天没事人一样从他旁边醒来。
每次回来,沈宣会带着外面的凉风,一言不发地钻进被窝,跟平时一样抢陆君衡那边的被子。
等沈宣睡着之后,陆君衡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睛,偏头注视着躺在自己身侧的人。
沈宣身上还有没来得及散去的、血的味道。
陆君衡没拆穿他。
然后有一天,在沈宣离开房间之后,陆君衡跟上了他。
他在附近一处偏僻的矮山上找到了沈宣。
那段时间沈宣瘦了很多,宽大的外袍罩在他身上,夜风中只剩下一把伶仃的骨头。
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脸上的表情空而冷,正在漫不经心地划自己的胳膊。
血从他的手臂上涌了出来。
陆君衡终于明白他每次回去,身上隐约的血腥味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个笨蛋。
陆君衡走上前,坐到了沈宣旁边。
沈宣目光有些迟缓地落到他脸上,似乎对他发现这件事并不意外,随口解释道:“脑子不清醒,这样能感觉到现实,会好受一点。”
他放下袖子,遮住手臂上零零碎碎的、新的和旧的伤疤。
两个人静静坐了很长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又吹过来,沈宣觉得有点冷,凑到陆君衡身边,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开口跟他说今天收到的消息:“今天第四神殿对外发了讣告,是齐殊的。”
他们这位老朋友心性至纯,从少年时期唯一的追求就是变强,最后却是灵力枯竭、经脉衰败而死。
他慢慢数着这些年来收到的故人的消息:“……第三神殿的楼师兄死在百年前,死前五感衰退;六十年前第五神殿的方师姐也走了,死于神魂碎裂。”
他口中说的这些人,全都是他们这一代神器的持有者。
陆君衡不知道在想什么,开口打断了他:“还有我。”
沈宣用还沾着血的手去抓陆君衡不知什么时候紧握成拳的手,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捋开,跟他十指相扣,继续道:“……我们这一代用了将近千年的时间,确认神器的诅咒确实存在且不可战胜。陆君衡,你是例外,但我不是。神器持有者总会有这么一遭的,不过是他们早一些,我晚一些。”
他语气平静得几乎有些残忍:“你要接受这件事,我会死,就在不久的将来。如果我完全失去神智,在我造成更大破坏……害死无辜的人之前,我甚至希望你能直接杀了我。”
无论这些年经历了多少,性格发生了什么变化,沈宣骨子里依旧是十六岁时候的那个温良少年,利刃只会对向自己和敌人,不会对向无辜的人。
陆君衡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他的手。
沈宣也不需要他的回应,慢慢交代自己的身后事:“……我会找个机会卸任。陆君衡,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当副手吗,那就你来当大殿主吧。”
陆君衡嗓音低哑,跟平常一样吵了起来:“你在说什么?遗愿吗?我怕麻烦,没有帮别人完成遗愿的爱好。”
沈宣难得不跟他吵架,他垂眸看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拼命克制着想要带陆君衡一起去死的欲望,语气越发轻飘:“不想做也无妨,我挑了些好苗子,历练几年总有能接任的。就算我活不到那个时候,几位长老也能替我守一段时间。我的东西都留给你。等我死了……你就离开神殿吧,就像你最开始打算的那样……随便去哪里,只要不来我坟前烦我,我都不关心。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会留下来当我的副手,反正你的心从来都不在神殿里。”
……对,就是这样,他最讨厌陆君衡了,一点也不想死后还要看到陆君衡这张脸,所以陆君衡不能跟他一起死。陆君衡只要在他死后永远离开这里,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他最讨厌陆君衡了。
沈宣说服了自己,慢慢松开了手。
陆君衡一把抓住他想要逃离的手,语调有些奇怪:“你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留下来当副手?这里究竟有什么值得我留下的你真的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熟悉的头痛感又涌上来了,沈宣另一只手把玩着匕首,语气低下去:“不重要了,你记住我说的话就好。”
陆君衡忽然抢过了他手中的匕首。
沈宣抬眸看向他。
陆君衡低头,拿匕首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红的血涌出来,沈宣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很奇怪,他划伤自己的时候几乎感知不到疼痛,但现在伤口落在陆君衡身上,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伤口疼。
很疼。
陆君衡问他:“如何,这样你会好受一点吗?”
沈宣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陆君衡很久,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又跟着发什么疯……想死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帮你。”
陆君衡冷笑了一声,又给自己来了一刀:“沈宣,你也知道这是在发疯啊。以后你再玩这种破铁片,我陪你一块玩,你划一刀我陪你划一刀。”
沈宣抿紧唇,不说话了。
陆君衡难得露了冷脸:“沈宣,在还没死的时候就胡乱说死是一件很晦气的事情。你可以继续跟我说这种话,但凡你比我先死,我保证会搅黄你所有的遗愿,你珍视的一切都别想好过。”
他用一句话结束了这场谈话:“一定还有办法,我保证。”
*
陆君衡的保证就是一路把自己保证到叛逃。
这大概也是某种阴差阳错。在沈宣诅咒发作越发严重之后,陆君衡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沈宣身上,没再去碰那些禁忌的东西。他惜沈宣的命,所以为了沈宣,他也不得不惜自己的命,行事作风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健起来。
如果不是沈宣的情况已经严重到了一定地步,他也不会去重操旧业,结果撞上了更要命的东西。
两个人大概真的八字不合。
陆君衡叛逃的那一天一夜,虽然没有世人猜测的那么你死我活,两个人也确确实实打了一架。
但沈宣身上最重的两处伤,实际上并不是陆君衡干的,而是陆君衡走后,他自己动的手。
胸口的伤很简单,是为了完成陆君衡跟神殿、跟他切割开的要求。
神殿的聪明人很多,如果他身上没有一道恰到好处的伤,陆君衡这件事就会变得牵扯不清。
而手上的伤……是临时起意,也是一件早就该做的事情。
诅咒发作之后,仗着陆君衡总会将他从混乱中唤醒,仗着陆君衡总会救下每一个可能会被他在混乱中伤害的无辜者,沈宣始终抱着一点任性,不肯放弃自己修习了多年的剑。
放弃剑对一个彻头彻尾的剑修来说太过残忍了,几乎等于是放弃自己灵魂的一部分。
但陆君衡并不总是理所当然地待在他身边的。
毕竟陆君衡就是这种人,没定性、天生的麻烦精,用不着神器上的诅咒出手,他自己就能把自己作到有家不敢回、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死在外面的地步。
但陆君衡走后,就没有人可以在沈宣混乱发作之时充当屏障了。
他只允许自己的剑对准魔物和敌人,不允许自己的剑伤到无辜之人。
……
时隔多年,雨夜蜿蜒的血似乎依旧留在眼底。
沈宣用剑支撑着已经精疲力竭的身体,在泛着血气的雨中站了许久,握住陆君衡落下的灵丝,冷静地割上了自己的手腕。
……本来还要想个名头,但陆君衡既然走了,那就给他背黑锅吧。
千灵丝割断了他的经脉,他的右手再不能握剑。
此后每个阴雨天,他右手手腕都会泛起细密绵长的疼痛。
很古怪的,在沈宣废掉自己的右手之后,剑上的诅咒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作。
后来他在诅咒消退之后尝试修习左手剑,诅咒才重新在他身上冒头。
前世沈宣并没有察觉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直到今生陆君衡验证了他无情道被毁的因由,沈宣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的情况跟陆君衡大概是一样的。
明镜的主人必须是剑修,登上第一神殿之上神位的必要条件之一是以剑入道,但当他对剑道的领悟到了一定深度之后,剑上的诅咒就会发作。
……也就是说,只要他想活着,他就必须放弃他的剑。
第25章
两个人的情况都不太妙,而且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沈宣和陆君衡便提前退出了秘境。
两个人养了一段时间伤。
陆君衡的伤势稍轻一些,恢复得七七八八之后便开始照顾沈宣。
他将医修开的灵药熬好,推开了沈宣房间的门。
听见门口的动静,沈宣翻了个身,把自己往被子里一裹,迷迷糊糊地使唤他:“去做早饭,昨晚剩下的公文批掉,要钱的一律不批,晨会你去,有人问我就说我已经死了……”
“没有公文,今天不是初一十五没有晨会,现在也不是早上。而且这个借口上次用过了,那些长老真以为我终于对你下手了,差点跟我拼命……不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什么做梦也要支使我干活?”陆君衡随口回应了两句他的梦话,动手把人从被子里扒了出来,“醒醒,喝药。”
沈宣被他轻轻晃了两下,慢慢从前世的日常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他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看向陆君衡。
陆君衡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主动解释情况:“学宫那边的问话我已经配合完了,他们在秘境中没检查出什么异常,只能将山洞里发生的情况定义为神器带来的异常。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
神器毕竟拥有远超寻常的力量,引发什么意外都不奇怪。
沈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又闭上了眼睛,把自己缩进了被子里。
陆君衡:……
他只能动手掀掉了沈宣的被子。
几息之后,失去被子遮挡的沈宣阴着一张脸从床上坐了起来。
陆君衡最好已经死了。
但陆君衡没死,不但没死还直接把手边的药碗递给了他,催促道:“快点喝药。”
嗅到药碗里散出明显的酸苦味,沈宣皱了皱鼻子,脸上的表情更不愉快了。
但他还是拿过药碗,一口把苦药闷了下去。
见他喝完了药,陆君衡给他递了个橘子。
沈宣剥开橘子,清冽的香气弥散在空气中,稍稍驱散了难闻的药味。
陆君衡找了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思考着该如何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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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宣见不得他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道:“有话就说。”
之前沈宣已经将自己的猜测尽数告诉了陆君衡,陆君衡沉默了一会儿,也不迂回了,问他:“你打算放弃剑道吗?”
“不。”沈宣摇了摇头,笃定道,“我放弃剑道、放弃神器的话,我们就连跟对方抗衡的条件都没有了。”
就算沈宣真能忍受自己余生都不再用剑,但放弃自己一直以来修行的道路换来平稳安宁的生活,这也是在“世界不会毁灭”的前提之下才能达成的交换。
虽然很荒谬,但就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他们目前的敌人大概率就是传说中的神明。
如果沈宣放弃剑道,他一生最高成就也只能是个实力顶尖的修士,没有成神的可能性,在另一个层面存在的眼中,不会跟刚学会走路的孩童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对抗还是对话,都只能发生在同等层面之间。
那么他们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成神。
沈宣冷静分析他如今的情况:“我现在修为还不够强,诅咒发作的程度也不会太强,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依然可以用剑。要顾虑的只是以后……我能不能在诅咒杀死我之前成神。”
陆君衡向他确认道:“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沈宣看向他的眼睛,郑重道:“是。”
陆君衡点了点头:“那我也保证,在你得偿所愿之前,我都会留在你旁边,不会让你的剑伤到任何一个无辜者。”
只要沈宣做出决定,他就会成为沈宣计划中最好的辅助,一如既往。
沈宣理所当然接受了他的忠诚,转而说起了另一个话题:“陆君衡,我还没有问过你,在你叛逃的一百年间,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只要陆君衡仍在他能抵达的地方,他一定会找到陆君衡。
但在陆君衡叛逃的一百年里,沈宣没有在修真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找到过陆君衡的踪迹。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陆君衡根本没在修真界。
陆君衡也没瞒他,轻描淡写道:“你猜得没错,我确实没在修真界。很简单啊,我触碰到的是神柱相关的禁忌,我不确定惩罚究竟会到什么样的程度,最好的选择就是去神柱影响不到的地方。而神柱自从塑立以来就庇护整个修真界,所以我只能……”
“边界。”沈宣接过了他的话,“你去了边界以外,对不对?”
修真界仰赖神柱庇护存在,而边界以外是魔物诞生的地方,从未有人想过人可以在边界以外的地方存活,就算偶尔有人通过边界防御法阵的漏洞不幸越过了边界,不出一刻钟就会被肆虐的魔物撕碎。
但陆君衡是个疯子,还是个很有实力的疯子,敢想敢干。
陆君衡懒洋洋地趴在他床头,没反驳他的猜测:“边界以外是唯一不受神柱庇护的地方。而且其实也有好奇的因素,修真界存在边界……那么越过边界之后,边界以外的区域是否还存在边界,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值得验证吗?”
沈宣懒得在这种时候计较他诡异的好奇心,直接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陆君衡很乐意为沈宣介绍一下自己生活了近百年的第二故乡的风土魔情。
他开口讲了几句,沈宣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停下吧,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看来又触发神柱的屏蔽了。
陆君衡遗憾地住了嘴。
沈宣只问了他一个关键问题:“边界以外存在灵力吗?”
陆君衡意识到了他在想什么,目光深了一下,坐直身体,轻轻点了点头:“存在,你的想法也许可行。”
如果诅咒和其他阻止修士成神的手段都只能在神柱影响范围内发挥作用的话,那么离开神柱影响的范围说不定是唯一能避开这些的方法。
就算这个猜测是错误的,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他们死在边界之外,也不会比坐以待毙更坏了。
陆君衡提醒沈宣:“边界以外的区域条件很恶劣,至少要等到我们修为突破化神之后才能考虑这件事。”
沈宣点了点头。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陆君衡:“如果目标是成神的话,你要不要重修无情道?”
陆君衡没料到沈宣还在想这件事:“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我已经没法修无情道了。”
沈宣问他:“你不修无情道不是因为神谕和婚契?”
现在这两件事都暂时解决了,虽然不排除后续可能还会有其他麻烦,但对陆君衡来说无情道是成神的必要条件。
陆君衡想解释一下自己没法修无情道就是字面意思上的不具备条件了,但他磨蹭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试探道:“如果……我还打算修无情道,我们……你准备怎么办?”
沈宣扯掉了手中橘子的橘络,移开目光:“不怎么办,我们现在又不是道侣。”
陆君衡别别扭扭地降低了声音:“但我们当过道侣啊。”
沈宣跟他翻旧账:“不是你之前说我们重生之后就什么关系都没有了吗?”
陆君衡:……
他声音更低了,但还是试图扯点关系:“但你这次受伤起因是我吧?我们如果真的什么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会为我受伤?”
沈宣理所当然道:“因为是你。道侣并不是我人生的必需品,其他关系也不是,但你现在还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不介意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道侣、上下级、挚友、知己、对手、仇人、最好的搭档、或者没有关系——只要是你和我。你想要的话,我生命中所有的关系位都可以给你留着。就算你什么位置都不要,就像现在这样,我也还是会跟你待在一起,下次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依旧会为你拔剑,直到我觉得你不值得我拔剑为止。”
陆君衡:……
他不知道该气好还是该笑好,只能面无表情地骂沈宣:“你是笨蛋。”
沈宣被他激起了战意,微笑道:“你要在这个时候跟我吵架吗?”
陆君衡心平气和地重复了一遍:“不是吵架,这只是一个客观的判断,你就是个笨蛋。”
沈宣觉得自己被他气得伤都要好了,精力充沛地下床掐他的脸。
想要什么永远都不肯直说的人不配骂他笨蛋,陆君衡才是白痴。
陆君衡搂住他的腰防止他牵扯到伤口,一边挨掐一边认真解释道:“我已经没有办法修无情道了,因为我没法否认某个人在我眼中相较于万物生灵的独特性。我也不可能做到只是旁观他的命运,必须亲自参与到他的命运中去。至于成神……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既然无情道来源于他的本体,他就一定有办法避开这项条件。
沈宣愣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坐回床上,低头往自己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随便你。”
他咬开橘子,丰沛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立刻让他变了脸色。
沈宣皱眉咽下橘子,把剩下的全塞进了陆君衡的嘴里。
陆君衡嚼了两下,瞬间结束了难得的认真状态,皱起了脸:“……怎么这么酸?”
他明明记得上一个还挺甜的。
沈宣拿出自己的弟子玉牌递给他,准备把这个连橘子都不会挑的废人暂时驱逐出自己视线:“里面有一千贡献点,你拿去租学宫里的修炼室,早点结丹。我们要去找剑。”
因为陆君衡没有修为,他已经容忍陆君衡很久了。
等陆君衡结丹之后,他一定要跟他打一架。
第26章
三日之后,沈宣把陆君衡送去闭关。
突然要离开这么久,陆君衡有点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叮嘱沈宣:“这次闭关大概需要三个月,我不在你旁边,你尽量少用剑,我已经把千灵丝留给你了……”
陆君衡十六岁时候的修为原本就在金丹期,这次只是重修而已,更何况他还有前世的经验,三个月足够了。
沈宣听他同样的话换了不同句式说了三遍,终于不耐烦,正打算用暴力手段把陆君衡扔进修炼室,忽然看见了什么,停住了动作。
湛蓝色的天空中,一只雪白的信鸟飞过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沈宣暂时放过陆君衡,从信鸟口中接过一封信。
使命结束,信鸟动作优雅地梳理了一下羽毛,拍拍翅膀飞走了。
看见信封上的寄信人,沈宣轻轻挑了挑眉,打开信快速看了一遍。
陆君衡探头看了一眼:“谁的信?”
沈宣回答道:“付川的,我之前传信问了他一点事。”
付川是当今第二神殿殿主的大弟子,在陆君衡拿了千灵丝也依旧无意成为第二神殿继承人的情况下,他不出意外会是第二神殿未来的继承人。
事实上按照上一世的轨迹也的确没出什么意外,前世在沈宣继承殿主十多年之后,付川也成为了第二神殿的殿主。
沈宣和付川的相识要追溯到他十五岁的时候,有一次两个人在外历练的时候撞到了一起,沈宣救了付川一次,之后两个人就有了点交情。
借着这个人情,前段时间从玉青秘境出来之后,沈宣拜托他查了一些事情。
陆君衡并不掩饰对第二神殿的偏见,听见付川的名字兴趣缺缺地收回了目光。
他对第二神殿的人过敏,反正有重要的事情沈宣会转述给他的。
沈宣晃了晃手中的信纸,冷不丁问:“陆君衡,你会开花吗?”
陆君衡愣了一下,移开目光:“……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宣理所当然道:“春天都快结束了,很多草木都会在春天开花的吧?你的本体是棵树,难道你不会吗?”
陆君衡从未听过这样不讲道理的话:“本体是树就一定要在春天开花吗?”
沈宣看向他的目光带了点同情:“听起来真是一棵没用的树呢,你在春天的时候不会觉得不合群甚至羞愧吗?”
陆君衡并没有感觉不合群或者羞愧,他只感觉到了茫然。他努力为自己正名道:“你到底在想什么啊?只是在春天开花的草木种类多而已,又不是所有草木都会在春天开花。”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沈宣争辩这种奇怪的问题啊?
是因为他要去闭关,两个人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所以沈宣打算提前把这段时间的架都吵了吗?
沈宣今天好像跟他开不开花这件事杠上了,歪了歪脑袋,继续刨根问底:“那你会在别的季节开花吗?”
陆君衡又开始转移话题:“……没有花,我要去闭关了。你要是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的话,不如去找医修开点长高的偏方什么的,虽然上辈子已经定型了,但这辈子还年轻,好好努力说不准还能长高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宣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过头,沈宣手中多了一朵淡红色的花。
沈宣问他:“你认识这个吗?”
陆君衡心脏跳了一下,看清花的模样才松了口气:“……不就是我在南清院子里的花吗?”
沈宣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赞同他:“跟我们前世种在窗台下的花很像呢,这朵看起来还大一些,对不对?”
陆君衡听不得他这么比较,下意识反驳道:“除了颜色一点也不像好不好,我的花明明比这个好看多了。花朵一大就容易显得笨重,小一点刚刚好。”
沈宣装模作样地诧异道:“你的花啊?”
陆君衡:……
他移开视线,语调平静,仿佛没有任何不妥:“我种的花当然是我的花。”
沈宣笑了起来。
陆君衡被他笑得头疼,自暴自弃地承认道:“好了好了,不要笑了。既然你早就查出来了,我们说话能不能坦诚一点?我把自己的花种在自己家的窗台底下难道是什么很可笑的事情吗?它难道没发挥装饰作用吗?你不是还夸过我的花又漂亮又好养活吗?”
沈宣抬头看向他,纠正道:“我只说过它好养活。别以为你说的话多,我就听不出来你在里面偷偷把自己的观点扣到我头上。”
陆君衡:……
沈宣真是一个很烦人的人。
沈宣笑得更开心了。
陆君衡向他伸出手,无奈道:“付川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拿来给我看看。”
这么长时间了,沈宣没道理无缘无故提起他的花,只能是付川这封信跟这件事有关。
沈宣终于笑够了,将信递给了他:“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的本体开花了而已。恭喜你啊,赶在春天开花了,不用感到不合群了呢。”
陆君衡打开信,已经完全不想说沈宣的话究竟有多少问题了:“到底是什么群需要我合啊……神树本身就够不合群了吧?”
信里的内容跟沈宣说的话一致,神树开花了,只有一朵,花开的时间在三个月前。
他们重生的时间。
虽然都属于神树,但神树本体的花期和陆君衡完全不同,陆君衡有没有花全凭个人心情,神树开花却是有固定花期的,大概要一千多年才会开放一次。
这段时间很显然不是神树的花期,而且神树开花从来都没有只开一朵的情况,最重要的是沈宣……
陆君衡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沈宣,问他:“你为什么……”
突然想起来打听这件事?
就好像沈宣已经提前知道了这朵花的存在一样。
沈宣也很奇怪,学着陆君衡常用的方式糊弄道:“连你都不知道你的本体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陆君衡:……
他有点想辩解什么,但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沈宣弯了弯眼睛,理直气壮道:“你以为我会这样糊弄过去吗?那是不可能的,我跟某些人不一样,不会做好事不留名。”
隐瞒另一个当事人是陆君衡才有的坏习惯,他不像陆君衡那样做了事之后还要等着他来猜,陆君衡必须要记得他为他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好坏。
“我打听这件事,当然是因为这件事跟我有关系。我跟你谈这件事,也当然是因为这件事跟你有关系。”他简单直接地解释道,“那朵花是前世的我做的,它的作用是在你死后回归神树之时保住你的意识,简而言之,就是让你死得更没有后顾之忧。”
陆君衡直白询问他:“……你付出了什么?”
这根本不是轻描淡写就能做到的。
沈宣笑眯眯道:“一片神魂。所以你要对我感恩戴德,以后必须当牛做马还给我。或者不浪费我的苦心,现在去死一死也行。”
陆君衡沉默了很长时间,叹了口气,折好信还给他:“……本来也是给你当牛做马。”
不用沈宣说,陆君衡也大致能猜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毕竟……沈宣最近在查的事只有一件——他重生之后为什么依旧保持着跟明镜的契约。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的话,他之前试图借重生将沈宣推离出这些烂事的想法就纯粹只是幻想了。
沈宣从一开始就没有脱离过这片漩涡,因为他。
*
关于“沈宣为什么仍保有跟明镜的契约”这件事,沈宣和陆君衡曾经认真讨论过。
说来说去,最后两个人能想出来的原因也不过是陆君衡拿明镜去搭了重生阵法,导致重生过程中发生了意外。
毕竟谁也没重生过,重生的过程中发生任何未知的意外都是有可能的。
但同时被陆君衡拿去搭阵法的还有千灵丝,跟千灵丝关系更为密切的陆君衡都没在重生之后继续保留跟千灵丝的契约,没道理沈宣就是例外。
打发走对这件事没有丝毫作用的陆君衡之后,沈宣将可能跟这件事有关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终于从回忆中找到了一点端倪。
在陆君衡叛逃的百年间,沈宣失去了陆君衡的踪迹,陆君衡同样也没有办法像之前一样事无巨细地了解沈宣的每一件事。
所以就连陆君衡都不知道,前世他曾剖过一片神魂。
很小的一片,只要几十年就能重新养回来。沈宣将那片神魂跟陆君衡的花融合在了一起,托付川将那朵花还给了神树。
陆君衡是神树诞生的为人的自己,死后意识也会回归神树。但神树存在的时间太过久远,陆君衡的意识一旦进入,必定会涅灭于神树庞大的记忆中。
即使神树机缘巧合再次诞生一个人,那个人也不会是陆君衡。
这朵花的作用也很简单,如果陆君衡死在哪个沈宣看不见的地方了,这朵花就会通过神魂上的婚契牢牢抓住属于陆君衡的意识,保证他不会被神树吞噬,直到他再次获得诞生的契机。
这道无法解除无法毁灭的婚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发挥正面作用。
这是他死于诅咒之前能留给陆君衡的最后一样东西。
可惜陆君衡的命实在太硬,怎么也没能死掉,前世直到世界毁灭,沈宣留的这个后手都没能派上用场。
正如陆君衡所说,神柱是独立于时间规则之外的存在。
所以神树带着前世的花来到了今生,明镜则通过那片带着契约的前世神魂再次锚定了他。
……所以,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陆君衡的错。
陆君衡必须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直到消除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为止。
第27章
将陆君衡塞进修炼室闭关之后,沈宣终于过了一段可以称得上平静的生活。
没有人吵架,没有人打扰他修习课业,没有人会把厨房弄得满是辣味,也没有人把自己送进禁闭室需要他去提人……唯一的问题就是太安静了。
虽然只是重逢了几个月的时间,沈宣却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过这么安静的时候了。
学宫弟子每年有一定的贡献点要求,获取贡献点的任务大都是一些需要外出的实战任务,强度不高,主要目的一半是除魔卫道维护周边安宁,另一半是防止弟子只顾闭门修行,忽略了实战培养。
贡献点在学宫中可以兑换很多资源,比如陆君衡的修炼室,比学宫范围内其他区域灵力要高出一大截,在里面修行可以事半功倍。
沈宣去年一年的贡献点积蓄都拿去给陆君衡租修炼室了,虽然陆君衡承诺翻倍还给他,但如今名下空空荡荡的总觉得不适应,便又挑了几个任务接。
断断续续做完三个任务之后,估算着陆君衡快要出关了,沈宣没再接远处的任务,就近接了一个处理附近邪修团伙的工作。
根据任务信息,这伙人人数在二十上下,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了个“神像”,编了个跟传说中的五位神明沾亲带故的故事,之后便带着神像在附近流窜,骗取周围住户的钱财。
这伙人胆子不大,只敢求财,目前为止还没有伤人害命的情况出现。
沈宣接了任务,跟随任务信息,一路找到了附近某处荒山。
山谷隐秘处盖了一排茅屋,茅屋前零零散散晒着一些谷物被褥,这里就是任务中邪修团伙的驻地了。
……确实寒酸。
到了地方,沈宣拿出传讯符,下意识想发个传讯,想到某人正在闭关,又收起了传讯符。
茅屋中传出来的气息都不强,沈宣轻而易举潜了进去,找到了其中修为最高的人,将匕首搭在了对方脖子上。
他还没开口询问对方此处的信息,对方就回过了头。
齐殊。
两个人面面相觑。
沈宣:……
他松开匕首,问这位突然出现在奇怪地方的朋友:“你也是来做任务的吗?”
齐殊一脸茫然:“什么任务?”
沈宣继续问他:“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齐殊跟他解释来龙去脉:“三天前我做任务回来路过这里,他们问我要不要信凝露仙子,我问他们凝露仙子是什么,他们告诉我凝露仙子是碧波天君的妹妹,两人父母早逝自小相依为命……总之就是非常让人感动。他们看我感动哭了,认为我很适合加入这个团体,就把我加进来了。现在我已经是高级信众了。”
虽然不知道就这么几个人的团伙分高级低级有什么用,但高级听起来确实厉害一些。
沈宣:……
他按了按额角:“冯前辈不在吗?”
冯招是怎么放心把齐殊单独放出来的?
“我在。”冯招从暗处冒出来,依旧维持着稳定的情绪,“学宫那边的任务消息是我递过去的。这边提供的菜色不错,只有青菜豆腐,少主前段时间饮食习惯不好搞得自己上火,在这里待两天正好。”
……只有青菜豆腐,听起来很适合把陆君衡也送过来关一段时间。
沈宣无端想了陆君衡一下,又把自己的思路调回到正经事上:“那个神像是怎么回事儿?”
凝露仙子很显然只是杜撰出来的人物,这种粗糙的故事大概也只有齐殊会相信,但既然能被一个团体奉为神像,多少总该有些特殊的地方。
冯招正想解释,齐殊就回答道:“我见过那个神像,那其实不是神像,只是一块形状奇怪的木头。听他们说是两个月前突然在泉眼中出现的,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木头,但不腐不沉。因为诞生于水,他们就捏造成了凝露仙子的神像。”
听到他开口,沈宣和冯招一起回过头,都有点不可思议:“你没信啊?”
齐殊被两个人的目光盯着,终于愤怒了:“我在你们眼里难道是什么都会相信的吗?虽然碧波天君和凝露仙子兄妹之间的故事确实很让人感动,但这不是这帮人拿兄妹两个人的故事搞邪道的理由!我在这里只是为了打入内部,获知信息而已!”
沈宣:……
所以还是信了一部分,还是信了最粗糙的那部分。
看来齐殊没被夺舍,冯招放心了,让开位置给两个小辈,让他们自己商量解决问题。
沈宣问齐殊:“这位‘凝露仙子’的功效是什么?”
人信神拜神总要有所求,不可能平白无故聚集在一起只为了吃青菜豆腐。
提到这件事,齐殊也有点说不明白,他挠了挠头:“我其实到现在也没怎么搞懂他们的理念。按照他们的说法,凝露仙子为奸人所害才会堕入修真界,只要收集足够的信仰之力就能重塑神位,届时所有信徒都能借由她的神力重新选择命运,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这种底层邪修团体很少会用“重新选择命运”这类虚幻的概念作为自己的噱头,不如财帛、修为之类实在的东西更动人心。
这大概也是这个邪修团伙只能蜗居在偏僻荒山,没能发扬光大的原因之一。
确定了任务报告上要填写的信息,沈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礼貌微笑道:“我先去做任务,两位请自便吧。”
这帮人的确是一群乌合之众,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期。
沈宣花了一刻钟的时间把人收拾干净,找了块空地把所有人捆在一起,下意识喊人收尾:“陆君衡,你……”
喊出名字他才想起来陆君衡这次没跟他一块来。
自从陆君衡叛逃,沈宣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犯一有什么事就喊陆君衡的坏毛病了。
但现在不过又相处了几个月,坏习惯就又有复发的趋势了。
怎么想都是陆君衡的错。
沈宣在心里骂了陆君衡一句,给附近接应的人发了信号。
待会儿自有人带他们去该去的地方受罚。
料理完了任务的主要目标,沈宣闲来无事,忍不住对所谓的“神像”产生了一点好奇心。
修真界不腐不沉的木头有很多,不知这尊“神像”究竟是哪一种呢?
沈宣思索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最大的茅屋正中摆着的裹着红布的木头上。
隐约看去,轮廓确实有点人形的意思。
他手中千灵丝一勾一扯,将“神像”拉了过来。
他掀开红布一角,打算看看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模样。
恰在此时,他后颈忽然凉了一下。
沈宣一手抓着“神像”,往旁边一躲,另一只手千灵丝已经甩了出去。
他回过头,对上了一片黑压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魔物。
*
另一边,三月之期还没到,陆君衡就已经提前完成任务出关了。
他回到家,没找到沈宣,只看到了沈宣留下的说自己出任务的纸条。
陆君衡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有点放心不下,给沈宣发了个传讯。
沈宣刚向学宫发了任务出现意外的信号,正在一边等待支援一边跟突然出现的魔物厮杀。
看见传讯符上闪动的名字,沈宣百忙之中抽空接起了传讯:“陆君衡。”
在这么要命的时候发传讯,陆君衡最好有要紧事。
但陆君衡显然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知会一声:“我出关了。”
沈宣甩出两根灵丝,割断了两只魔物的咽喉,心平气和地敷衍道:“真厉害,恭喜。”
鲜血溅出一片,沈宣迅速趁机跃上茅屋房顶,避开了下一只魔物的攻击。
陆君衡听出了他的敷衍,控诉道:“好冷淡,我只是闭关了三个月不是闭关了三十年吧?你的语气就像是我们已经成了不熟的陌生人一样,难道哄回家之后就可以这么随便地对人吗?”
也不知道只是恢复金丹到底有什么值得郑重对待的。
不,应该说陆君衡本人就没有什么值得郑重对待的地方,稍微友善一点就容易上房揭瓦。
沈宣温柔地哄他:“你真是太厉害了,居然能在十六岁就结成金丹,简直是绝世天才。如果你还是觉得不高兴的话,我床头柜中间那个抽屉里有样东西,可以送给你。”
陆君衡有点惊喜,别扭道:“……你给我留了礼物?”
沈宣语气更温柔了:“不,那里有一根麻绳,上次捆东西剩下的。觉得不高兴可以自己打个活结,再把活结挂在房梁上,头伸进去之后很快就不用不高兴了。”
陆君衡:……
他猜测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死了。”
沈宣很惊讶:“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睡着了呢。”
陆君衡:……
沈宣对他阴阳怪气了一通,心情瞬间好了不少,他抬手又干掉两只逼近的魔物,对陆君衡说:“我还在做任务,晚点回去。床头柜下面那个抽屉里也是上吊绳,自己去拿。”
陆君衡窸窸窣窣地翻箱倒柜,在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找到了一瓶寒月髓。
是礼物。
他轻轻扬了一下唇角。
见他消停了,沈宣就打算结束传讯。
“等一下,”陆君衡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询问道,“任务很难吗?什么时候回来……不是催你回来,也没有想要很快看见你的意思,你不在家我可以一个人占整个屋子,还挺舒服的。”
沈宣冷笑了一声,伸手拧掉了魔物的头。
陆君衡安静了一会儿,隐约觉得沈宣那边的动静不太对,询问道:“你在干什么呢?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沈宣语气温和地回复道:“是有点麻烦,我现在正在被魔物追杀,所以你的传讯来得简直太是时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握紧千灵丝,忽然改变了主意,不打算让陆君衡在原地等他回家了。
他想看见陆君衡,现在就想。
于是沈宣开口威胁道:“这里很危险。现在立刻来接我,否则你就死定了。”
第28章
沈宣在战斗的时候还能抽空跟他传讯,肯定不是真的应付不来的危险。
而且沈宣还威胁他。
如果沈宣一威胁他就照做的话,不但没有面子,而且长此以往,他在这个家里就不会有任何地位可言了。
不能助长这种歪风邪气。
陆君衡很快得到了以上逻辑,并决定忽略沈宣的威胁,直接跟沈宣说了不去,并主动结束了传讯。
一刻钟之后,陆君衡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他出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他闭关两个多月,好不容易出关当然也会想出去溜达一圈。
刚好沈宣的任务地点就在学宫附近,他刚好溜达过去了而已。
等陆君衡到了地方,沈宣不出意外的已经把任务出现的意外解决了,一大群魔物的尸体整整齐齐躺在地面上,看起来十分壮观。
几个学宫弟子站在魔物旁边,正在检查情况。
他方才还真的有一点点担心……果然不存在什么危险,危险的明明是沈宣的对手。
齐殊帮完忙,正无所事事地在人群中穿梭,冷不防看见熟人,就跟陆君衡打招呼:“陆君衡?你怎么来了?”
陆君衡正在人群中寻找沈宣的身影,随口问他:“沈宣在哪?我来接……”
齐殊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不明白两个人在玩什么。
沈宣冲齐殊摇了摇头,忽然伸手拍了拍陆君衡的肩膀,跟鬼一样出了声:“我在这里。”
陆君衡回头先打量了他一番。
身上没有受伤,只有衣服上沾了些灰和魔物的血渍。
他放了心,瞬间把后半截话吞进去了。
沈宣歪了歪脑袋,笑眯眯地嘲讽他:“欸?某人不是说不来的吗?”
陆君衡移开视线,理直气壮道:“只是散步路过,看这里这么多人,来看看热闹。早知道你也在这里我就不来了。”
沈宣点了点头,善解人意地驱逐他:“原来如此,那你走吧。”
陆君衡坚决不动:“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来都来了,我才不要走。”
……
齐殊被两个人忽略,看着两位朋友吵来吵去,越看越觉得奇怪:“他俩到底什么毛病啊?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吵架的吗?”
身为修士怎么可以做如此无聊的事情,这不是强者应有的行为。
他谴责这两个人。
冯招目光复杂地看了齐殊一眼,给他指明道路:“少主,这件事不是你能思考出来的。看见那边那条河了吗?里面有螃蟹和鱼,你去玩吧。”
齐殊不理解,但在这里待着也确实无事可做,所以还是去玩了。
一刻钟之后,齐殊被螃蟹夹了三下,又被鱼跳起来抽了一巴掌,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沈宣和陆君衡也终于完成了例行吵架,若无其事地找了张木桌,坐到了一起。
齐殊也搬了个板凳坐了过去,问沈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陆君衡已经从沈宣那里听完了前因后果,懒洋洋地把头搁在桌子上,手贱地去玩沈宣的手指。
沈宣被他弄得很痒,一把打开他的手,讲自己刚才的调查:“之前我去审讯了一下那几个邪修。”
齐殊忍不住小声提醒他:“方才神殿那边发过传讯,让学宫这边暂停对这个任务的跟进,这里的一切都保持原样不要动,审讯犯人应该……也是不行的吧?”
沈宣很惊讶,歉然道:“原来是这样吗?看来是我之前忙着处理魔物,没来得及收到神殿那边的通知。真是抱歉,下次我会注意的。”
趁他忽悠齐殊,陆君衡又捞过了他的手指。
齐殊没听出问题,还安慰他:“没关系,是他们通知太晚了,不怪你。”
冯招:……
看冯招又打算隐去暗处,陆君衡抬起头,冷不丁开口:“冯前辈不也一起听一听吗?”
冯招的脚步顿住了。
这两个小辈都怪讨人嫌的,总有种被看透了什么的难缠感。
也不知道才十几岁的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鬼心眼。
他家少主何德何能跟这两个玩意儿混在一块?
齐殊一无所知,听见陆君衡的建议还顺手给冯招拖了个板凳过来。
冯招:……
他没再挣扎,直接坐下了。
齐殊催促道:“反正审都审了,他们知道那些魔物是怎么回事儿吗?”
沈宣摇了摇头:“很遗憾,他们也不知道。”
那帮人胆子本来就不大,要是知道那尊“神像”会跟魔扯上关系,恐怕早就把那块木头丢掉了,压根不敢拿它来骗人。
他继续道:“不过我问到了另一点有趣的东西,关于他们杜撰的神像的作用——能够重新选择命运的来由。”
他拿出那块被红布包裹的木头,放到了桌子上。
齐殊吓了一跳:“你……你怎么还把这鬼东西带在身上?”
方才那群魔物就是在沈宣动了这块木头之后出现的。
沈宣掀开红布,露出里面贴满符纸的木头:“不必担心,这尊‘神像’的气息已经被完全封印住了,大概不会再出现刚才的情况了。”
齐殊对他的用词感到恐惧:“……大概?”
沈宣微笑道:“没有什么是万无一失的,强大的修士应该能承担这种程度上的不确定性,对吧?”
听到“强大的修士”,齐殊立刻稳重下来,不一惊一乍了。
沈宣讲述自己方才从那些邪修口中问出来的东西:“这块木头确实没有能让人重新选择命运的力量。这帮邪修之所以会选择这个说法,跟这块木头出现时候的另一件事有关。在这块木头出水的当天,附近有几个凡人声称,他们在梦中见到了选择不同道路的自己,比如做屠户的梦见自己年少时去读书,教书的梦见自己当年选择去种地……可能比现实的生活更好,也可能比现实的生活更坏。”
但邪修骗人当然只会挑好的说。
齐殊眉心拧成一团:“听起来确实很奇怪,但……总感觉跟这块木头没什么关系。”
沈宣摇了摇头:“谁知道呢?毕竟这类邪修团伙本来就很容易把两件没什么关联的事情联系在一起,充当神明显灵。”
他看了冯招一眼:“因为涉及到了魔物,这件事后续由神殿接手,第三神殿的人待会儿会过来。”
冯招目光动了动,没拒绝他的提醒,先一步离开了。
沈宣目光不经意扫过桌子上红布包裹的木头,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齐殊已经很习惯自己这位侍从说着说着就会莫名消失了,并没有在意冯招的去向,他关注到了另一件事:“……你不是没收到神殿那边的通知吗?”
沈宣比他还惊讶:“欸?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齐殊很迷茫:“我说过吗?”
他记得自己说过神殿,但好像没说过是第三神殿。
沈宣笃定道:“你说过。”
既然他如此信誓旦旦,齐殊立刻接受了这段不存在的记忆:“原来是这样。”
陆君衡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宣维持着面上温柔的笑容,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三个人说话间,几个身着白色外袍,衣袖上绣着浅蓝色海浪纹的修士自半空中落了下来,径直走向了这片茅屋。
余光瞥见那群人,陆君衡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好累啊,既然第三神殿准备接管这里了,这里就没我们什么事了吧?”
他胆大包天地开始使唤沈宣:“沈师弟,快去把事情都丢给他们,然后我们回家吧。”
沈宣懒得搭理他,把他碍事的脚踢开,站起来笑容温和地去接待那群第三神殿的修士了。
*
沈宣查验了那群人的身份,配合着讲了一遍这次任务的细节,又将作为物证的“神像”交了出去,陪一行人料理了那些活着的邪修和死去的魔物尸体,最后用阵法封住了这片区域等待后续调查,暂时将人恭恭敬敬送走,终于完成了此次任务,回到了陆君衡旁边。
陆君衡等了半天,催促道:“走了走了,再不走都要赶不上晚饭了。”
沈宣心平气和道:“不着急,我们还有一件事没做。”
陆君衡正想问“什么事”,就感觉脖颈一凉。
他垂下视线,看见了熟悉的灵剑。
沈宣将灵剑架在他脖子上,笑眯眯地询问道:“你修为恢复了,对吧?”
他想打陆君衡很久了。
两个人对了一下视线,挑了个宽敞的地方动起手来。
齐殊一回头就看见两位朋友毫无预兆地打了起来,傻了眼,正想过去拉架,就被神出鬼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次出现的冯招拦住了:“少主,他们其实是在比试。”
齐殊“哦”了一声,不拉了。
他看了一会儿,看得眼热,也想要加入:“我也可以跟他们比试吗?”
冯招抱着双臂,提醒道:“你还是挑个别的时间吧,他们现在应该看不见你。”
齐殊围观了一下两位朋友的打斗,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我记得陆君衡当初参加入学考核的时候没有修为,前段时间在秘境又成了筑基修为,现在居然又成了金丹……他到底怎么回事儿?”
冯招随口糊弄他:“修为本来就是充满变化的,今天没有修为,明天就化神了也有可能。”
齐殊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也可以做到吗?”
冯招:……
他客观道:“有可能,但不太可能。”
齐殊非常生气,跳起来打他的头。
攻击完自己的侍从,齐殊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始困惑自己在这里究竟是为了等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啊?”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看强者比斗,沈宣和陆君衡的打斗也确实很精彩,但看久了总觉得……怪怪的。
莫名让人有点不好意思继续往下看。
沈宣留在这里是因为这是他的任务,陆君衡留在这里是因为他是来找沈宣的。他们留在这里……难道是因为他是高级信众吗?
……说起来他前几天原本不该走这条路的,还是冯招跟他说走这边回学宫更近,才会害得他吃了这么多天青菜豆腐。
他早晚有一天要辞退这位不靠谱的侍从。
冯招目光下意识往第三神殿修士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不知道。”
齐殊思考了一下,没思考出什么具体的东西,于是做出了决定:“那好吧,我们走吧。”
一个成熟修士的时间是珍贵的,他该回去修行了。
冯招没反对,跟着他离开了。
*
沈宣和陆君衡酣畅淋漓地打了半天,终于双双脱力,暂时休战。
陆君衡倚在树上,手中的千灵丝动了一下,轻轻勾了一下沈宣的腰。
沈宣也不强撑了,顺着这个力道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了陆君衡的胸口上。
陆君衡随手撸了两把他的头发,怕他诅咒发作,问他:“感觉怎么样?”
沈宣抓住他的衣襟,嗓音有点闷:“还好,头有点痛。”
陆君衡就没动,任由他靠了一会儿。
隔了一会儿,沈宣缓过来了,说:“我们回家吧。”
陆君衡点点头:“好。”
沈宣继续道:“你背我。”
陆君衡拒绝:“才不要,我也很累的,你自己走。”
沈宣才不听他那些嘀嘀咕咕的废话,直接跳到了他背上。
陆君衡嘴上抱怨了两句,捞了一把他的小腿,将他往上托了托。
沈宣将脑袋放在了陆君衡的肩膀上,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月亮升上来,在山间笼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两个人往回走了一段路,沈宣忽然喊了一声:“陆君衡。”
陆君衡应道:“嗯。”
沈宣在他背上不太安分地动了动,伸出手松松掐住了他的脖子,没头没尾地贴在他耳边宣布道:“陆君衡,我好讨厌你啊。”
“知道了知道了。”陆君衡任由他掐,提醒他,“别乱动,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第29章
沈宣折腾了陆君衡一会儿,忙碌一天的疲惫感渐渐涌上来,趴在陆君衡的背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等他再次醒过来,他已经被陆君衡放了下来,头枕着陆君衡的大腿,抬头能看见升到半空中的月亮和几点星子。
月朗星稀的好天气,耳边能听到虫鸣和水声。
在野外。
沈宣因为陆君衡在旁边而松懈的警惕心因为陌生的环境稍稍苏醒了一下,他眼神清明起来,去看陆君衡的脸。
陆君衡正在无所事事地玩他的头发,拿他头发编麻花辫又拆开,对上他的眼神,冲他做了个鬼脸。
真幼稚。
沈宣移开目光,从陆君衡手里抢过自己的头发,坐了起来。
他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是片离人烟很近的树林,从这里隐约能看见不远处的镇子,近处有一眼活泉,他方才听到的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目光落在泉眼处,眼中没有什么意外神色,嘴上却还是要对陆君衡进行恶意揣测:“不是说要回家?把我带到荒郊野岭是打算谋财害命吗?”
陆君衡打了个哈欠,跟着他演:“对啊,打算谋财害命,把储物袋交出来,否则撕票。”
沈宣当真递了一个储物袋给他。
陆君衡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打开储物袋,从中拿了一叠纸出来。
他翻了翻,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沉默了一会儿,询问道:“……这是什么?”
沈宣笑眯眯地解释道:“自己的笔迹都不认识了吗?你罚抄的弟子守则啊,我特意去长老那里要来的。”
陆君衡控诉道:“我问你为什么会收藏这种东西!”
沈宣更高兴了,他弯起眼睛,伸手扯了扯陆君衡的脸:“当然是为了看你露出现在这种表情啊。”
陆君衡:……
怎么会有沈宣这么差劲的人?
沈宣笑出了声。
陆君衡不高兴地收好了储物袋,重重靠在了沈宣身上。
沈宣动了动肩膀,驱赶他:“起来,很热。”
正值夏季,哪怕是夜间温度也很高,虽然金丹修士已经不惧寒暑,但靠在一起总觉得黏黏糊糊的。
陆君衡赖着不起来,还变本加厉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大声抱怨道:“之前跟我打架的时候不嫌热,我背你的时候也不嫌热,玩弄我的时候也不嫌热,现在嫌热晚了。背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还被你当枕头枕了那么长时间,腿都麻了。反正我们等的人还没来,让我靠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沈宣还有点困,也懒得驱赶陆君衡了,懒懒散散地跟他靠在一起,愉快提议道:“你罚抄的东西家里还有一叠,等我们回去装裱好挂起来怎么样?”
“……停下这个无聊的话题,我们干点正事吧。”陆君衡强行转移了话题,问他,“你为什么要接这个任务?”
沈宣随口道:“因为简单,离学宫近。”
陆君衡戳穿他:“那个邪修团伙的据点虽然在那处荒山里,‘神像’的起源可是在这里,别告诉我你对这里没有一点印象。”
沈宣摇头:“没有,我又没来过这里。”
陆君衡晃了晃他。
沈宣被他晃得很烦,终于开口:“接任务之前确实只是因为简单离学宫近,后来在任务现场看见了齐殊和冯前辈,我才猜测这个任务说不准跟前世那件事有关系。”
沈宣说的那件事,是指冯招的死。
十二年前,冯招曾是第三神殿的副殿主,而后因违反第三神殿的禁令,被神殿除名。
无人知道他究竟违反了哪一条禁令,至少从明面上看,这件事并未造成伤亡。
冯招在神殿待了几百年,劳苦功高,还有不少故交旧识。除名之后虽然双方尴尬了些,但也不过各走各道,实际上也没到要命的地步。
可前世冯招死于两年后,在被第三神殿追捕的过程中自尽身亡。
而他被第三神殿追捕的名义很奇怪——偷盗神器。
跟其他神殿的神器不同,第三神殿的神器——幻尘并没有流落在外,在被契约之前,一直被第三神殿收藏在琅嬛境的最深处。
“幻尘”的外形是一本书,它并不是一件直接用于攻击的武器,它的作用是将指定个体关入随机的以史上存在的某时某地为蓝本的幻境中,幻境精细程度和持续时长视使用者的神识和修为而定。
六年前,第三神殿的楼观星得到了幻尘的认可,成为了神器的主人,同时也成为了第三神殿的少主。
冯招离开第三神殿之前,楼观星曾是冯招名下的亲传弟子。
神器在被契约之后,除非主人死亡,不会结束契约。无论是出于过去的师徒情面,还是仅仅出于实用性考虑,冯招偷盗神器本身就不是件合理的事情。
在沈宣幼时,被神志不清的沈成和丢出去的那个雪夜,冯招曾路过救了沈宣一命。
因为这层因缘,前世冯招意外身亡后,沈宣曾特意调查过这位前辈的死因。
跟冯招关系最亲近的两个小辈,齐殊对此一无所知,既不知道冯招之前的身份,也不知道冯招因何而死。他只当冯招又跟以前一样不打招呼消失了,连死讯都是沈宣告诉他的。齐殊知道此事之后还去第三神殿闹了一场。
而楼观星对这件事的态度则微妙得多,他只告诫沈宣不要再查这件事了,冯招是自愿赴死的,除此之外便闭口不言。
相较其他神殿,第三神殿对外要封闭得多,冯招一事还涉及到神器,直到前世最后,沈宣也未能得知这位前辈死亡的真相。
前世冯招的死地就是如今沈宣和陆君衡所在的地方。
两个人等了一会儿,陆君衡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沈宣的肩膀,提醒道:“人来了。”
*
夜色中走出一道高挑清瘦的人影。
正是白天刚刚跟齐殊离开的冯招。
冯招走上前,对上两个小辈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沉沉叹了口气:“东西是不是被你们拿走了?”
沈宣取出了那块被红布包裹着的“神像”,询问道:“前辈是在找这个吗?”
“果然是被你先换走了……”冯招拿出自己手中那块赝品,用灵火将赝品化成了灰,头疼道,“这东西不是能拿着玩的,把它给我,我不想跟小辈动手。”
他真的很讨厌这些不知轻重的小鬼,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拿着玩。
沈宣叹了口气,态度依然温和:“是冯前辈先不厚道,在我手上调换了东西,等第三神殿发现了问题,难保不会来找我麻烦。”
冯招没忍住,嗤了一声:“滑得跟泥鳅一样,麻烦到谁头上也麻烦不到你头上。”
沈家夫妇别管关起门来怎么闹腾,至少在外一向都是体面人,也不知道这孩子性格是从哪里养成的。
沈宣不以为意,先摆出了谈话的诚意:“我并无意将这件东西据为已有,只是在将它交给您之前,您至少应该告诉我们,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吧?”
冯招感到头疼:“……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
沈宣贴心询问道:“是神器的残片会招来魔物这件事让您感到为难了吗?”
冯招的眼神一点一点锐利起来:“神器对修真界究竟意味着什么连黄口小儿都知道,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疯话?”
现在的小辈连神器都敢质疑了吗?
沈宣很困惑:“您没有否认这是神器的残片。强大的力量会引来魔物觊觎并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冯前辈,您在激动什么?”
已经到这份上了,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冯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这是幻尘的书页所化,书页在脱离本体之后只会带有本体微弱的力量,并在一段时间之后自行消失回归本体。这东西流落在外会引周围人入梦,还会……引来魔物觊觎,我需要想办法封住它。”
冯招底色还是个老实人,平时糊弄糊弄齐殊还行,碰上眼前这两个人,说起话来总是分外艰难。
“原来是这样。”沈宣似乎完全相信了冯招的话,并没有追问其中某些明显的漏洞。他作势收回了东西,“既然如此,还是不劳烦前辈处理了,我们会将它交还给第三神殿。既然是书页,总该回到本体上更为妥当。”
……不能再跟这个小辈纠缠了,否则迟早要被他的话术绕进去。
冯招打定主意,突然出手,直取沈宣手中的“神像”。
沈宣没躲,任由他将东西夺了过去。
冯招目的达到,也不想继续跟两个人说话了,转身就想走。
他刚走了一步,一直没开口的陆君衡忽然出了声:“等一下,前辈,我还想问您一件事。您当年被第三神殿除名,究竟违反了什么禁令?”
更要命的问题来了。
冯招觉得今晚过后自己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想看到这两个好奇心旺盛的小辈的脸了。
他语气生硬:“无可奉告。”
“冯前辈既然不说的话,那我只能随便乱猜了。”陆君衡热心猜测道,“比如……第一条,最出名的那条禁令。”
因为神柱特色的缘故,相较于其他神殿,第三神殿有很多五花八门玄而又玄的禁令,但它最出名的禁令只有第一条——禁止殿内修士涉及预言。
根据第三神殿官方的说法,这条禁令是出于对时间本身的尊重,时间只记录已经存在事情,看守时间的修士也不能将脚踏入河流未曾流淌过的河床。对未来过于旺盛的好奇心会招致眼前的灾祸。
冯招的脚步顿住了,他冷漠否认道:“不是。”
陆君衡继续询问道:“所以,您……预言了什么?”
冯招快被两个人搞得没脾气了:“……不,我没有作出任何预言。在事情发生的前一天,不,甚至前半刻钟,我还在想着要终身护佑神殿。”
他又叹了口气,回头看着两个人,警告道:“小鬼,虽然连我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但就当是出于前辈对后辈的关爱吧,别纠缠这些遥远又跟你们无关的事情了,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好好修炼,不是在这里发散好奇心。”
沈宣同他确认道:“即使您会因此事而死?”
冯招拧紧了眉:“即使我已经脱离了第三神殿,也不意味着我对预言这种东西会有什么好感。”
沈宣摇了摇头:“不,这并非预言,只是基于已有信息做出的推断。您大概无法从这东西上找到自己想找的答案,只会因此麻烦缠身。前辈,小心些吧,虽然这东西的确是幻尘的书页所化,但如今的幻尘究竟有没有缺损,您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第30章
冯招离开之后,陆君衡戳了戳沈宣:“你还有什么话说?坦白从宽。”
沈宣还在琢磨刚才的对话,暂时没计较陆君衡不够友好的言辞:“两件事。第一件事,今天那些魔物并不是被神器残片吸引过来的,而是在神器残片被触动的瞬间出现的。”
强大的力量吸引邪物觊觎,和自己就是邪物的生成者……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不过这件事就像你说不出来的那些话一样,我们暂且不提。”沈宣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第二件事,我今日接待第三神殿修士的时候,问到了一个消息,楼师兄闭了长关,闭关时间在今年年初……我们重生的时间点后。”
前世楼观星并没有在这个时间闭关。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猜测:“你认为是幻尘出了问题?”
沈宣点了点头:“大概率。但我并不觉得是幻尘的书页缺损了,至少我们方才看到的书页……绝对不是如今幻尘的书页。”
“幻尘的书页的确可以让人入梦。”他慢慢解释道,“但梦见的并非是未被选择的可能性,而是回到以自身记忆为锚点,牵引自己回到过去的梦境空间,空间与过去完全一致,入梦者可以可以在其中看到没有看到的细节,找到曾经没找到的答案。”
“幻尘本质上只是记录世界过去的工具,它自身并没有创造记忆的能力。也就是说,方才那块书页化成的木头,并非来自此世。”
根据那帮邪修的供词,那块书页化成的木头,是两个月前突然出现的。
突然出现……沈宣看向陆君衡。
陆君衡不辜负他的期望,从储物袋里掏出了那本他们在书库中讨论过的书:“说到书……你还记不记得这本书?”
沈宣只是想到了这本书,没料到他直接把书拿出来了,沉默了一下:“……你从书库偷的?”
陆君衡反对他的说辞,纠正道:“什么叫偷,讲点好听的好不好?这本书既没有登记也没有留下任何其他记录,在其他人眼中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书,我暂时捡回来给它一个栖身之处当然是合情合理的。”
沈宣“哦”了一声,把书接了过来。
陆君衡总觉得他对自己的态度很敷衍,在旁边冷眼看了他一会儿,随便找了个东西开始找茬:“下次能不能换一条腰带,这条完全不如上一条好看,丑死了。”
沈宣抬起头,稍微分了一点注意力给他:“知道你很关注我的腰带了。”
陆君衡:……
他偏过头,不理沈宣了。
沈宣在书的封底找到了第四神殿的印章……并非仿造,而是真正的印章。
他实在摸不透情况,只能没边际地猜测:“这到底算什么,平行时空入侵?”
陆君衡还在单方面跟他冷战,不看他也不肯回他话。
真是麻烦死了。
沈宣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陆君衡压低后的嗓音幽幽传了过来:“去跟你的书过日子吧,不用理我的,也不用在意我的意见。”
大半夜跟个怨鬼一样,让人浑身冒鸡皮疙瘩。
沈宣:……
他把灵剑架在了陆君衡脖子上。
陆君衡立刻恢复正常,若无其事地接过话:“你刚才说平行时空?总感觉不是这么温和的原因……沈宣,你对冯前辈的预言有什么头绪吗?”
“没头绪。”简单粗暴地把陆君衡修好,沈宣收起灵剑,抬头看向他,“之前我就想问了,你为什么会笃定他触犯的是第一条禁令?”
陆君衡随口解释道:“第三神殿的禁令乱七八糟一大堆,还有不少专门针对高层的隐藏禁令,但够得上除名一位副殿主,同时又不至于废除他的修为或者要了他的性命的禁令也有限,所以挑个最出名的试探一下。我当然不可能笃定,是冯前辈听到我话之后的表现帮我确认了而已。”
沈宣将他的话想了一遍,思路冷不丁拐了个弯:“你怎么知道他们高层的隐藏禁令的?”
陆君衡表情天真且无辜:“是啊,怎么回事呢?我也不知道,总之信息就是很诡异地进入到我的脑子里了。”
他很顺畅地转移了话题:“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冯前辈之前的表现很明显,他的确是因为触碰预言被神殿除名的,但……他本人似乎并不认同这个判定。啊,越来越好奇了,总感觉这条不被认为是预言的预言应该是什么关键信息呢。”
可惜平白无故的,冯招肯定不会把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他们。
陆君衡叹了口气,不负责任地出馊主意:“好麻烦啊,不如我们回去把齐殊绑了吧。如果冯前辈不把预言告诉我们,我们就撕票。齐殊是冯前辈看着长大的,他一定不会不管齐殊死活的。”
沈宣听他胡扯,伸手过去牵住了他的手:“走了,回家。”
再耽搁下去天都要亮了。
*
按照两个人原本的计划,等陆君衡出关之后他们就该出发去找剑了。但有冯招这个突发事件在眼前,两个人就在学宫多留了一段时间。
是日天气晴朗,沈宣日常修行结束,也没有课业,也暂时没有别的突发事件要忙。
最重要的是陆君衡今天下山去城中买东西了,暂时不会在他旁边吵吵闹闹。
沈宣坐在院子里,享受没有陆君衡打扰的美好下午,一边翻书一边喝茶吃点心。
可惜好景不长,他一本闲书才翻了一半,头顶就笼了一块阴影。
陆君衡从门外走过来,没骨头似的瘫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大声嚷嚷:“好晒,好渴,要是有人给我倒一杯水就好了。”
沈宣烦不胜烦,给他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
陆君衡嗅了嗅水的味道,确定沈宣没有往里面加糖,高高兴兴灌下去了。
他喝完水,头放在扶手上盯了沈宣一会儿,见沈宣还在看书,不打算不搭理他,就去扯沈宣的袖子,捏着嗓子礼貌询问他:“沈师弟,请问,我能吃那块点心吗?”
沈宣看了他一眼,回答道:“不能吃,下了泻药。”
陆君衡指了指边上那块:“那这块呢?”
沈宣说:“蒙汗药。”
陆君衡又指了一块:“这块?”
沈宣被他搞烦了,笑吟吟地抬起头:“见血封喉的毒药,还想吃什么药自己加。你还要问吗?”
陆君衡有被他吓到,于是把整个点心盒子都端走了。
他拿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语气十分忧郁:“这么毒的东西你也不能吃,不如就我来代劳吧,正好我也不想活了。”
沈宣终于把手中的书扔下了。
这狗东西到底什么毛病?明明不喜欢甜食,却非要来抢他的点心。
两个人不出意外再次扭打成了一团。
直到门外传来敲门声,两个人才暂时休战,留下了桌面上的空点心盒子。
盒子里的点心已经被两个人一人一块抢干净了。
沈宣感应到门外是谁,打开了禁制,回头催促陆君衡:“是齐殊过来了,赶紧收拾好。”
*
禁制打开之后,齐殊从门缝里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他一直知道这两位朋友是外宿,并不住在学宫里,但直到这次上门,才知道这两个人竟然是住在一起的。
也不知道关系不好为什么还要住在一起。
按照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住在一起一定会天天拆家的吧……
齐殊刚想到这里,就一眼看见了被两个人打得一团狼藉宛如狂风过境的庭院。
他站在原地,不敢往前走了。
……果不其然。
沈宣用灵力将被两个人碰掉的东西放回原位,语调温柔地跟齐殊抱怨道:“请随意找个地方坐吧。见笑了,陆君衡就是这样的,不收拾一下很难安分下来。有时候真想直接弄死他算了,对吧?”
齐殊害怕地吞了吞口水。
……确定只是有时候吗?
这两个人明明每天都在吵架打架。
陆君衡正在收拾自己身上缠得乱七八糟的千灵丝,闻言抬起头来:“喂,我还在这里,我能听见!”
当面说他坏话当他是死的吗?
沈宣好脾气地询问道:“听清了吗?需不需要我再讲一遍?”
陆君衡揉了揉耳朵,大声道:“听清了,两只耳朵都听清了!”
沈宣驱赶他:“去泡茶。”
陆君衡进厨房了。
齐殊是来送消息的。
等陆君衡泡了茶过来,齐殊递给两个人一封信:“喏,从我爹那边要来的。”
趁着两个人凑在一起看信,齐殊喝了口茶压了压惊。
说实话,从两位朋友找上他开始,他脑子就一直是乱的。
什么被神殿除名的副殿主、什么神器……他前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这么刺激过,这些名词一般都是他爹跟人谈正事的时候才会说的。
如果不是他想办法确认了冯招跟两位朋友说的一样,“在做危险的事”,他恐怕也不敢牵扯进这种大事。
虽然他这位侍从既不靠谱又很喜欢拆他台,他俩也经常一个嚷嚷着换人一个寻思着辞职,但归根结底……冯招也算是他重要的长辈。
……等这件事解决了他一定要扣掉冯招三个月的工资。
以及这茶的味道好奇怪啊,谁往里面加了辣椒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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