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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隔了一会儿,沈宣和陆君衡终于看完了信。


    齐家家主跟冯招是旧友,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冯招刚当上副殿主那会儿。


    如果不是有这段交情在,他也不会放心冯招跟在他儿子身边。


    信上是齐家主写的一些他对这位旧友情况的了解,以及齐殊特意问的冯招离开神殿后对楼观星的态度。末了他说明并不是有意隐瞒齐殊这些事,只是这些事跟他关系不大,他之前年纪又小嘴上又没有把门的,现在他发现了就发现了,别在外面乱说,自己这位朋友绝对是可以信任的。顺便叮嘱儿子在学宫好好修行,否则等他回家抽他的屁股。


    沈宣目光在信纸上描述冯招和楼观星“亲如父子”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问齐殊:“冯前辈是不是偶尔会消失一段时间?一般多久会回来?”


    齐殊愣了一下,见他表情严肃,老老实实回答道:“是,大概一天左右吧?”


    陆君衡问沈宣:“是阳州内?”


    沈宣忽然打量了齐殊一眼,目光若有所思地停在他的腰间:“不,我猜是上宁。”


    阳州是第四神殿的重镇,不方便跟一些已经不太合适见面的人联系。但上宁是个不太出名的小地方,离阳州城不远,对冯招这个实力的修士来说,刚好够一天往返。


    陆君衡点点头:“我明白了。”


    齐殊听他们仿佛用了密文一样三言两语就结束了对话,连忙开口:“等等!我还没明白!这跟我老家有什么关系?”


    明明信在拿过来之前他就先看了一遍,可他还是完全听不懂两个人说话。


    沈宣问他:“你腰上那块木牌是冯前辈送的吗?”


    沈宣曾去过上宁,齐殊腰上的木牌是当地一家木雕店的典型样式。


    齐殊腰间零零碎碎挂着一串东西,他从中挑了沈宣说的那一个出来:“对,是他送的。”


    虽然冯招出门不一定会跟他打招呼,但冯招护卫在他身边的时间毕竟很长,齐殊偶尔还是会发现他翘班的,所以冯招偶尔也需要在外面带些礼物回来堵他的嘴。


    陆君衡继续猜测道:“那冯前辈是不是还给你带过蜜豆饼?”


    虽然他对这些甜掉牙的糕点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有些人喜欢,时间长了他对各地的特色糕点都有一定了解。


    蜜豆饼是上宁的特产。


    齐殊更懵了:“你怎么知道?确实送过,不过太甜了,不好吃。”


    那种除了甜一无所有的味道,怪不得只能是地方特产,没能在外面流行起来。


    陆君衡仿佛遇到了知音一样,立刻附和道:“就是啊,那么甜腻的东西怎么会有正常人喜欢,对吧,沈师弟?”


    沈宣偏头冲他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我不这么觉得呢。”


    陆君衡嘴上撩拨了他一句,立刻摆出一副严肃的嘴脸:“好了好了,口味什么的以后再说,我们先谈正事吧。”


    沈宣懒得理他,问齐殊:“齐殊,你出门的时候冯前辈还在吗?”


    齐殊点了点头:“还在。”


    从两位朋友找上他开始,他就一直看着冯招的动向,生怕自己一个没看住冯招就不打招呼消失了。


    沈宣沉吟了一下,对他说:“现在给冯前辈发传讯,确认一下他的位置。”


    齐殊发了传讯。


    对面很快接了起来:“少主,怎么了?”


    齐殊胡诌了个理由:“你在学宫吗?我把修真简史的课本弄丢了,明天要用,你帮我去再买一本。”


    冯招应道:“好。买回来给您放桌子上吗?”


    齐殊说:“不用,放你身上就行,等我回去直接给我。”


    冯招问他:“您今天什么时候回来?阳州那边有点事,我明天要回阳州一趟。”


    齐殊下意识看了沈宣一眼。


    沈宣给他递了个眼色,用口型给他比了一句话。


    齐殊接收到沈宣的眼色,硬着头皮说谎:“那个……我碰见沈宣他们两个了,他们答应要跟我比试。今晚我住在他们这里,先不回去了。你明天走的时候记得给我发个传讯,书直接放桌子上吧。”


    对面的冯招沉默了片刻,真情实感地嫌弃道:“少主,你还是少跟他们两个一起玩吧。”


    真的很容易被卖。


    齐殊经常被人骗,自己倒是很少有说谎的时候,冯招看来是信了。


    齐殊本色出演,跟他装了几句傻,两个人很快结束了这道简短的传讯。


    结束之后,齐殊难得机灵了一下:“他在找借口离开学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沈宣简单解释道:“简而言之,我们现在猜测冯前辈跟他之前的徒弟,第三神殿的楼观星楼师兄一直都有联系,他拿书页也跟楼师兄有关。之前冯前辈消失又出现,也可能是去上宁见楼师兄了。”


    冯招并不是一个会对过去的经历耿耿于怀,以至于产生执念的人。


    他在齐家待了这么多年,从未跟齐殊提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未跟第三神殿对上过就可见一斑。


    所以无论是前世“偷盗神器”,还是今生用蹩脚的说辞从沈宣手中拿走书页,其实都不符合他的性格。


    一定是有另外的理由促使他做了这件事。


    能让人不顾自己性命也要冒险的事也不过那么几样,比如……他在乎之人的性命。


    跟冯招关系密切,谈到幻尘又始终绕不开的人目前只有一个,他曾经的徒弟——楼观星。


    齐殊越来越懵了:“等等,你之前不是说,第三神殿的人说那位楼师兄在闭关吗?”


    沈宣摇了摇头:“谁知道呢?闭关也可以出关。左右冯前辈要走,我们谁也不可能拦下他,打草惊蛇之后他只会更防着我们。我们只能像这样猜测他的目的地了。学宫离阳州不近,这次他既然以阳州为借口,目的地大概率是阳州或者跟阳州位置相近的地方。”


    说了这么长时间话,他有些口干。


    他停了下来,端起面前的茶杯,想要喝口水润润喉咙。


    齐殊见他想要喝茶,有点犹豫要不要提醒他,但转念一想,这种奇怪的茶水说不定是他们家的传统,所以还是没出声,打算观察一下。


    茶水喝到嘴里,沈宣脸色变了变。


    他几乎瞬间就锁定了嫌疑人,放下杯子,温柔而担忧地询问身边的人:“你的味觉已经变异到这种程度了吗?连茶里也要加辣椒粉?”


    “什么啊……我没有这么离谱的习惯。”陆君衡从他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什么,想笑又不敢笑,绷着一张脸纠正道,“我虽然确实爱吃辣,但不要把我当成你这样把糖当饭吃的无药可救的人好不好?”


    听到他们的对话,第一位受害者终于齐殊忍不住发出了疑问:“那你为什么要往茶叶里加辣椒粉?”


    沈宣贴心地把陆君衡的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自己尝尝。


    陆君衡拒绝尝试自己泡出来的东西,他懒懒散散地趴在桌子上,用指节敲了一下还在散发热气的杯壁,若无其事地解释道:“因为这个是给沈宣喝的啊。我特意用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罐子放在厨房里,方便沈宣拿茶叶的时候看错。”


    齐殊举了举自己的杯子:“……那这个?”


    给沈宣喝的,他也要喝吗?


    陆君衡轻咳了一声,也对此感到抱歉:“这个是意外。因为太像了所以我先看错了。”


    “砰”的一声。


    沈宣一拳砸在陆君衡头顶,笑眯眯地道歉:“这个也是意外。真抱歉,手滑了。”


    陆君衡暂时老实了,他正色起来,主动推进接下来的计划:“现在就走,我们得去上宁一趟。阳州那边齐殊让你们家派人看着。”


    冯招毕竟是位实力强劲的前辈,他们短时间内是打不过了。所以趁冯招还没动身,他们先去埋伏一下他可能出现的徒弟。


    同辈人更好欺负一些。


    *


    三个人没浪费时间,直接收拾东西出发。


    学宫到上宁的路程不短,三个人半下午出发,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到了上宁附近。


    齐殊头一次跟着两位朋友一同出行,忍不住对两个人在路上的花样叹为观止。


    赶路的时间,陆君衡就已经被沈宣从灵剑上扔下去两回了。


    陆君衡也很有问题,明明在搭乘别人的灵剑,却还是要动手动嘴动脚地找沈宣的茬,而且都被从灵剑上扔下去两回了,也还是不肯自己飞。


    齐殊站在自己的刀上,看着陆君衡不知道又跟沈宣说了什么,再次从自己旁边掉了下去。


    哦,现在是第三回了。


    眼看着陆君衡再次用灵力从半空中浮了上来,齐殊犹犹豫豫地好心提议道:“要不……剩下的路我载你?”


    “多谢,不用。”陆君衡再次站到了沈宣的灵剑上,伸手搭上沈宣的肩膀,偏过头腻腻歪歪地喊人,“我们沈师弟一定会顺利把我带到目的地的,对不对?”


    沈师弟冷笑一声,拍掉了他的爪子。


    齐殊:……


    他看不懂,但他直觉还是不掺和了。


    反正两个人闹归闹,速度也没有降低。


    *


    放任两个人的结果就是,等三个人到地方的时候,沈宣和陆君衡从灵剑上下来,陷入了短暂的冷战。


    两个人都拒绝跟对方说话,一人走到了路的一边,中间隔着一个迷茫的齐殊。


    沈宣虽然不搭理陆君衡,却还记得此行的目的,落地之后先向齐殊确认了冯招的动向。


    冯招是今天早上离开学宫的,目前还在路上。


    虽然是找借口,齐家那边的确有他需要处理的任务,他前进的方向是阳州。


    算上处理任务的时间,如果他真的打算来上宁的话,大概要明天才会到了。


    沈宣想着接下来的行动,冷不防身边多了一张传讯符。


    他接过传讯符,偏头看了陆君衡一眼。


    陆君衡不看他,低头对传讯符说话:“冯前辈还没来,我们先在这里休整一段时间?”


    三个人走到了一家客栈前面。


    沈宣也不看他了,对着传讯符回应道:“可以。”


    齐殊被夹在中间,深深叹了口气。


    ……这么近的距离,两个人明明能听见对方说的话,到底为什么要多此一举给对方发传讯符啊?就为了浪费一张传讯符吗?


    他没等两个人来问他的意见,加快了脚步,赶在两个人之前先进了客栈。


    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招呼道:“客人几位?吃饭还是住店?”


    齐殊回答道:“三位,住店。”


    掌柜问他:“本店有双人间和单人间,双人间要比两个单人间便宜一些,三位想怎么住?”


    齐殊回头看了一眼两位刚走进来的朋友,小声询问掌柜:“有没有三个单人间?我这两位朋友刚刚吵过架,正在闹别扭。”


    他莫名没考虑过自己跟他们中的一个人住的情况,总觉得不对劲。


    掌柜很体贴地找了三个单人间的房间牌,正打算递过去,陆君衡就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墙上张贴的房型,回头向沈宣确认道:“这边有双人间。沈宣,我们住一间房吧。”


    沈宣落后他一步,闻言冲他点了点头。


    ……他们外出当然是要住在一起的,这种事有什么值得特意向他确认的?


    陆君衡付了房费,两个人就一边继续互相顶嘴一边上楼了。


    齐殊:……


    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毛病?


    “原来是这样吵架啊……”掌柜揣着手看了一会儿热闹,语气怀念道,“哎呀,我年轻时候也喜欢跟朋友这么吵架。”


    齐殊好奇地询问他:“那你们现在还是朋友吗?”


    掌柜摇了摇头:“不是了。”


    果然如此。齐殊免不了对两位朋友关系的前景担忧起来。


    掌柜笑道:“她今天带我们女儿出去赶集了。”


    齐殊更担忧了:“已经到了宁愿带您女儿出去玩也不带您玩的地步了吗?”


    掌柜:……


    他慈祥地看着齐殊,给他指路:“您的房间在二楼,右拐第一间就是。”


    齐殊忧心忡忡地上楼了。


    第32章


    赶路的时候还没觉得,一到了能休息的地方,两个人都有点累。


    陆君衡单方面宣布结束冷战和热战,拽着沈宣下楼去吃饭。


    吃完东西之后,两个人先在城中转了一圈,摸了一下城中的情况。


    时间还早,两个人没再多转,回了客栈打算先睡一段时间养精蓄锐。


    双人间里一左一右分了两张床榻,沈宣睡在东边,陆君衡睡在西边。


    沈宣有点睡不着,下了床跑去陆君衡床边站了一会儿。


    陆君衡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闭着眼睛装睡。


    沈宣掀开了他的被子。


    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躯体钻进了他怀里。


    陆君衡动了一下,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怀里的人。


    沈宣抱住他的腰不许他乱动,将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陆君衡无声笑了笑,就着这个姿势,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伸出手将人搂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抱着,慢慢睡着了。


    *


    入夜之后,沈宣惊醒了。


    他下意识往旁边摸了一把,床的另一半已经空了。


    沈宣瞬间清醒过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陆君衡正站在窗户边上,低头看着窗外。


    沈宣抱着被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下了床,走到了陆君衡身后。


    陆君衡还在看窗外,就感觉到一双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他没动。


    沈宣在他身后探出头来,语调森然地询问他:“你准备去哪里?”


    陆君衡将他的手从自己脖子上拿下来,放在手里握着,语气轻快地将自己刚刚注意到的东西指给他看:“不准备去哪里,要去哪里一定提前告诉你。我在看东西。你看那边,好像有只鬼欸。”


    沈宣被他捏了两下手,慢慢从方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顺着陆君衡的指点,将目光落到了陆君衡刚才看的地方。


    一只穿着白衣服,走路轻飘飘的,在黑夜里非常显眼的……人。


    而且沈宣总觉得这人的身形有点眼熟。


    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


    好像是楼观星……他们此行的目标之一。


    白衣人轻飘又不失迅速地飘过了客栈楼下,一路往城外狂奔而去,活像是身后有狗在追。


    陆君衡打开窗户准备追出去。


    沈宣忽然拉住了他:“等等!”


    楼下又路过了三个穿着第四神殿制服的修士。


    陆君衡观察了一会儿:“不太对劲啊……”


    这个点城中神殿驻地派人巡逻没问题,但方才那几个修士的模样不像是在巡逻……看起来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两个人在窗边等了一会儿。


    等几个神殿修士离开,沈宣立刻做出安排:“你去追人,我去找齐殊。”


    陆君衡没犹豫,立刻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沈宣往门口走了两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回头向他伸出手:“等一下,身份玉牌给我。”


    陆君衡一手扒着窗户,一手摸出身份玉牌递给他,跳下去追人了。


    沈宣确认窗边没留下痕迹,关上窗户,立刻下楼敲开了齐殊的门。


    齐殊猛然从床上蹦起来,神志不清地拉开门:“怎么了怎么了?世界毁灭了?”


    沈宣随口吓唬他:“差不多,先跟我走。”


    齐殊被吓清醒了,立刻穿好外衣跟他走了。


    *


    两个人到了楼下,停住了脚步。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客栈门口就被封上了。


    门口还站在几个穿着第四神殿制服的修士。


    见有客人下来,一个修士客气地请两个人坐下:“神殿公务,现在不能外出,两位请在大堂待一会儿吧。”


    掌柜刚刚入睡就被叫起来,不是很精神,打着哈欠配合神殿修士去楼上叫客人下楼了。


    隔了一会儿,住店的客人们陆陆续续被叫到了楼下。


    几个修士分成两队,一队上楼去搜住客们的房间;另一队则留在楼下,盘查住客们的身份。


    齐殊有点慌,给沈宣传音:“到底怎么回事儿?”


    沈宣安慰了他一句:“冷静些,我们什么都没做。”


    齐殊勉强冷静,然后他发现沈宣身边少了个人,又有点不冷静了:“……陆君衡呢?”


    沈宣简洁道:“去追我们的目标了。”


    齐殊:……


    他总感觉并非什么都没做。


    而且这个时候无论去追谁在神殿修士眼里都很可疑吧?


    齐殊已经开始准备实在不行喊自己爹来捞人了。


    客栈住客不多,零零散散只有十来个,其他人很快被盘查完上楼去休息了。


    沈宣和齐殊是最后两个。


    轮到两个人之后,沈宣像所有一无所知的普通修士一样,询问道:“能问一下究竟发生什么事了吗?”


    神殿修士沉吟了一下,简单解释道:“是为搜捕一名通缉犯,其他的暂时不好说,上头还在商量章程,请等明天神殿的联合公告吧。”


    沈宣抓住了一个关键词:“联合公告?”


    需要五大神殿发布联合公告的只会是关乎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神殿修士不再多说,只是道:“烦请两位配合。”


    沈宣也没再多问,将自己的身份玉牌递了过去。


    “学宫弟子?”修士皱了皱眉,“怎么来上宁这么偏僻的地方?”


    沈宣推出了齐殊:“来跟朋友一起玩的,他是阳州人,对周边比较熟悉。”


    齐殊乖乖递过了自己的身份玉牌。


    神殿修士查验了一下齐殊的身份玉牌,神色亲近了些:“原来是齐家少主,失敬。”


    齐家是隶属于第四神殿的修真世家,又在离上宁最近的重镇阳州掌权,对这些人来说,自然比远在清溪没什么直接往来的学宫要亲近得多。


    有齐殊的身份在,修士例行询问了几句就打算放过他们。


    还没等两个人松口气,修士忽然发现了另一个问题:“等等,你们登记入住的有三个人,还有一个呢?”


    齐殊正绞尽脑汁地准备编造一个“他去厨房了”“他去后院了”之类的谎话,冷不防沈宣直接承认道:“他出门了。”


    齐殊吓了一跳,也不敢乱说话,绷着一张脸站在旁边假装自己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神殿修士脸上例行公事的表情消失了,探究地看着沈宣:“外来人这个时间出门可不太妙啊……他出去干什么了?”


    沈宣不太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去买蜜豆饼。”


    修士疑惑道:“蜜豆饼?”


    沈宣脸红了一下,有些局促地解释道:“抱歉,他是我……还没成婚的道侣。我们今日刚吵过架,我心里不舒服,大半夜把他丢出去给我买吃的……让诸位见笑了。”


    他从储物袋里找出陆君衡的身份玉牌:“他的身份玉牌在我这里,请看。”


    他的表现浑然天成,修士信了七八分,拿过身份玉牌查验了一下,又向一旁作陪的掌柜确认道:“入住的是这个人吗?”


    掌柜点了点头,确认道:“正是。”


    修士犹豫这个情况要怎么处理。


    如今城中戒严,按照上头的要求,城中所有地方、所有人都要查一查的,尤其是外来修士。


    时间不等人,这个外出的修士去买蜜豆饼的话,八成也会被他的同事查到。


    修士考虑了一会儿,找出工作记录在陆君衡的名字上打了个标记,就打算去排查下一个地方。


    就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出去追人的陆君衡一无所知地从外面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准备离开的修士脚步停住了。


    齐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里。


    方才陆君衡不在,没听到沈宣编的故事……待会儿要是露馅就不妙了。


    沈宣脸上倒是没什么惊慌之色,只是隔着人给了陆君衡一个眼神。


    陆君衡冲他眨了眨眼睛。


    他隔着其他人精准定位到了沈宣,一边进门一边跟沈宣说自己的见闻:“我刚才出去看城内戒严了,我们明天应该走不了了,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啊……”


    随后,他像是终于注意到了穿着第四神殿神殿制服的修士,浑然天成地诧异道:“欸?怎么都聚在这里……难道是我们这里出什么事了吗?”


    修士沉默注视着这位从外面回来的少年人,目光落到他手中提着的一袋还散发着甜腻热气的蜜豆饼上。


    陆君衡顺手将蜜豆饼塞到了沈宣手里,嘀嘀咕咕地抱怨道:“喏,你要的蜜豆饼。都入夜了,这个时间根本没有开门的,我跑了好远才找到,下次想吃你自己去买,我再也不要给你跑腿了。”


    沈宣碍于旁边还有人在原本不想跟他吵架,但还是压不住火气,低声回敬他:“那就永远也别给我跑腿了。”


    两个人的表现完全符合沈宣编造的前情。


    齐殊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下了。


    ……不过两个人究竟是怎么在完全没通过气的情况下,这么顺利地把戏接上的?


    两个人闹着别扭,沈宣也还记得正事,他牵住陆君衡的手,对正站在一旁观察的神殿修士说:“他回来了,请问您还需要再次查验他的身份吗?”


    神殿修士疑心已经消失了,他摇了摇头:“不用了。多谢几位小道友配合,请回去休息吧。”


    一行人将此处的排查情况整理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三个人对了一下眼神,齐殊缩回二楼房间里关上门,沈宣牵着陆君衡上了三楼。


    *


    隔了一会儿,确认神殿修士已经走远,齐殊顺着窗户爬进了三楼房间。


    他刚一落地,就感觉脚下软绵绵的,还很热乎。


    脚感很奇怪,他忍不住又踩了两下,然后低头看去,看见了个活人。


    白色外袍,衣袖上绣着浅蓝色海浪纹,一看就是第三神殿的修士,而且还被陆君衡的千灵丝捆成一团的活人。


    两个人对视一眼,白衣人冷静道:“你踩到我了。”


    齐殊吓了一跳,立刻蹦到了一边:“对……对不起。”


    白衣人依旧很冷静:“没关系,下次注意就好。”


    齐殊莫名从这人过于稳定的情绪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沈宣出声给两个人做介绍:“这位是齐殊,齐家少主。这位是楼观星楼师兄。”


    听到他的声音,楼观星转头看向他,确认道:“沈宣师弟?”


    两个人之前有过交集,沈宣点了点头:“是我。”


    齐殊终于发现了问题,小声问陆君衡:“沈宣方才不是一直站在他面前吗?怎么他现在才发现?”


    陆君衡解释道:“他脸盲。”


    楼观星纠正道:“不是脸盲,是只能听声识人。”


    齐殊哽了一下。


    ……这听起来明明比脸盲更严重了。


    楼观星还被捆着,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好脾气道:“既然都是熟人,能不能先松开我。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沈宣提醒他:“冯前辈如今还在阳州。”


    楼观星思考了一下,平静道:“哦,我来这里的确是为了见师父的。不过出了点意外,现在这件事需要往后稍稍。”


    他转向陆君衡,礼貌请求道:“刚巧碰见了诸位,劳烦齐道友跟师父说一声,我暂时没法跟他见面了。”


    陆君衡后退一步,把齐殊摆到他面前:“齐道友在这呢。”


    齐殊问他:“为什么没法见面了?”


    这不是正好端端地在这里吗?


    楼观星问他们:“几位见到方才那些神殿修士了吗?”


    三个人点点头:“见到了。”


    楼观星若无其事道:“他们是来追捕我的。所以劳烦诸位放开我,我还得逃命。”


    三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沈宣深呼吸了一下,询问他:“敢问楼师兄,你做了什么?”


    楼观星语调依旧平和稳定:“我损坏了神器。”


    他叹了口气,有种疲惫的命苦感:“惭愧,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我原本是打算遮掩一下的,可惜没遮掩住。”


    这件事也没法瞒了,等明天公告一发,整个修真界就都知道了。


    第33章


    楼观星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能轰动整个修真界的大事,剩下三个人都被震得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隔了一会儿,沈宣先恢复了语言功能:“……介意跟我们讲讲具体是怎么损坏的吗?”


    前世应该没有这种事。


    “当然可以。”楼观星下意识动了动胳膊。


    陆君衡看向沈宣。


    沈宣向他点了点头。


    陆君衡将楼观星身上的千灵丝放开了。


    楼观星重获自由,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脚,召出了一本水蓝色封皮的厚书。


    他用灵力点了一下书,书页自动翻动,露出里面大片的空白纸张。


    “就是这样。”楼观星翻了两页空白的书,解释道,“原本这上面都有无法释读的文字的,只有书的最后十分之一没有被填满,但现在里面全是空白。我闭关了这么长时间,只有第一页恢复了一小部分墨痕。”


    “幻尘上面的文字代表它收录的历史,这也是它的力量,现在全都没有了,全都没有了……就是已经废掉了。”


    他瞥了一眼第一页,严谨道:“哦,看在第一页的份上,还没有废完全,留了一点点。”


    楼观星简单回顾道:“事情得追溯到去年年末。我设计了一个新的设立幻境的方式,在用幻尘训练的过程中,因为灵力和神识透支昏过去了。等醒过来书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惭愧,在此之前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竟然如此天才,竟然会因为训练而损坏掉神器。”


    “那之后我想了很多办法尝试修复幻尘,甚至直接闭了长关……但现在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我接到师父的消息出关,出来没多久我在神殿的亲信就告诉我神殿已经知道幻尘的事情了。”


    陆君衡忽然提起了另一件事:“楼师兄知不知道镜花花瓣消失的事情?”


    楼观星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微顿了顿,点了点头:“是有这回事儿,跟幻尘损毁差不多时间发生的。也正是因为他们都去研究镜花了,所以我才能瞒这么长时间。不过……我其实有点怀疑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联。”


    他很好奇陆君衡是怎么知道镜花的事情的,如果他还是第三神殿少主说不准还要追究一下神殿信息泄露的问题。


    不过现在已经这样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齐殊忍不住疑惑道:“……神器真的会这么轻易就坏掉吗?”


    楼观星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已经不重要了,毕竟我是第一责任人。”


    齐殊继续疑惑道:“为什么不在出现问题的时候就上报神殿呢?”


    楼观星给他介绍第三神殿的规则:“哦,因为如果我上报的话,会被直接处死。相比于神器的主人,他们更关心神器。有主的神器固然能发挥更多作用,但如果主人不能够保护神器,那么直接死掉换一个主人或者没有主人就可以了。我跟他们的理念不太相符,对我来说器物就是器物,再高端的神器也只是工具而已,我不喜欢为一件工具赔命。”


    齐殊忍不住看了一眼陆君衡手中的千灵丝:“可是……契约神器之后,神器不就是主人的所有物了吗?第三神殿为什么对幻尘的管控这么严格?”


    陆君衡用千灵丝,也没见第二神殿来找他麻烦。


    楼观星科普道:“对于其他神器来说是这样的,但幻尘不太一样。其他神器契约结束后会流散到修真界各地等待新的主人,但幻尘始终都在第三神殿。幻尘除了是神器之外,还是一本书……一本收录此界所有历史、并可以用某些手段查阅的书。第三神殿是修真界的档案室,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记录,所以幻尘某种意义上是第三神殿的根基之一。就算我契约了它,它也不算我的私有物,依然归第三神殿所有。”


    “所以,”他平静而微死地总结道,“我就这么完蛋了。”


    沈宣从他的话里抓住了一点自己从未听说过的信息:“幻尘是可以用某些手段查阅的?”


    楼观星沉默了一下,真诚地道歉:“抱歉,这好像是第三神殿的机密,吓到你了吗?”


    沈宣:……


    前世并没有出现幻尘损坏的事情,所以他并不知道,楼观星发起疯来是这个样子的。


    “看来情况要比预想中严重得多呢。”他考虑了一会儿,向楼观星表明自己的态度,“楼师兄,我对这件事很感兴趣。而且冯前辈救过我,我会留下来帮你。”


    沈宣转向齐殊,问他:“齐殊,你要不要离开?”


    齐殊愣了一下,有点没理解他的意思:“啊?”


    沈宣慢慢跟他解释道:“这件事很危险,会直接对上神殿。谁也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现在离开还可以全身而退。”


    沈宣和陆君衡前世在神殿待了那么多年,几乎见过神殿所有的明面和暗面,实在很难对自己的工作场所提起什么敬畏之情,楼观星又正在被神殿追捕。如果对上神殿,在场四个人中,只有齐殊会有心理负担。


    对修真界的绝大多数人来说,神殿是权威的代表,何况齐家本来就是第四神殿的附属家族。


    齐殊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脑子已经被一件比一件要命的信息弄得宕机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脑袋,确认自己完全没有权衡利弊这项功能,只能自暴自弃地跟着直觉来了:“……我不走。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你们是我的朋友,冯招是我的侍从,我跟你们一条线。”


    沈宣尊重他的选择,没再多说什么。


    陆君衡等了一会儿,见沈宣不打算问他,又冒出来吸引沈宣的注意力了:“还有我呢?不问问我要不要走吗?”


    沈宣目光温柔地看向他,仿佛已经看到他的尸体了:“那你要走吗?”


    陆君衡黏黏糊糊地凑过来牵他的手,玩笑般承诺道:“我才不要走,我要一直跟你站在一起。”


    沈宣露出微笑:“那就闭嘴。”


    真不知道陆君衡这种总是喜欢在讨论正事的时候,冷不丁冒出来讨两句打的习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并没有甩开陆君衡的手。


    *


    陆君衡插科打诨了两句,方才沉凝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沈宣倒了茶,四个人坐下来,开始商量之后的行动。


    现在最迫在眉睫的问题就是他们得先离开上宁。


    其他人倒还好,关键是楼观星。


    沈宣思考了一会儿,问楼观星:“楼师兄,你能将自己关进幻尘的幻境之中吗?”


    如果楼观星能把自己关进幻境,他们就可以通过把幻尘带出去的方式将楼观星带出去。


    楼观星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没做过,理论上是可行的。但你方才也看到了,以如今幻尘的力量,幻境只能支撑很短的时间。”


    沈宣向他确认道:“大概多久?”


    楼观星回答道:“不到半刻钟。”


    沈宣沉吟了片刻,向旁边伸出手。


    齐殊还没理解他想做什么,陆君衡就自动往他手里塞了一份上宁的地图。


    这是他们白天出门的时候买的。


    从客栈到城门口至少需要一刻钟的时间,楼观星不能从客栈中就开始开幻境,否则半路就要掉出来了。


    沈宣在地图上圈了一个点位:“明天我们先出发,楼师兄避开神殿到这里开幻境。”


    楼观星提醒他们:“我的命只是顺带的,第三神殿第一目标是将幻尘带回去。你们带幻尘出城会很危险,被查出来就完了。”


    沈宣道:“总比带一个大活人出城目标要小。”


    楼观星继续提醒:“幻境不是我控制结束的话会暴露幻尘的气息。就算我们成功出城,到了城外还是会被追捕。”


    “没关系,我们还有后手。”沈宣弯了弯眼睛,看向齐殊,“给冯前辈发传讯。”


    齐殊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给冯招发了传讯。


    冯招刚刚收到神殿的消息,正在焦头烂额,看见齐殊的传讯,顺手接了起来:“少主,您又有什么事?”


    沈宣从齐殊手里接过传讯符,自报家门:“冯前辈,是我。”


    “……沈宣?”冯招犹豫了一下,开始做一些坏的心理准备,“少主闯祸了还是被你们卖了?”


    沈宣简短解释道:“齐殊没事。我们在上宁。”


    “啊?”听到这个地名,冯招已经开始头皮发麻了,“你们不好好待在学宫,跑到上宁去做什么?”


    沈宣问他:“您收到神殿那边关于楼师兄的消息了吗?”


    冯招不冷静了:“你们……”


    沈宣略去前因后果,直接道:“楼师兄在我们手里。”


    他转头示意楼观星说话。


    楼观星如同一个合格的人质一样,配合地吱了一声:“师父。”


    冯招:……


    沈宣跟冯招说明他们的规划:“上宁不安全,我们明天会找机会申请出城,带楼师兄一起,劳烦冯前辈过来接应一下。”


    ……


    冯招结束传讯,感到头疼得厉害。


    他真的很烦这群小孩。


    *


    第二日一早,五大神殿发布了联合公告。


    “原第三神殿少主楼观星损毁神器,隐瞒不报,现解去职务,现希望修真界同道共同搜捕叛徒,追回神器,神殿提供厚赏。”


    齐殊给楼观星念了一遍公告,楼观星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脸上毫无意外之色。


    神殿本来就不是什么温馨的地方,为了他们所捍卫的东西,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之前的冯招,也包括现在的楼观星……甚至以后更多的人。


    到了下午,上宁的第一遍搜查工作已经做完,对城内出入的限制放宽了些,允许通过审核的修士离开上宁。


    四个人按照计划分开行动,一刻钟之后,三个人带着书来到了城门口。


    因为昨天的意外事件被堵在城中的人并不少,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三个人等了一会儿,终于轮到了他们。


    守卫照常开始盘问基本信息:“你们三个是一起的吗?”


    沈宣点点头:“是。”


    守卫继续问:“姓名?”


    沈宣继续回答。


    ……


    沈宣还在不急不徐地回答守卫的问题,齐殊偷眼看了一下自己的储物袋,里面被楼观星提前遮掩过气息的幻尘已经开始发出不规则的灵光。


    ……这是幻境快要结束的征兆。


    齐殊的掌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好在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三个人顺利通过查验,走出了城门。


    三个人走到了守卫的视野盲区,沈宣拿出一块短距离传送的阵盘,灵光将三个人笼罩了进去。


    三人落地,还没等查看周围究竟是什么地方,几乎同时,齐殊储物袋中的幻尘就灵光大盛,楼观星从幻境中掉了出来。


    沈宣毫不迟疑,又拿出一块阵盘,迅速将四个人传送离开了原地。


    不远处的上宁城中已经发现了气息,发出了警报。


    连续两次传送,几个人都有些头晕,沈宣作为催动阵法的人最甚,忍不住按了按额角。


    陆君衡握住沈宣的手,一边用灵力安抚他,一边提醒齐殊:“给冯前辈发信号。”


    几个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在远处已经出现神殿修士脚步的瞬间,一道强横的灵力过来,直接将四个人裹走了。


    等一行人再次落地,已经到了冯招提前准备的安全处。


    陆君衡先跟冯招打了招呼,立刻就去看沈宣。


    见沈宣状态不错,他三两步凑过去,抓住沈宣的袖子就随机挑了个话题开始找茬。


    沈宣也礼貌地跟冯招打了招呼。他一开始还想在人前保持体面,却很快就被陆君衡撩拨得火起,跟陆君衡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楼观星已经发现了现场的第五个人,在沈宣和陆君衡的争吵声中主动跟齐殊打招呼:“师父,好久不见,您最近还好吗?”


    齐殊麻木纠正道:“我是齐殊。”


    楼观星十分抱歉,又看向沈宣,自言自语道:“师父?不对,应该不是师父,师父不会跟人贴那么近……”


    他第二次更换方向,终于看向了冯招。


    冯招:……


    他看着眼前的四个小辈,深深叹了口气。


    这几个人真的是刚刚跟神殿作对完死里逃生吗?


    ……修真界的未来已经完全没什么希望了吧?


    第34章


    冯招把四个各有各的糟心之处的小辈赶到桌子旁边坐下,才终于暂时停止了如同菜市场一般乱七八糟的氛围。


    “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他头疼地按了按额角,看向自己的徒弟,示意当事人先交代,“观星,你说。”


    楼观星就老老实实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跟冯招都说了一遍。


    冯招被事情的经过震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们……我……”


    他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还是不知道这件事该算他徒弟倒霉,还是该算神殿有问题,或者他徒弟有问题,剩下三个绑架他徒弟莫名其妙掺和进来的小辈更有问题……甚至他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也未必没有问题。


    算了,这个世界本来就到处都是问题,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


    冯招最后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于是释然了,重新坐了回去。


    见绝望的前辈终于安抚好了自己,沈宣主动提问道:“冯前辈,现在楼师兄已经在这里了,您是不是能告诉我们,您之前拿走书页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


    楼观星一头雾水:“等等,什么书页?”


    陆君衡贴心为他解释了三个人绑架他的前因。


    楼观星听完更一头雾水了,满脸他们是不是搞到假货的担忧感:“可是……幻尘虽然变成了这样,但并没有缺损过。”


    反正在场众人都已经掺和进来了,冯招没再瞒,直接将东西拿出来了:“不是假的,是真的。”


    原本那截木头已经褪去伪装,化成了一片墨痕流转的纸页,静静悬浮在桌面上。


    纸页近乎透明,看起来力量已经快要耗尽了。


    看到这东西,楼观星一脸凝重地站了起来。


    他是幻尘的主人,自然比在场所有人都清楚,这东西的确没有作假。


    ……可是,为什么完整的幻尘会多出一片独立的书页?


    冯招叹了口气:“这不是此世的书页。”


    楼观星死死盯住了冯招,问他:“师父,您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冯招平静道:“死亡。在这片书页所在的世界里,我梦见了自己的死亡。”


    在场其他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冯招叹了口气,指尖灵力一点,书页再次化成了木头的模样:“我当时必须拿到这片书页,不仅仅是因为它是幻尘的书页,最重要的是……我发现伪装它的手法是我的手法。我想知道,这个我完全没有印象的‘我’究竟留下了什么信息,但我入梦之后,只看到了死亡。”


    想到入梦之后的场景,连他这样强大的修士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畏惧。


    癫狂、迷乱、不可置信塞满了他的脑袋,他几乎感知不到任何信息,只能一遍遍经受这些比走火入魔还要难受百倍的负面情绪冲击……只有死亡才是解脱。


    在无数负面情绪中,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他必须毁掉幻尘。


    但他最终还是没来得及做什么,死亡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


    冯招讲完他在梦中看到的东西,沈宣跟陆君衡对了一下眼神。


    从书页现世之时引周围人入梦的情况来看,这片书页所在的世界并不是他们的前世。


    但无论是哪个平行时空,冯招在这件事上的行动逻辑大概率是一致的。


    他发现了某个关于幻尘的重要秘密,然后将幻尘偷了出来,最后在被第三神殿追捕的过程中死于“走火入魔”。


    冯招做了很久心理建设,终于说出了那个对他的观念来说堪称僭越的猜测:“我觉得……关于修真界流传的,神器存在诅咒这件事,可能是真的。”


    齐殊吓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怎么会这样?”


    他喊了一嗓子,看见其他三位小伙伴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脸上都没什么意外之色。


    他困惑道:“你们……不惊讶吗?”


    陆君衡配合道:“居然是这样?”


    沈宣低头喝了一口水。


    楼观星老实道:“我其实已经感觉到了,每次使用幻尘超过某个程度,我的感知就会轻微消失掉一部分。我以为是过度使用力量的代价,现在看来……原来是诅咒啊。”


    冯招立刻看向他,紧紧皱起了眉:“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


    楼观星客观道:“师父,这是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告诉你也是徒增烦恼。”


    齐殊关心道:“不能……结束契约吗?”


    跟命比起来,神器不神器的已经不重要了吧?


    楼观星语气更命苦了:“没办法啊,它选择我我接受了。除非我死了,我们之间的契约已经没法断掉了。”


    他主动宽慰齐殊:“不用担心,在我死之前,我会尽力帮你们把该带下去的人都带下去的。”


    齐殊十分感动:“楼师兄,你真是个好人。”


    两个人飞快建立了良好友谊。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都有些想叹气。


    这就是冯招和他带出来的两个小辈。


    沈宣主动开口提醒道:“冯前辈,神器存在诅咒可能会让您产生毁掉神器的念头,但并不会让您陷入类似走火入魔的状态。”


    梦中的冯招知道的秘密,一定比神器上的诅咒更深一层。


    他下意识看向了陆君衡。


    前世陆君衡知道的秘密不会比梦中的冯招少。


    如果梦中的冯招是这种状态,那么前世陆君衡叛逃之后……


    陆君衡却没看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去了。


    ……白痴还是去死好了。


    听到沈宣的话,冯招愣了一下。


    看他的模样,沈宣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虽然您不肯承认,但在这之前,您就已经对幻尘怀有一点不信任了。您和幻尘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冯招沉默片刻,下意识不想深究这个问题,转移话题道:“无论如何,多谢你们将观星从上宁城中带出来。”


    沈宣道:“您救过我,不必如此。”


    “一码归一码。”冯招摇摇头,“当年我救你不过路过举手,其实没付出什么,任何一个有良知的正道修士都会这么做的。这次你们冒着风险帮了观星,算我欠你们一份人情。”


    “救命之恩就是救命之恩,下次您有事我依然会帮忙。”沈宣表明完自己的态度,话锋一转开始顺竿爬,“但我可以现在就把您的人情用掉吗?我有个问题必须要问您。”


    冯招看着沈宣,熟悉的糟心感又上来了:“也不用这么着急吧,我又不打算跑……”


    沈宣直接道:“冯前辈,虽然有些冒犯,但我想知道,当年导致您离开第三神殿的预言究竟是什么?”


    ……果然还是又绕回这个要命的话题了。


    问题一出,其他三个人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冯招顶着四个人的目光,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慢吞吞地回答道:“我说过,我没有作出任何预言,这不是假话。”


    “我只是在查阅幻尘的时候,出于好奇,向它询问了一件事。”


    即使时隔多年,再提及这件事,冯招的脸色仍止不住有些发沉:“我问它,有没有关于九千多年前第一次大灾变的信息。”


    幻尘的记录是从神柱建立开始的,他原本也没指望真能从中获得什么信息。


    但是……就是这句仅仅出于好奇的随口问话,被幻尘判定为涉及预言,彻底断送了他在神殿中的生涯。


    在场众人都没想到竟然是如此荒谬的一件事,都失了声。


    隔了一会儿,楼观星先喃喃出了声:“原来神器这么早就坏掉了吗……”


    “好了,问题我已经回答了,这个话题就到这里。”冯招摆出了长辈的架势,“这件事连我和殿主都不想深究,你们才几岁,等修为跟我一样高再去满足这些没用的好奇心吧。”


    他把几个小辈全赶走了。


    *


    楼观星交给了冯招安顿,剩下三个人暂时各回各家。


    离家好几个月,好不容易回到阳州附近,齐殊顺路回家吃饭去了,回程路上没有跟沈宣和陆君衡同行。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实在不想继续跟两个人一起行动了,总会让他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在外面奔波了这么长时间,刚一回家,两个人都有点疲倦。


    陆君衡一进门,就自动挑了一张椅子坐下了。


    沈宣四下扫视了一圈,也看上了陆君衡坐的那张椅子。


    于是他上前驱逐陆君衡:“让开,我要坐这里。”


    陆君衡十分不满意他理直气壮的态度,大声道:“天呐,你求人难道就是这个态度吗?在你说‘请陆君衡大好人给我让座’之前,我是不会多说一个字的。”


    沈宣笑眯眯地配合他:“‘请陆君衡大好人给我让座’,然后呢?”


    陆君衡得寸进尺,继续上房揭瓦:“然后我就会说‘不行’,这样我们这段对话虽然没有让现状产生任何变化,但至少可以让你生气。”


    沈宣笑容更灿烂了,礼貌询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死?”


    陆君衡控诉道:“你就这样对待一个无辜的好心人吗?”


    沈宣十分疑惑:“好心在哪儿?”


    陆君衡:……


    沈宣继续疑惑:“人在哪儿?”


    陆君衡:……


    沈宣懒得继续跟他计较,转身离开,打算换一张椅子坐。


    见他要走,陆君衡突然脑抽了一下,伸手拽了沈宣一把。


    沈宣没防备他,顺着他的力道往后一跌,冷不防坐到了他腿上。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沈宣盯着桌子上的空杯子,陆君衡移开视线,去看房中摆着的绿萝的叶子。


    隔了一会儿,沈宣想站起来:“你自己坐吧,我走了。”


    陆君衡不自觉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沈宣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说话,主动问他:“你还想干什么?”


    见他没动作,陆君衡得寸进尺地搂住他的腰,将脸埋到他的肩膀上,开始耍赖:“又没有什么要紧事,再待一会儿嘛。”


    第35章


    少年时候的陆君衡是个很有距离感的人,更别提跟人有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


    这并不是说他跟周围人的关系多么糟糕,正相反,他其实很擅长快速将自己融入到某个氛围中,自然而然地成为群体中恰当的一部分。


    但他对外的社交逻辑就止步于此了。


    因为天生就修无情道,也因为年少时的经历,陆君衡大部分时候对所有人和事都保持一种微妙的旁观态度,从不过分亲近,也不会产生任何干涉的念头。


    即使他后来不再被追杀,也不再修无情道,这部分特质依旧也保留在他的性格中。


    在沈宣之前,陆君衡生命中的亲密关系趋近于无,唯一有关联的陆逢生还是个漂泊的性子,大部分时间都行踪飘忽。


    所以两个人最初相处的时候,其实很少会有肢体接触。


    可惜两个人的关系实在是太坏了。


    他们最开始就没经历过正常陌生人相识相知的正确流程,沈宣擅长维护关系体面的能力从未能在陆君衡身上施展过,陆君衡也从未将用在别人身上的社交逻辑用在沈宣身上过。


    他们的关系有一个不体面的开头,自然也不需要多么体面的后续发展。


    陆君衡会毫无负担地冲着沈宣阴阳怪气,沈宣也在陆君衡的数次挑衅之后选择抛弃掉无用的礼貌,学会用更尖锐的言辞甚至利剑回敬过去。


    在充分享受对方光鲜亮丽八面玲珑的一面之前,他们先见到了对方毫无面具遮挡的不堪的一面。


    某种意义上来说,关系太坏和关系太好是一样的,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感情一旦超过某个限度,接触也会跟着突破安全界限。


    刚到神殿那会儿,他们碰见彼此都恨不得绕着走,但毕竟在神殿共事,加上燕和春又爱把他们两个人往一块凑,总有绕不开的时候。而他们一旦绕不开,就会开始全自动吵架打架。


    他们最开始习惯彼此的触碰,大概就是在彼此打来打去的过程中养成的。


    毕竟打架之前先要跟对方发生冲突,打架过程中更是免不了磕磕碰碰,打完之后还要给对方够不到的伤口上药——毕竟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总不好麻烦彼此之外的第三人。


    这个过程循环无数遍,再对活人过敏的人也很难对彼此的触碰提起什么一惊一乍的心思。


    除此之外,他们前世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在战场上度过的。


    战场是很残酷的地方,再厉害的人也不能永远不受伤、永远不失败。沈宣会去尸山血海中把他半死不活的道侣拖出来,陆君衡也会把奄奄一息的沈宣带出战场……无论有再多私人恩怨,在这种时刻,谁也不能不承认对方的触碰就是安全的代名词。


    人总是会本能沉迷在安全感之中,战场上的习惯一路延伸到了战场之外。闲暇的时候靠在一起,或者偶尔抱一下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的习惯。


    如果在这个阶段,他们之中的某个人发现不对,主动回到正常的距离上去,或许他们后来也不会纠缠得那么严实,将彼此的生命完全吞并。


    可惜他们谁都没有这个自觉,而是放任了这种不正常的趋势一直发展下去。直到他们嘴上说着对彼此的怨恨,却依然可以亲吻、上.床,侵入对方的私人空间,甚至毫无负担地把自己的生命交到对方手上。


    那些碎片一样的细节实在太多,谁也说不清具体是从哪个时间点开始,他们完全失去了对彼此的距离感。


    但回过神来,他们就已经这样待了许多年。


    直到陆君衡离开。


    直到他们前世最后一次见面,陆君衡拿走了他的心脏和剑,并俯下身来,温柔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是前世他们最后一次亲密接触。


    *


    沈宣想着陆君衡当年的模样,忽然侧过身,伸出一只手贴上了陆君衡的脸。


    陆君衡没骨头似的靠在他身上,顺着他的力道懒洋洋地抬起眼睛:“要干嘛?”


    他说要待一会儿就是真的待一会儿,半天都不带动的。


    沈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他:“前世我们见最后一面的时候,你为什么要亲我?”


    在沈宣的判断中,那并不是个适合亲吻的场景。


    虽然他不否认,在当时的场景中,他也的确想吻陆君衡。


    但陆君衡总不应该跟他有一样的毛病。


    没料到他忽然提起这件事,陆君衡眼神飘忽起来:“就跟你平时亲我一样啊……想亲就亲了。你亲我的时候也没跟我报备过啊。”


    他们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不知道多少次了,难道亲一下额头还要提前打招呼吗?


    沈宣不知道想了些什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哦,想亲就亲吗?”


    然后,他低下头,凑近了陆君衡。


    陆君衡屏住了呼吸。


    沈宣笑了一下,唇浅浅擦过他的侧脸,轻声对他说:“你头发乱了。”


    他抬起手,轻轻撩了撩陆君衡的头发,将他的碎发别过耳际。


    陆君衡深呼吸了一下,不满意地捏了一下沈宣的手:“……就这样吗?”


    “嗯,就这样。”沈宣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问他,“你想怎么样?”


    陆君衡别过脑袋:“不想怎么样。”


    他完全没有期待过任何事情,更不可能会期待沈宣亲吻自己。


    又不是没亲过,有什么好期待的?


    见他嘴硬,沈宣从他腿上跳下来,转身往门外走:“哦,那我走了。我要去藏书阁还书。你有什么书要还吗?我可以顺便帮你带过去。”


    陆君衡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大声道:“你个笨蛋,我一刻钟之内都不想跟你说话了!”


    沈宣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装模作样地困惑道:“你在生气吗?生什么气呢?”


    陆君衡又别扭起来了:“……没有。我才不会跟笨蛋生气。”


    沈宣罕见的没有跟他对呛,只是告诉他:“如果你不说你想要什么的话,就算我猜到了也不会给你的。”


    陆君衡安静了一会儿,说:“如果你不情愿给我的话,我再想要也不会开口跟你要的,因为你一定会答应我。”


    对一个一定会答应他要求的人来说,只要他开口,就会变成对方的枷锁和负担。


    他不想让沈宣再多一丝一毫的负担。


    沈宣沉默了很长时间,忍不住骂他:“你才是个白痴。”


    又麻烦又别扭,还是直接弄死算了。


    陆君衡懒懒散散地垂下眼睛,又像平时一样开始插科打诨:“知道了知道了,你除了骂我白痴还有别的花样吗?骂人的词汇量这么匮乏,实在不行我教你好了……”


    他嘀嘀咕咕的声音忽然停下了。


    沈宣折返回来,捧住了他的脸。


    随后他低下头,快速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他的唇。


    陆君衡愣住了。


    他迟疑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掩饰般偏过脸,只露出一只通红的耳朵,低声抱怨道:“干嘛?这么突然……就不能让我准备一下吗?”


    别管前世亲了多少次,这辈子好歹还是初吻……


    沈宣直起身子,弯了弯眼睛:“你自己说的,我想亲就亲,还需要跟你报备吗?”


    陆君衡不吱声了。


    沈宣等了一会儿,见陆君衡不打算再搞什么事了,转身打算离开。


    陆君衡抓住他的衣袖,幽怨道:“这样就走了吗?”


    沈宣笑眯眯地询问道:“不然呢?你还想干什么?”


    陆君衡控诉道:“你撩拨了这么长时间就这么走了,难道不会觉得自己很缺德吗?”


    沈宣冷漠得像个渣男:“不会。”


    陆君衡恶向胆边生,一把把他拽进了自己怀里。


    沈宣顺着他的动作倒了下去,没有挣扎。


    把人绑架进怀里,陆君衡开始慎重考虑要对沈宣做些什么。


    沈宣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什么动作,在他身上摸了摸,不自觉地摸上他的腰带,习惯性地想要扒他衣服。


    ……陆君衡今天穿的什么破衣裳,腰带这么难解?


    陆君衡还没有意识到沈宣想做什么,他考虑好了,伸出手开始挠沈宣痒痒。


    沈宣正在专心致志扒他衣裳,被他搞得很烦,抽空拍了一下他的手:“先老实点。”


    陆君衡下意识老实了一下。


    沈宣继续对付他的腰带。


    腰带被抽出一截,陆君衡终于察觉到了危险,连忙叫停:“停一下!”


    沈宣被打断,拽着陆君衡的腰带,目光阴森地看着他,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还有什么问题?”


    陆君衡拢住自己散开的外衣,声音低了下去,别扭道:“就是那个……我们现在年龄还小。”


    虽然他不会拒绝的吧……但现在还不行。


    他偷偷瞄了沈宣一眼。


    沈宣思考了一会儿,继续手上的动作,将他的腰带整个抽了出来:“你到底在想什么?什么年龄小不小的,跟这个没有关系。”


    他将腰带打了个活结,套到陆君衡脖子上,慢慢收紧了活结,微笑道:“我杀你难道还要看年龄吗?”


    陆君衡:……


    他半个时辰……不,一个时辰都不会再跟沈宣说话了。


    沈宣就是个笨蛋。


    第36章


    冯招那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两个人原本应该按照原计划去找剑的,但正巧遇上《修真简史》考核,两个人就又在学宫里留了几天。


    考核结束,沈宣一如既往的是满分,陆君衡一如既往卡在合格上。


    沈宣对陆君衡的分数很费解:“为什么只有合格?你重生难道把脑子落在前世了吗?”


    前世在学宫散漫混日子只会合格也就罢了,这次考核是两个人之前一起准备的。他特意盯过陆君衡,陆君衡的水平跟他不相上下,绝对不该只考合格的分数。


    陆君衡跟沈宣解释他的操作:“很正常啊,我算过的,题目只写前半部分刚好能够合格。所以考核的时候我写完前半部分就睡觉了。”


    沈宣:……


    他可算知道前世这人是怎么做到门门都刚好卡在合格线上的了。


    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人?


    陆君衡看懂了他眼中的情绪,振振有词道:“因为这门课只要合格就能过了,考满分又不会获得多余的奖励,反而还会浪费宝贵的精力和宝贵的墨汁。”


    沈宣不想搭理他,冷笑了一声。


    陆君衡不依不饶地跟他吵起来:“你要因为我只考了合格就嫌弃我吗?好伤心,我要连着三天在你的饭里撒辣椒粉。”


    沈宣回敬他:“那你就三天别想吃饭了。”


    ……


    两个人一边吵架一边往回走,半路上碰见了忧郁的齐殊。


    齐殊带着一坛子不知道什么东西,托着腮坐在凉亭里目光苍凉地看着水池里的游鱼。


    这群鱼看起来简直像一群死鱼一样,真是跟他的命运一样令人难过。


    他差一分合格,长老原本能捞他来着,可惜他前两天不小心扯掉了长老庄重威仪的假胡子,所以长老放弃了捞他,决定下次考核继续跟他互相折磨。


    见他们俩过来,齐殊暂时放过了鱼,忧郁地招呼他们:“要来一起喝两杯吗?”


    他看向陆君衡,眼中流露出羡慕。


    沈宣这种考满分的暂且不提,这不是他能肖想的境界。可陆君衡明明只跟他差了一分,却隔了合格与不合格的厚障壁,真是让人难受得厉害。


    沈宣走了过去。


    陆君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坛子,警惕了一下:“是酒吗?”


    是酒的话他就想办法拉走沈宣。


    齐殊从储物袋里掏出三个杯子,给三个人一人倒了一杯:“不是酒,是阳州特产的白梨汁。”


    浓郁的果香在空气中漫开,闻起来没有什么不妥。


    两个人就在齐殊对面坐下了。


    但陆君衡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液体,察觉到了不对劲。


    味道确实清甜,有梨子的香气,但总觉得里面加了……


    ……酒。


    还是度数不低的那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沈宣。


    但已经迟了,沈宣已经面不改色地把一整杯喝了进去。


    陆君衡:……


    不妙。


    齐殊不明所以,又给沈宣倒了一杯。


    陆君衡伸手试图阻拦:“等一下!”


    但沈宣已经有点上头了,暴力破解了陆君衡的阻拦,给自己灌了第二杯。


    齐殊认为这是小伙伴对自己品味的肯定,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怎么样,我们阳州的特产好喝吧?”


    沈宣点了点头,大方而温柔地夸奖道:“很好喝,久闻阳州白梨乃梨中佳品,没想到制成饮品也别有一番风味。”


    齐殊被夸得十分高兴,试图再给他倒一杯。


    拦不下沈宣,陆君衡只能换了一个人拦:“停一下,别给他倒了,他已经喝醉了。”


    齐殊有点懵:“喝醉了?”


    方才讲话不还逻辑清晰十分正常吗?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陆君衡自暴自弃地站起来,走到了沈宣的视线范围内。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宣眨了眨眼睛。


    他语气温柔,口中斯斯文文的话毫无预兆地拐了个弯:“你看起来有点眼熟,要跟我一起死吗?”


    陆君衡:……


    果然,他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齐殊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突然就不正常起来了,陆君衡是什么触发沈宣不正常状态的开关吗?


    没有听到陆君衡的回复,沈宣自力更生地凑到他旁边,开始掐他脖子。


    陆君衡勉强把沈宣的手指掰开一点点,对着齐殊艰难出声:“看见了吗……以后,别给他喝酒了。”


    “可是这不是酒,这明明是阳州特产的果汁。”齐殊还在坚持自己相信的东西,他拿起坛子,仔细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一张纸签,眯眼看了一会儿,震惊道,“……哦,原来真是果酒!”


    怪不得他爹娘小时候不让他碰呢,就这一坛还是他离开家之前从他爹书房里偷的。


    这件事怎么说也该怪他爹,谁让他爹告诉他这是果汁,他爹又不是不知道他什么邪门的东西都会相信。


    沈宣已经整个人缠到了陆君衡身上,坚持不懈地试图掐死他。


    见势不妙,齐殊把坛子一揣,自己先溜走了。


    反正陆君衡一定能把沈宣料理妥当的。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陆君衡这么信任,但他的直觉总是没错的。


    *


    齐殊战略性撤退,凉亭里只剩下了沈宣和陆君衡两个人。


    沈宣把陆君衡拖向水边,在他耳边低语:“我们一起跳下去吧。每次路过这里我都会想跟你一起跳下去。”


    陆君衡深呼吸了一下。


    ……沈宣每次路过这里脑子里就是在想这些见了鬼的东西吗?


    他拒绝道:“不要。”


    沈宣不知道从他的拒绝中想到了什么,自己往水里走了一步,回头阴森森地盯着陆君衡:“你的意思是让我自己跳下去吗?”


    陆君衡摁住了他:“你也不许跳,老实待着。”


    沈宣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歪了歪脑袋:“如果我们都不跳的话,要怎么才能永远都看着你?”


    陆君衡回答道:“我们两个都站在岸上,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这样你就能永远都看着我了。”


    沈宣摇了摇头,笃定道:“……不会的。”


    陆君衡问他:“为什么不会?”


    沈宣说:“你一定有一天会离开我的视线……或者我有一天会移开目光……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他盯着陆君衡看了一会儿,微微踮起脚,去吻陆君衡的眼睛。


    沈宣非常、非常讨厌陆君衡的眼睛。


    每次这样看着他的眼睛,心脏里不知名的浓稠情绪就会沸腾起来,整颗心脏都像是要爆掉一样。


    他一定是太恨陆君衡了,恨到要拖着他一起死掉了。


    无论是爱还是恨,所有炽热的情绪都会随着时间推移冷却,然后腐烂变质,最后变成一滩让人吞不下吐不出的恶心东西。


    所以要趁着这些炽热的情绪腐烂掉之前,将它永永远远地锁在这一刻,这样他才会拥有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陆君衡叹了口气,认真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沈宣,只有活着才能拥有彼此,死亡才是真正的虚无和腐烂。”


    沈宣直勾勾地盯着他,没说话。


    陆君衡捏了两下他的脸。


    也不知道醉鬼能不能听得懂。


    沈宣有被挑衅到,狠狠咬了一口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排牙印。


    ……


    折腾了半天,陆君衡终于连哄带拖地强行把人背回家了。


    中间沈宣多次试图袭击陆君衡未果,反倒把自己累得睡着了。


    陆君衡推开沈宣房间的门,把人放在床上,又脱掉外衣塞进被子,正想去倒杯水,就被睡梦中的人拽住了袖子。


    陆君衡没有办法,用灵力关上门,顺着沈宣的力道在他旁边躺了下来。


    真是麻烦死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人搂进了怀里。


    两个人靠在一起,陆君衡也渐渐被传染了睡意,半梦半醒间冷不丁听见沈宣嘴里冒了两个字出来:“……有罪。”


    陆君衡给他盖好被子,将人往自己怀里揽了一下,随口否认道:“没有。到底又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连我这样安安分分的良民都要污蔑……”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他轻轻晃了一下自己怀里的人:“沈宣,醒一醒。”


    沈宣酒已经醒了大半,但还是很困,被陆君衡晃了一下,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先伸手去攻击陆君衡。


    陆君衡熟练地抓住了他的手,问他:“你快感应一下,明镜在干什么呢?”


    没头没尾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宣瞬间清醒过来了。


    第一神殿供奉的神柱本体是一块陨铁。


    根据传闻,这块陨铁随天道为新诞生的修真界订立规则的第一道劫雷而来,新历以来,管控规则、维护规则不被打破就成为了第一神柱的权能。


    用这块陨铁的一部分铸造的神剑自然也继承了本体的特性,它会本能前往破坏规则的事物旁边,并试图物理销毁掉这些事物。


    前世沈宣是在西北无人烟的荒漠中找到明镜的。


    他在游历中找到了一处沉入地下的洞府,在洞府中的寒池中找到了一块散发寒气的不知名材料。


    沈宣原本想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带回去用作修补灵剑的材料,结果他刚破解周围的机关,一柄白金色的灵剑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飞了过来,直接毁掉了那块东西。


    毁完材料,它四下飞了一圈,把整个洞府都捣毁了,还顺便跟愣在原地的沈宣结了个契约。


    之后沈宣才查到,那处洞府的主人是一个死去的邪修,那块东西是用邪法炼制出来的,沾了无数鲜血和被撕碎的生魂。


    而现在……沈宣的眼神有些微妙:“它正在第二神殿附近,似乎想进去。”


    陆君衡懵了一下:“……啊?”


    沈宣穿好外衣,从床上爬起来,又顺手揪上陆君衡:“快走。”


    现在不是追究明镜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如果这把剑被第二神殿的人逮住,再想拿回来可就有得折腾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前世被陆君衡用多了,一把剑都要变得跟陆君衡一样麻烦了。


    第37章


    沈宣和陆君衡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天抵达了第二神殿。


    陆君衡黏黏糊糊地把自己挂在沈宣身上:“好累。你能不能直接用契约把它叫过来?”


    之前距离太远,契约没有办法把剑叫过来很正常,现在距离都这么近了,有契约在明镜总不至于还不听话吧?


    沈宣把他推到一边:“离我远点,很闷。能叫过来我早就叫了。现在契约还不完整,我只能感应到它。”


    陆君衡站直了身体,报复性地揉了两把他的脑袋。


    沈宣懒得理他。


    他闭眼感应了一会儿,拽过陆君衡的手:“在那边,我们过去。”


    两个人顺着沈宣的感应一路往前走,终于在第二神殿外围的一棵树上看到了那把剑。


    好在没真进到神殿以内。


    沈宣松了口气。


    一只肥硕的大号灰色长毛兔正在周围蹦来蹦去,有一搭没一搭地啃噬着周围的草丛树皮。


    长毛兔是很常见的低阶妖兽,经常出没在灵力充沛草木繁盛的地方,性格温顺没什么攻击性,虽然很容易被捕食,但好在这种妖兽繁殖能力很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灭绝的危机。


    第二神殿周围木属性灵力充沛,附近出现这种妖兽并不奇怪。


    两个人都没怎么注意这只兔子,往树的方向走了一步,打算先把树上的灵剑拿下来。


    结果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另一边就急匆匆跑出来两个穿着第二神殿制服的修士。


    一个人看见兔子,眼睛一亮,招呼他的同伴:“哎,找到了找到了,钱师叔的灵宠在这里!”


    他远远喊了一嗓子:“煤球,快过来!”


    兔子听到人声,慌了一下,一头撞到了树上。


    剑跟着树枝晃了两下,从树上落了下来,直直摔在了地面上。


    长毛兔伸出一只前爪,扒拉了一下落到它面前的剑。


    兔子缺乏判断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的智商,但它很喜欢剑上的灵力,打算带回去搭窝。于是它顺嘴叼起了剑,一转身消失在了第二神殿的禁制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沈宣和陆君衡没来得及反应,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


    只差一步就成功,沈宣情绪不稳定地晃了晃陆君衡的肩膀:“你管管它!”


    陆君衡很迷茫:“那是只听不懂人话的兔子,我怎么管啊?”


    沈宣继续迁怒:“为什么会有人养长毛兔当灵宠?”


    这种跟陆君衡一样又不听话又麻烦又喜欢拆家乱吃东西,动不动还要离家出走的妖兽到底有什么可取之处?


    这一定是陆君衡的错。


    陆君衡毫不犹豫地对第二神殿进行抹黑:“第二神殿的人脑子都有病,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两个追上来找兔子的第二神殿修士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其中一个修士弱弱地为神殿辩解道:“那个……钱师叔这是特殊情况,我们一般不会拿长毛兔当灵宠养的。”


    另一个修士尴尬地转移话题:“所以,两位有没有看到那只兔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所以最后还是要跟第二神殿打交道。


    沈宣认命地转过身,露出一个专门用来交际的标准微笑:“那只长毛兔已经自己进入神殿禁制了,带着我的剑。神殿豢养的灵宠将我的剑叼进了神殿禁制之内,不知此事要怎么算?”


    两个神殿修士面面相觑,更尴尬了:“抱歉,煤球确实喜欢拿一些带灵力的东西搭窝,以前也拿过别人的武器。两位请在这里稍微等等,我们会进去帮您将灵剑取出来。”


    *


    两个修士离开之后,沈宣眼皮直跳。


    如果进入神殿之后,明镜老老实实的,等两个修士将它取出来,沈宣拿走剑自然万事大吉。


    但沈宣总觉得这把剑一定会搞出点事情来。


    沈宣嘱咐陆君衡:“如果待会儿要进神殿内,我跟他们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陆君衡警惕道:“干嘛?要抛弃我吗?”


    沈宣不明白他又在闹什么别扭:“你又不喜欢跟第二神殿打交道。”


    以前需要跟第二神殿交涉也都是沈宣来出面的。


    陆君衡反对道:“我不喜欢跟第二神殿打交道,又不是不喜欢跟你打交道。”


    沈宣愣了一下,目光微妙地看向陆君衡:“……你喜欢跟我打交道?”


    陆君衡移开目光,矢口否认:“没有,我乱说的,我讨厌你。总之我要跟你一块进去。”


    沈宣快烦死他了:“进进进,一块进。”


    以防万一,沈宣先给陆君衡塞了一张传讯符。


    *


    沈宣的担心很快应验了。


    两个神殿修士是空着手出来的,而且脸色十分难看。


    其中一个修士看向沈宣,向他确认道:“你是那把剑的主人,对吧?”


    沈宣点了点头。


    修士通知他:“那把剑把付师兄打伤了,你们得跟我们进去一趟。”


    听见这个姓氏,沈宣眉心跳了跳:“付川?”


    修士点点头:“正是付川师兄。”


    麻烦了。


    ……


    两个修士将沈宣和陆君衡领进了暂时安置付川的房间里,付川躺在床上,旁边还坐着一位医修。


    明镜老老实实躺在桌子上,看起来完全没有凶器的样子。


    一个修士解释当时的场景:“付师兄做完任务刚回来,正好撞上叼着剑的兔子。这把剑看见付师兄,突然从兔子嘴里挣脱出来砸向付师兄。付师兄一时不查,就……这样了。你们这把剑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不能解释清楚的话,两位恐怕得在神殿牢房里暂住一段时间……”


    他话说了一半,躺在床上的付川慢慢醒了过来。


    付川捂住发疼的后脑勺,先看见了眼前的沈宣,疑惑道:“沈宣?你怎么在这里……”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原本在一旁老老实实的明镜冷不丁冲出来,又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子。


    付川白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明镜打完人,趁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震惊中,迅速飞出了房间。


    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顾不得别的,立刻追了出去。


    明镜在第二神殿禁地之前停下了。


    禁地外围的禁制被触动,神殿内顿时响起了警报。


    警报状态下,神殿会进入戒严,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跑不了了。


    沈宣一把将惹麻烦的剑从半空中拽了下来,跟陆君衡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君衡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很快,第二神殿的修士就围了过来。


    人数太多,打起来不但没胜算,后续还会很麻烦。沈宣将剑收入剑鞘,示意对方自己不想反抗。


    隔了一会儿,一位面色沉冷的青年越过人群,走到了两个人面前。


    是第二神殿殿主,严华青。


    如今在位的五位殿主中行事最严苛的一位。


    严华青目光看过两个人,在陆君衡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叫破了两个人的身份:“学宫沈家的沈宣,还有……陆君衡。”


    陆君衡对这位通缉过他的罪魁祸首实在露不出什么好脸,皮笑肉不笑了一下就当打招呼了。


    沈宣知道陆君衡不想跟这人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挡在陆君衡身前,礼貌回应道:“抱歉,是意外事件,我们无意窥视第二神殿禁地,给二殿主添麻烦了。”


    陆君衡按住沈宣的肩膀,走出了他的遮挡,站在他旁边。


    他可不想让沈宣独自面对这种局面。


    严华青不接沈宣的软话,直接道:“放任武器擅闯神殿禁地,还对禁地的禁制进行攻击,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见他态度强硬,沈宣也放弃了缓和气氛,回应道:“放任佩剑擅闯第二神殿禁地的确不对,但前提是在下真的放任了。”


    他一一指出这件事存在的问题:“首先,这把剑是贵神殿修士豢养的灵宠叼进神殿禁制的;其次,我想诸位前辈应该有人清楚这把剑的名字。这是第一神殿的神器,明镜。”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睛直视严华青:“在没有主人命令的前提下,明镜只会主动攻击违反规则的事物。敢问诸位前辈,第二神殿的禁地中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明镜如此在意的?”


    严华青看向沈宣,轻嗤了一声:“牙尖嘴利,这种问题也是你该问的?”


    沈宣微笑道:“二殿主,无论在下问不问,问题都在这里,不是吗?”


    严华青已经很久没遇到过这么胆大包天的小辈了:“你也知道我是第二神殿的殿主,我还以为你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


    他看向陆君衡,对这位跟第二神殿颇有渊源的小辈多说了两句:“之前第二神殿撤下对你的通缉,看在师兄的面子上,只要你不再撞到我面前,我原本不想再与你为难。可惜你似乎并不顾惜自己这条侥幸留下来的命。”


    他的师兄,正是十六年前主动脱离神殿的陆逢生,陆君衡的义父。


    在陆逢生脱离神殿之前,严华青是陆逢生的副手。


    严华青淡漠的目光一一扫过现场所有人,将此事盖棺定论:“在场诸位今日没见过神剑,也没见过这两个小辈。”


    他挥手下令:“检查一下他们身上有没有长辈留下的秘法,杀了吧。”


    无论第二神殿的禁地有没有问题,都不是两个金丹期的小辈可以质疑的。


    神殿威严,这种质疑神殿禁地甚至神柱的话也绝不能传扬出去。


    下完命令,严华青转身离开。


    两个很有天赋的小辈,可惜了。


    太过年轻的天才总是容易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陆君衡突然出声喊住了他:“二殿主,劳烦等一下。”


    他举起了手中正在闪光的传讯符。


    进来之前,沈宣塞给他的那张。


    传讯符对面传来燕和春温和的嗓音:“诸君打算对我的两个徒弟做什么?”


    第38章


    听见传讯符另一头的声音,严华青转过身,脸色凝重了些:“燕和春?”


    燕和春礼貌寒暄道:“严师弟,好久不见。”


    严华青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陆君衡,同他确认道:“传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君衡还没说话,燕和春就先主动回答道:“从明镜触发禁地禁制开始。”


    那就是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都听见了。


    传讯符对面是谁不好,偏偏是燕和春。


    严华青没说话,权衡了一下眼下的情况。


    随后他上前两步,从陆君衡手里拿过了传讯符。


    “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徒弟。”严华青只能暂时放弃直接杀人的策略,捏着鼻子跟燕和春交涉,“这两个小辈纵容武器擅闯我第二神殿禁地,就算闹到明面上我照样有理由杀了他们,你确定要保?”


    燕和春道:“明镜是我第一神殿的神器,我以为你在看到它的时候,就该知道这件事绕不开第一神殿。”


    严华青不跟他绕弯子,直接道:“五大神殿为一体,一损俱损,倘若他们出去乱说些什么,坏了神殿的名声,届时受影响的可不止第二神殿。”


    燕和春轻笑了一声:“神殿是为了护佑修真界而存在的。倘若为了名声就要帮着藏污纳垢,这样跟邪修没有什么分别的神殿又有什么要保的必要呢?”


    严华青攒起眉心,怒道:“你说谁藏污纳垢?”


    燕和春语气依然平稳冷静:“严师弟,我以为你当了这么多年殿主,脾气总该稳重些。只是就事论事,何必动怒?”


    严华青冷嗤了一声:“比不得大殿主稳重,这么多年讲话都是如出一辙的虚伪。”


    燕和春依旧不生气:“无论真诚还是虚伪,这件事的关键点都不在我。严师弟是否该先解释一下,第二神殿的禁地里究竟有什么吸引明镜的东西?”


    这个问题方才沈宣也问过。


    严华青可以忽略小辈的质疑,却不能将燕和春的问题当作耳旁风,只能压着脾气解释道:“什么都没有。神殿禁地里只有神柱,别的什么都没有。前段时间第三神殿那本书损毁闹得沸沸扬扬,可见神器本来就不是什么动不了手脚的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神殿的神器出了问题,特意让人跑到第二神殿来栽赃嫁祸?”


    燕和春的语气重了些:“二殿主,请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在质疑神器,还是在质疑与神器同源的神柱?你方才那些话要是放出去,可比两个小辈看到的东西要严重得多。”


    连神殿殿主都质疑神器的可信度,那神殿的权威又有谁来保证呢?


    严华青知道自己方才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收了声。


    燕和春缓和了语气,给出后续方案:“按照规定,既然此事涉及规则,就该由第一神殿负责查证。我今日有事脱不开身,过两日我会带人去第二神殿拜会,劳烦严师弟提前准备一下。”


    严华青没应声,直接撕碎了传讯符。


    他烦躁地压低了眉眼,周围人都安静下来,惟恐不小心惹到了这位第二神殿的最高掌权人。


    其他修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在两位殿主谈话过程中充当背景板的沈宣和陆君衡,摸不准现在还杀不杀,只能犹豫开口请示了一下严华青:“殿主?”


    严华青按了按眉心,烦躁下令:“先把这两个人带下去,关起来。”


    *


    两个人很快被塞进了第二神殿的大牢内。


    第二天,付川从昏迷中醒过来,听说了沈宣和陆君衡的事迹,也知道自家神殿的大牢条件恶劣又不管饭。于是他念在跟沈宣交情的份上,拎了个食盒,过来给两个人送饭。


    沉稳端肃的青年瞥见沈宣放在旁边的那把剑,心有余悸地多看了两眼,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


    好在这会儿明镜已经老实下来了,没有继续逮着他砸。


    见他过来,沈宣跟他搭话:“付师兄,你之前执行任务,是不是去了第二神殿禁地?”


    “是。”付川干脆承认了,“我那天的任务是去禁地进行定期检查,身上沾上了禁地的气息。”


    不用沈宣继续引导话题,他主动提起了两个人被关在这里的原因:“沈师弟,我知道你想告诉我什么。但无论禁地有没有问题,神树有没有问题,我跟师父的理念是相同的。我会护佑神殿的权威,任何影响神殿权威的因素我都会铲除,直到神殿不再是修真界的庇护者为止。”


    沈宣叹了口气:“付师兄,掩盖问题只会令问题在暗中越滚越大,直到它无可挽回地摧毁一切为止。我想你应该比我们更明白,二殿主在这类事上很容易钻牛角尖。”


    毕竟是长辈,沈宣点到即止。


    在陆逢生离开第二神殿之前,他一直是两个人中那个负责调和的角色。但现在第二神殿是严华青的一言堂,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又是唯他马首是瞻的性子,近些年来第二神殿的行事作风已经有些过硬了。


    前世第二神殿就因为这种行事作风吃过大亏,严华青最后死于内斗,付川上位之后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将第二神殿调回正轨。


    付川抿了抿唇。


    他不再就这个问题多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提着的食盒送进了牢房中:“两位吃饭吧。在这些问题之外,我们仍是朋友。”


    *


    沈宣和陆君衡在第二神殿的大牢里待了整整两天。


    第三天的时候,燕和春终于结束了跟严华青的当面交涉,过来领人了。


    燕和春站在一旁等着第二神殿的修士开门,隔着牢门跟两个小辈开玩笑:“你们这一代已经出现了四个神器的继承者,加上你们两个,如今有三个都在神殿的对立面。这可真是自神殿建立以来前所未有的奇景了。”


    开门的修士手抖了一下,实在不敢继续留在这里听这种要命的笑话,快速打开门就离开了。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牢里走出来,先向燕和春行了一礼:“多谢大殿主帮忙。”


    燕和春看着两个人,揶揄道:“我以为你们是特意找由头引我过来看第二神殿禁地的异状的,竟然是真的陷入危险了吗?”


    这两个小辈可没一个省油的灯啊。


    沈宣诚实道:“确实有顺水推舟的意思,但这件事最开始的确是意外。”


    ……毕竟谁也预料不到会突然出现一只莫名其妙的兔子。


    他抬眼直视燕和春:“您这次既然愿意过来,我可以认为,您已经对我们有几分信任了吗?”


    燕和春诚实地摇了摇头:“很遗憾,以我所在的位置,我依然不能完全相信你们。但我不得不承认,目前我个人的天平倾向于你们。”


    陆君衡忽然开口:“这个‘你们’,其中也包括我吗?”


    燕和春看向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哎呀,不愧是我看好的小辈,看来你们已经猜到我隐瞒的事情了。”


    他承认道:“在那场预知梦的最后,我唯一清楚记得的信息就是一个人的脸,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他所掌握的东西会毁掉整个修真界的秩序——那个人就是你,陆君衡。”


    陆君衡直白讲出了他的猜测:“我们猜测跟您有相同经历的大能不止一个,但至今为止仍未有人对我出手。大殿主,是您做了什么吗?”


    燕和春肯定了他们的猜测:“目前加上我一共有三个人。我什么也没做,只是跟其他人共同核对了一下梦境信息。除掉模糊掉的自己的未来以外,梦境的结尾都是一样的。第三神殿那位坚决不肯信任这种跟预言相关的梦境,他认为如果一定有一个灾祸源头的话,那么源头一定是这个预言梦本身。至于最后一位……就是你们见过的严华青,他没在这件事上表过态,就当是完全没做过这个梦一样。”


    他看向沈宣:“以及,还有一件事……我得感谢你之前对我的提醒,关于留意神柱的那部分。”


    沈宣问他:“您查到了什么?”


    燕和春回答道:“第二神殿除了神树开了一朵花这种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严华青没让我查到什么。不过关于第一神殿的神柱……我找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但很抱歉,出于我的身份,我暂时不能将这些事告诉你们。等你们从学宫结业,来帮我忙的时候,我说不准就能告诉你们了。”


    沈宣察觉到了他话中隐含的意思:“大殿主……”


    “不必称呼我为大殿主了。”燕和春温柔笑笑,伸出两只手一边一个摸了摸两个人的脑袋,“既然已经过了明路,还是称呼我师父吧。”


    沈宣和陆君衡对了一个眼神。


    两个人齐齐跪了下去,郑重唤道:“师父。”


    燕和春结结实实受了两个人的礼,然后将两个人拉了起来:“我要回第一神殿,正好路过学宫,载你们一程吧。”


    *


    燕和春将两个新鲜出炉的弟子送回学宫,又给两个人重新塞了一叠传讯符,就先回第一神殿处理事务去了。


    告别了燕和春,两个人正准备回家,才走到半路就撞上了面容阴沉的沈成和。


    沈成和召出灵剑,一道剑光照着沈宣的方向劈头斩过来,伴随着一声森然的怒喝:“沈宣,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神殿扯上关系,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随我回去受罚!”


    沈宣还没拔剑,陆君衡先甩出千灵丝,将剑光挡了下来。


    沈成和这一击虽然没准备要沈宣的命,但也是奔着伤到他来的,陆君衡当即就被灵力震得手腕发麻。


    他甩了甩手,偏头向沈宣分享刚编的见闻:“听说最近学宫中出了个行事疯癫的弟子,专好在路上随机攻击人,我们别是遇到那人了吧?真吓人,沈师弟可要小心些。”


    他嘴上漫不经心地说着,余光瞥向气势汹汹走过来的沈成和,眼神完全冷了下来。


    沈成和被他不知所谓的话气到了:“放肆!”


    陆君衡抬起眼睛,仿佛才发现对面是谁一样,惊讶道:“哎呀,原来是宫主。真是抱歉,我还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同窗,不打招呼就要偷袭人。说起来按照学宫规矩,应该是不准在学宫公共场合随意动手的吧……不过既然是宫主,只要惩罚别人就好了,自己倒是用不着守规矩,对吧?”


    沈成和更加恼怒:“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教训儿子,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来置喙?”


    陆君衡受教了:“原来如此,只要有父子的名头,就不用担心规矩,可以随意打骂了。”


    他跟沈宣的相处几乎都在离开学宫前往神殿后,虽然知道沈成和对沈宣的苛刻程度,也知道沈成和差点断送了沈宣的剑,但其实没有直面过沈成和“管教”沈宣的过程。


    如今一看,真是让人……非常非常生气。


    沈宣怕他被牵连,拉住了他的手,试图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陆君衡反手握住他的手,在掌心里安抚性地捏了捏。他站在原地不动,不但不动还要继续挑衅沈成和:“真是少见,从来只见护着自己孩子的。还是宫主大公无私,孩子遇到危险不闻不问,如今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回家,不安慰也就罢了,反倒还要罚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沈成和瞪了他一眼:“没规没矩,陆逢生怎么教你的?”


    “用不着长辈教,正常人都该知道要护着自家人吧?还有,我跟沈宣一直待在一起,如果他需要挨罚,我当然也需要。”陆君衡抬眸看向沈成和,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不过在受罚之前,我得先问问宫主,我们究竟违反了学宫哪一条规矩?没规矩就要罚人,哪怕是宫主也不能这么干吧?”


    沈成和抬手喊人:“将这个言行无状的弟子给我带下去,好好教教他规矩。”


    一直被陆君衡挡在身后的沈宣忽然出了声:“父亲。”


    沈宣早已习惯了沈成和对他的态度,更不会再为此产生什么情绪波动。


    从上一世开始,他们父子就永远也无法理解对方,沈宣也早就歇了说服沈成和的心思。


    他会走自己的道路,用不着管沈成和的意见,也用不着再跟沈成和浪费口舌。


    但现在……陆君衡替他说了这么多话,还要被他牵连挨罚,他就忽然不想这么息事宁人了。


    沈宣强行将陆君衡拖到自己身后,自己对上了沈成和,再次重复了一遍陆君衡方才的疑问:“父亲,陆君衡说错了什么?我们究竟违反了学宫哪一条规矩?”


    沈成和脸色阴沉,指着他身后的陆君衡,气急反笑:“好好好,你真是跟着这些不知所谓的人学坏了。”


    沈宣抬高了声音:“父亲,请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沈成和直接喊人:“来人……”


    沈宣再次打断了他:“既然您说不出我们违反了哪一条规矩,那弟子还有事,请宫主容许我们告退。”


    他拉着陆君衡离开了。


    见沈宣一直没有回头,沈成和脸上的表情渐渐由愤怒转为沉冷。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随侍在旁的长老看了看天色,见差不多到负责任务堂的长老前来汇报的时间了,出声提醒:“宫主,我们……”


    沈成和注视着两个小辈并肩离开的背影,忽然开口:“他没有求助我。”


    长老没听清,多问了一句:“宫主,您说什么?”


    沈成和慢慢道:“他惹了第二神殿,生死关头没有选择求助我,反倒选了只有一面之缘的燕和春。”


    他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语气里带着微不可察的茫然:“我以为他知道,我是他父亲,无论平日里如何,我不会真的让他死。”


    长老张了张嘴,还是没接这个话茬。


    父子之间的事,外人总不好评说。但沈成和平日里对待儿子的做派,有时候真会让人觉得他是奔着逼死这个孩子去的。


    就像这次,沈宣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死里逃生之后,沈成和第一反应还是要责罚他。


    沈宣不把沈成和放在可以信任可以求助的位置上……大概也是可以理解的。


    沈成和不知想了些什么,语气带了点神经质的偏执:“我的孩子绝对不能跟神殿再扯上关系……”


    沈宣最近越来越不听话了……他得想想该怎么把走上歧途的儿子重新掰回正轨。


    长老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宫主这个样子……找个机会提醒一下那孩子吧。


    毕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好苗子,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他父亲给毁了。


    *


    另外一边,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陆君衡忽然把沈宣扯进一处偏僻的角落,一把抱住了他。


    沈宣没说话,任他抱着。


    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沈宣推了推他:“好了吗?起来吧。”


    陆君衡慢吞吞地放开他,冷不丁揉了揉他的脑袋,认真对他说:“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沈宣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告诉他:“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我父亲的行为也早就影响不到我了,我现在不需要安慰。”


    “别乱动。”陆君衡依旧按着他的脑袋不放,轻声说,“……我在安慰那个还没有认识我的你。”


    如果他们早一点认识就好了。


    他一定要把沈宣偷出来,带他一起浪迹天涯。


    沈宣低下头,任他揉了两把,硬邦邦蹦出两个字:“幼稚。”


    陆君衡嚷嚷起来:“我好心好意安慰你,你竟然骂我幼稚,真是没天理。下次再也不要跟你说好话了!”


    沈宣懒得跟他吵架,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前走:“走了,回家。”


    第39章


    第二天下午,沈宣窝在房间里看书。


    前几天又是忙着赶路又是被关大牢,他有点提不起精神,索性今天就什么都没干,让自己休息一天。


    他翻了两页,刚沉浸进书中的世界,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叮呤哐啷的声音。


    他阴着一张脸打开窗户,看见了正在院子里精力充沛地搭架子的陆君衡。


    ……明明前几天是两个人一起折腾的,他现在还没恢复精神,怎么陆君衡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


    看见沈宣打开窗户,陆君衡拎着锤子,一无所觉地挑衅他:“哎呀,这不是沈师弟吗?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你的房间里窝一天呢,说不准明天就要长蘑菇了。”


    沈宣笑了起来:“如果你保持安静的话,我说不准真的能长蘑菇,而不是在这里思考要怎么弄死你。”


    陆君衡安静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更嚣张地挥舞起了锤子。


    沈宣:……


    有时候真觉得陆君衡这样的人活在世界上就是个祸害。


    这狗东西到底什么时候死?


    沈宣也不看书了,直接从窗户里翻出去,坐在窗边看陆君衡搭架子。


    陆君衡看了他一眼,大大方方给他看,还抽空给他搬了个凳子。


    沈宣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懂他想干什么,开口问道:“你搞这个用来做什么?”


    陆君衡解释道:“种花啊,你之前不是很想念我的花吗?”


    沈宣很反对他给自己添加一些没有的念头,纠正道:“……我没有想念过。你的花很丑,等你种好了我就给你拔了。”


    “好残忍啊。你简直一点审美也没有。”陆君衡敷衍地感叹了一声,顺便使唤他,“——把那个钉子给我拿过来。”


    沈宣在地上一堆东西中找了找,翻出他要的那颗钉子递给了他。


    陆君衡后退两步,端详了一下花架的半成品,自顾自地跟沈宣商量:“要不要在花架底下给你扎个摇椅,或者你更喜欢秋千?像你这么幼稚的人一定更喜欢秋千吧?”


    ……没意思。


    陆君衡真是无聊死了。


    沈宣站起来,坐到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边去了。


    陆君衡自己制造了一会儿噪音,忽然叫了一声。


    沈宣脸色一变,立刻跑了过去:“怎么了?”


    陆君衡闭着眼睛,可怜兮兮地拖长了声音:“灰尘进眼睛里了。”


    沈宣:……


    这种小事陆君衡是怎么嚷嚷出遭到重大打击的声势的?


    他又坐了回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自己用灵力冲出来。”


    陆君衡偏不。


    他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有灵力一样,闭着眼睛自顾自地往沈宣的方向靠了两步,嘴里胡说八道:“好痛。如果没有人管我的话,我的眼睛会不会坏掉?好可怕好可怕,要是我看不见的话一定会不小心把辣椒粉当成糖放进某人的饭里吧?”


    痛死他算了。


    沈宣烦不胜烦地站起来,拉过陆君衡,动作粗暴地将他按到凳子上,弯下腰去检查他的眼睛:“是这只眼睛吗?”


    “对。”陆君衡被他按着,半仰着脸,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抱怨,“动作轻一点啊,我可是很脆弱的,稍微一碰就会散架。”


    沈宣忽略了他的噪音,伸手扒开他的眼皮……什么都没有。


    陆君衡悄悄睁开了另一只眼睛。


    随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亲了一下沈宣的脸颊。


    沈宣:……


    他就多余管陆君衡。


    沈宣松开陆君衡,坐回桌子旁边,继续喝水。


    陆君衡还没完,他继续往沈宣的方向凑了凑,冷不丁开启了新的话题:“今天晚上山下有集市,我们去玩吧。”


    清溪城中每逢十五会有固定的大集市,比平时零散的小集市规模更大,货物种类也会更加丰富。


    沈宣不知道他的思维为什么这么跳跃,拒绝道:“不要,你又不是没去过。”


    陆君衡顺着他的话开始数集市的缺点:“对,人很多,骗子和小偷也很多,小摊上的东西千篇一律没什么特色,除了人挤人逛街买东西和被一些摆摊的小游戏骗之外什么有趣的东西都没有。”


    沈宣觉得他脑子有病:“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陆君衡理所当然道:“学宫中大多数弟子都去过。但之前我们聊到这件事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没去过。”


    他随口就开始挑衅沈宣:“天呐,你在学宫里生活了十几年,结果连山下的集市都没去过,你不会觉得羞愧吗?”


    沈宣丝毫不感到羞愧:“你活到现在还没死都不羞愧,我有什么好羞愧的?”


    陆君衡缠上他,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去玩吧。”


    沈宣继续拒绝:“不要,浪费时间。”


    陆君衡振振有词:“人活着本来就是在浪费时间。”


    沈宣微笑道:“那你别活了。”


    陆君衡站起来,自顾自地忽略了他的话:“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去收拾东西吧,走了。”


    沈宣:……


    陆君衡到底什么时候死?


    *


    入夜之后,沈宣还是被陆君衡拖下了山。


    虽然只是每月例行的集市,但清溪毕竟是个大城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十分热闹。


    道路两旁的各色摊位上都挂着小灯,灯盏衬着头顶圆月,看上去真有几分意趣。


    陆君衡牵住了沈宣的手,若无其事地找了个理由:“人好多啊,不牵着的话,说不准会走散。”


    沈宣垂下眼睛,没反对,任他牵着。


    两个人逛了一会儿,还碰见了齐殊和冯招。


    齐殊蹲在一个算命的摊子前,伸手从摊子上的竹筒里抽了一根竹签,又将竹签交给摊主,兴致高昂地等待这位自称“修行功法特殊能够看穿人命数助人消灾解厄”的摊主解签。


    冯招大概已经料理好了他的徒弟,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正兢兢业业地看着齐殊上当受骗。


    眼睁睁看着齐殊一会儿工夫就被骗去了六块下品灵石,沈宣和陆君衡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位朋友大概是没救了。


    冯招给了两个人一个“反正已经完全没救了不如就这么着”的眼神,示意两个人自己去玩,他会负责看着齐殊,让他不至于被坑掉太多资金。


    怀揣着对这位敬业前辈的同情,陆君衡拉着沈宣去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并当着沈宣的面吃掉了它。


    一边吃还要一边嫌弃外面包裹的糖衣太甜。


    沈宣冷眼看着他,认为他是真的想死了。


    眼看人要被自己气走了,陆君衡伸手拉住了他,开始哄人:“那边有卖糖藕的,要不要吃?”


    沈宣冲他微笑:“我哪敢吃你买的东西啊,你自己吃吧,用不着考虑我,谁知道你会不会给我下毒?”


    陆君衡晃了晃他的手:“哎呀,被你发现了,我确实打算往里面下毒来着,所以你要不要吃?”


    沈宣盯着他,咬牙切齿地挤出一个字:“吃。”


    陆君衡没忍住,偏头笑了起来。


    沈宣有心想跟他继续生气,被他笑了一会儿,也没忍住被带的勾了勾唇角。


    陆君衡带沈宣去买了糖藕,两个人分食掉一份糖藕之后,陆君衡又带他去玩套圈。


    摊主看了一眼两个人身上的学宫弟子服,见怪不怪地叮嘱道:“不能用灵力。”就给了他们几支箭,站到一边去了。


    沈宣看了一眼手中的箭,准备塞给陆君衡:“你来吧,我不想玩。”


    陆君衡告诉他:“可是很多人都玩过,这是清溪集市上的必玩项目之一。”


    沈宣拒绝跟从他的逻辑:“很多人玩过我就要玩吗?”


    他从来没发现陆君衡是这么从众的一个人。


    陆君衡指了指摊位上悬挂的一盏琉璃灯,开始耍赖:“可是我想要那个。”


    一盏不大的琉璃灯,造型简约而精美,灯面上绘了花鸟。


    那是投壶的头等奖,一次十支箭全部投中才能获得。


    沈宣觉得他烦死人了:“那你自己投。”


    陆君衡理直气壮:“我请你吃了糖藕,所以你也要给我送一件礼物。”


    沈宣指出:“糖藕你明明也吃了一半。”


    陆君衡思考了一下,做出补偿:“那我待会儿再请你吃一份。”


    沈宣拒绝:“不要,我想吃可以自己买。”


    ……一刻钟之后,陆君衡心满意足地获得了一盏琉璃灯。


    月上中天,街市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沈宣和陆君衡也随着人群往回走。


    陆君衡递给沈宣一根糖葫芦,询问他今天的游玩感受:“感觉怎么样?”


    沈宣咬下一颗山楂:“不怎么样。”


    他嚼碎了被糖衣包裹的山楂,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但比你之前说的要好一点。”


    那就是玩得很高兴的意思了。


    陆君衡牵住沈宣空着的那只手,拉着他慢慢往回走:“我也觉得这次集市比之前要好很多。”


    前世在学宫的时候,他来过很多次集市,有时候是为了买东西,有时候就像今天这样单纯闲逛。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人意犹未尽过。


    大概是两个人玩总比一个人玩要有趣吧。


    *


    两个人走到半路上的时候,沈宣接到了燕和春发来的传讯。


    传讯接通,两个人先喊了一声“师父”。


    听见两个人的声音,燕和春微妙沉默了一下,调侃道:“哎呀,这么晚你们还在一块啊。也正好,我不用再去找另一个人了。”


    他没多寒暄,直接道:“前段时间第一神殿发现了一处灵力充沛的秘地,第一批进入其中修炼的名额已经在神殿内分下去了,我手里有两个空余的名额,你们要不要来?”


    这是好事,沈宣和陆君衡谢过燕和春的好意,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结束传讯,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陆君衡估算了一下时间,推断道:“是涤尘境?”


    沈宣点点头:“应该是。”


    前世这个地方也出现过,没什么藏宝也没什么厉害的妖兽,只有纯粹而充沛的灵力,十分适合修炼。


    他们如今修为只有金丹期,很多事都不方便,确实需要一个地方闭关修炼一段时间,提升一下修为。


    沈宣告知陆君衡接下来的安排:“时间在一个月后,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今天回去我先去闭关。”


    他跟明镜的契约是前世带来的,并不完整,需要闭关几天将契约完整结好。


    陆君衡应了一声:“好。”


    沈宣依旧看着他。


    陆君衡明白了他的意思,主动保证道:“……我这几天会留在学宫听课,别的哪里也不会去,保证你一出关就能看到我。”


    真是的,沈宣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只要一眼没看住就会消失掉的奇怪物种吗?


    沈宣满意了。


    第40章


    陆君衡说到做到,安安分分等到沈宣出关,又老老实实等到了两个人一起出发去涤尘境。


    出发当天,陆君衡习惯性进了沈宣的房间,来喊沈宣起床。


    果不其然,沈宣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装看不见天亮的鸵鸟。


    陆君衡隔着被子晃了晃人,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宣就冷不丁从床上爬了起来。


    见他这次这么干脆利落,陆君衡正想说点什么来表扬他一下,沈宣就半闭着眼睛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两口,趁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灵力除去了他的外衣鞋子,顺手把他也裹进了自己的被子里。


    随后,他四肢都缠到了陆君衡身上,牢牢将人束缚在怀里,再度闭上眼睛,呼吸又平稳下来。


    陆君衡大脑空白地数了一会儿沈宣长长的睫毛,难以避免地色令智昏了一下。


    好像……时间还挺宽松的,明天再出发也不是不行。


    陆君衡说服了自己,放松身体,回抱住了怀里的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隔了一会儿,沈宣已经结束了刚睡醒时充满攻击性的状态,重新清醒过来。


    他一睁开眼睛,就对上了陆君衡的脸。


    ……虽然确实挺赏心悦目的,陆君衡在他床上这件事也并不奇怪,但两个人分明不是一起睡的。


    于是沈宣松开陆君衡,把人晃醒了:“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陆君衡懵了一下,坚决控诉他倒打一耙的行为:“是你把我拖上来的!”


    沈宣思考了片刻,觉得应该相信陆君衡的说法。


    毕竟他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但这并不妨碍沈宣将黑锅扣在陆君衡头上:“你要是反抗一下,我能拖得动你吗?”


    陆君衡:……


    他跟沈宣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话:“你都拖我了,凭什么还要指望我会反抗?”


    沈宣更理直气壮了:“你都不反抗了,我拖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两个人绕来绕去毫无逻辑地乱吵了两句,沈宣率先从床上爬了起来。


    沈宣穿好衣服,居高临下地看着还窝在床上的陆君衡,催促道:“快点起床,再不起来赶不上出发了。怎么会有你这样起个床还要磨磨蹭蹭的人?”


    陆君衡:……


    简直是倒反天罡。


    沈宣有的时候真的很烦人。


    *


    总而言之,两个人还是顺利在预定时间出发,又顺利在预定时间抵达了涤尘境。


    涤尘境所在的位置靠近第一神殿与第四神殿的交界处,因为金元素和火元素浓郁,环境燥热而肃杀,周围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涤尘境就在荒漠深处的一片绿洲中。


    第一神殿负责涤尘境的长老名唤陈玉宁,燕和春的亲信。


    他看过两个人的身份玉牌,将两个人领进禁制,顺便给两个人介绍了一下此处的基本情况:“这处秘地是我们神殿先发现的,按照规矩第一批来这里的人都是第一神殿的修士,不过高阶修士都没有来这里,都把名额给了自家小辈……哦,你们两个暂时除外,不过是殿主的徒弟,沈小友又是明镜剑主,大家早晚也是一家人。现在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你们可以在这里待两天熟悉一下环境,就可以进修炼室闭关了。”


    介绍完基本情况,陈玉宁也没多说什么,直接将两个人丢进了小辈堆里,就自己离开了。


    两个人一进门,就迎上了其他人看过来的目光。


    顾及着两个人背后的燕和春,至少明面上,在场修士都对两个人表达了友善和欢迎。


    陆君衡四下扫了一圈,差点乐了。


    都是熟人。


    还有不少是前世给他们找过麻烦的熟人。


    修士也还没能脱离人的范畴,有人的地方就有乱子,第一神殿内部自然也不是铁板一块。借由各种师徒、血缘、姻亲、上下级之类的关系,时间长了人与人之间总会分出亲疏内外。在大节不亏的前提下,燕和春对底下人的小打小闹一般不会太过追究,只有触及了神殿底线,才会使出雷霆手段镇压。


    这次来涤尘境的修士几乎都是神殿高层的小辈。小辈大都跟着长辈的立场走,粗粗看过去,场上已经泾渭分明分出了几个圈子。不少人投过来的眼神都隐隐透着打量,评估着这两位“殿主的徒弟”究竟有什么价值。


    看来燕和春不只是好心想着给他们找个修炼的地方,还打算借着机会把他们丢到这群人中间,看看他们应付这群人的能力。


    “真麻烦,这是把我们丢过来试探深浅呢。我们在这边干了什么,估计陈长老转头就会告诉师父。”陆君衡叹了口气,低声嘀咕道,“老狐狸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沈宣懒得搭理他,给了他一个“老实点”的眼神,面上已经熟练端起了体面的笑容,转头去应付那群人暗含试探的寒暄了。


    *


    沈宣去搞交际了,陆君衡对于这种活动没什么兴致,就无所事事地待在人群外围,注视着站在人群中间的沈宣。


    真怀念啊,就像是回到了前世一样。


    总感觉沈宣下一瞬间就要拿剑来砍他了。


    ……但沈宣连个眼神都没有看过来。


    陆君衡有点无聊,只能继续盯着沈宣看。


    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落单的陆君衡,凑过来跟他说话了。


    一个面容在二十五岁上下青年男修,样貌端正,只是眉眼间总有一抹浮躁气,看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陆君衡对这人没什么印象,既然他没什么印象,那应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男修士主动开口:“陆道友一个人在这里吗?”


    陆君衡问他:“请问道友是?”


    男修士自我介绍道:“在下石怀安,第一神殿石勉长老是我叔父。”


    听到石勉这个名字,陆君衡就有印象了。


    这位石长老是第一神殿中罕见的小节大节一起亏的人物。这人年轻时也曾在战场上有过建树,可登上高位之后越发贪生怕死贪图权势。前世陆君衡和沈宣进入神殿之前,这位石长老就已经被燕和春查办了。燕和春还拿他的事迹来警示过两个徒弟。


    这个时间段燕和春应该已经开始查这位石长老了。


    陆君衡恍然大悟:“原来是石道友,幸会。”


    见他没有主动开启话题的意思,石怀安只能主动道:“既然同为殿主亲传弟子,陆道友怎么不去跟沈道友一起交际?”


    陆君衡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人来打的什么算盘,正好闲得无聊,就随口道:“因为我跟他关系不好啊,我过去他会跟我吵架甚至动手,很可怕的。”


    石怀安的眼睛微微波动了一下。


    ……似乎有做文章的可能性。


    他继续试探道:“我方才听见,沈道友叫你师兄,对吧?”


    陆君衡继续一脸毫无心机地点头:“对呀。我比他大几个月。”


    石怀安装模作样地感叹道:“这么看来,原来陆道友才是殿主的大弟子。看沈道友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才是大弟子。”


    陆君衡奇怪道:“你没有自己的师弟吗?”


    他这个话题角度找的实在太清奇,石怀安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在下师门枝繁叶茂,自然是有自己的师弟的。”


    陆君衡更奇怪了:“那你老盯着我师弟做什么?”


    ……不是说关系不好吗?这又是在闹什么?这人脑子有毛病吧?


    石怀安勉强绷住了,循循善诱道:“虽然沈宣是明镜剑主,但陆道友才是殿主的大弟子,难道就甘心屈居人下吗?”


    陆君衡下意识在心里反驳道,那不对啊,他明明是上面的。


    他没头没脑地想了一下,感觉这个思考方向有点危险,连忙收回了思绪,真诚询问道:“那道友觉得该当如何?”


    石怀安打了个哑谜:“这……自然要看陆道友自己怎么想了。我只是看陆道友被排挤,心下有些不平,过来与道友说两句话而已。我与陆道友投缘,如果陆道友不嫌弃的话,我们往后也许可以当朋友。”


    陆君衡仿佛完全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感激道:“原来如此,石道友真是好人。我回去必定会将今日之事告知师父,托他嘉奖于你的。”


    石怀安哽住了,他结结巴巴地拒绝道:“不……不用了,我们小辈之间说说闲话而已,用不着惊动殿主。”


    陆君衡继续装傻充愣:“怎么用不着呢?当今世态炎凉人心不古,难得有石道友这样热心肠的好人,神殿就需要石道友这般人才啊!”


    这人脑子真有毛病吧!


    石怀安终于得出了结论,于是找了个理由,匆匆结束对话快速告辞溜走了。


    陆君衡目送他离开,失望地叹了口气。


    怪不得前世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位石道友的名字。


    ……第一神殿的人水平什么时候这么次了,就这么明显地来跟人挑拨离间吗?


    他没人逗了,十分寂寞,只能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继续等着沈宣回来。


    *


    沈宣远远看见石勉家的侄子满脸惊恐郁卒地从陆君衡旁边跑开,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惹谁不好跑过去惹陆君衡。


    陆君衡立刻抓住了他看过去的目光,遥遥冲他眨了眨眼睛。


    真幼稚。


    他移开目光,继续与旁边的人温声交谈。


    沈宣旁边这位修士也是太一学宫出身,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学宫风物,相谈甚欢。


    两个人聊到学宫这两年的新变化,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又有人进来了。


    对方一进门,先盯上了人群中的沈宣。


    他抚摸了一下身上的佩剑,主动开口:“这位可是沈宣,沈道友?”


    听见这个声音,沈宣面上的笑容停滞了一下,目光冷然看了过去。


    对上对方目光的前一刻,他很好掩藏了眼中冷意,如同所有第一次见面的人一般,礼貌而好奇道:“您是?”


    “在下顾元正。”对方自我介绍完,看了一眼沈宣身上的明镜,语调透着让人不太舒服的玩味,“前段时间就听闻有人契约了神剑,一直好奇究竟是何等天才人物。如今一见沈道友,才知百闻不如一见,道友风姿远超在下想象。不知今日是否有幸领略沈道友的剑招呢?”


    沈宣握上剑柄,正想答应,冷不防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去,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满脸笑容的陆君衡。


    陆君衡将沈宣护到了自己身后,热情地对上了顾元正:“哎呀,原来是顾道友。早就听说过您的事迹,真可谓是我们这一辈的领军人物。不如……”


    他反手抽出沈宣的剑,语调突然沉了下去,笑容森然道:“就由我先来领教一下顾道友的剑,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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