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熟悉乾泽乡的能工巧匠。一个世人一旦提起乾泽乡，就会被自然而然联想起的，法力高强之人。


    “谢雪哥说的这些条件，似乎确有一人能尽数吻合。”


    正是乡民口中时时提起的，那位出身此地，靠着修筑诸多利民工事的功绩，于百年前飞升的，


    “天工上神。”


    谢山雪点点头，“不错，可若是如此，我倒有一事想不明白了……”


    “是什么事，谢雪哥？”


    谢雁接话，温声问他。


    谢山雪眼睛看向谢雁，思绪却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中，“白日里，见到那些乡民，言语间似乎都对这位天工上神爱戴有加，乃至，引以为傲……”


    “且如那老伯所说，他还抱过幼时的天工上神，那照理说，这些亡故的乡民，都是与天工上神熟识，甚至，是有一些感情联系在的人，”


    “若是如此，这些乡民有朝一日尽数亡故，就常理而言，最该做的，难道不是要找出他们的死因，为之报仇吗？”


    “可是，天工上神却只是摁下此事不提，甚至照着他们本身的样子，塑造了人偶，这分明是要营造出，这里一切太平，无事发生过的景象。”


    “若仅仅害怕被问责，需要做到这步吗，这天工上神也并非诛邪除祟、司掌地方安定之神，这些乡民若是为他人所害，也并不能完全算是他的失职，未必就会因此受罚……”


    谢山雪自己说得起劲儿，没注意到说话间，谢雁那逡巡在他脸上的眼神。一寸寸，经过他的眉眼、鼻梁，最终，停在了他那随着言语一张一合的嘴唇上……


    窗外层云涌动，再次遮住了月亮，屋内重新变得一片漆黑。


    谢山雪自顾自说了半天才意识到，谢雁已经许久没有出声了。


    他定睛看过去。


    如墨的夜色中，谢雁的双眼如映着水波的深潭，此刻，似乎，正盯着他的……嘴唇？


    谢山雪下意识抿了抿嘴，片刻后，才问道，


    “阿雁，你，在看什么？”


    谢雁的眼神似乎又在他嘴上停了一会儿，才缓缓上移望向他的眼睛，对方笑了笑，又是那种纯良无辜的笑容，


    “没什么，谢雪哥。”


    “我听着呢。”


    “谢雪哥方才的意思，是疑心这些乡民的死，本就与天工上神有关。”


    不错，他确实是这个意思。但是……


    谢山雪再度狐疑地看了谢雁一眼。


    谢雁眼神澄澈，与他对望。


    可能，对方也不是有意盯着他的嘴看的吧，只是在思考的同时，恰好盯着一个地方发愣罢了。


    谢山雪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睡觉是肯定睡不着了。


    且不说神仙本就不用睡觉，这样面对面和谢雁握着手，他实在也是很难入睡，不若就此起来，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阿雁，要不我们先想办法弄清楚，我们如今置身的这对，呃，男子的身份……”


    “兴许这两人也与天工上神相识，没准能有什么线索。”


    谢山雪说着便要起身，手却还被谢雁扣着。


    他只得半撑着起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两人交握的手，“阿雁……”


    谢雁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悠悠松开握着他的手。


    谢山雪从床上下地，站起身的一刻，才发觉膝盖僵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人偶之内，行动必然也受限，并不能像以往用自己的身体时那样行动自如。


    可惜，行动快于思考，在想明白这点前，他已经举步向前。


    尚未适应这具人偶躯体，加之室内漆黑，谢山雪被脱在床边的鞋袜绊住，趔趄着就要扑倒。


    手撞上前面的书桌，一册放在桌角的书卷跌落在地。


    就在他努力调整身形，试图站稳之时，却有人从身后紧紧揽住了他的腰，一把便将他捞了回来。


    刚刚还躺在床上的谢雁，此刻已站在他背后，稳稳扶住了他，“谢雪哥，小心。”


    谢山雪偏头看谢雁。不愧是年轻人，动作真是快。


    他轻轻拍了拍对方扶在自己腰上的手，“啊哈哈哈，我没事，多谢阿雁了。”


    说罢，谢山雪低头去看那册被他碰掉在地上的书卷。


    那书卷落下时，恰好摊开，此刻就掉在他的脚边。


    夜色中看得不甚清晰，隐约可见其上墨笔字迹。


    谢山雪欲要蹲下去捡，谢雁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对方率先捡起来那书卷，递到了他手里。


    只是对方捡书时，视线经过谢山雪赤luo着踩在地上的脚，而后在他那白皙的脚踝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晦暗不明。


    谢山雪没注意到，光顾着从对方手中接过书，努力眨巴眨巴眼，想看清上面写的字。


    谢雁一手轻搭上他的肩膀，一手拉出桌旁的木椅，“谢雪哥，夜里地上凉，先坐下吧。”


    谢山雪从善如流，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嘴上称赞道，“我们阿雁真是太贴心啦！”


    他一心想着弄清事情真相，只随口夸了句谢雁，便又眯着眼去看书上的字，方才还觉得对着神仙说“我们阿雁”不妥，此刻也全然忘在了脑后。


    谢雁倒也不介意，脸上还再度浮现出受用的浅笑。


    谢山雪把书举得高了些，想接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清上面的字。


    谢雁却在他面前抬起手，谢山雪余光看到对方轻翻掌心，下一刻，谢雁手中浮起一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荧光。


    荧光飘向他，玩笑般亲昵地轻触他的鼻尖后，浮到那册书卷上方，恰好将上面的字照亮。


    这次，谢山雪却没急于去看书卷上的字。他直直盯着谢雁在那团荧光映照下的侧脸。


    当年，在那宣武神庙内，他初次见到闻雁时，面对眼中含泪的少年，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神仙，也是为了哄那满眼惊惧的少年，他第一次施展的便是这个术法。


    此刻，眼前的谢雁长得本就七分像闻雁，那夜色中被微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更是让谢山雪不免恍惚。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谢雁看向他的眼睛，“谢雪哥，在看什么？”


    这本就是用来照明的常用术法，室内黑灯瞎火，难以视物，谢雁用它来帮忙照亮，本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谢山雪不得不承认，还是有那么一刹，胸膛里的那颗心似乎也恍然跳空了一秒。


    但是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自嘲地勾勾嘴角，为什么，这也能想到闻雁。


    心里这么想着，谢山雪移开视线，嘴上装作若无其事道，


    “啊哈哈哈，没什么，就是感慨阿雁这法术用得真是太合适了！”


    就着荧光，谢山雪去看书卷上的字，没注意到身后谢雁在望见他脸上那抹自嘲的笑意时，垂下的眼睛。


    书卷上的墨笔字，段间俱数以日期记录开头，其后跟着文字，都是些关于日常事项的记录。


    谢山雪又往后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是如此，记着些日常琐事，日期间也没有相隔太久。


    “看来原主有记录日常琐记的习惯……”


    意识到这点的谢山雪，忽而似有所悟，忙把手中的书卷接着往后翻，


    直到书页上出现空白。记录在那一页戛然而止。


    “书册明明还没记到最后一页，琐记却在此中断……”


    谢山雪边说边看向书页上最后一行字迹，谢雁凑到他脸侧，一同去看书页上的字，


    “谢雪哥的意思是，这书页上最后一条记录所对应的日期，大抵便是乾泽乡出事，乡民们殒命的日子。”


    “不错。”


    谢山雪的手指停在了最后一行字前所记的年份日期上。


    丙寅年夏，六月初八。


    时间是知道了，可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来话。


    如今该是哪年来着？


    谢山雪在心里默默算着，


    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己死的那年是壬申年，纪年法以六十年轮回为记...


    司念是在他死后二百年出生的，如今十四岁...


    算着算着，谢山雪小声嘟囔出声，“那就是二百一十四年，相当于壬申年后，三个轮回，外加三十四年，如今该是丙午年，丙寅年应该是...”


    身后原本轻贴着他的肩，凑过来看书册的谢雁，在听到他的话时，整个人骤然紧绷起来。


    “阿雁，这最后一条记录上的日期，距离现在恰好便是一百年...”


    谢山雪终于得出答案，扭头望向谢雁，却见对方脸色不太好。


    他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绷紧的下颌线，感受到了对方瞬间加重变得颤抖的呼吸。


    谢山雪愣了愣，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谢雁的胳膊，语气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阿雁？怎么了？”


    谢雁闻声，长睫颤了颤，微微低头，眼底翻涌的暗色沉下去，再抬眼时，又变回了往常模样。


    “没什么，谢雪哥。”谢雁轻声应道，声音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对方伸手轻轻覆在谢山雪的手上，指尖微凉，接着，就势把下巴也抵在了他的肩上，头微偏靠在了他耳侧。


    这回，紧绷的人变成了谢山雪。


    偏偏对方这一套动作，做得自然而流畅，仿佛真的只是对亲近之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昵。


    更让谢山雪觉得不对劲儿的事是，谢雁这样靠在他肩上，他非但不抵触，自己竟然有种想要抬手摸摸对方脑袋的冲动。


    谢山雪用力克制住，强制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这本日常琐记上。


    “一百年前...那时，天工上神应该才飞升不久吧？”


    “嗯。”谢雁应声。


    谢山雪边看，边缓缓念出那琐记上的最后一段话，


    “六月初八，近来暴雨不歇。明日便是芙清姐姐的忌日，姐姐故去已有十余年，深以为念，欲前往拜祭，盼雨停。”


    “往年楚哥也会前去，不知明日是否还能得见。”


    谢山雪皱皱眉，“这个楚哥，又是何人？”


    谢雁靠在他肩上沉默了片刻，而后道，


    “谢雪哥可知，天工上神曾为凡人时，原本名姓为何。”


    “是什么？”


    “天工上神为凡人时，正是姓楚，名叫楚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