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穆文清所说，当时幻化容貌，收敛神力，假装落单香客的他，确实被蛤ma精看中。


    那蛤ma精心满意足地用上他皮囊的一刻，忽觉整只妖被滔天神力摄住，想从附身的这具皮囊脱身，却是不能。


    谢山雪依照计划探明了通往蛤ma精老巢的路，如约要去和穆文清汇合。


    毕竟来之前，穆文清曾道，“等你探明了路，你再假装是要出来找好色之徒吸食精气，我就扮演被你吸精气的‘好色之徒’，咱们约在神庙附近见，到时候你带我过去，咱们一起把蛤ma精的老巢端了！”


    谢山雪斜眼瞟对方，“那还用你吗？我一个人就行。”


    穆文清撇撇嘴，“你开打的时候，我还能帮你护着点儿被困的凡人不是，省的误伤嘛。而且我来都来了，你好歹给我点参与感嘛。”


    对方说完还继续不依不饶道，“你一个人当然可以，你可以你以前干嘛还事事都带着你那小徒弟，你带着他的时候也这样吗……”


    穆文清的嘴太快，话说出口，才意识到时至今日，对谢山雪这么说是甚为不妥，堪称是在揭谢山雪的伤疤了。


    谢山雪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也只是轻轻道，“那按你说的办吧。”


    穆文清说错了话，心虚着想再说什么宽慰宽慰谢山雪时，谢山雪却忽然道，“之前的事，多谢你了。”


    虽然不知道谢山雪指的是什么，但是一向脸皮厚的文清神君已经乐呵呵地应下了，“咱俩说什么谢不谢的......但是，你说的是哪件事来着？”


    谢山雪沉默了片刻，“之前，我不是在...那个化神幻境里受了伤嘛，而且强行入境，本也对修为和神智有损，”


    “再加上我当时实在不愿意见人，就找了个没人的灵气充沛的山洞静养，结果后来稀里糊涂地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感觉好像有人找到了我，给我传了修为灵力，帮我把伤口上的血擦干净了，还......”


    好像还把倒在冰冷石壁上的他，扶了起来，他当时因为强行闯入化神幻境的反噬，神智也不算清醒，总感觉半梦半醒间，似乎被谁搂在了怀里，对方还不停地跟他说着什么。


    可是，谢山雪无法确认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自己神智受损的幻觉，故而也便没说出口。


    “当时那个是你吧？要不是你，估计我还得再多恢复上两天。”


    谢山雪话音落下，扭头去看穆文清，却见对方神色复杂。


    “你那是幻觉吧...”穆文清迟疑道。


    “不是你？”


    穆文清摇头。


    谢山雪满腹狐疑，难不成真是幻觉？可当时对方为自己擦干血迹时，那微微颤抖的触感，怎么也不像假的......


    算了，此事之后再纠结，眼下还是先除妖要紧。


    等到夜里，谢山雪如约来到神庙附近。


    那附体在他身上的蛤ma精，早被吓得肝胆俱裂，不醒妖事，只发挥一个散发腥臭妖气，给他做掩饰的效果。


    凡人虽感知不到妖气，可这大半天，谢山雪却被熏得够呛，止不住地皱眉。


    偏偏那夜，山里起雾了。


    雾气浓重得几乎要附在人身上。夜色沉沉，融进雾里，更是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约定的时间到了，却是左等右等都等不来穆文清。


    谢山雪罕见地开始火大了。


    就在他决定不等了，回去直接把蛤ma精老巢端了时，夜色里，却有脚步声从他背后传来，由远及近。


    谢山雪没回头看，只当是穆文清。


    他强压着怒气道，“可算是来了？”


    没有回应。


    只有那脚步声顿了片刻，再响起时，无端变得多了些急切。


    穆文清竟然还不理他。


    谢山雪更来气了，“干嘛？穆文清，不说话？故作高深，装神弄鬼是吧？”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他边说，边微微偏头往身后看去。


    这一看，整个人却是彻彻底底僵在了原地。


    浓雾中，渐渐浮现出来人的轮廓。


    只不过看身形的话，那决计不是穆文清。


    虽不是穆文清，那身形却也是谢山雪无比熟悉的。


    谢山雪下意识施了个照明的术法，雾中浮起一团团毛绒绒的荧光，晕开在雾气里。


    ……


    戏台上，一个一身深青衣袍，身量高挑的伶人，从正在佯装发怒的“宣武神君”背后走了上来。


    而记忆里，谢山雪瞪着眼睛，看清了雾气背后，闻雁那张清俊冷肃，面无表情的脸。


    借着荧光，对方正紧紧盯着他的眉眼。


    谢山雪与对方对望，甚至忘记了自己此刻正顶着穆文清给他设计的“魅惑神秘”脸。


    他下意识发问，声音干涩，“怎么是你？”


    闻雁的眼神还停留在他脸上。


    良久，对方才幽幽开口，声音轻轻的，尾音却有些怪异地拐上去，说出口的却是，


    “是我，不行吗？”


    谢山雪不知道怎么回答。行不行的，是他能说了算的吗，行不行的，跟他都没什么关系了。


    此刻，谢山雪方意识到。这似乎是闻雁化神后，他们两个第一次这样近的，面对面说话。


    当初，他胸口留下的那道伤早已经长好。


    说实话，那道伤委实算不得重。做战神这么多年，比这严重太多的伤，谢山雪也受过。可从来没有一道伤，像这道一样，愈合了之后，还在他心上留下些缠绕的，细碎的闷痛。


    当年，对方在化神幻境中久久未出。


    他放心不下，强行入境查看，正看到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闻雁。


    他拉着对方的手，又是输灵力，又是传修为，眼瞧着人好不容易醒了。哪知眼见是他，看到自己的手正被他抓着，自己正枕在他的膝上，闻雁甩开他的手，起身提剑就劈了过来。


    谢山雪从没提防过闻雁，也就没有躲开。


    也正因此，那剑尖不偏不倚刺进了胸膛。


    难以置信之余，谢山雪本能想拔剑格挡。


    可是抬眼的一刻，他看清了闻雁脸上的表情。


    明明被捅的是自己，可闻雁脸上的表情却比他更难相信的样子。


    除了他第一次见到闻雁，救下对方的那天，他再没见过对方这样狼狈的模样。


    谢山雪原本要拔剑的手放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闻雁，等着对方解释。


    突破心魔，方能成神。


    化神的幻境里，受验者通常会看到此生最恐惧的回忆，最偏执的追寻，最痴心的妄想......


    这些平日里，不肯面对的，冷静压制的，甚至自己都尚未察觉的，会在化神幻境里，被心魔赤裸裸地摊开在面前。


    有心志不坚者，在化神前这临门一脚，变得疯魔癫狂，甚至沉溺幻境不愿离开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


    谢山雪猜想，闻雁看到的大抵是灭门那夜，血海深仇。


    又或许那心魔假扮成他逝去的亲人，欲意迷惑他。


    若是如此，闻雁心有余悸，有误伤，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知道闻雁的化神幻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谢山雪想着，只要闻雁能好好解释一句，他相信对方定然不是故意如此的。况且，这点儿伤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的...


    可是，在与他对视上的一刻，闻雁仿佛被烫到一般，匆忙避开了视线。


    对方的鬓发散乱地遮在眼前，长睫下通红的眼睛泛着颤抖的光，接着，整个人也不受控制地跟着轻轻地抖了起来，偏偏还要极力克制住的模样。


    谢山雪愣在了原地。


    看的出来，闻雁的神志已然恢复清明。可为什么，对方对自己还是这样避之不及的态度。


    一个猜想渐渐在脑海中浮现，难道闻雁在化神幻境中也看到了他......


    想起闻雁一剑刺来时，眼底的愤怒和憎恶......


    谢山雪忽然没了心情，也没了勇气去听闻雁的解释。


    最终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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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深山老林，夜色沉寂中，他只希望赶快切断和闻雁这尴尬的独处，嘴上一味地问着，“穆文清呢？”


    谢山雪边问，边假装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投向茫茫雾气中模糊的满山树影。


    内心却是焦躁，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盼着穆文清赶快出现。


    闻雁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沉默顺着无边夜色蔓延。


    尽管没有看着闻雁，谢山雪还是能感觉到对方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就像这夜幕中的浓雾一样，紧紧附着着，包裹着他，如有实质。


    也许是雾气太重，空气都变得稀薄，谢山雪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闻雁终于开口，还是那种有点古怪的语气，“你找他做什么？”


    臭小子，还你你你上了，师尊也不叫了，神君也不叫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谢山雪又觉得自己可笑。剑都拔过了，什么称谓还重要吗。


    想到这儿，谢山雪没忍住，带着点自嘲地冷笑了一下。


    尽管是个转瞬即逝的表情，却没有逃过一直在盯着他看的闻雁的眼睛。


    谢山雪没看闻雁，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对方在看到他脸上的冷笑时，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的骤然泛红的眼睛，和眼里重又颤抖的光。


    找穆文清做什么？解释说他们两个人来抓蛤ma精，说两个人约好了一个扮演蛤ma精，一个扮演被蛤ma精吸精气的“好色之徒”？


    说出来才是贻笑大方。


    故此，谢山雪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没什么。”


    盼不来穆文清，谢山雪只能盼着闻雁快点儿走。


    可对方不退反进，“你身上的妖气是怎么回事？”


    平日里不是同自己话不投机半句多吗，今天的闻雁怎么这么多问题。


    他不想再这样和闻雁一问一答下去，丢下一句，“你不用管。”


    转身便欲走。


    闻雁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去哪？”


    谢山雪一个头两个大，默默加快了步伐。


    还没走出几步，前面的雾中再次闪出闻雁的身影，堪堪挡在他面前。


    谢山雪脚下没刹住，脸险些撞在对方的胸膛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和鬓发，已经若即若离地蹭在了闻雁的下巴颏，和唇边。


    谢山雪被吓了一跳，赶忙踉跄着要往后退，却被对方一把揽住了腰。


    闻雁单手环着他，手轻轻摁在他背上。


    对方的声音近在咫尺地响起，重复道，


    “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