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山雪：……


    他的手推在闻雁的胸膛上，使两人中间保留了些许距离。


    而后，谢山雪不答反问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闻雁言简意赅地答道，“诛妖。”


    “什么妖？”


    “蛤ma精。”


    原来如此。


    也是，若非也是为了诛灭这群蛤ma精，闻雁何须深更半夜跑到这儿来。


    民间百姓祈愿之时，确实也会有这种一愿多投的情况，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毕竟，拜多位神明，感觉上，也更保险一点儿。管他新神旧神的，香火一供，拜完就等于是在神仙前排上号儿了，这每日祈愿排号儿的人何其多，可不得多拜几个，保不齐哪个就轮到自己了。


    更何况，闻雁做副神的时候，随他诛邪除祟，在民间也早已渐渐有了声望。


    不过，既然闻雁和他是为同一件事儿而来的，那倒也好办了。


    谢山雪道，“我也是来处理这群蛤ma精的，我来就行了。”


    哪知闻雁却没松开揽着他的手，“我……同你一起。”


    谢山雪立时斩钉截铁道，“用不着，这群蛤ma精甚为狡猾。以你身上的神力，不用靠近蛤ma精老巢，他们早就都吓跑了……”


    “我可以收敛神力。”


    “用不着！”


    谢山雪有点急了，语气稍微重了些。


    闻雁自小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长大后也是沉稳可靠，谢山雪从来没跟对方说过什么重话，也不曾有过疾言厉色的时刻，但凡语气稍重些，闻雁还没如何，往往谢山雪自己先后悔起来。


    毕竟是过去这许多年形成的习惯，想一下子从他身上褪去，实在也是不可能的事儿。


    故此，话一出口，谢山雪第一反应，便是觉得后悔。


    想要找补两句，又意识到他与闻雁，早不再是曾经那样的关系了。


    谢山雪低着头沉默了。


    身前的闻雁也一并沉默着，只是，谢山雪能感觉到，自己额前闻雁呼出的气忽而有些颤抖，手下摁着的，对方胸膛的起伏也变得剧烈了些许。


    半晌后，闻雁才开口，声音虽轻，一字一句听到谢山雪耳朵里却无比清晰。


    对方说的是，


    “他可以，我不行吗？”


    他？谁啊？


    谢山雪被这么没头没尾地一问，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片刻后，方意识到，


    这个他，该不会，说的是穆文清吧？


    “你知道我是同穆文清一起来的？”


    谢山雪猛然抬头看闻雁。


    “既然你知道，他去哪了？”


    面对他接连抛出的两个问题，闻雁却没回答。对方只是微微低头，垂眸看着他。


    谢山雪能感觉到对方揽着他的手臂收紧了。


    雾色本就浓重，闻雁那双黑漆漆的眼，在此刻便更显得云山雾罩，谢山雪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那双眼里越沉越深。


    明明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谢山雪却从未像眼下这般，觉得自己完全不知道闻雁在想什么。


    谢山雪只得揣测着，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


    “你化神没多久，为累积神力修为，需要多处理祈愿是吧？行，这次我来处理，我弄完把这次获得的修为分你就行了。”


    他这句话说完，闻雁的脸色却更不好了。


    谢山雪甚为不解。


    偏偏在这时，谢山雪想起些近日听到的流言蜚语。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带着伤走出闻雁的化神幻境，而后两人便几乎形同陌路的事儿，很快就在神界不胫而走。


    一时间众说纷纭。


    渐渐便有些流言，只说闻雁之所以与他交恶，便是因为闻雁年纪轻轻化神，作为一个前途无量的新晋神明，谁又甘心久居人下，甘心被提起时，头上总压着一个师尊，压着一个上古神明呢。


    长此以往，何时才是出头之日。


    起初，谢山雪只当这是无稽之谈。


    这些人向来如此，曾经说闻雁年纪轻轻能有化神机缘，全不过因为年幼时走运，能被他收养。如今，又说闻雁虽能力出众，却全因为有他这个师尊在，无法全力发挥。


    不过是些既没能力，也没机缘者的风凉话。


    可这种话听多了，谢山雪还是不免去想，他不把这些话当回事儿，可闻雁呢？尽管有他拦着，其中些许还是不免被闻雁听了去。


    作为上古神明的徒弟，从小便不可避免地被审视，议论，评价……虽然，过去这么多年，闻雁没表露出过任何不满，也没有流露过丝毫对这些流言的在意，可闻雁自小就是把话往肚子里咽的个性，闻雁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如今也没有自信觉得自己全然知晓了。


    穆文清总说他在情感上过于迟钝，现下，谢山雪不得不承认了。


    他对闻雁，是否太过大包大揽了呢？


    他不知道，过去这许多年里，有没有那么一刻，闻雁确实因为这些话困扰过。难道已经困扰到了自己会变成心魔，出现在对方化神幻境里的程度吗……


    若真是这个原因，那他方才的表现……仿若大手一挥，就要把处理祈愿的修为分给人家，不又变成了居高临下的施舍。


    思及此，谢山雪到底耐心下来，好声好气解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这群蛤ma精甚为谨慎，不沾染些妖气，根本没法靠近他们的老巢，你带着这一身神力过去，它们察觉到，一早就跑没影啦，况且，这群蛤ma精的妖气过于腥臭，我自己受着就行了。”


    “当然啦，我没有要抢着处理祈愿的意思，刚刚说的要分神力修为，也不是硬要给你，看你自己想不想要了……”


    谢山雪自以为这番话也算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天衣无缝，无甚不妥了。


    这下，闻雁总该放开自己了吧。


    结果，听完他的话，闻雁整个人似乎是僵住了。


    “不是这样的……”


    闻雁似乎在喃喃自语些什么。


    可是对方的声音太小，谢山雪没听清。


    谢山雪皱眉，“什么？”


    “不是……”


    什么是不是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谢山雪是彻底没了办法。


    他有点无奈道，“那你想怎样？”


    闻雁的声音有些哑，“同你，一起。”


    “刚刚跟你解释过了，你身上的神力……”


    “穆文清身上也有神力，”闻雁打断了他的话，


    “他为何可以？”


    这孩子，不但不管他叫师尊了，对穆文清也是直呼其名上了。


    闻雁不依不饶，“你们，原本想怎么做？”


    谢山雪：……


    忍着蛤ma精的妖气本就头疼，穆文清莫名其妙地失约更让他恼火。眼下，捅了他一剑的小崽子又跳出来缠着他，嘴里说的尽是些语焉不详的话，谢山雪感觉自己的头脑要爆炸。


    他不想再废话了。


    不是问怎么做吗？


    谢山雪飞快道，“怎么做？就这么做！”


    在闻雁反应过来之前，谢山雪的手已经摁在了对方的肩上，微微施力，闻雁被他摁得不得不微微俯下身。


    谢山雪学着妖精吸食人精气时的样子，趁机凑上去。


    微微偏过头，避开闻雁的鼻梁，嘴唇在对方唇边咫尺之遥停住。


    妖精一般都是要贴上吸的……可是本能告诉谢山雪，真要是贴上去的话，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儿。


    故而，他还是留了一段距离。


    离得很近，谢山雪能感觉到闻雁的呼吸一滞，紧接着，瞬间加重乱了节奏。


    摁在他背上的手，一下子抓紧了。


    闻雁那一向波澜不惊的眼底，终于在此刻翻起惊涛骇浪。


    在那片惊涛骇浪深处，谢山雪望见了自己的倒影。


    闻雁垂眸望向他凑过来的唇。


    也许是太过惊讶，对方的嘴下意识微微张开。


    谢山雪瞅准时机，猛猛吹了一口妖气进去。


    估摸着有这些妖气，闻雁再收敛收敛神力，大概可以蒙混过关时，谢山雪直起身，重新与对方拉开距离。


    谢山雪象征性拍了下对方的肩，“好了。”


    闻雁：……


    闻雁一言不发，像是被定住般，僵在原地。眼神仍然留在他的嘴唇上。


    又生气了？


    谢山雪正在琢磨着，闻雁掀起眼睛，抬眸看了他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原本映在对方眼中的那星点荧光，都被湮灭在了长睫投下的阴影里，彻底是黑洞洞的一双眼。


    谢山雪感觉到闻雁揽着他的手臂越收越紧，他还抵在对方胸膛上的手，成了二人间仅剩的距离。


    “你……”谢山雪看着闻雁越来越近的脸，本能咽了咽口水。


    就在这时，谢山雪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抵在了自己腰间。


    硬的，微微凸起的。


    谢山雪心里纳闷，方才没察觉到啊……闻雁的剑不是该佩在腰侧吗，难道是方才行动间移动了位置，只是，这转到腰间了的话，不觉得硌得慌吗？


    他边如是想着，边友善提醒，“阿...”


    习惯性地要喊出的那声阿雁，被他咽了回去，最终只硬生生憋出了一个“你”字，


    “你的剑柄，戳到我了……”


    他的话音落下，闻雁的动作却骤然止住。


    那原本揽在他腰后的手臂，力道兀地一松，闻雁猛然松开了搂着他的手。谢山雪趁机向后退了半步，还没来得及整理被揉皱的衣襟，抬眸望见闻雁的神色，也不知是否因着夜色衬托的缘故，对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谢山雪又垂眸去看闻雁腰间的佩剑，此刻，那佩剑分明端正地挂在腰侧。


    谢山雪心中奇道，闻雁的动作这么快吗？他未及看清，对方就已经调整好了佩剑。


    只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闻雁却猛地侧过身去，半张脸陷在了浓重的雾气里，谢山雪再不能看清对方神色。


    这又是怎么了，又闹上别扭了？谢山雪忍不住挠头。


    闻雁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嗓音比方才还要喑哑，问出口的却是，


    “你要同穆文清做的就是这个？”


    “是啊，”谢山雪坦然答道，“这群蛤ma精格外警觉，我们要不被察觉地端了它们的老巢，只能这样喽。”


    听了他的话，闻雁像是被噎住，竟是许久没说出话来，


    半晌，才听得对方道，“你到底知不知道......”


    语气中竟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山雪纳闷，“知道什么啊？”


    “没什么。”


    谢山雪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他下意识向闻雁走近了两步。


    哪知见他靠近，闻雁竟又往后退了两步。


    对方转过身，丢下一句，“我先去探路。”


    语气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狼狈的急促。


    他甚至没等谢山雪回应，举步便走，转瞬就要消失在密林深处。


    谢山雪在后面追着，“哎！哎！不是那边，那些蛤ma精的藏身之处得往这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