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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戴誉对上赵学军的视线后, 还回去个懒懒散散的笑。


    不知是不是被这些小青年闹得肾上腺素激增,他突然觉得,就算得罪男主也没什么。苏小婉那八百块肯定是跟男主要的, 既然如此,再添条罪状似乎也无所谓……


    得罪就得罪了。


    人死鸟朝上,不死万万年!怕个球啊!


    赵学军臭着脸,迈出的步伐顿挫有力,脚下扬起阵尘土。


    “戴誉,你什么意思?”他冷冷地问。


    众小混混不等戴誉开口,便争先恐后地呛声——


    “怎么?被小姑娘甩了就想拿我们撒气啊?”


    “就是,有能耐你进来比划比划, 跟这摆个臭脸吓唬谁呢?”


    “厂长儿子了不起啊?牛什么牛!”方桥喊话的声音尤其大。


    这些人平时单独对上赵学军这样的天之骄子,多少有些气弱。


    不过当下他们人多势众, 而且大家都是混子,又不在厂里上班,就算是厂长也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何况他还只是厂长儿子呢!


    赵学军不理会墙头上这群乌合之众,只定定望向还跟没事人似的看热闹的戴誉。


    戴誉被他凌厉的眼神盯住,并不躲闪。


    他的视线带着研判, 在赵学军身上游移, 半晌才意味深长道:“赵老哥, 出手挺大方呀!”


    可不是大方嘛,出手就是八百块呢!


    赵学军闻歌知意, 瞬间找到了戴誉带领帮小混混给他捣乱的原因。


    原来是放不下苏小婉, 心里赌气呢……


    不过, 想到掏出去的那八百块, 他脸色更沉了。


    苏小婉那女人平时看着没什么, 花起钱来居然这么大手大脚!两年就花了八百多!


    怪不得这个戴誉如此不依不饶呢!


    虽然他与苏小婉是你情我愿,不过确实是他理亏在先,抢了戴誉的未婚妻。


    听说戴誉居然还声称要去省大举报他们。


    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为了避免惹上更多麻烦,赵学军决定不与这群小混混般见识。


    警告的眼神在这些人身上挨个扫视,硬邦邦地留下句“好自为之”,便昂首挺胸阔步离开了。


    小混混们见戴誉不战而屈人之兵,除了大呼牛逼,还纷纷起哄让戴誉请客,贡献出他那两饭盒的红烧肉。


    戴誉笑骂了两句,便随他们去了。


    虽然得罪了男主,但是心里美呀!


    戴誉将饭盒留下,嘱咐二虎吃完了送回戴家去。


    离开前,踯躅片刻,他还是将啤酒厂正在招工的消息,告知了几个年纪稍大的青年。


    “招工人数不少,你们要是感兴趣,就起去看看。总这么到处乱晃也不成啊。”


    这些小混混中,有些人像原身样,是真的不乐意上班被拘束的。有些人却是碍于没有正经工作,不得不跟着他们瞎混,混着混着也成了小混混。


    戴誉的消息果然惹得几人动了心,吵嚷着要与戴誉二人起去看啤酒厂的招工告示。


    二虎没去,他已经决定去食堂当学徒工了。


    另边,夏露因着那帮坏小子的起哄,红着脸跑走后并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等在了家属院门口的收发室里。


    她的书包中还装着戴誉的那件衬衫,早已洗好熨平想要还回去。


    不过之前去修配社寻了好几次,戴誉总是不在。她又不好意思将其交给钱师傅,便直拖拉到现在。


    今天总算碰到戴誉,她就想赶快将衣服还了。


    夏露被收发室的陈大爷安排在窗边坐下,这里视野最好,能随时掌握各方动静。


    过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终于等来了戴誉。


    夏露望着他的身影抿了抿唇,这家伙身边怎么总是跟着那么多人……


    还在犹豫着是否要叫住戴誉,陈大爷倒是替她做了决定。


    “嘿,戴家那小子!过来下!”陈大爷冲着小群体中的戴誉招手。


    听说夏露要等的人是戴誉,陈大爷立马就对上了号。


    全厂最俊的那个呗,不少小姑娘在收发室等过他呢!不过,大多不敢上去搭话,远远盯着看两眼就完了。


    夏露没料到大爷如此热心肠,眼瞧着戴誉迈着大长腿噌噌几步就过来了,她赶紧将衬衫从书包里取出来。


    硬着头皮将其递给陈大爷,想让他帮忙转交。


    陈大爷却给她个“过来人很懂你们小年轻在想什么”的眼神,退向旁边,做了个催促的手势,鼓励道:“人都帮你喊过来了,礼物自己送去!害羞啥咧!”


    夏露面上臊,忙摆手解释道:“您误会了,这不是我送他的礼物,这衣服本来就是他的!”


    大爷脸“我什么都懂”的表情,将她推向了刚进门的戴誉。


    夏露:“……”


    您懂什么啊!


    戴誉未料夏露也在,还短暂怔愣了瞬。毕竟半小时前才打过照面,这么快居然又碰面了……


    这不是巧了嘛!


    不约而同想到刚刚的混乱场面,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戴誉摸摸鼻子,冲她笑了下便转向收发室大爷:“陈大爷,找我什么事?”


    陈大爷用夹着手卷烟的两根手指,点点夏露:“是小夏找你。”


    戴誉疑问的眼神瞟向旁边,夏露能找他做什么?莫不是专门等在这边找他算账的?


    不至于吧……


    因着这件衬衫,夏露每天都要想办法躲过妈妈的视线,像做贼似的背着它进进出出。


    此时终于有机会脱手了,遂连忙往戴誉面前递,“已经熨烫好了,还给你!”


    隔了两秒,又有些别扭地低声道了谢。


    戴誉见她严肃着张小脸,并不与自己对视,便以为她还在生气。


    扫眼明目张胆偷听的陈大爷,戴誉有些无奈地掏出包刚开封的,才抽过支的“大生产”,商量道:“大爷,您到外面等会儿吧,我跟小夏同志说点组织机密!”


    陈大爷接过烟,爽快地出门了。心下暗笑,现在的小年轻可真是不得了,谈情说爱的事还成组织机密了!


    夏露觉得被起哄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她真的不能盯着戴誉那张脸瞧,否则耳边好像会自动响起此起彼伏又长短不的口哨声。


    “你有什么事,赶快说吧!”她不想在这边逗留太久。


    戴誉见她低着头,目光不与自己接触,更确定了,人家这是真生气啦!


    这件事他们确有不对。


    当时就应该冲着赵学军起哄啊,把那个大渣男嘲到无地自容!


    戴誉清了清嗓子,辩白道:“那什么,我们那是针对赵学军的,不是针对你!你可别误会!”


    夏露点头。


    得,这是还生气呢,都懒得跟他说话了。


    于是戴誉只能继续解释:“你不答应赵学军那孙子是对的!这厮实在不是什么好鸟,连我的墙角都被他撬啦!”


    夏露心里动,迟疑道:“你未婚妻……”


    “可不是嘛,我妈把她当亲闺女,供她读书,要啥买啥,结果就这样被赵学军给勾搭走了。”戴誉也不嫌被戴绿帽子丢人,股脑都说了。


    他觉得戴绿帽子这事吧,与男人说会没面子,与女人倾诉下倒也没什么。女人们听到这种事般不会嘲笑被绿的男人,反而会对出轨的女人比较反感。


    果然,夏露像是害怕触及他的什么隐痛似的,小心问:“那你……没事吧?”


    她早就知道戴誉的未婚妻是大学生,苏小婉还是高她两届的学姐呢。


    那届考上大学的人里,只有苏学姐个女生。


    学校里许多同学都替苏学姐抱过不平,大家都觉得将这样个省大高材生许配给全厂知名的小流氓,实在是件令人痛惜的事。


    苏学姐怎么会答应这样桩荒诞的婚事呢?


    如今看来,其中还有许多内情是他们这些外人不得而知的。


    若是戴家人直在供她读书,那么两人之间的婚约便也合情合理了。


    见戴誉意兴阑珊地摇摇头,她犹豫着建议道:“要不你也试着考考大学,或者找个正经工作吧。”


    怕对方误会自己瞧不起他,夏露又赶紧补充:“你也是高中毕业的,而且还很聪明,打字机那么多字的顺序都能记住,还会修自行车……”


    戴誉若有所思地点头,突然问:“小夏同志,你读文科还是理科?”


    夏露如实道:“理科。”


    戴誉立刻挂上个讨好的笑,恳求道:“那你能帮我弄套理科的教材吗?我毕业年多,高中教材都找不到了。”


    高中毕业后,原身只觉终于解脱了,冲动之下将好些书都送进了废品回收站。


    去应聘啤酒厂的打字员的事,他心里也不托底,直都是纸上谈兵,还没实操过呢。万找工作不顺利,努力把考个大学也是条出路啊!


    夏露:“……”


    她刚刚为什么要烂好心,多管闲事?


    戴誉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掏出十块钱塞进她手里:“不是你建议我考大学的嘛,没有教材我怎么复习啊!这钱给你,教材练习册我都要,你看着帮我凑套吧。”


    戴誉也不确定这些钱够不够,上次在无线电商店看到有的书标价块多呢。想了想,又拿了十块钱塞给她。


    夏露攥着那二十块愣在原地,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只是不忍看他因为失恋而颓靡,提个小建议而已,怎么就被赖上了呢!


    再说,她话里的重点明明就在后半句——去找份工作!


    大学哪是那么好考的,全国每年才录取十二万人,他们学校今年只考上了五人。连她都不敢说定能考上大学,这个戴誉咋就这样信誓旦旦地要考大学呢?


    “……”夏露被他那双潋滟的大桃花眼看着,到底没忍心说出拒绝的话,鬼使神差道:“那我试着帮你找些吧,不过教材好找,练习册都是学校自己印的,未必能有新的!”


    戴誉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以为还要多费番口舌呢。


    果然是女主啊,怪善良的……


    他是给个杆就能顺着往上爬的,点不拿自己当外人,“没有的练习册,我就借你的拿来看看呗!”


    可能自己也觉得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了,又假模假样地问了句“行不?”


    夏露:“……”


    为什么要鬼迷心窍地答应帮他!


    “用不了这么多钱。”夏露既然答应了,便也不再后悔,抽出张大团结要还给他,二十块都快赶上普通人个月的工资了。


    戴誉没接,难得地大方道:“你先拿着吧,多的钱就当哥请你喝汽水了!如果不够,我之后再补给你。”


    外面已经有人催促了,戴誉不好久留,与她将事情敲定了,便要离开。


    临出门前,戴誉还不忘给男主上眼药:“小夏同志,你可别轻易答应那个赵学军啊!他这人生活作风上有很大问题,找对象可得擦亮眼睛!”


    见她点头应了,才放心地拿着衬衫走出收发室。


    帮女主脱离苦海,这也算日行善了吧!


    “戴哥,你进去那么长时间干嘛了?谁找你啊?”方桥问。


    “陈大爷啊,我之前有件衬衫落在这边了。”戴誉扯起谎来面不改色。


    “快得了吧,我都顺着玻璃窗看见了!里面有个穿绿裙子的女的!”方桥挤眉弄眼。


    “你看错了。”戴誉继续否认。


    “今天夏厂长闺女就穿的绿裙子,嘿嘿!”几人互相递个眼色,都揶揄地嘻嘻笑,倒是没人再追问下去。


    招工考试这天,天朗气清。


    市第二啤酒厂在机械厂的东边,距离家属院不远,步行只需十几分钟。


    戴誉穿戴新来到啤酒厂时,还不到九点钟。


    厂门口已经被喧闹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了。


    看到眼前的阵仗,戴誉着实被震了下,来应聘的人居然这么多嘛?


    费力拨开人群向内张望,只见厂区大院的空地上有序地停着十几辆“倒骑驴”和毛驴车。


    听了其他人的谈话,他才弄明白,这些人是市里各大国营饭店和政府机关招待所的,大清早就来啤酒厂排队,等着灌装啤酒呢。


    “大爷,请问招工考试在哪里报名?”戴誉先去了传达室。


    大爷嗓门十分洪亮:“看到那个红色横幅没有,横幅下面戴眼镜的那位是人事科的吴科长,就在他那里报名,小伙子你赶紧过去吧!”


    戴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个“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人民学人民解放军”的红色横幅。群人正围着个长桌,吴科长和个年轻女同志坐在桌后,旁边有个立牌——“第二啤酒厂招工考试报到处”。


    他连忙侧身挤进去填写报名表。


    候考的时候,戴誉还遇到了个熟人,他高中的同班同学,宋思哲。


    毕业后去商业局招待所当了临时招待员。


    “戴誉,你来啤酒厂有事?”宋思哲见了戴誉还挺热情,又是握手,又是递烟的。


    “嗯,来参加招工考试的。”戴誉笑着道。


    宋思哲心下诧异,小流氓要走正道了?


    不禁鼓励道:“那还挺好的,听说啤酒厂和机械厂工人的福利是样的!我看招工启事上面,洗瓶工和质检员要招的人数都挺多,不过我劝你目标定得高点。”


    戴誉颔首。


    宋思哲继续分析道:“虽然洗瓶工的招收人数多,但那就是普通工人岗位,你要将目光放得长远点,比如质检员和技术员都是技术工人岗,以后是有定晋升空间的……”


    嗯,说得很有道理,戴誉再次颔首,“技术工人是铁饭碗。”


    “不过技术员对技术水平的要求过高,你还是考虑下质检员吧。”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质检员的优势就比较明显了,没什么技术要求,除了检查下口味,就是看看标签是否有贴错的,厂里那些贴错标签的残次品,还可以优先折价购买!这就是隐形福利了!”


    戴誉见他说得头头是道,不禁问:“你要报考质检员?”


    这年头在烟厂酒厂食品厂里,当质检员还是很实惠的。


    宋思哲得意笑:“那不能,我要报考打字员!打字员的编制在厂办,考上就是国家干部了!”


    “……”戴誉问,“你之前有打字员工作经验?”


    “没有啊,”宋思哲倒是答得坦然,“不过,听说打字员除了基本工资还有二十块的岗位补贴,为了这个补贴,我特意去日报社跟人家打字员学了个月!”


    学打字相当于学了门吃饭的手艺,为了成功拜师,他可是下了血本的,不但要给人家辛苦费,还得每天给师傅提供烟酒。


    宋思哲的谈话兴致很高,双眼放光道:“干部岗,最低工资不低于二十,再加上补贴,每个月至少四十块,比我爸的工资还高呐!”


    见戴誉频频点头,宋思哲的话题重新绕回他身上,问:“你想好报考哪个岗位没有?洗瓶工实在是没什么前途,你好歹也是高中生,听我的,去试试质检员吧。”


    戴誉想说,他也是报考打字员的,不过这时候说出来多少有点尴尬。


    正踌躇着,顾江海却穿过人群找了过来。


    见到戴誉,顾江海张口便道:“戴哥,听说打字员考试和我们不太样,人事科的告诉你了吗?”


    “……”宋思哲觑着戴誉,愣道,“你不是报考洗瓶工吗?”


    戴誉也挺无语,“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考洗瓶工了。”


    “诶,你谁啊?还报考洗瓶工呢,二傻子都会洗瓶子,用得着考吗?你这不是埋汰人嘛!”顾江海口气很冲,“我戴哥是要考打字员的。”


    戴誉拦下顾江海,介绍道:“这是我老同学,闹了个误会而已,没事。”


    宋思哲回想下,戴誉好像还真没说要考洗瓶工的事,当下便有些窘迫。


    幸好人事科的人帮他解了围,吴科长拿着大喇叭过来,喊大家入场了。


    顾江海几人与戴誉挥挥手就跟着大部队走了。


    戴誉、宋思哲以及个戴眼镜的矮个男青年则被单独留了下来。


    “你们跟着厂办的孙主任去吧!”吴科长指着个高瘦中年人道。


    孙主任四十来岁,左眼角还有颗显眼的黑痣。


    “咱们先上机试试,其他考试稍后再说。”孙主任浏览着手中的报名表。


    三人都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若是连最基本的打字都不过关,其他考试也不必参加。


    孙主任面相有些严厉,如炬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视圈。视线与眼镜男青年交汇时,那青年打招呼:“三……”


    “咳咳!”孙主任干咳两声打断他。


    眼镜男青年反应过来改口道:“孙主任好。”


    戴誉与宋思哲交换了个眼神,面上神色都有些言难尽。


    啤酒厂的办公区不大,只有座老旧的二层红砖楼。


    进入办公楼,宋思哲拉着戴誉走在后面,小声嘀咕:“我在日报社学打字的时候见过他,他学的日子比我还短呢!没准咱们这趟得陪跑了。”


    戴誉心下叹气,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厂办在二楼,几个厂长的办公室隔壁。


    行人跟着孙主任上楼,刚转入走廊,便听到副厂长办公室里传出道隐含怒意的女声,没过几秒更是有茶杯碎裂的声音响起。


    孙主任像是没听见似的,若无其事地将三人引入办公室,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此时,杨副厂长的办公室里。


    “你这是什么态度?工作完不成,还不能接受批评了?还敢在我的办公室里摔杯子?我看你的入党考察期需要再延长!”杨副厂长被气得喘着粗气,胸脯起伏的。


    被她说教的年轻女干事已经哭成了泪人,委屈巴巴的。


    找不到拍摄画报的电影明星又不是他们宣传科的错,那个边洪波还是杨副厂长找来的呢,说撂挑子就撂挑子了,跑去给绿岛啤酒拍了广告片。


    临时去请人家那些知名影星救场,哪有那么容易!


    宣传科长吴玉珍见势不妙,赶紧当起了和事佬,边给手下干部擦眼泪,边解释道:“杨厂长,这次的事情主要责任在我!没有与徐晓慧传达清楚厂里的决定,她以为没有电影演员,在省话剧团或者咱们厂里找个长得精神的男同志拍也可以。这才耽误了!”


    杨副厂长也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此时得赶紧想办法解决问题才是关键。


    杨副厂长原是市烟酒专卖公司的计划科长,被派来啤酒厂做驻厂代表,本就是镀金的。任满之后要么回去升副处,要么留在厂里接替许厂长的位置。


    她当然是想接替把手的位置了!


    不过因为是女干部,又不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上级领导对于由她接替许厂长的位置还有诸多顾虑。所以她才会这样火急火燎地上马进军南方市场的计划,想要在其他方面凸显自己的优势。


    万事俱备,第炮即将打响,却在宣传画报这样芝麻绿豆的小细节上出了岔子……


    “杨厂长,要不我们再等等首都电影制片厂的消息,看他们能否派人过来出趟公差?”其他几个制片厂早就回函拒绝了,只剩这个还没回信。


    算是目前唯的希望了。


    “都这时候了,还让人家跑什么,我们这边要主动点,带着东西直接去首都请对方出人配合,态度定要好!”杨副厂长对于宣传科僵化的工作形态十分不满。


    徐晓慧这会儿也顾不上哭了,瞪着双烂桃眼,打断两位领导:“首都厂昨天下午已经回函拒绝了!”


    “……”


    “啤酒销售旺季就这么几个月,这个时机必须把握好!机会转瞬即逝,不能再耽误时间!”杨副厂长当机立断道,“干脆别用真实人物了,让印刷厂的绘图师傅直接画个宣传画报!虽然少了些特色,但也比用省话剧团的那位男同志强。你们先去联系吧!”


    杨副厂长所说的省话剧团的男同志,那长相气度与电影明星边洪波相比,差了不只星半点。


    边洪波是很洋气的长相,而那位话剧团同志单看还好,被边洪波比,就有点土里土气的。


    届时两个厂的宣传画报被摆在起,自己这方明显会被对方比下去。


    那可真是不战而溃了!


    徐晓慧被杨副厂长安排了新任务,知道自己刚刚冲动摔杯子的事,算是暂时含混过去了。


    心下稍安。


    为了争取立功表现,她与领导们打个招呼,便马不停蹄地跑去联系印刷厂。


    然而,徐晓慧刚离开没两分钟,又风风火火地推门冲了进来。


    她跑到吴科长面前停住,脸惊喜道:“科长,我看到那个男同志了!”


    吴科长对于她的莽撞有些不满,皱眉问:“谁啊?”


    “你忘啦?就是咱们前几天在中国大街上偶遇的!在马路边拍照片,长得贼俊的那个!”


    墙之隔的厂办内。


    戴誉几人甫进门,就发现了角落办公桌上的那台崭新的中文铅字打字机。


    “这是考试题,你们将它快速准确地打出来就算通过。”孙主任递出的,是份字迹潦草且有明显涂改痕迹的手稿。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工作人员,见到终于有人会用这台打字机了,都围过来看热闹。


    戴誉运气不错,被安排在第二个。


    他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些。若是被放在第个上机,肯定得抓瞎。对于中文打字机的使用,他与纸上谈兵的赵括没啥区别。


    戴誉站在旁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台打字机。


    与他在影像资料中看到的近似,常用铅字盘是固定的,铅字顺序与顾江海送来的那份拓印版本相同,是按照偏旁部首的顺序设置的。


    围观完打字机,戴誉又去观察打字机前宋思哲的操作。


    然而少刻他便发现了不对,宋思哲居然迟迟没有动作,不知是被人群围观得紧张还是怎样,额角直在冒汗。


    戴誉主动与孙主任搭话道:“主任,咱这台打字机还没用过吧?”


    “对,打字机按照厂长要求买回来的,可惜没人会用!”孙主任也发现了宋思哲的异样,面上很是严肃。


    “我帮宋同志起弄下吧,新机器,他自己忙不过来。”戴誉请缨。


    得到孙主任的同意,戴誉不知宋思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只能先帮他找出油印蜡纸,放进滚筒里,转动着滚筒调整好蜡纸的位置,又设定好字距和行距,这才拍了下宋思哲的肩膀让他赶快回神。


    宋思哲满头汗地坐在打字机跟前,已经在心里将教自己打字的师傅骂个狗血淋头!


    真是白瞎了他那些好烟好酒!


    估计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他那个师傅居然还留了手!


    原来,宋思哲每次去学打字时,那蜡纸都是早就备好的,他只要熟记铅字顺序,上手打字就行。


    这人也是榆木脑袋,从没想过要去问问油印蜡纸怎么安装调试,直傻乎乎地以为那蜡纸就是打字机自带的……


    被这么闹,宋思哲的心态彻底崩了,打出来的纸上通篇错字!


    这时的打字机还没有删除功能,错了便是错了,多打的错字仍会印在蜡纸上,只能用水笔涂抹。


    宋思哲只能哭丧着脸先去旁等待另两人的考试结果。


    轮到戴誉时,他吸取宋思哲的教训。


    先快速浏览遍手稿,确认是否有罕见字,以便提前从备用字盘中找出来。


    这份手稿是篇单位内部《全体党员集中学习中央最新指示精神的通知》,内容并不复杂,总共只有两百多字。


    他读了两遍,还修改了原稿中的个错别字,才去调整油印蜡纸。


    切准备就绪,办公室里便响起了噼噼啪啪按压键盘的声音。


    戴誉对中文打字机并不熟悉,刚开始时的动作甚至还很生涩。好在他做事专注,为了避免出现太多错字,注意力高度集中,渐渐动作便流畅了起来。


    是以,专注敲字的戴誉并没发现办公室里突然多出了几个不速之客。


    这几人在人群外围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悄然离开。


    厂办外,徐晓慧激动地问:“杨厂长,您觉得刚才那个同志怎么样?是不是比边洪波还俊!”


    杨副厂长也不含糊,锤定音道:“就用这位男同志拍画报!”


    她觉得这位同志比边洪波还更显英气些,虽然名气上不能与影星相比,但这已经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徐晓慧迟疑道:“我们上次在照相馆碰面时,邀请过他,不过被他回绝了。”


    杨副厂长却自信道:“我看他打字挺熟练,应该能考上打字员。你在这等他出来,问他是否愿意帮厂里拍组画报。拍这个画报算是在关键时刻为厂里做贡献,他以后还要在我们厂工作,你与他讲讲其中利弊,若是觉悟够高,他便不会拒绝。”


    言外之意,若是不同意,就是思想觉悟低了。


    徐晓慧虽然觉得这样有点道德绑架,但完成任务要紧,还是应了。


    杨厂长想得没错,若是按照速度和准确率来算成绩的话,戴誉确实可以被录取为打字员。


    三人中,他的准确率是最高的,只打错了七个字。另外两人的错别字都在两位数。尤其是那个眼镜男青年,出错率几乎与发挥失常的宋思哲相当,速度还挺慢。


    按理说,就算是矮子里面拔将军,这唯的录取名额也应该是戴誉的。


    不过他此时遇到了桩麻烦事。


    他居然被实名举报了!


    举报他的人正是那个眼镜男青年,名叫许家庆的。


    许家庆立在办公室中央,指着刚被孙主任宣布录取的戴誉道:“虽然这位戴誉同志的错字比较少,但啤酒厂是国营厂,录取干部时是不是也要考察下被录取人员的背景!”


    此时办公室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不仅是厂办的工作人员,其他人听说这边有热闹看,也都挤了进来。


    孙主任与他唱和道:“哦,既然你举报戴誉同志,那你就得拿出证据来。”


    许家庆是孙主任的内侄,因着打字员的工资高,孙主任直以招不到人为由,拖着招聘进度,就是为了给许家庆争取去报社学习的时间,学成后便可以立马上岗。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毕竟这年头会用打字机的人凤毛麟角,未料今天的招聘现场居然杀出了两个程咬金。


    宋思哲表现般,倒是可以顺理成章地被他刷掉。


    只是这个戴誉比较麻烦,成绩在那摆着,在这么多同事的眼皮子底下,他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徇私,所以也只好捏着鼻子承认了戴誉的成绩。


    许家庆斜眼睨着戴誉,脸不屑道:“这还需要什么证据!大家去机械厂打听打听,有谁不知道小流氓戴誉的大名吗?整天跟着群流氓东捱西问的,若是咱们啤酒厂找了这样个不学无术的小流氓进来当干部,那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孙主任副主持公正刚正不阿的做派,并不只听许家庆的面之词,转而看向直沉默的戴誉。


    “戴誉同志,你对于许家庆同志的举报有什么要说的吗?”


    戴誉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毕竟原身的大名在厂里实在是响亮,除非当辈子小混混,不然早晚是要面对这样的质疑的。


    他神色很平静,甚至是有些平静过头了,只问许家庆:“许同志说我整天跟着群流氓东捱西问,请问你除了能叫出我的名字,还能叫出其他流氓的名号吗?”


    “怎么的?你自己出名还不行,还非得带上其他人?”许家庆不屑撇嘴。


    “别误会,我只是好奇而已,按说咱们机械厂是有治安队和保卫科的,治安向来好,流氓们是没有生存土壤的。”戴誉感慨,“其他流氓的名字你个也叫不上来,唯独我的名号最响亮,你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最坏呗!”


    “哦,那你举例说说我都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吧!”戴誉打蛇随棍上,原身虽是混不吝,但还真没做过什么坏事。


    许家庆被他问得怔,想说他打架斗殴调戏良家妇女什么的,又找不到合适的证据,若是胡乱编排个,万厂里上纲上线去找当事人核实,也是麻烦事。


    时便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戴誉心下稍松,整理好心情,看向围观众人,笑着问:“大家知道我为啥这么出名不?”


    大家面面相觑,没人回答。


    倒是后面有个年轻的女声混在众人里突然喊道:“因为你长得好看!”


    戴誉接话笑道:“是了!大家都是没有工作的待业青年,都是整天在家里呆不住,满大院找事做的年轻人,为啥别人不出名,非得让我出这个名呢?就毁在我这张脸上啦!”


    人群里传出阵笑。


    见他谈吐从容,相貌出众,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的人能做什么坏事,因为生得好看而出名又不是他的错……


    许家庆已经被戴誉的无耻和颠倒黑白惊呆了!


    无业游民,能被他美化成待业青年。


    满大院乱窜惹是生非的混子,能被说成是在找事做的年轻人。


    许家庆气急道:“快别给你的不学无术找理由了,你那流氓的名头那么响亮,合着还全是别人看脸的错呗!”


    戴誉不答反问:“请问许同志是什么学历?”


    孙主任看过他们三人的简历,听了戴誉的问话,就想打岔混过去。


    可惜,他这个内侄的嘴实在太快,昂着脸便道:“初中毕业!”


    这年头,在众初小高小文化的人里,初中毕业已经很能打了!据他所知连他三姨夫这样的办公室主任,也才是初中文化水平。


    戴誉本就比许家庆高出大半头,这会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高冷道“哦,那你凭什么说高中毕业的我不学无术?”


    直旁观的宋思哲也帮腔道:“对啊,我跟戴誉是高中同班同学,戴誉在班级里成绩向来不错。我可以证明。”


    宋思哲实在是看不上这个小眼镜,走后门行不通,就开始搞举报那套。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今天想聘上打字员根本没戏。不过哪怕是让戴誉得到这个职位,也不能便宜了走后门的小眼镜。


    何况戴誉挺仗义的,刚刚还帮了他呢!


    许家庆没想到戴誉还是个有高中文化的小流氓,憋着口气,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孙主任严肃着面容道:“好了,基本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这样吧,对于许家庆同志的举报,我们不能偏听偏信,但也要听听群众的声音。”


    转头对众人道:“今天的考试先到这里,大家回去等通知吧,我们会去厂里走访调查,给大家个满意的答复的。”


    听他打起了官腔,戴誉心知这打字员的岗位必然与自己无缘了。


    调查结果由他说了算,而且戴誉也不是真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如果当场宣布结果,还能模棱两可地混过去,这调查就彻底没戏了。


    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现在不缺钱,又不是非得靠着当打字员吃饭!


    “也不知到底招的是打字员还是道德标兵……”戴誉嘀咕着就出门了。


    直不远不近等在厂办门外的徐晓慧,见到戴誉从办公室出来,赶紧上前招呼道:“戴誉同志,我是厂宣传科的干事徐晓慧,之前咱们在中国大街见过的,你还有印象吗?”


    戴誉记性好,徐晓慧出现他就认出来了,点头问了好。


    徐晓慧挺高兴:“恭喜你加入第二啤酒厂!以后你也是厂里的份子了,目前厂里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配合,宣传科想请你拍套宣传画报,不知你意下如何?”


    时间紧任务重,徐晓慧也不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请他配合了。


    戴誉:“哦,那我可能配合不了。我没考上!”


    第22章


    徐晓慧的笑容僵在脸上。


    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怎么又变卦了呢?


    她愕然道:“你刚才考试的时候, 我们都进去看了,操作挺熟练的,怎么会没考上呢?”


    戴誉不想多费口舌, 只道:“你去问厂办的孙主任吧。”


    说罢就想与等在旁边的宋思哲起离开,两个落榜选手刚约好,要结伴去喝个闷酒。


    徐晓慧阻拦道:“戴誉同志,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要不你再等等,我去问问领导!”


    戴誉还没说什么,倒是旁观的宋思哲忍不住讥讽道:“误会什么啊,那个小眼镜明显就是你们领导家的亲戚, 业务水平不怎么样,倒是挺能钻营的。有他在, 就算让日报社的师傅来考,也是考不上的……”


    反正打字员的工作飞了,他也不怕得罪人, 大不了还回招待所当他的招待员去。只是可惜了拜师花出去的烟酒钱。


    徐晓慧不了解内情,又只是个跑腿小卒,不便说什么, 只看着戴誉请求道:“戴誉同志, 你先别急着离开, 咱们去办公室聊聊怎么样?”


    宋思哲听出戴誉工作的事还有转圜余地,并不拖沓, 摆摆手让他只管去。


    戴誉跟着徐晓慧来到二楼走廊尽头的宣传科办公室, 进门就被宣传科的吴科长热情握手。


    徐晓慧见状, 赶紧为双方做了介绍, 随后便凑到吴科长耳边将当前的情况说了。


    听了她的转述, 吴科长脸上倒是全无异色。


    她先客气地请戴誉坐了,又主动拿出待客的茶杯,亲自提着暖瓶给他泡了杯茶。见戴誉双手接了,吴科长才笑着温声道:“上次在照相馆没能留住你,我后悔了好些天,没想到,你跟我们啤酒厂还真是有缘,兜兜转转咱们又碰面了!”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戴誉笑了笑,等着她的下文。


    “以你的相貌气质,即便是去拍电影,也绰绰有余,只来拍个画报确实屈才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为厂里拍画报是有车马费的,你帮我们厂拍组画报,按照给最知名电影明星的车马费标准,给你补贴七十块,怎么样?”


    吴科长并不与他纠缠招工的话题。厂办招打字员的最终人选,那得由孙主任提名,厂长拍板。他们宣传科跟这件事扯不上关系,她无法佐佑孙主任的决定,所以也不会给戴誉任何承诺。


    戴誉听到能得七十块,眉毛都没动下。若是半个月前有这样的好事,他说不准就应下了,不过这七十块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欠缺些吸引力。


    他现在是亟需份工作来改变社会地位,不然走到哪都得像今天似的,被人当做小流氓质疑。


    没面子呐!


    不过,他还有些好奇这画报的用处,便直接问了。


    “主要是在南方的些大城市,如上海南京等地的国营饭店,宾馆和烟酒门市部使用。之后如果宣传效果好,还会考虑印在棒啤的标签上。”


    吴科长的回答让戴誉心里忍不住直骂娘。


    他的肖像不但要被到处张贴,还要被印在啤酒瓶上物尽其用。


    代言费居然才给七十块?


    就这七十块,还被她说得好似个天价,仿佛他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怪不得人家电影明星不来呢,这不是寒碜人嘛……


    事实上,他还真是冤枉吴科长了。这年头电影明星的待遇与后世那些天王巨星是没得比的。无论多么家喻户晓的影星,拿的都是几十块钱的死工资,拍戏没片酬,演出补贴才几毛钱,出趟公差给七十块车马费真的是相当高了。


    若不是急着用人,吴科长也不会开出这种天价。这笔钱的支出甚至是需要上会讨论,提前备案的。


    “这画报会在咱们省内使用吗?”戴誉问。


    吴科长以为他是年轻人的虚荣心作祟,当了画报明星,便想被宣扬得尽人皆知,遂点头肯定道:“那是当然的,全国范围内,只要有我们厂啤酒铺货的城市,都会用到的。”


    未料,听了她的答复,戴誉反而脸为难道:“那恐怕不行。画报的使用范围这么广,尤其还要在省内宣传,肯定会影响到我和家人的生活,整天被人当成电影明星似的追捧……不行不行!”


    徐晓慧听他又要拒绝,顿时急了:“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死脑筋呢,拍几张画报就能拿七十块!这是多好的事啊!你好好考虑下,不要这急着回绝嘛!”


    戴誉却道:“七十块对别人可能挺稀罕,但是对我嘛……嘿嘿,我家老头子是八级钳工,又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我是真不差这七十块。”


    徐晓慧不服气道:“不差钱,你还来厂里应聘做什么?”


    “你这个同志思想有大问题!厂长也不差钱啊,那不是还在兢兢业业地搞生产嘛!我就是想实现自我价值,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才要积极投入工作呐。”戴誉把自己吹得高尚得不得了。


    吴科长二人被他这番崇高言论噎得不轻,时都没言语。


    戴誉假装看不见她们面上的复杂神色,继续胡扯:“再说,若是拍了你们厂的宣传画报,肯定会给我之后去别的厂找工作增添难度。万我被你们宣传出名了,走到哪身边都热闹得跟菜场似的,哪个单位能乐意嘛。我不能因为你这七十块,断了自己的前程呐。”


    徐晓慧心说,我们厂就挺乐意的,视线不禁瞟向吴科长,想让领导赶紧拿个主意。


    吴科长见戴誉油盐不进,知道他是铁了心就想要工作。


    沉吟了半晌,方下定决心道:“戴誉同志,你的诉求我了解了。就是想要工作是吧?这样吧,我为你破个例,专门去找领导研究下,你明天这个时候,来厂里找我听结果怎么样?”


    吴科长也是被逼到了墙角,没办法。


    杨副厂长那边已经拍板决定要用这个戴誉拍画报了,若是这次再弄砸了,杨副厂长非得发飙不可!


    之前财务科长就是把杨副厂长的话当做耳旁风,交代下来的事没完成,结果整个科室被杨副厂长提溜到全厂大会上挨批评。


    他们宣传科可丢不起这个人!


    戴誉心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明天再跑趟也没什么。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吴科长能拿孙主任的关系户怎么办,这是要从人家碗里抢肉呐!


    他也不含糊,痛快应承下来,就起身告辞了。


    戴誉走后,吴科长用食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皱眉思索了片刻,才看向徐晓慧,问:“人事科那边的考试成绩什么时候能出来?”


    “人事科的人没说具体时间,不过最快也得今天下午了吧。”徐晓慧答完,突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科长,你不会是想拿出咱们宣传科要招的那个宣传干事的名额给他吧?”


    见吴科长还在沉思,徐晓慧急忙劝她打消这个念头:“不行不行,工会徐主席的外甥就报考的咱们宣传科,你这不是得罪人嘛!”


    听了她的话,吴科长沉默半晌,神色更凝重了。


    此时,同样神色凝重的,还有机械厂职工医院的何主任。


    刚送走上午的最后位患者,何婕拎上饭盒正要去食堂打饭,刚出门就碰上了他们外科的汪护士长。


    汪护士长与她是老熟人了,拉住她的手便将人推回外科诊室,见诊室里没有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脸神秘的问:“老何,你家露露是不是谈对象了?”


    何婕斩钉截铁否认道:“不可能,我家姑娘还没长那根筋呢,我跟他爸都说给她早点找个婆家订婚算了,这孩子却不同意,心想着考大学,像个小书呆似的。”


    提起这个女儿,何婕也是脸骄傲。


    她家夏露不但长得漂亮,学习成绩也十分出色,厂高中的几个科任老师都说这孩子能考上的概率很大。


    汪护士长见她副有女万事足的模样,心下很是歆羡。


    这个何主任,不但自己能力突出,娘家和男人也给力,教养子女方面更是不落人后,儿女双全不说,女儿也是大学生的苗子。


    实打实的人生赢家啊!


    不过想到刚刚听到的那个消息,汪护士长心下幸灾乐祸的同时,又有些同情她。


    她不禁轻声提醒道:“你可别掉以轻心了,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说不准哪天就突然开窍了,不能不防啊!”


    何婕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她的表情,狐疑道:“老汪,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瞒着我?”


    汪护士长当下也不再磨蹭,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听我家闺女说,这是已经在厂区传开了。前两天,赵厂长家的儿子向你家夏露表白了!”她女儿与夏露同校。


    何婕听后心里喜,学军那孩子果然看中了我家夏露。


    可是蓦地想到自家男人跟她说的那个消息,她又有些忧心。


    赵厂长的爱人看中的是副市长的千金,若是不得婆婆喜欢,那她家露露以后在婆家的日子能好过吗?


    汪护士长没给她留下多少焦虑的时间,继续道:“不过,你家夏露当场就拒绝了。”


    何婕心里阵空落落的,居然真的被老夏说中了,她家夏露没看上赵学军。


    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快就拒绝了呢,赵厂长家与他们家算是门当户对。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嘛,对方这样的出身条件却是短时间内培养不出来的。


    何婕自己就是出身优越的,所以更是明白,好的出身和好的家庭条件能给女人带来什么。


    “关键是,”汪护士长觑着她有些复杂的神色,迟疑片刻方道,“我家闺女说,夏露拒绝赵厂长的儿子,是因为看上了个叫戴誉的……”


    何婕回想了半天,也没听说家属院里哪家的小子叫戴誉,遂问道:“戴誉是哪家的孩子?”


    领导家属院与普通工人家属院之间,像是有道触摸不到的壁垒。除了来看诊的患者,何婕平时的交际圈子根本接触不到戴誉那个层面的……


    汪护士长也不认识,还是听她闺女说了才了解的,斟酌着措辞道:“听说是个技术工人家的孩子,长得可好看了,可惜就是没工作,经常跟大院里的孩子们起玩。”


    何婕是什么人呐,看她那吞吞吐吐的样,就知道这个戴誉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人家那是怕她面子挂不住,经过修饰后的说法,这不就是个长得好看又没有工作的二流子嘛!


    何婕眼前发黑,挥开汪护士长搀扶她的手臂,饭也不吃了,脚下生风地往外冲。


    她秒钟都等不了,非得回家去问问夏露那个糊涂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与夏副厂长家即将面临的鸡飞狗跳不同,此刻老戴家的众人,都欢天喜地的。


    赵学军向夏露表白被拒以及夏露看上戴誉的事,已经被当天在场的小流氓们宣扬了出去。


    传十,十传百,短短两天时间,满家属大院的人都知道了。


    这则花边新闻堪称家属院近五年来散播最快的八卦,扩散速度比病毒还快。


    要说原因,也很好理解。


    其是因为内容够劲爆,这年头青年男女互诉衷肠都是私下里的,告白都能被现场直播的,实属罕见!


    其二,主要人物有看点!“大院之光”、“高岭之花”、“神颜混混”,这三人在大院里太有代表性了,堪称机械厂年轻辈的三大顶流!


    尤其是小混混戴誉,不但误闯告白现场,还被女神当场相中了,多么狗血的逆袭桥段!


    所以,当戴誉与宋思哲喝完酒,晃悠回家时,头次被戴大嫂主动关心了。


    那热乎劲儿甚至让戴誉头皮发麻!若不是确定这是他身怀六甲的大嫂,他都得想歪了。


    “大嫂,我吃过饭回来的。你别忙了。”他可不敢让挺着大肚子的孕妇里里外外地折腾。


    戴大嫂也只是客气句,既然小叔子婉拒了,她便顺势坐了回去。


    戴誉刚喝了口水,就见大嫂脸八卦地问:“二弟,你真跟夏厂长家闺女好上啦?可真有你的!”


    戴誉险些被水呛死,莫名其妙道:“大嫂,你是不是又在食堂听到什么八卦了?这不是胡扯嘛!我哪能挨得上人家厂长闺女嘛!”


    “你就别瞒着啦,这是好事啊!咱们全家都支持你,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戴大嫂不信。


    戴奶奶也在旁帮腔道:“就是,还是我孙子厉害,虽然跟大学生分手了,但是你看看,这才过了几天,立马找了个条件更好的!今天来家里拉呱的好几个老太太说起这件事时,那语气都酸溜溜的呐!”


    “妈,大喜的日子,你又提苏小婉作甚!平白找晦气不是……”戴母抱怨。


    “对对对,你看我。”


    戴英见弟弟还云里雾里的,便将家属院里的传言跟他说了。


    亲历告白现场的戴誉嘴角抽,额头垂下几道黑线。


    夏露拒绝赵学军后,当场向他戴誉表白?


    他是不是得谢谢大家如此瞧得起他啊!


    这都传了些什么啊?


    戴誉看着脸喜色的戴大嫂,冷不丁地问:“我之前要讨个大学生媳妇,你都别别扭扭的,这要是讨个厂长闺女回来,咱家的日子还能过吗?”


    戴大嫂不理他的揶揄,只喜滋滋道:“苏小婉那是啥出身,还不如我呐,就因为考了个大学还拿捏上了。厂长千金跟她能样嘛!”


    戴大嫂没说的是,厂长千金人家本来就出身高,就算娶回来,有些待遇上的不同,她也没什么心理落差。何况她和男人都是在厂里工作的,若是能与厂长做了亲家,那好处不是显而易见的嘛,最起码以后在食堂,她的腰杆就更挺啦!


    向冷静的戴立军此时也不淡定了:“人家小姑娘肯定是因为你长得好才喜欢你,可你直没有正经营生也不是事,老丈人那关肯定过不去。得赶紧为你找份体面工作才行呐!”


    他自己就是有闺女的人,连他都不会给闺女找个无业游民当女婿,更何况是人家厂长家呢。


    戴誉:“……”


    我说的是真话,却没有人相信怎么办?


    戴誉的“老丈人”这关确实不好过。


    何婕快步出了厂医院,本想骑上自行车往家赶。不过,走到半路她又改了主意,调转车头,便往机械厂办公区飞奔。


    她们母女俩的脾气有些像,万对峙的时候她火气上来谈崩了,她担心女儿会生出什么逆反心理,非要与那个二流子在起。


    所以还得先跟老夏商量商量,让他先拿出个章程再说。


    夏启航刚从市里开会回来,进了办公室连口水都没喝,就见自家媳妇被秘书领了进来。


    浑身狼狈,满头大汗。


    见了他也不顾还有外人在场,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丝无所适从的哭腔。


    “老夏,你快管管你闺女吧,她看上个二流子的事,已经在全厂区传遍啦!”


    第23章


    场莫名其妙的流言, 以及何主任义愤填膺的告状,让戴誉第次被科研大佬夏启航记在了小本本上。


    除此之外,这种桃色八卦对戴誉的影响十分有限, 顶多就是对他指指点点的人变多了。


    不过他早已习惯了被旁人围观,并不以为忤。


    这点影响,恐怕还没有面前吴科长所说的话,对他的触动大。


    戴誉按照与吴科长的约定,今天再次来到了市第二啤酒厂的办公区。


    甫见面,吴科长便直截了当道:“戴誉同志,厂办那边的打字员人选已经定下了。听说是位名叫许家庆的同志。”


    这是早已料到的结果,戴誉很平静地接受了。总不能为了找他拍个画报, 让吴科长去与孙主任硬碰硬。


    戴誉点头表示理解,刚想起身告辞, 便听吴科长继续道:“不过,不知你是否有意向加入我们宣传科?宣传科还有个宣传干事的岗位空缺。”


    被这个提议打个措手不及,戴誉微愣道:“我没参加你们的招工考试, 万以后有人翻旧账……”


    “我看了你的报名表,不但写了手好字,还是高中文化。已经高出我们的招工条件了。”


    戴誉知道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地曲线救国, 就是为了让自己去拍那劳什子的宣传画报。


    他得抓住难得的机会谈条件, 沉默片刻才问:“宣传干事的工资待遇怎么样?打字员可是有二十块的岗位补贴的!”


    “岗位补贴没有, 但基本工资比办公室文员要高些,能有三十块左右, 而且宣传科有时还会有些差旅补助。”


    吴科长见他有些动摇了, 再接再厉道:“你进了厂, 帮厂里拍画报, 七十块的车马费照样给你。”


    徐晓慧在旁邀功:“这七十块车马费可是来之不易, 我们科长提交申请以后,还得领导们上会讨论呢!”


    戴誉觑她眼,缓声道:“我可以不要这七十块的车马费,但我有个提议,若是厂里答应了,我就同意去拍画报。”


    吴科长和徐晓慧的视线都落在他那张俊脸上,紧张地等待下文。


    “为了有更好的宣传效果,可以在我的照片旁标注——啤酒厂优秀职工代表!”戴誉语不惊人死不休。


    吴科长徐晓慧:“……”


    这人咋这么不要脸呢!


    还优秀职工代表呢,你做什么贡献啦?就成优秀职工代表啦?


    这种要求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呦!


    办公室内阵死寂。


    如果空气会说话,这会儿早就受不了地主动开口了……


    戴誉被她们消极抵抗的态度弄得也有些尴尬。


    他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你们想啊,绿岛啤酒用的模特,是个叫边洪波的电影明星是吧?”


    吴科长不动如山,明显不想与其互动。


    徐晓慧被他的视线紧盯着,不得已之下,率先破功点了点头。


    戴誉继续道:“虽然我这相貌与电影明星不相上下吧,但是名气到底不似人家高,对吧?”


    徐晓慧无法,再次点头。


    话虽如此,可这话从他本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你就不能谦虚点吗?


    “你看,人家厂请的是电影明星,咱们厂却只能请来无名小卒,那不是让人小瞧咱们厂的实力嘛。不过,若能标注上我是优秀职工代表,那就不样啦,长得好看又优秀的职工为产品代言,这就是我们厂的独有特色!另辟蹊径呐!”


    本来只是胡诌的戴誉,讲到最后还自我肯定般地点点头,这还真是双赢的好办法!


    妙啊!


    他若是能被官方盖章为“优秀职工代表”,以后就再也不怕别人说他是小流氓、小混混、二流子、无业游民了!


    七十块为自己正个名,值了!


    吴科长与徐晓慧面面相觑,听起来有定的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徐晓慧咕哝道:“你还没上班呢,就被安上个优秀职工的头衔,那也不合理啊!”


    “我都能拍画报了,还不够优秀吗?”戴誉继续争取,顿了顿又退而求其次建议道,“若是不能用优秀职工代表,用‘啤酒厂最佳新人’也可以!”


    吴科长皱着眉思索了半晌,沉吟道:“倒也不是不行……”


    “科长!”徐晓慧急了,这不是弄虚作假嘛!


    吴科长递给她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先将人留住,拍完画报,想怎么使用就是厂里的事了。


    何况戴誉的提议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杨副厂长那个人工作方法很灵活,八成会赞成这个方案。


    吴科长怕他又弄出什么幺蛾子,赶紧拍板道:“就这么定了,到时候至少给你争取个最佳新人的头衔。你现在就跟徐晓慧去人事科报到,办理完入职手续,明天上午咱们就拍摄。”


    戴誉也不含糊,起身与吴科长握手含笑道:“我以后就是吴科长手下的兵了,还请领导多多关照啊!”


    吴科长也呵呵笑:“你果然与江海说的样,鬼主意忒多!以后就是个锅里搅马勺的同志了,你这个最佳新人可要争取为宣传科多做贡献!”


    戴誉闻言怔,不确定道:“您不会是顾江海的三姨吧?”顾江海不是说他三姨在厂办吗?


    吴科长微笑点头。


    “嗐,您怎么不早说啊,那拓印铅字顺序还是您帮忙弄的,要是早说您就是三姨,这会儿画报都进印刷厂了!”戴誉没想到吴科长这么沉得住气。


    “公是公,私是私嘛。公私不能混为谈!”不论这小子是真心还是假意,对于他的这番表态,吴科长还是很满意的。


    戴誉跟着徐晓慧在楼人事科办完入职手续,还在感慨吴科长有原则会做人。


    “咱们吴科长人很好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徐晓慧从来不吝为领导说好话,直言道:“本来我们宣传科只有个宣传干事名额,厂工会李主席的外甥也报名考试了,虽然只是初中文化,但是也符合我们的招考条件呢。”


    戴誉诧异:“我这是顶替了人家的位置?”这不是刚入职就把工会主席给得罪了嘛。


    徐晓慧否认道:“没有,那位同志也被录取了,他明天来报到。你这个编制是我们吴科长亲自去厂长那里替你争取的,谁让你不要钱,非得要工作呢!”


    她还对戴誉的难缠心有余悸。而且听刚刚的话音,戴誉与科长还有点七拐八绕的关系,再加上明天来报到的工会主席外甥,个科室里三个小卒,其中两个是关系户……


    徐晓慧直觉他们宣传科往后要热闹了!


    两人重新回到宣传科办公室,吴科长指了张靠窗的办公桌给他,又拿出沓明信片和画报铺在桌面上。


    “你今天刚来,不算正式上班。这是我们提前的些电影明星画报,你先看看。下午让晓慧陪着你,按照这上面明星的衣着打扮,去置办身行头。”


    戴誉仔细瞧了,那几张画报明显是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封面,还有撕扯的毛边呢。


    而且上面的人物大多数都是女明星……


    徐晓慧也是早有准备的,找出印有个男工人的封面,介绍道:“你看《人民画报》最新期,用的就是工人代表!这个铁路信号员的造型,藏蓝色制服配上大盖帽,是不是也很英气!”


    吴科长在戴誉身上扫了圈,直接否了:“不行,这衣服是人家铁路部门专用的,若是用了咱们厂的工作服替代,灰扑扑的不好看。”


    徐晓慧也不灰心,从下面翻出张《电影画报》的封面道:“这个准儿行,这件立领红毛衣还是电影里的人物服饰呢,戴誉穿上肯定精神。”


    戴誉像个吉祥物似的坐在那,任由她们打量比划,本来没想发表意见,人家让穿啥,他就穿啥呗。不过这会儿听徐晓慧的提议,他直接不淡定了。


    好家伙,三伏天里穿毛衣!这谁能受得了……


    戴誉忙出声打断道:“红毛衣确实好看,不过我自己是没有的,这大夏天的去哪买红毛衣啊!”


    吴科长思考片刻道:“我倒是有件立领红毛衣,虽然是女式的,不过粗毛线分不清男女款,而且画报的取景主要集中在脖子以上,能露出个红领子就行了。红色显得精神!”


    得了,不但夏天穿毛衣,还得穿女式毛衣,这不是要出洋相嘛!


    戴誉挣扎道:“咱们不如根据厂里的产品定位,来确定服装造型怎么样?”


    吴科长听,来了兴趣:“你具体说说。”


    “我们厂主营的是11°的滨江啤酒,12°的白花啤酒和14°的黑啤酒,这三款棒啤,没错吧?”


    “滨江啤酒和白花啤酒的售价便宜些,黑啤酒因为制作工艺复杂售价最高。”


    吴科长没想到他对厂里的产品情况还挺了解,点头表示满意。


    戴誉继续道:“那我们就可以根据售价,以及消费人群决定造型……”


    徐晓慧总算找到机会表现自己,插话道:“对啊,最便宜的滨江啤酒可以拍套印有我们厂标志的白背心,白花啤酒可以拍套衬衫加工装裤,最贵的黑啤酒可以拍套……”


    她思考再三,也没想好最贵的能拍套什么样的。


    吴科长斩钉截铁道:“就这么定了,再拍套红毛衣的!明天共拍三套!”


    戴誉:“……”


    敲定好了服装,徐晓慧不顾戴誉的坚决反对,生拉硬拽将人领去了机械厂对面的理发铺。


    “师傅,您这能烫头不?”徐晓慧边费劲地推着戴誉进门,边问屋内的剃头师傅。


    “呦呵,都好多年没人找我烫头了,能烫!”剃头师傅下午正闲着打盹,见到两个小年轻进门就喊着烫头,还挺稀罕的,“姑娘,坐吧,你想烫个什么样式的?”


    徐晓慧将手里那张红毛衣的画报扬,指着死扒着门框不肯进来的戴誉道:“不是我要烫头,是给这位同志烫!就烫画报上电影明星这样的!能烫不?”


    “没问题啊!先坐吧!”剃头师傅说着,就去角落里翻出个火钳子。


    戴誉心惊肉跳地看着师傅将火钳子放在火上烤,不死心地建议道:“我这头发不够长,你看那火钳子那么粗,万把我烫伤了,你还能找到第二个给厂里拍画报的不?”


    怎么这么不懂珍惜呢!


    徐晓慧被他说得也有些迟疑了,目光望向已经被烤红的火钳子,万真被烫到了……


    想想那个画面,徐晓慧就打了个哆嗦。


    剃头师傅拍拍座椅,示意戴誉过来坐下,“怎么,还信不过我老钱的手艺啊!我都干这行三十多年了!烫头的手艺还是专门去大上海,跟上海师傅学的!十年前,滨江街面上的卷发造型,九成出自我手!”


    戴誉不情不愿地蹭过去。


    他心里还真信不过这剃头师傅,都好些年没给人烫过了,这是拿他练手呢!


    剃头师傅将他往座椅里按,又盯着那画报瞧了片刻,方问道:“现在能来烫头的人,别说男人了,连女人都少了,你们怎么想着要烫头呢?”


    徐晓慧副与有荣焉的样子,骄傲地说:“我们啤酒厂要拍几套宣传画报,这位同志是画报明星。”


    还特意将戴誉美化成明星了。


    “哦哦,拍画报啊,那光烫头不行,还得修修面!”剃头师傅见这二人都懵懵懂懂的,解释道,“以前在上海滩当学徒的时候,我那师傅整天给电影明星弄造型。拍画报前,女的化妆,男的修面!这是有讲究的!”


    终于遇到懂行的了!


    门外汉徐晓慧高兴道:“那就把他交给您了!”


    “得嘞!”


    戴誉:“……”


    剃头师傅没急着给戴誉烫头,先将推剪洗刮吹等十五道工序,道不落地弄完。


    然后把座椅靠背放倒,让戴誉在上面躺着,开始给他修面。


    被剃头师傅这全套步骤弄下来,戴誉早已懒洋洋地躺在那里任人揉圆搓扁了。这个过程堪比前段时间戴英给他做的那个护肤Spa,舒坦!


    尤其是这师傅修面的时候,手法轻柔,动作利落。鬓角,眉毛,唇周,下颚的多余毛发都被剃得干干净净!


    这手法就是奢侈享受啊,以后他也可以隔三差五地自费过来享受次高级服务啊!


    不仅他要来,还可以带上老爹和戴荣,让这两个整天在车间里打转的糙汉也体验把VIP服务。


    于是戴誉眯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不会儿就变成了个干净的小白脸……


    徐晓慧直在旁围观,见这剃头师傅确实手法娴熟,便对接下来的烫头,更有信心了。


    这天晚上,当戴誉顶着时髦的郭富城发型路走回家,不但路人回头率百分百,到家以后,老戴家这些土老帽们也全被镇住了!


    向心疼儿子的戴母,这次却揪着戴誉的耳朵,气道:“厂里的纠纷办,整天在查资产阶级生活作风问题!你在这时候烫头,不是顶风作案嘛!”


    戴誉挥开母亲的手,站在堂屋中央,板着被修得干干净净的小白脸,本正经道:“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正式通知下。本人今天下午已经正式入职市第二啤酒厂宣传科了!”


    堂屋里大家都盯着他的郭富城发型瞧,没人应声。


    戴立军之前听说过啤酒厂近期招工的消息,只是没有适合戴誉的,他回家也没提。


    听了儿子的话,他半信半疑,问道:“你去宣传科能干什么?”


    “宣传干事!国家干部编制!每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毛!”


    戴奶奶终于不淡定了,盯着孙子问:“真当干部啦?不会是夏厂长把你弄进去的吧?”


    她老人家始终对这两天的绯闻,深信不疑。


    戴誉省略了考打字员却当上了宣传干事的曲折经历,只道:“是我自己考进去的!”


    这下连戴奶奶都不信了……


    “当然了,还有个附加条件。”这事想瞒也是瞒不住的,只能坦白道,“啤酒厂让我给他们厂里拍几套宣传画报!”


    哦,这才对嘛,戴誉的名声在厂里那么响亮,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地录取他嘛!


    这次大家都信了,纷纷后知后觉地高兴起来。


    唯独戴母逮着他的资产阶级生活作风问题不放,追问道:“我问你这头发是怎么回事呢!”


    戴誉无奈叹气:“哎,我这也算是自我牺牲了,这是为公家烫头!”


    可不是自我牺牲嘛,明天他还得三伏天里穿毛衣呢!


    还是女式的……


    第24章


    得知戴誉烫头是经过组织同意的, 戴母顿时高兴起来,态度简直是百八十度大转弯,对着戴誉那时髦的郭富城发型赞了又赞, 连声道好。


    戴大嫂甫听说小叔子因着长得好看,摇身变成了国家干部,心里还有些酸溜溜的。


    然而转念想,戴誉能有份这样的正经工作,也算是减轻家中负担了。


    最起码,她与戴荣的私房钱可以暂时安全了!


    遂高兴地拍手笑道:“这可真是大喜事!咱家英子马上要去厂办小学上班,二弟又当上了啤酒厂的宣传干事,以后咱们家就有五个领工资的人啦!”


    说着又颇有长嫂气度地主动关心起了戴誉的工作问题。


    “二弟, 你啥时候去拍画报?服装是厂里提供,还是要自己准备?你大哥还有两件的确良的新衬衫没上身呢, 要不你先拿去用吧!”


    戴荣对于媳妇的大方心生诧异,反应过来后赶紧接话道:“对啊,我整天身臭汗, 也没机会穿新衬衫,你拿去用吧!”


    戴大嫂这问,还真是问到了戴誉的痛点上。


    他现在最亟需的是什么?


    就是件能拿得出手的衣服!


    赶忙笑着道谢, 戴誉又将吴科长对几套服装的安排详细说了。


    戴母听, 顿时急了。啤酒厂请她宝贝儿子去拍画报, 居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想让她儿子穿女式毛衣!


    那怎么行?宣传画报可是要推向全国的, 决不能丢了这个面子!


    留下堂屋里的众人, 戴母噌噌几步便蹿回屋, 通翻箱倒柜。


    这时候就体现出戴誉的家庭地位了。


    即便是平时最不待见她的戴大嫂, 这会儿也急得团团转。


    紧随婆婆的步伐, 带着两个小姑子就回了他们两口子的房间,试图帮戴誉多凑出几套衣服,到时候换着穿。


    徒留戴誉爷仨,以及嘬着手指的三丫,在原地面面相觑……


    戴大嫂拿出的两件衬衫,件奶白色的,另件是浅蓝色的。


    “这两件还是过年前在第百货商店抢到的,你看这蓝色,多清亮,多好看!”戴大嫂深感自己词汇匮乏,除了好看,搜肠刮肚半天也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词。


    戴誉凑过去瞧,嚯,这浅蓝色可真够小清新的!怪不得他大哥不穿呢,谁家糙汉敢穿这颜色出门呐,配上他那大黑脸,得村儿成啥样……


    不待他与大哥吐槽,戴母怀里捧着叠衣服出来了。


    “这还是准备让你结婚时穿的,布料钱加上裁缝的手工费,共花了百三十六块呢!”小心展开件灰蓝色薄毛呢西装往戴誉身上比划,戴母啧啧有声地感慨,“配上你这新烫的头发,跟资本家少爷似的!不过,短时间内,这婚恐怕是结不成了,你明天先拿去穿吧。”


    “我与戴荣结婚时也没见你给他做件西装穿穿!”戴大嫂小声嘀咕,心里又开始不是滋味了。


    戴母听到了却只作不知。心说,你又不是大学生,我这是因着要娶大学生做媳妇,得让儿子体体面面办婚礼,才下了这么大的血本。


    拎着这件西装她便又想起了苏小婉。这孩子与戴誉分手后,对她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便彻底消失了。


    戴母突然就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李云凤像往常样,早上八点四十分准时踏入厂大门。


    习惯性地与传达室孙师傅打招呼,眼角余光却注意到站在旁,正与孙师傅块吞云吐雾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身上的气质与厂里大多数的男同志迥异。


    自来卷很随意地卷曲在额前,穿着件稍显修身的浅蓝色衬衫,袖口被翻折上去,露出截劲瘦的手臂,身姿笔挺地站在阳光里,像棵劲瘦挺拔的翠竹。


    她透过灰白烟雾望向对方有些模糊的面容,虽然很好看,但是身上有种生人勿进的清冷感。


    “诶,李干事,你来得正好!”孙师傅叫住她,“这是宣传科新来的宣传干事戴誉同志,在这等你半天了!”


    说着又回身向戴誉介绍:“这就是总务科负责保管礼堂钥匙的李干事。”


    戴誉见李干事是位女同志,便主动将还剩半截的烟头碾灭了,笑着打了招呼才道:“没等多久,支烟的功夫还没到呢。”


    李云凤被他这笑惹得脸颊有些发热,怀疑刚刚对方身上那种清冷感也许是她的错觉。


    这位同志明明就是又俊又亲切嘛!


    李云凤问了戴誉使用厂礼堂的原因。


    “宣传科今天要为厂里的啤酒拍几套宣传画报,吴科长打算将拍摄地点定在那边。”戴誉与孙师傅道过谢,便提上包跟着李干事往办公楼走。


    吴科长昨天便将拍摄画报的事全权交给了他与徐晓慧。他虽是模特,却不能将所有工作都扔给女同志,自己在旁当甩手掌柜。


    总务科负责厂里的后勤工作,整天与人打交道,所以李云凤性格还算外向。见戴誉与她年龄相仿,为人还很健谈,便没有了之前的拘束,好奇打听道:“听说厂里为了拍宣传画报,请来了首都电影制片厂的电影明星,人已经来了吗?”


    戴誉呵呵笑,促狭道:“电影明星没有,明日之星倒是有个!”


    李云凤不知他打的什么哑谜,刚要询问,便听他嘻嘻笑道:“正是本人。”


    “……”


    就说嘛,他这发型和服装怎么看上去与整个厂区格格不入的呢,原来是画报明星!


    李云凤眼珠转,有些狡黠地问:“拍摄的时候,我们可以去旁观吗?”


    戴誉脸警惕:“你们?还有谁啊?最好不要。”心里已经在考虑到时候要怎么清场了。


    李云凤笑而不语。


    厂礼堂的位置有些偏,戴誉拿着钥匙找过去的时候,吴科长徐晓慧二人,以及个背着诸多设备的照相师傅,早已等候多时了。


    隔着老远,戴誉的视线便捕捉到了吴科长手上那件红毛衣。走至近前,他勉强挤出个讨好的笑:“科长,我昨天回去又寻出了几套衣服,比红毛衣还好看呢,请您过过目。”


    可惜,吴科长似乎对红色情有独钟,虽然高度肯定了戴誉身上这件蓝衬衫,以及包里那件毛呢西装的魅力,却仍是固执道:“那就不拍穿着白背心了,露着两个膀子不美观!就用你带来的这两套衣服和红毛衣吧。”


    照相师傅也帮腔道:“白背心确实不好,若是这照片以后还要印在啤酒标签上,就容易与版票底色弄混了。”


    滨江啤酒的版票底色就是白色的。


    戴誉:“……”


    若是如此,白衬衫也不能单独穿了。


    早知道应该听母亲的话,别嫌麻烦,将那堆衣服都带过来!


    进了礼堂,徐晓慧被指使着去舞台上帮照相师傅安装待会儿要用的背景幕布。


    戴誉则被吴科长单独留下,按在了第排的座椅里。


    从上衣兜里摸索阵,掏出个东西,吴科长叮嘱道:“你可别给我说出去,让纠风办的人知道了,少不得又是桩麻烦。”


    说罢,不待戴誉做出反应,单手托起他的下巴,拿着那东西就往他嘴唇上招呼。


    戴誉被她吓了跳,忙伸手挡了,捂着嘴声音嗡嗡地问:“科长,你弄的这是啥啊?”


    “啧,口红啊,这都没见过?”吴科长打趣。


    他还真没见过,主要是戴家的女人都不用这玩意,他没机会见识。


    “这还是我在上海出差时买的,可贵了,平时都不舍得用。”吴科长用力扒开他的手,俯身去给他涂口红。


    戴誉心道,你是不敢用吧。


    他不好直接顶撞领导,便只能任人摆布。


    半晌,吴科长收起口红,拍拍手满意道:“这样显得气色好多了,电影明星拍画报的时候都要涂口红的。”


    又从布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小镜子递给他:“你自己看看吧,多精神的小伙!”


    戴誉匆匆瞟了眼后,勉力维持微笑。


    趁着吴科长被照相师傅喊走的空当,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个手帕,将那黏糊糊的口红擦干净了。


    把嘴巴涂得跟刚吃了小孩似的,这是啥审美啊?


    “戴誉——”


    徐晓慧的突然靠近让戴誉擦嘴唇的手哆嗦,还以为被发现了。


    刚想找补几句,便见徐晓慧盯着他的嘴打量少晌,方点着头,语带肯定道:“还是科长说得对,涂上口红,气色好多了!”


    戴誉:“……”


    该配眼镜就去配个眼镜吧!


    画报的第套服装直接拍了戴誉身上这件浅蓝色的衬衫。


    “扣子系系好!”照相师傅还是上次在中国大街帮他拍照片的老师傅,见他领口敞开着,调试相机的时候,还不忘提醒。


    戴誉还从没在不打领带的情况下将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颗。


    只假装没听见。


    因着只拍三套衣服,时间还算充裕,照相师傅的动作便有些不紧不慢的。


    先是慢条斯理地低头在双反相机的取景器里构图、调焦,磨蹭半天,直到戴誉脸都要笑僵了,才慢悠悠地按下机身前面的快门。


    虽然速度慢了点,但过程还算顺利。


    不过,拍到第二套衣服时,却遇到了麻烦。


    那件灰蓝色的薄毛呢西装,不知是放得太久被虫蛀了,还是他今天拎过来时,不小心剐蹭到了哪里。


    吴科长在衣领靠近脖子右侧的部位发现了个不大不小的破洞。


    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是印在画报上是必然会被发现的。


    徐晓慧毛遂自荐,声称自己的针线活全厂最佳。拿上针线包和衣服就飞奔出礼堂,到太阳底下帮他补衣服去了。


    那么问题来了,毛呢西装暂时不能拍,怎么办呢?


    “哎,早看出来你嫌弃我的红毛衣了,也是,哪有年轻人愿意穿老太太的衣服嘛!”吴科长见他站在原地东瞧西看的,就是不去换那件衣服,知道硬碰硬行不通,便开始以屈求伸。


    她的年纪比戴母小些,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肯定不能被定义成老太太啊。


    戴誉被她那幽怨的语气说得头皮发麻,明知她是故作姿态,还是硬着头皮接了。


    伸头刀,缩头也是刀,不如痛快点,赶紧拍完算了。


    “咱们动作快点,会儿我还有个会要开呢!别磨磨蹭蹭地耽误时间!”吴科长见他去幕布后面换了衣服,却半天不肯出来,忍不住开口催促。


    其实戴誉早就换好了,之所以在后面磨蹭那么长时间,主要是这衣服它有个大问题!


    被催促得紧了,戴誉无法,只能咬牙,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这不是挺好的嘛!就是肩膀稍稍有些紧,胸口这边有些松。”之前只留意漂亮脸蛋了,都没发现戴誉同志的肩膀居然这么宽!


    吴科长对于这件高领红毛衣的上身效果还算满意,“年轻人还是穿红好看,我那会儿……”


    戴誉面无表情地觑她眼,没说什么,只转了个身,将后背对着她。


    背影看起来有那么点点萧索……


    看清后背,吴科长瞬间消音。


    只见在毛衣背面,沿着戴誉的脊椎,歪歪扭扭地夹了排科室里夹发票用的长尾夹……


    随着戴誉身体的转动,背后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金属碰撞声……


    吴科长本就是比较丰满的体型,而且考虑到中年容易发福,织这件毛衣时便特意放宽了两寸。


    胸围就有些那什么……


    她呵呵尬笑两声,安慰道:“又不拍背面,你调整好角度,什么也看不出来。那什么,你们先拍着,我会儿还有个会,你们抓紧点时间,我先出去看看徐晓慧弄得怎么样了。”


    话落,也不给戴誉反应的时间,匆匆忙忙地溜了。


    戴誉无奈地笑笑,只能听从照相师傅的要求,赶紧拍完拉倒。


    他这边正穿着红毛衣,浑身是汗地按照指示摆拍呢。


    礼堂大门那边,却不知从何时起,隔上几分钟,便有三五成群的女同志陆续进来。


    有些女同志见礼堂还被占用着,便直接转身出去了。不过大多数人像是看什么西洋景似的,手拉手地跑到前排坐下,向戴誉他们这边抻着脖子张望。


    戴誉虽然习惯被人围观了,仍是被台下那些嘻嘻哈哈指指点点的女同志们弄得有些不自在。


    主要是衣着实在不甚体面,凭白失掉许多自信!


    眺到台下坐着的人群里混着个勉强算熟的半熟人,戴誉赶紧招呼道:“李干事,麻烦你来下!”


    李云凤被众女同志打趣着跑上舞台,呵呵笑着问:“戴干事,有何贵干?”


    戴誉第次被人叫戴干事,短暂怔愣片刻方无奈道:“我们这边还有套衣服没拍完呢,你能不能帮我清个场啊?”


    “还有时间呢,你们继续拍呗,当我们不存在就行!”李云凤劝道。


    “不行不行,本来就紧张,被那么多女同志围观,我都不知道怎么摆动作了!”戴誉商量道,“你们出去等会儿,再有半小时就拍完了。”


    “半小时可不成,二十分钟后,我们要在这边开会的!”


    戴誉不信。


    台下坐着的那三四十个女的,八成是被这个李干事组织过来看热闹的,毕竟她早上才问过能否来旁观。


    肯定有猫腻!


    李云凤见他还是副“我不信”的表情,只能无辜地抬手指向舞台上方。


    戴誉背后还有夹子,不敢转身,只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这看顿时满脸黑线。


    却见舞台最上方的横幅上写道——


    《滨江市第二啤酒厂妇联成立大会暨第次全体妇女大会》


    戴誉:“……”


    不想拍了。


    第25章


    二人说话的工夫, 厂办的工作人员已经来到主席台前了,拎着暖瓶依次向长桌上的茶杯中倒水。


    眼见开会的时间逼近,领导们也即将到场, 戴誉心知不能再磨蹭了。


    上班第天就列席全体妇女大会,这事好说不好听呀!


    吴科长与徐晓慧肯定也是要出席会议的,不过这两人都特别能沉得住气,谁也没向他透漏半点口风。这会儿早不知干嘛去了,半天没见人影。


    戴誉看向不远处的照相师傅,问:“师傅,这套衣服拍得差不多了吧?要不咱先收工,换个地方再接着拍?”


    那老师傅还慢悠悠地调试相机呢, 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还早着呢,这才哪到哪啊。给啤酒拍画报, 你总得有个喝啤酒的动作吧。按照你们吴科长的要求,红毛衣要配上白花啤酒。你会儿就拿着白花啤酒,再摆几个喝酒的造型。”


    戴誉不再多言, 抄起旁的白花啤酒样品就准备摆拍。


    却听台下有个女声突然喊道:“啤酒瓶盖都没开,太假啦!”


    引起众人阵哄笑。


    戴誉窘,忘了这茬了。


    附近没看到酒起子, 干脆就地取材, 他伸手从毛衣的后背上拽了个铁夹子下来。


    将尖角对准啤酒瓶口, 手上动作很快,似乎只是从下往上轻轻削, 啪的声, 瓶盖应声落地。


    “好——”


    台下看热闹的娘子军们不但高声叫好, 还哈哈笑着鼓起了掌。


    戴誉:“……”


    这是天桥底下看杂耍呢?


    照相的老师傅也被台下这些热情的女同志们弄得不自在, 终于加快了拍摄进度。


    之前拍第套服装的时候, 磨蹭了将近小时,轮到第二套,三下五除二,十来分钟就搞定了。


    戴誉拍照时倒不扭捏,师傅让做什么他便照做。台下的女人们非要围观,就随她们去好了,拦又拦不住。


    不过,眼瞅着快拍完了,他要怎么出去啊。


    身后还背着串铁夹子呢……


    “这是干嘛呢,这么热闹?”戴誉还在犯愁时,又有好几个妇女同志进入礼堂。


    其中个穿着蓝衬衫,看起来三十多岁的短发女同志,走上主席台出声问道。


    会场内闹闹哄哄的,戴誉和照相师傅还在赶工,时竟无人回答。


    她立在主席台边看了半晌,见戴誉与照相师傅似乎忙完了,便主动走过来与戴誉握手打招呼:“您是首都电影制片厂的同志吧?欢迎欢迎啊!这还是我第次见到电影明星本人呢,能不能让照相师傅帮咱们合个影?”


    虽然时没想起来这位同志拍过什么电影。


    戴誉:“……”


    被她抓着手,戴誉下意识想躲。


    好嘛,这躲不要紧,后背上的夹子叮叮当当的,被人家听个正着。


    那女同志听到金属碰撞声愣,向他的背后看过去。


    “这……”


    在个人面前丢脸总比在群人面前丢脸强些。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那……


    于是,戴誉不但默认了电影明星的身份,还厚着脸皮顺势求助道:“呵呵,拍摄的服装有点大,用了点拍照小技巧。你会儿帮我挡着点后背,我去幕布后面换件衣服,再跟你合影行不?”


    那女同志被他的大桃花眼盯着,觉得他眼巴巴的样子有点可怜,没怎么犹豫便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台下众来开会的妇女同志们,见她们妇联的许主席登上主席台后,不知与宣传科新来的男同志说了些什么,两人先是前后地走向幕布后面。


    不多时,新来的同志换了件特别鲜亮的蓝衬衫走出来。


    然后,然后两人居然站在幕布前,合影了?


    你们在弄啥嘞?


    吴科长再次进入礼堂时,见到的是刚与人合完影,正要握手道别的戴誉。


    “戴誉,第二套衣服拍完了是吧?正好晓慧也把毛呢西装补好了,我们会儿还要开会,你跟照相师傅出去找个地方继续拍吧。要是结束得早,下午就先回办公室上班。”吴科长事无巨细地叮嘱。


    妇联许主席听了吴科长的话,脸狐疑地看向她,问道:“这不是你们请来拍画报的明星吗?”


    吴科长:“确实是来拍画报的,但还不是明星呢,这是我们科新来的宣传干事戴誉同志。”


    戴誉听说对方居然是新当选的妇联主席,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他其实早有预料,能上主席台的,大小肯定是个领导。


    “呵呵,刚刚多谢许主席帮忙了!您看看,这可真是巧了,我是第天上班,您是第天上任,咱们居然还拍了张合影!缘分呐!”


    许主席仔细想想,也觉得今天这事挺有趣的,他们二人确实还算有缘。


    戴誉见她不预与自己计较,便也不吝说些漂亮话:“妇女能顶半边天,有您这样的巾帼英雄领导,妇联工作肯定能蒸蒸日上!我先回去上班了,预祝咱们第次妇女大会圆满成功!”


    许主席觉得只当这是讨了个口彩,笑着与他道别。


    戴誉从礼堂出来后,从徐晓慧那里取了衣服,又与照相师傅鼓作气,在花坛旁将剩下的拍摄完成了。


    吃完午饭,戴誉满头大汗地再次进入宣传科办公室时,吴科长与徐晓慧还没回来。


    办公室里相对而坐着两个男青年。


    个有些眼生,看起来与他年龄相仿,长相还蛮周正,可惜脸上成片的青春痘有点破坏气氛。戴誉猜测,这位可能就是工会李主席的外甥,名叫沈常胜的。


    另人算是戴誉的老熟人了,厂办新招聘的打字员,小眼镜许家庆。


    这两人居然凑到起了……


    许家庆见到戴誉进门,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招呼都不打句,擦着他的肩膀便要离开。


    临出门前,还递给沈常胜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沈常胜早已从许家庆那里打听到了戴誉被招进宣传科的内幕。虽然许家庆的话也不能尽信,但他心里多少还是受到了些影响。


    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他客气地与戴誉相互做了自我介绍,只说以后都是个战壕的兄弟了,要互相关照云云,便无话了。


    戴誉心下哂,没想到刚上班就被人嫌弃了。他也没上赶着与人家套近乎,只当他是个塑料同事好了。


    坐回自己那张在窗边的办公桌,便开始总结整理上午的拍摄工作。


    两人安静地互不干扰,在时针快要指向两点时,沈常胜那边突然就有了动静。


    这哥们从办公室门后拽出个湿哒哒还在滴水的拖布,蘸着水就开始慢吞吞地拖地。


    不到二十平米的面积,被他来来回回拖了三遍,还没有要收工的意思。


    这还不算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沈常胜放下黑乎乎的拖布,提起角落里的暖水瓶,又开始给每个人的水杯都添满水,包括戴誉的。


    戴誉刚道过谢,便见他又拾起拖布,回去开始第四遍拖地了。


    戴誉:“……”


    这哥们啥意思啊!


    走廊里穿了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没会儿就停在了宣传科门口。


    吴科长从门外进来,见了在拖地的沈常胜,笑着夸道:“小沈可真是够勤快的,咱们科室这月的卫生流动红旗就靠你了!”


    沈常胜将拖布往门后推,朗声答道:“您放心吧,我定每天将咱们科室打理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争取让大家在个舒适的环境中工作!”


    吴科长笑眯了眼,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


    戴誉:“……”


    这哪来的二傻子。


    见宣传科四人小队已经到齐了,吴科长将人都聚过来,开个临时会议。


    “妇联刚成立,下周会开办期针对零基础妇女同志的扫盲班,杨厂长牵头,妇联、厂办、工会、团委和宣传科各抽调名优秀代表,每天下班后去扫盲班讲课小时。”吴科长眼神扫向戴誉,“咱们科室就由戴誉同志作为代表,每周要抽出天时间来,去给妇女同志们上上课。”


    沈常胜心里不太服气,都是宣传科新人,凭什么科长就直接拍板决定让戴誉去了?


    要知道,给扫盲班当老师,虽然看着不起眼,甚至还要占用自己的休息时间。但是,对于他们这些刚进厂的新人来说,却是个熟悉人际关系,拓展人脉的好机会。


    尤其这次活动还是由杨副厂长牵头,五个科室联动的,简直就是为他们这些职场菜鸟量身定制的!


    再说,人家要的是各科室的优秀代表,而这个戴誉就是个靠脸混进干部队伍的混子!


    居然让他去给同志们当老师?


    他配吗?


    吴科长不知手下人的心思,只对戴誉交代道:“虽然是政治任务,但是这次机会难能可贵。扫盲任务从省里到市里,层层下达,厂领导对这次的扫盲工作很重视,会随时抽查扫盲班的教学情况。你这几天认真准备下,到时候好好表现,让大家看看咱们宣传干事的风采!”


    戴誉琢磨着,扫盲班就是教人识字的,没什么难度,便点头同意了。


    沈常胜忍了又忍,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下这次宝贵的机会,遂举手打断道:“科长,戴誉还要跟进宣传画报的事情,未必忙得过来吧,不如让我去吧,我下班以后没什么事!”


    见吴科长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他的提议,遂再接再厉道:“我是初中文化水平,给文盲们扫盲还是绰绰有余的。”


    徐晓慧暗暗撇嘴,她也是初中生,既然连沈常胜这个新人都有机会,那她就更有机会了!


    不过人家领导为啥放着高中生不选,选你个初中生?


    因为你的青春痘多吗?


    “小沈是初中文化,当然也是有资格去给扫盲班上课的,不过戴誉是高中毕业,而且……”吴科长沉吟半晌方道:


    “让戴誉去扫盲班,并不是我的决定,他是被妇联许主席钦点的……”


    第26章


    即便心里再是不忿, 沈常胜此时也只能忍气吞声,捏着鼻子认了。


    许家庆的话果然不能尽信!


    这个戴誉根本不是靠脸进来的,他这明明就是有后台!


    妇联新来的那位许主席, 别人也许不知她的底细,可是作为工会主席的外甥,沈常胜对于些内幕消息还是有所耳闻的。


    这位许主席此前直在滨江机械厂从事妇女工作,被戏称为铁娘子。今年啤酒厂正式成立单独的妇女委员会了,才将她调过来主持工作。


    然而普通人不知道的是,这位铁娘子还有另层身份。


    她其实是啤酒厂许厂长的亲妹妹!


    才上班天就能被许厂长的妹妹亲自点将!这个戴誉与许厂长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戴誉还不知道,自己借着未曾谋面的许厂长的名头狐假虎威了次。其实,对于去扫盲班上课这件事, 他与沈常胜的想法大相径庭。


    他觉得这所谓的难得的机会就是个鸡肋。


    来扫盲班学习的学员都是文盲,跟家属院里整天拉呱的大娘们没什么区别, 这种人脉能有啥拓展价值?至于其他几个科室的同事,往后在工作中有了接触自然会认识,急什么。


    倒是那个妇联许主席, 明明与他只有张合影的交情,却非要钦点他去扫盲班授课,你说这是为什么?


    扫盲要遵循自愿原则, 领导也不能逼着大家认字。妇女们下班后, 还得回家做饭喂孩子呢, 累了天了谁愿意来上劳什子的夜校啊。


    领导总得想点能让女同志们自愿来上课的办法。


    呵呵。


    若是沈常胜能再争取下,他就顺势将工作推给他了。谁知这厮居然直接偃旗息鼓了……


    你倒是拿出点关系户的底气嘛!


    吴科长的句话让宣传科内部无人再有异议, 戴誉最终还是被推去了扫盲夜校。


    下班回家的路上, 他还在琢磨着给妇女同志们上课的事。也许可以向大姐戴英取取经, 她入职厂办小学后会带年级的个班, 零基础文盲与年级小学生,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戴家二小子回来啦!听说你当上国家干部了,还为厂里拍画报啦?”


    戴誉经过隔壁徐家的院子时,正巧碰上拎着板凳和簸箕进院门的徐婶子。


    他心下纳罕,才上班天而已,这婶子的消息可是够灵通的。


    “嗐,我就说嘛,你这孩子明明为人不错,又是高中生,怎么这两年的名声被传得那么邪乎,原来是与苏小婉八字不合!你看你才跟她分手几天呐,摇身变就成国家干部了!”徐婶子感慨颇多,“看来还是厂长家的闺女旺你!”


    戴誉现在可是香饽饽了。


    原本听说他当上了干部,徐婶子还想撮合他与自家闺女呢,不过这小子才与大学生分手没几天,又被厂长闺女相中了。徐婶子不得不放弃了与邻院做亲家的念头。


    戴誉及时否认:“婶子,我跟厂长闺女根本不熟,你可别信外面那些谣言,那都是被人杜撰的。”


    “啥是杜撰咧?”


    得嘞,扫盲班还没开始上课,先帮邻居婶子扫盲了。


    “就是虚构的,瞎编的。”戴誉解释,“再说,哪有什么旺不旺的,国家早就要求破除封建迷信了,您可别顶风作案啊,还是信仰共产主义吧。”


    徐婶子啧啧两声,揶揄道:“当了大干部就是不样,说起话来套套的了。”


    戴誉不与她争辩,简单聊了两句就匆匆回了家。


    他得赶紧问问老娘,都在跟外人胡扯些啥呦,怎么还闹出八字不合的传闻了……


    然而,戴誉这回还真是错怪戴母了,这件事根本不是她说出去的。


    “是我跟那些老姐妹拉呱的时候念叨的,怎么啦?”戴奶奶对于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这会儿主动认领了。


    听了她邀功似的转述,戴誉只得出个结论——


    不能小觑了这群没文化的老太太!


    戴奶奶虽然不识字,却十分精明!


    人家说话也是很有技巧的!


    她家戴誉明明是靠着帮厂里拍画报,才当上宣传干事的。


    到这老太太口中,事情的顺序却被彻底颠倒过来,让大家都以为戴誉是因着当上了国家干部,才被选去拍了画报。


    而且她还懂得箭双雕呢,愣是借着这个机会,将戴家人迟迟没有对外公开的退婚消息,散播了出去。


    戴奶奶不知道戴誉为什么与苏小婉分手,但是她有自己的套逻辑!


    她将小孙子这些年不务正业的原因,都归咎到苏小婉的八字不好上了……


    按照她老人家的说法,苏小婉那八字真是逮谁克谁,命中七杀,正官混杂。不但克死了亲娘,连直帮扶她的戴家人也被克了,尤其是作为她未婚夫的戴誉,是被她克得最惨的那个。


    如今他们家与苏小婉正式割裂,这才过了几天呐,就否极泰来了!


    小孙子成了干部,家里已经有五个领工资的人咧!


    那些与戴奶奶交好的小脚老太太们,最是迷信,被戴奶奶通洗脑,纷纷表示这样的媳妇不能要,早分早好。


    下次相看孙媳妇得先合八字!


    戴誉听后半晌无语。


    他以前可真是小瞧了这些没文化的老太太。


    她们也许不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意思,但是人家敢想敢干会实践呐……


    这件事还真给他敲响了警钟,对于扫盲班的工作不能掉以轻心!


    那些没文化的妇女同志们也许不能将你送上青云,但可以把你从云端拽下来。


    苏小婉就是前车之鉴呐……


    盛夏里日光灼热。


    从繁茂夏枝间透过来的阳光,晒得夏露双颊泛红。


    她已经在啤酒厂大门前等了将近半小时了,却始终没看到要找的那道身影。


    夏露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了,再迟疑下去,就要耽误下午的课了。


    当即不再犹豫,走向了厂门口的传达室走。


    “师傅,请问你们厂里有个叫戴誉的同志吗?”夏露琢磨着戴誉若是真在这里上班,凭着那副长相,传达室的大爷肯定认得。


    “有啊,你找他有事啊?”孙师傅早就发现这姑娘了,在外面徘徊了好长时间才进来。


    “那麻烦您帮我喊下吧,我有事找他。”


    孙师傅见她热得鼻尖都冒汗了,没忍心拒绝,当下就要拿起话筒,往办公区的总机拨过去。


    电话刚响了两声,余光就瞥见几十米开外的个挺拔背影,孙师傅放下了话筒,喊道:“小戴干事,有个姑娘找你!”


    被他这么喊,不只把戴誉喊了过来,其他人也都好奇的向这边张望。


    宣传科来了个贼英俊的戴干事的消息,这几天早已经在厂区里传遍了,有些还没见过戴干事的人,此时就想看看他到底长成啥样。


    戴誉正拎着俩饭盒打算去食堂吃饭呢,听到喊声回望过来,眼就看到了站在传达室门口的夏露,亭亭玉立的。


    戴誉赶紧跑过去。


    “小夏同志,你怎么来啦?”冷不丁在厂区里见到她,戴誉能不诧异嘛。


    “人家姑娘都在外面等半天啦,你看这晒得,脸都红了!”夏露还没答话,孙师傅先说了,“这是你对象吧?厂里不少女同志的芳心要碎地喽!”


    孙师傅这几天早就跟戴誉混熟了,他们爷俩是每天早晚支烟的交情,说起话来就比较随意。


    戴誉被他的话唬了跳,赶忙解释:“您可别胡说啊,这是我妹妹!”


    估计夏露这是听到家属院那边的风声,来找他算账的。若是再被厂里人当面造谣,人家姑娘不得当场爆炸啊!


    戴誉只能暂时帮她编造了个合理身份,反正厂里也没人认识她。


    见孙师傅还在那挤眉弄眼地不信,怕他在厂里传瞎话,戴誉干脆指着夏露道:“你没看出我俩长得有点像啊?这就是我妹妹!”


    孙师傅暗笑戴誉编瞎话都不会。他刚刚都听到了,这姑娘姓夏!


    而且只看那身打扮,就不是普通工人家庭能养得出来的,块表都赶上他年工资了。


    见他不打算承认,孙师傅也不继续探究,只小声嘀咕:“夫妻相还长得像咧!”


    夏露被他们说得双颊蒸热,头发丝都有着火的趋势了!


    她已经后悔死了,为什么要想不开,绕那么远的路主动跑来找戴誉!


    戴誉怕孙师傅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忙不迭拉着夏露离开了。


    将人带到个没人的角落,戴誉才小心试探着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夏露定了定神,点头道:“昨天刚听说你来啤酒厂上班了,还是国家干部。”


    戴誉心下稍松,看来两人的绯闻还没传到她那里,不然避嫌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这么贸贸然地跑过来找他。


    既然人家姑娘没听说,那他就不说了。本就是谣言,没必要为此徒惹烦恼。


    “那你来找我是……”


    夏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折叠整齐的大团结,递给他:“我想着,既然你已经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了,就不用考大学了吧,过来把买教材的钱还你。”


    其实她已经买了好几册教材了,本想凑齐了起给他,却突然听闻他当上了干部的消息,只能先将书留下自用了。


    戴誉没接,只问:“若是现在给你份每月四十块的办公室工作,你还考不考大学了?”


    “考啊。”夏露想也没想答道。


    “小夏同志你这就是在用有色眼镜看人呐,哦,我现在有份工作就满足啦,就不能有更高的追求啦?”戴誉半真半假地抱怨。


    夏露咕哝:“你又不爱学习,毕业连书都扔了……”


    “……”戴誉狡辩,“我那是不乐意学高中那些东西,等我考上物理系,你看我还扔不扔书了!”


    夏露见他叭叭地说得头头是道,抬眸盯着他的眼睛确认:“你还真要继续考大学?”


    “那当然啦,上班又不耽误我复习,就算到时候没考上,还能回来继续上班。不吃亏!”顿了顿,又挺挺胸脯,自信心爆棚道,“再说,我怎么可能考不上嘛!”


    夏露被他骄傲得不得了的样子逗得乐,不知他打哪来的迷之自信。


    将钱重新揣回兜里,“那我还帮你资料,凑齐了起给你。”


    戴誉见她转身就要离开,赶忙拦下。哪能让人家小姑娘大热天的就这么回去。


    “你还没吃午饭吧,走,我请你到厂里食堂吃点。”戴誉晃了晃手中的饭盒。


    夏露不想跟他坐在起吃饭,心里还有点不自在,遂婉拒道:“我吃过了……”


    话没说完,肚子就不争气地传来“咕咕”两声。


    夏露:“……”


    她怕时间来不及,下了课就过来了。


    “哈哈哈哈,”戴誉点没有绅士风度,贱兮兮地嘲笑人家,“肚子比嘴实诚,快走吧,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和榆钱窝窝。去晚了就被人抢没了!”


    夏露还在挣扎:“我今天没骑车,吃了饭回去就要迟到了。”


    戴誉动作顿,脸上神色恢复正经:“自行车怎么了?你又被人欺负啦?”上次她来修车,那链条就是被人掐断的。


    夏露见他面上神色说变就变,怕他误会,忙摆手道:“没有没有,自行车这两天借给别人了。”


    “哦,那走吧,先吃饭,”戴誉不再磨叽,果断道,“会儿我骑车送你回学校,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再推脱就有些矫情了,何况她也真的饿了,便跟着戴誉往啤酒厂食堂走。


    戴誉领着个姑娘来食堂,大家都看到了,食堂负责打饭的大婶见了他身后的夏露,还脸八卦地问:“小戴干事,这姑娘是你啥人啊?”


    戴誉给出官方统答复:“我妹妹啊,你看我俩长得像不?”


    “是有点像。”大婶盯着夏露看。


    好看的人千篇律,丑的人各有千秋,反正这两人都挺好看的。


    “行啦,快别瞅了,”戴誉将粮票和肉票递过去,“还是老三样,再给加份红烧肉,两个榆钱窝窝,您给我多打点,可千万别颠勺了,我昨天都没吃饱!”


    “我哪次不是给你盛上满满大勺?就昨天不小心颠了下勺,被你记到现在。”大婶低声抱怨。


    “行行,谢谢您。等扫盲班开课以后,我也给您开个小灶,多教您认俩字儿。”


    夏露见他才来单位上班没几天,就已经能与厂里人插科打诨了,不禁暗自腹诽,这小流氓真是到哪里都能吃得开。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面对面坐下,人面前摆着个饭盒,除了米饭和榆钱窝窝是样的,菜式并不相同。


    “榆钱窝窝你要是吃不惯就放着,我留着下午加餐也行。”戴誉寻思着厂长家的伙食肯定比他们家好,夏露可能未必吃过这些。


    “我家最近也总做这个,我爸爱吃。”


    没说她也爱吃,那就是不爱吃呗。


    “你吃米饭吧。”戴誉将榆钱窝窝夹了过来。


    见她只闷头吃自己饭盒里的菜,并不来夹他这边的,戴誉只能动手将自己饭盒里的辣椒炒肉和粉条酸菜匀给她些。


    他吃饭的时候,也闲不住,主动挑起话头:“小夏同志,打算报考哪所大学?”


    夏露专心挑拣着饭盒里的青椒,漫不经心道:“还没想好,可能会报省大,也可能会报考首都的大学。”


    省大离父母近,首都的大学离爷爷和外公家近。


    考上哪边的都行。


    “而且好多人就算是填报了心仪的学校,也未必能考上。为了能最大概率考上大学,学校老师都建议大家不要报考同所大学同个专业。而且还要选择服从调剂,到时就不知能被调剂去哪所大学了。听说苏学姐……”


    夏露心二用,趁着戴誉不注意,将辣椒和胡萝卜偷偷挑了出来,在饭盒盖上码作堆。


    这会儿反应过来,才忙不迭将后面的话咽回去。


    咬着筷子,小心地觑着戴誉的神色,仿佛苏小婉就是他的旧伤疤般。


    戴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只道:“没事,我知道苏小婉是被调剂去省大的,人家最开始心气高得很,报的是首都大学。这不是跟赵学军调剂到块去了嘛。”


    渣男贱女有缘千里来相会了。


    戴誉虽在埋头吃饭,余光却早就注意到了她挑食的小动作。


    只是直装作不知,任由她继续挑拣。


    啧,这厂长家的闺女就是跟他们家那些女人不样,这不吃那不吃的。


    啤酒厂食堂大师傅做的青椒炒肉,大半青椒小半肉,那饭盒盖上的青椒都快被她堆出座小山了。


    眼见她终于停下了挑拣的动作,开始认真吃饭了,戴誉将她挑出来的那饭盒盖的青椒和胡萝卜拖过来,直接倒进了自己的饭盒里。


    就着米饭和榆钱窝窝,吭哧吭哧地解决了,好好的菜,扔了不是浪费嘛。


    夏露举着筷子,僵在原地,怔愣地看着他点不嫌弃地吃自己挑拣出来的剩菜。


    这次是真的羞得面色通红了,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像是变得黏稠了起来。


    在夏家,她和妈妈都不吃青椒,家里也很少炒青椒吃,即便是做了,挑拣出来的也都是留给夏启航同志解决。


    她刚刚是下意识挑食,倒是没去想,被她挑出来的那些菜最后要怎么处理……


    戴誉发现了她的不自在,安慰道:“没事,你喜欢吃什么就挑着吃,不喜欢的就留给我,我不挑食。”


    若是被戴母听到儿子的这番话,可能会被气哭了,是哪个小兔崽子天天嚷嚷着要吃肉来着!


    “戴哥!今天有点晚呐!”


    两人之间刚刚生出来的那点暧昧气氛,被顾江海的招呼声打破。


    夏露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埋头吃饭。


    戴誉拨开顾江海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脸嫌弃道:“这身臭汗加机油味,快离我远点!”


    “嘿嘿,我刚从大车上下来,还没洗澡呢。”顾江海已经正式当上了啤酒厂的配送员,不过现在还是学徒阶段,正跟着师傅学习开大车呢。


    顾江海也不把他的玩笑话当真,拿着饭盒就坐到了戴誉身边。


    那视线跟两盏探照灯似的,在戴誉和夏露之间来回扫视。


    夏露他是认识的,前些天才见过。


    让他没料到的是,居然还能在啤酒厂食堂见到这两人同时出现。


    他也是听过有关他们的绯闻的,原本以为只是大院里瞎传的呢,难道传着传着就变成真的了?


    还是他戴哥牛逼啊,夏厂长的闺女都被他拿下啦!


    俩人都用个饭盒吃饭了,那肯定是有情况啊!


    顾江海清了清嗓子,调侃道:“原来传言都是真的啊,那得提前恭喜你们啊!”


    夏露:“?”


    什么传言?


    第27章


    戴誉在桌下狠狠踩了顾江海脚, 在他即将忍不住发出惨叫前,才放轻力道。


    望过去的眼神中蕴涵警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别乱逼逼”。


    顾江海秒懂, 只好委屈巴巴地埋头干饭,咕哝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没人听清。


    见夏露脸狐疑地盯着他们,戴誉若无其事道:“他是说咱俩考大学十拿九稳了!提前恭喜咱们呢。”


    夏露听了他漏洞百出的解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吃饭,沉默无话。


    察觉她不打算追问, 戴誉忙不迭转移话题,问顾江海:“怎么没见方桥过来吃饭?他干嘛呢?”


    “今天周六, 他们成品车间要做盘点,还让我带话给你呢,留份红烧肉给他, 他今天在车间解决午饭。”


    当初那群来参加招工考试的小混混里,除了戴誉和顾江海,只有方桥压着线进了生产科, 当上了名统计员。


    为了做好这份统计员的工作, 方桥现在可勤奋了, 不但重新拾起了数学课本,还打算自学些会计知识。


    不努力不行呀, 与他同龄的小混混们全都有了营生, 戴誉就不用说了, 连二虎都成了食堂大师傅的得意弟子, 他总不能被人落在后面。


    戴誉闻言, 起身去打饭的窗口打了半饭盒的红烧肉,搭配榆钱窝窝。


    “你给他送过去吧,会儿我有事。”戴誉将饭盒递给顾江海,“吃完饭把你的自行车借我用用。”


    顾江海偷瞄眼安静的夏露,没敢再乱说话,只点头应了。


    时间不早,吃过午饭,戴誉让夏露去厂门口的老榆树下等着,自己则拎着饭盒三步并做两步地跑进办公楼。


    再出现时,他推着辆黑漆漆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还夹着个厚实的坐垫。


    “呐,戴上吧。”戴誉将自己的阔边草帽摘下来,扣在夏露头上。


    这草帽是他从芦家坳带回来的,帽檐够大又不甚夸张,紫外线过敏星人的专属防晒神器。


    白天出门他都要戴着。


    夏露觉得那草帽有点丑,躲了下没躲开,愣是被扣在了头上,帽檐大得能遮住半张脸。


    仔细欣赏片刻,戴誉心下暗自得意。


    这样就没人认得出来啦,省得因为与他走在起,平白惹些流言蜚语。


    戴誉见她被扣了草帽后,抿着嘴副不太高兴的样子,遂笑嘻嘻地逗她:“小夏同志,你想坐大梁上还是坐后面?我这前后座还都没人坐过呢,你随便选!”


    夏露听出他话里的轻佻,想瞪他眼,眼神却被大帽檐挡住了,只能仰着脖子气哼哼道:“坐后面!”


    “得嘞,那您请上座吧。”戴誉骑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等着她。


    夏露小心翼翼地侧身坐上铺着厚坐垫的车座,双手勾着座椅的边缘,不欲与他的身体接触。


    怕她上课迟到,戴誉吭哧吭哧地卖力蹬车,衬衫下摆都被风吹得鼓了起来。


    夏露缩在他身后,闻到股淡淡的皂角香,若有似无的风从指缝间穿过,云淡碧天如水,草帽下的唇角微微勾起,浅浅地吸了口气。


    “小夏同志,你扶稳了,前面的路有点颠!”眼见前方是段碎石子坑洼小路,戴誉出言提醒。


    不过,车速太快,他还没说完,自行车就直接驶入了颠簸路段。


    突如其来的阵颠簸,让夏露险些从自行车上掉下去!


    被吓得短促地“啊”了声,慌乱间便把抓住了戴誉的腰。


    “你拽住我的衬衫!别被甩下去了。”戴誉被她抓上了痒痒肉,车把打了个晃。又怕真的将她甩出去,这石子路摔下可不是闹着玩的,逐渐放慢了车速。


    听话地双手攥上对方衬衫,夏露为了转移注意力,不去瞄他隐约露出的半截腰,主动问起他拍画报的事情。


    “什么时候上市,在哪里能买到?”她以为戴誉拍的是类似《电影画报》那样的杂志。


    “快了,昨天已经将终稿送进了印刷厂。那画报是给啤酒做宣传推广的,在国营饭店和烟酒门市部应该能看到。”


    原来买不到嘛……


    “我那画报抢手着哩,我家大嫂早就预定套了,说是要贴在她屋里,多看看我的画报,可以让我未出世的侄儿长得漂亮点。你若是想要,我也送你套,以后你结婚生孩子之前也多瞧瞧我的画报,孩子长得像我样好看!”戴誉眼睛注意着前方路况,嘴上也不耽误跑火车。


    气得夏露伸手在他腰间软肉拧了把,不过手下硬邦邦的,只拧到了上面层薄薄的脂肪。


    出了气以后,倒也没拒绝接受那画报,她对戴誉能拍出怎样的画报还挺好奇的。


    这年月去拍照的人都少,能登上画报的更是少之又少,何况还是身边熟人呢。


    两人漫无目的地闲聊了会儿,不多时便能眺到厂高中的大门了,来来往往有不少学生。


    戴誉在隔着个路口的地方将车停下,“我就送你到这吧,剩下那段路你自己走过去。被人看到跟我在起,对你影响不好。”


    原身当年可是全校知名的问题学生,大名如雷贯耳,他毕业时,校长和老师派欢天喜地,如同送走了个瘟神。


    坐在后面的夏露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不知为什么,听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话,她心里莫名酸酸的。


    收拾好心情,夏露向他道了谢,又约定好送教材的时间,才将那顶丑兮兮的草帽还回去,转身向学校走去。


    戴誉得了草帽,立即罩在头上,中午顶着大太阳骑自行车,晒死爹了!


    这边戴誉哼着小调骑着车子晃晃悠悠地离开了。


    另边的夏露却在快进校门时,碰到了明显在等她的同班同学兼好友,丁文婷。


    见她走近了,丁文婷将自行车钥匙塞进她手里,又把扯过她的胳膊,问:“你刚刚是不是与那个戴誉起过来的?”


    夏露将钥匙放进上衣口袋,若无其事道:“你看错了。”


    “我刚刚都看到你从他自行车上下来了!”丁文婷戳穿她,“你还戴着人家的草帽。”


    “都说了,你看错了。”


    见她死鸭子嘴硬,就是不肯承认,丁文婷恨铁不成钢道:“学校里都在传你看上那个小流氓了,你这会儿不但不避嫌,还被人直接送到校门口来了,你这心也太大了!”


    丁文婷快被她气死了。


    夏露因着长得漂亮成绩好,又是厂长的闺女,被不少人明里暗里地嫉妒。尤其最近有关她与赵学军和小混混戴誉的花边新闻在家属院里疯传,高中的学生大多是机械厂子弟,好些女生觉得抓住了她的把柄,没少在背后嘀嘀咕咕说酸话。


    “没送到校门口,还隔着条街呢。”夏露见她急赤白脸的样,忍不住咕哝反驳,“谣言都是乱传的,过段时间就消停了,我总不能因为个谣言就不跟人做朋友了吧。”


    这是承认了。


    “我看你是被色迷心窍了!”丁文婷拍了下她的后背,恨恨道,“那小流氓就是个男狐狸精!”


    男狐狸精戴誉,此时已经匆匆忙忙地返回了厂里,上楼梯的时候心下琢磨着,得赶紧买块手表了,不然还真是不方便。


    进入办公室,发现“拖地三次郎”沈常胜还在拖地,心里就有数了,没迟到!


    戴誉忍着笑,客气地道声辛苦就回了座位。


    他还挺佩服这个沈常胜的,虽然有做表面工夫的嫌疑,但是表面功夫能这样天天地坚持下来也实属难得。


    而且这几天沈常胜对他的态度突然就变得和煦了起来,没有了第天见面时的浓郁塑料感。


    两人偶尔也能聊聊厂里八卦和时事政治的话题。


    可以和谐相处,戴誉当然求之不得了,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男同志,若是彼此再互不理睬,那也太惨了。


    这会儿女同志们还没回来,沈常胜主动跟戴誉提起了他的新工作。


    “我上午按照科长说的,去车间寻找报道素材,结果听到的都是抱怨,工人们对进军南方市场的事情片怨声载道!”沈常胜似乎也颇觉气愤,脸上的青春痘都更红了,“为了生产足量的棒啤往南方送,现在所有车间都是二十四小时开工,甲乙丙丁四班倒,工人们都是超负荷工作。”


    沈常胜将拖布杆往地上杵,问戴誉:“烟酒公司本来就负责包销我们厂的啤酒,你说杨厂长这样急火火地打开南方销路图个啥嘞?”


    他大舅在这件事上投了反对票,许厂长虽然没反对,但是保留了意见。


    沈常胜觉得戴誉是靠着许厂长的关系进来的,对于这件事的看法肯定也是站在许厂长这边。


    戴誉也有撰写新闻稿的工作,他这会儿正给钢笔吸墨水,听了沈常胜的话,不答反问:“你知道在九五二年的全国第届评酒会上,评选出了几个国家级名酒不?”


    在酒厂工作,这点常识沈常胜还是有的,点头道:“贵州茅台,山西汾酒,泸州老窖,陕西西凤。”


    “刨除口感之类的硬件条件不提,你说它们凭啥能被评为名酒?”戴誉又问。


    沈常胜直言道:“除了好喝还能是因为啥?”


    “我们省特产的高粱红不好喝吗?”戴誉哂,“想当选上名酒那得‘有名’啊!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就算是这样,那人家名酒都是白酒,跟咱们厂的啤酒是两码事。”沈常胜觉得他说的虽有定道理,但是对啤酒并不适用。


    “能有第届评酒会,就会有第二届,谁知道第二届会不会评出个‘四大啤酒’呢。现在全国的啤酒厂就那么几家,老百姓也开始渐渐接受啤酒的独特口味了。这就是块未开发的处女地,不趁着现在打响名声,临到参加评选的时候,临时抱佛脚,市场也未必买账呀!”


    戴誉早就在与传达室大爷的聊天中了解到,杨副厂长原来是烟酒专卖公司的干部,说不准她是不是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才这样着急上马大项目的。


    据他所知,第二届全国评酒会就在明年,啤酒也将被列入评选范围。


    滨江啤酒厂采用的是苏联酿造技术,与用日本和德国技术产出的啤酒,口味略有差异,但除了专业评酒师,普通人少有能说出具体不同的,喝着都是个味儿。如此,为厂里的产品打响知名度就很关键了。


    “说实话,我还是很佩服杨厂长的,女干部能有这份魄力,思路这么开阔,实在是难得。她这是帮咱们厂提前走上了发展的快车道啊!厉害厉害!”戴誉摇头晃脑地隔空给领导拍马屁。


    听得沈常胜直撇嘴。


    宣传科办公室外,杨副厂长和吴科长已经在门边站了半晌了,杨副厂长刚被迫听了下属的通马屁,心情大好,唇角似是带着抹笑,对吴科长道:“你进去通知小戴来会议室开会吧,我就不进去了,免得他们尴尬。”


    吴科长无奈点头,心说,那小子才不会尴尬呢,若是知道他的隔空记马屁正巧被领导无意间接收了,还精准地搔到了领导的痒处,那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呦。


    听到门口有动静,沈常胜机灵地重新拾起拖把拖地。


    吴科长已经对他的勤快习以为常了,直接绕过他,对戴誉道:“小戴,两点半在小会议室有个会,是关于下周扫盲班开课安排的。你去代表咱们宣传科出席下。”


    戴誉拿上笔记本来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这所谓的会议室还没他们办公室大呢,四四方方的,零星堆着几把缺胳膊断腿的椅子,不像是会议室,倒像是杂物间。


    甫进门,戴誉便在心里骂骂咧咧。


    原因无他,会议室里站着四个人,清色的年轻小伙!


    那许主席果然不是善茬!


    说是妇联、厂办、工会、团委和宣传科五个科室联动,选出来五个优秀代表。


    难道女同志中就没有优秀代表吗?


    为啥要选出整整齐齐的五个大小伙子去授课,是何居心?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妇联居然还有男同志?


    长得还怪清秀的咧。


    此时五个男老师都到齐了,领导却还没来。领导们般是要踩着点最后出场的。


    团委的代表名叫宋轩,长得高高壮壮的,为人却很是八面玲珑,热情地与刚进门的戴誉握手,得知他是新入职的宣传干事,主动为戴誉与其他三人互相做了介绍。


    他挑起个话头问:“大家都是怎么被选上来的?科室里投票了吗?”


    此言出,大家顿时面面相觑。


    妇联的小伙子叫刘宁,坦言道:“我就是帮女同志们跑腿的,这种既出工又出力的活,肯定是我来,不用投票。”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是科室领导直接点将的。


    得嘞,领导们的目标还都挺明确的呢……


    众人没能闲聊多久,妇联的许主席与杨副厂长先后进入会议室。


    厂办的办事员张爱国,很是有眼色,将会议室里唯二的两把完好椅子,搬到两位女领导面前,请领导们先坐。


    他们五个就像没写完作业被罚站的小学生似的,拿着笔记本在领导面前站成排。


    杨副厂长的工作作风雷厉风行,没有过多客套,开门见山道:“这次扫盲是继建国初期的扫盲运动之后,规模最大的次扫盲,虽然是由省妇联主导的,主要针对妇女同志,但是从省里到市里,主要领导们都高度重视,我们厂这次的扫盲成果怎么样,就要看你们的了。”


    “扫盲夜校结业后,不但会给学员们颁发结业证,我们省里还会针对这次的扫盲成果,举办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届时希望今天在场的五位同志都能争取到这份殊荣,为厂里争光!”


    许主席补充道:“区里和市里为了争取让扫盲工作有新的起色,决定在各单位之间交流经验,展开竞赛,学员的学习成果要比,老师的教学水平也要比比赛赛,大家回去以后定要认真备课,准备好教案,你们的教案也是评比的参考依据。”


    五个人之前都以为这就是个走过场的工作,教妇女们识几个字就行了,没想到上面会弄出这么大阵仗,不由都认真了起来。


    纷纷表示定为厂里争光。


    戴誉无法,只能跟着大家起,像打了鸡血似的喊口号。


    两个领导互相对视了眼,对这次的动员结果还算满意,又说了些勉力的话,才开始做课程安排。


    “原本厂里考虑的是,找位同志对扫盲班的教学负责到底,不过顾及到大家的工作任务都比较重,干脆就让你们每人负责天,即便讲重复了也不要紧,就当是帮大家复习巩固了。你们按照自己的进度来教学就好。”杨副厂长解释。


    见他们没有异议,本来都打算散会了,许主席却突然出声:“戴干事是宣传科的代表,你就辛苦下,每天下班你都去扫盲班点个卯,记录下咱们厂扫盲班的教学情况。之后还需要宣传科给厂里出简报和新闻稿呢,争取在省日报上发表。”


    戴誉:“……”


    咋还总可着只羊薅羊毛呢?


    “刚才忙忘了说了,你们来给扫盲班上课,都是有补贴的。”杨副厂长怕大家有抵触情绪,打棒子还要给个甜枣呢,“月底会算进工资里,粮票肉票也会有补贴,小戴比较辛苦,补贴也会相应增加的,稍后我会通知财务科备案。”


    “尽量让大家的工作没有后顾之忧!”


    戴誉被扫盲班的事闹得,下午都在奋笔疾书。


    不但要写吴科长交代下来的新闻稿,还要给扫盲班的备课做教案。


    直到下了班,想去传达室跟孙师傅抽烟拉呱放松下的时候,掏兜才发现烟早就抽完了。


    先从孙师傅那里讨了支烟,戴誉晃晃悠悠地往厂附近的烟酒专卖走。


    还没到地方呢,他就眼尖地看到供销社门口有个穿白衬衫的女同志,蹲在棵大榆树下面,哇哇大吐呢。


    看那架势,胆汁都快被她吐出来了。


    戴誉迟疑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那人肩膀,问:“同志,你没事吧?需要帮忙不?”


    那女同志听到戴誉的问话,扭头看过来,露出张有些苍白的面孔。


    这样仔细看,戴誉觉得她有些面熟。


    哦,这不是上次来修配社给自行车打气,还为钱师傅看过病的那个厂医院的何大夫嘛……


    第28章


    抬头瞅了戴誉眼, 何婕刚想说点什么,那股恶心劲就又上来了。


    见她重新抱着树干呕,戴誉窘,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被我恶心吐的呐。


    因着被大量影视剧洗过脑,碰上这样的事,戴誉下意识便怀疑这位何大夫可能是在孕吐……


    毕竟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不过,他个大男人实在不好过分关心女同志的私事,时竟有些抓瞎。


    踟蹰间,正巧有个刚买了鸡蛋的大娘从供销社里走出来,戴誉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将人请过来帮着看看。


    大娘也是个热心肠, 将菜篮子往旁边放,就要去探查何大夫的情况。


    正想问些女人才懂的问题, 却见戴誉还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傻不愣登地杵在旁看热闹呢。


    也不知道避避嫌!


    大娘暗暗腹诽,真是白长了副聪明相, 点没有眼力见。


    “小伙子,你去供销社里跟售货员讨杯水来,先给这位同志漱漱口再说。”大娘打算将人暂时支开。


    戴誉还不知自己已经被人嫌弃了, 听了大娘的交代, 爽快地应声, 赶紧颠颠地跑进去讨水了。


    等他端着售货员给的罐头瓶子水走近时,这两人还没嘀咕完呢, 隐约能听到“上个月来了”、“四十多岁”、“不可能”等字眼。


    网络时代人均老司机, 三组关键词, 足以让戴誉秒懂, 人家没怀孕。


    他还暗自给何大夫下了个诊断, 食物中毒。


    大娘似乎也通过那些只言片语得出了结论,肯定道:“应该是吃坏肚子了,夏天的剩菜容易坏,吃剩菜的时候可得当心!”


    何婕此时稍稍恢复了些精神,觉得戴誉有点眼熟,却又因为精神不济,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用罐头瓶子里的水漱了口,何大夫觉得自己也许是中暑了,就算是吃坏肚子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每逢夏天,卫生所和医院里,因着吃坏肚子而被送来的患者多得是。回去在茅房里多蹲蹲就没事了。


    与二人道过谢,便想起身离开。


    她强忍着恶心从地上站起来,蹲得发麻的脚下有些发飘,眼前也发黑,身体便跟着打起了晃。


    被她这副弱不禁风,随时可能跌到的样子吓得,戴誉支棱着两条手臂,像是保护学步幼儿似的,随时准备着扶她把。


    何婕摆摆手,很有经验地弱声道:“可能是直立性低血压加上低血糖。”


    微阖着眼睛就靠上了树干。


    戴誉见状,在裤兜里摸索了阵,翻出颗有些融化的酸角糖,有黏糊糊的糖汁渗出来,玻璃糖纸被黏在了糖块上,还粘着几根裤兜里的线头,看上去着实有些寒碜。


    这还是他昨天早上用鸡蛋跟三丫换的呢。


    剥开糖纸递过去,“那您先吃块糖吧,状况稳定下来再走也不迟。”


    何婕有些洁癖,看了那糖便想拒绝,不过这会儿不是矫情的时候,短暂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


    大娘见她实在虚弱,转向戴誉商量道:“小伙子,要不你背上这位女同志去趟医院吧,看她这情况还怪严重的。”


    戴誉没拒绝,看向当事人征求意见。这位自己就是医生,需不需要去医院,人家还能没数吗?


    果然,何大夫摇了头。


    厂医院这会儿早下班了,急诊的值班大夫还是她给排的班呢,因为吃坏肚子跑趟医院不值当。


    何婕抬起胳膊指了下停在不远处的自行车,忍着恶心将话说清楚:“我骑自行车来的。”


    不用背。


    大娘望向戴誉,直接替他做了主,“小伙子会骑自行车吧,有自行车就省事了,你骑车把这位同志送回家去。”


    得嘞,干脆好人做到底吧。


    戴誉将自行车骑过来,问:“您家住在几号院?我送您回去。”


    回给他个感激的笑,何婕说了自家地址。


    “哦,小洋房那边,上来吧,我认识路。”看来这位还是大领导的家属呐。


    戴誉见她即便被大娘搀扶着,还是有些打晃,忍不住建议道:“要不您坐大梁上来吧,您在后面,我又看不见,万不当心掉下去了怎么办?”


    何婕脚下个踉跄险些摔倒,想也不想便拒绝了。


    坐上陌生小伙子的车后座,就够出格的了,居然还要让她坐在自行车大梁上?这不是老不修嘛!


    若是被家属院里的邻居看到了,她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本来她这些天就因为夏露被传绯闻的事,异常烦躁,总觉得那些人与她说话的时候,好像意有所指似的。


    要是母女俩起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那他们家这名声还能好吗?


    她在大娘的帮助下坐上后座,伸手抓住车座边缘固定身体,不过这么个小支点哪能撑得住,坐了没几秒她就因着头晕开始左右摇摆了。


    戴誉想说,您这年纪都能当我妈了,还不好意思个啥呀!


    不过这样说容易得罪人,惹人家女同志不快。


    他只好吃点亏,将自己往小了说,笑道:“我这年纪都能当您儿子了,您害羞个啥咧!呐,我这帽子给您戴会儿,太阳大,别晒中暑了。”夏天四五点钟的太阳也毒着呢。


    转过头将手伸向后面,把草帽给她扣在头上,又不顾何大夫无力的挣扎,把扯过她的右手臂,环在了自己的腰上。


    “您坐好了,咱这就出发了!”戴誉与大娘道了别,脚下发力,自行车就滑了出去。


    何婕被惯性带着,额角抵上他的后背。


    感受到了背上的重量,戴誉也不以为意,还建议道:“您靠着我眯会儿吧,距离不远,几分钟就到了。”


    心下却寻思开了,他中午载着小夏同志的时候,都没被人家女孩子环过腰靠过背呢,这会儿倒是要被个中年妇女占便宜啦。


    何婕本就晕得要命,何况还带着个大草帽,没人认得出她来,干脆也不矫情了。


    不但搂上了年轻俊小伙的腰,还靠在人家身上小憩了会儿。


    暗自感慨,上次有这样的待遇,还是怀着小儿子那会儿坐老夏的车呢,这晃都七八年了!


    戴誉心细,即便是绕些远路,也没挑颠簸的石子路走,路上异常平稳,不会儿就将人送到了地方。


    何婕休息片刻,将将恢复了些元气,强打起精神问了小伙子的名字,还想招待他回家坐坐,喝杯茶再走。


    戴誉摆手婉拒了。


    他哪能那么没分寸呐,人家还难受着,他进去喝茶不是添乱嘛。


    只叮嘱了句好好休息,便跑远了。


    周末整天戴誉都在家中备课。


    为了掌握这个时代的识字方法,他不但请教了大姐戴英,还翻看了侄女大丫的小学年级语文课本。


    “学认字还得先学汉语拼音?”戴誉诧异于这么早就出现了汉语拼音。


    “对啊,好像有三四年了,现在的小学生都要先学这个,这是必修课。咱们上学的时候都是用速成识字法或者死记硬背,没有汉语拼音方便。”因着教学需要,戴英最近还特意去学了汉语拼音。


    戴誉将事情想得挺美,觉得既然有了汉语拼音,那认起字来肯定事半功倍。


    于是,周下班以后,他信心满满地去了扫盲班。


    经过妇联统计,全厂有二十二个需要扫盲的妇女同志。


    这二十二人中大多是临时工,比如洗瓶工、洗菜工、面案师傅以及些车间里干杂活的妇女。


    厂里给扫盲班在办公区楼腾出了间办公室,又从食堂和其他办公室凑了几套桌椅,这就算是扫盲班上课的专用教室了。


    今天是第天开课,领导们都挺重视,杨副厂长和许主席都在。


    不过他踩着时间进门时,杨副厂长正神色不渝地站在教室前面训话呢,团委的宋轩像只鹌鹑似的缩在边。


    “政府和厂里给大家创造了这么好的学习机会,她们为什么不来?”杨副厂长背着手,问个看起来有些风霜的妇女。


    那女同志面对领导有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期期艾艾道:“那我怎么知道嘛,她们下了班就直接回家了,说是还要回家做饭洗衣服呢,哪有闲工夫来认字,这么多年当睁眼瞎也没耽误她们赚钱过日子……”


    见领导的面色越来越黑,那女同志的声音都变成了蚊子嗡嗡。


    戴誉在最后排的角落里落座,听了她们的话,仔细查了下报到人数。


    心想,怪不得领导发飙呢,应到二十二人,实到九人。


    挖空心思组了个“扫盲班男团”也不顶用,女工们不买账啊!


    戴誉被自己的想法逗得乐。


    “戴誉,你在那笑什么呢?”杨副厂长正在气头上,刚抬头就见有个卷毛小子在后面偷乐呢。


    这感觉就跟上课搞小动作,被老师抓住了似的,戴誉打着哈哈:“厂长,您也太矜持了,咋不提前在女同志之间给我们这五个老师做做宣传呢,白瞎人家宋干事今天捯饬得这么精神!要是轮到我讲课的日子,来的人比今天还少,那我就不来啦,我还从没遭受过这种冷遇呐!”


    这不是冷灰爆豆,方法不对嘛。


    杨副厂长被他说得再绷不住严肃表情,也没了刚刚的气焰,只能道:“行了,今天先上课,明天戴誉你亲自去车间通知大家来上课。我倒要看看,让你这宣传干事本人去做宣传,能不能将学员们都揽过来。”


    戴誉:“……”


    沉默是金呐。


    领导们讲完话,宋轩便开始上课了。


    这小子还挺有想法的,怪不得会自告奋勇排在第天授课呢。


    人家上来就先拿着当天的报纸给大家读了段省日报的时事新闻,分析了当下最新政策。


    戴誉和两位领导听得频频点头,都觉得他的想法颇有见地。


    宋轩读完报纸便进入正题,开始教大家通过学习汉语拼音来识字。


    看宋轩年纪应该比他还大几岁,原身上学的时候是没学过的汉语拼音的,也不知人家宋轩是什么时候自学的。


    戴誉感慨,这厂里真是卧虎藏龙啊,有心人多得是。


    不过,不知是这种按部就班的授课方式过于枯燥,还是大家没听懂。戴誉从后排望过去,那几个女同志似乎都没精打采的,有两个甚至还打起了瞌睡。


    堂课下来,有文化的人都听得挺带劲,真正需要学习的文盲们都觉得没劲透了。


    什么阿啵呲嘚,波泼摸佛,像听天书似的,听不懂呀!


    戴誉觉得可能是少了些趣味性。


    翌日中午,戴誉先去厂食堂,跟打饭的大娘做了虚假宣传,说是晚上自己会去扫盲班上课,让大家过去给他捧捧场。


    想纳鞋底的,缝衣服的,看孩子的,都可以带去扫盲班,不耽误大家干活,边干边学了。


    然后他就跑去厂办找了今天要讲课的张爱国,给他看了昨天做的教学内容。又详细讲了学员们的反应,让他适当地增加些互动环节,在课程设置上有些趣味性。


    张爱国明显也是按照宋轩的思路备课的,听说学员们不买账,当下就傻了眼。


    皱着眉在那想了半天,试探着问:“你说我先给大家唱首歌怎么样?”


    戴誉忍着笑:“唱啥歌啊?”


    “我记得以前有出秧歌剧就是关于扫盲内容的,叫《夫妻扫盲》。大家不是不乐意来学习嘛,这首歌很能鼓舞士气的!”张爱国副沉思模样。


    戴誉乐:“行啊,那你今天讲课前先试试呗,带动下气氛。”


    “不过听歌名,你也能听出来,这是首对唱的歌,你晚上不是要去旁听做记录嘛,你跟我块唱呗!”


    戴誉:“……”


    食堂大婶的宣传工作,还算到位!第二次上课时,班里多了不少人,不过大家带着的东西也不少,簸箕针线鞋底和孩子,都带上了。


    张爱国先上台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又跟大家普及了下扫盲的重要性,像在厂办开会时似的,说了长串的官话。


    直到嘬手指的孩子都被他念烦了,才突然道:“上课前,为了庆祝我们扫盲班开课,我与戴干事先为大家唱首歌怎么样?”


    下面的妇女早就后悔过来上课了,明明说是小戴干事给他们讲课,这咋又换人了呢。


    有个大嫂都想抱着孩子走了,这会儿忽而听闻这位张老师要与小戴干事合唱首歌,又重新做了回去。


    听他们唱完歌再走也不迟。


    这年头没啥娱乐活动,生活枯燥得很,有人乐意公开表演,大家都很捧场!


    戴誉被点了名,脸严肃地站了起来,走上讲台,并不往台下看。


    他怕被别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会将歌词忘了,只等着张爱国先起个调。


    台下的二十多人,都满眼期待地望着台上。


    不会儿,便听张老师唱道:


    “黑洞洞的天上~”


    戴誉面无表情地接:“出呀么出星星~”


    “黑板上写字~”


    戴誉生无可恋脸:“放呀么放光明~”


    “什么字放光明~”


    戴誉铿锵有力:“学!习!”


    “学习二字我认得清~”


    戴誉鹦鹉学舌:“认得清!”


    “要把那道理说分明!庄户为什么要识字?”


    戴誉:“不识字不知道大事情~”


    “旧社会俺不识字,糊里糊涂地受人欺~”


    “如今咱们翻了身,受苦人做了当家的人!”


    戴誉义愤填膺:“睁眼的瞎子怎么能行”


    “哎呦哎嗨咦呦,学习那文化最呀当紧呀么嗯哎呦~~”


    妇女同志们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被张老师声情并茂的表演惹得心下感慨良多,不认字确实是吃亏呀!


    可是扭头再看旁边被赶鸭子上架的小戴干事,又忍不住哈哈大笑,刚刚想离开的那个女同志,把怀里的娃都笑到地上去了……


    杨副厂长和许主席站在外面背着手往里望,觉得今天的讲课效果不错,最起码能将学员们留住,觉得这两个老师也算是费心思了,尤其是小戴同志,虽然表情不太自然,但是唱歌还是很好的嘛!


    戴誉的课被安排在明天,他觉得也许明天可以找个借口不用来了,若是用这总方式将学员们的胃口养刁了,想让她们来上课,必须答应课前先唱支歌,那他们后面这些老师可咋办哩?


    给她们讲课咋还得求着她们来学习呢……


    另边,机械厂家属院,夏家的小洋房里。


    夏启航被媳妇个电话喊了回来,刚进门就听到了个重磅消息。


    他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隐隐有些兴奋,又不太确定地问:“不会是弄错了吧?”


    何婕靠在沙发上啃苹果,见向来沉稳的男人,此时像那农村里拉磨的驴似的,在客厅里圈圈地转起来没完,忍不住嫌弃道:“你快别转了,晃得我头晕。”


    两个孩子都没放学呢,她也没避嫌,伸手指茶几道:“化验单都拿回来了,你自己看!”


    将手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夏启航搓搓手,拿起了那张化验单。


    “你都四十多了,这岁数生孩子会不会有危险啊?”虽然心里高兴,夏厂长还是忍不住忧心的。


    “嗐,妇产科那边有好多四十多生产的呢。不过我这次确实比前两次的反应大些,上个礼拜六,差点晕在大马路上。”


    夏启航阵紧张:“你回来怎么没提呢?”


    “我以为是中暑或者吃坏了肚子,谁能想到都大把年纪了,还能再怀个。”


    她倒是能理解夏启航的兴奋。


    虽然俩孩子是在他身边长大的,但是怀女儿的时候,因为学业他们分隔两地,怀儿子的时候,又赶上他事业上升期。孕育这两个孩子的过程他都没尽到责任,前段时间两人说私房话时,他还满心遗憾来着。


    “幸亏当时有个热心的小伙子骑车将我送回来的,不然这会儿就麻烦了。”妇产科的徐主任也说了,她算是高龄产妇,胎相不太稳,需要卧床静养。


    夏启航还沉浸在再次当爹的喜悦中,听说媳妇遇难时有好心人襄助,不禁满怀感恩。


    “这小伙子是厂里的同志吗?若是还能找到人,咱们得好好感谢人家。”


    何婕边回想边慢吞吞道:“应该是厂里的,我在厂对面的修配社见过他次,好像是那里的修车师傅。”


    那小伙子长得异常精神,她有些印象。


    “你问了人家的名字没有?我明天要专程过去感谢他,这种好人好事也是可以宣传报道的嘛。”


    “人家帮了我,我能不问嘛!”何婕做出“我哪有那么不靠谱”的嫌弃表情。


    “问过啦!那小伙子说他叫雷锋!”


    第29章


    次日早, 夏启航激动的心情仍未平复。拎上特地准备的谢礼,他在上班前去了趟机械厂对面的修配社。


    他到的时候,修配社门口只有个行动不太利索的老师傅, 正做着开张前的准备工作。


    “师傅,跟您打听个人,咱们修配社有位姓雷的同志吗?”


    钱师傅听到问话,寻声望去,视线却被牢牢黏在了对方推着的那辆自行车上。


    弯车把,倒蹬闸,黑色配蓝色的车身。


    这还是他第二次见到东德产的钻石牌自行车,上次见还是两年前帮省军区机关的位同志修车的时候。


    据说这车是苏联提供给我国的机械化装备, 叫什么脚踏通信装备。不过因着我军没有这个编制便没能用上这些车,全都留给机关使用了。


    钱师傅觑眼来人, 好像从没见他来修过车。虽然面相端正,却并不像是军人出身的,也不知这车是从哪弄的。


    “爸, 人家跟你打听事呢,你咋不回答呢?”钱师傅受伤复工后,二虎每天上班前, 都要先来这边帮他干些力气活。


    此时听到动静, 便从修配社的小铁皮房走出来。不过, 见到来人他不禁愣。


    “夏厂长好!”反应过来后,二虎连忙打招呼问好。


    他如今在食堂做学徒, 有时还要帮着打菜, 对厂里几个主要领导的长相, 都是留心过的。


    “要打听什么事您问我也是样的, 以前没见您来修过车, 我爸看到好车就走不动路,这会儿盯着您那辆自行车瞧,估计是没心思干别的了。”


    “呵呵,我骑得少,有小毛病就自己修了。”夏启航也是搞技术出身的,十分能理解钱师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再次发问:“修配社里有位长得特别精神的年轻同志吗?”刚才钱师傅听到雷姓都没反应,没准是自家媳妇记错了。


    二虎此时忽地福至心灵,想到了夏厂长的另个身份,他是夏露的亲爹啊!


    而这些天大院里正传着夏露与戴誉的绯闻呢!


    夏厂长不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亲自跑来找戴誉算账的吧?


    这可麻烦了……


    见夏厂长还巴巴地等着他回话呢,钱二虎眼珠转,露出老实人专属憨厚表情,挠挠头道:“这个修配社就我爸个正式修车师傅,另外就是我偶尔会过来帮帮忙。”


    夏启航比较严谨,问:“再没有临时工之类的?”


    钱师傅这会儿回过神来,插话道:“临时工倒是有过个,长得也精神,不知是不是他,您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来着?”


    “据说是叫雷锋,在修配社工作。”


    钱二虎听,原来是自己闹了个乌龙,厂长找的根本不是戴誉啊。


    于是心弦松,忙摆手道:“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您可能找错地方了,要不您去别的修配社打听打听!”


    戴誉还不知自己阴差阳错地躲过了次掉马危机。


    大清早刚到厂里,他就钻进了传达室,与孙师傅边抽烟边聊天。


    吴科长给他们三个安排了任务稿件,在国庆之前,要有关于啤酒厂的新闻见诸报端。不过几个比较常见的报道方向已经被徐晓慧和沈常胜抢先下手了。


    昨天读了沈常胜撰写的那篇关于厂级先进工作者的优秀事迹,他觉得人物过于脸谱化,没什么新鲜看点。


    吴科长对于他的报道角度也不甚满意,厂里每年都要向报社投递几十篇这类稿件,大多千篇律,没什么新意。


    若是在平时,沈常胜这篇文章也许还勉强能混上个版面。不过,若将目标定在国庆特刊上,那十成十会被弃稿。


    国庆前正是各厂宣传科和工会拼命给自家工厂唱赞歌的爆发期。报纸上到处都是这样的伟光正人物,哪个主角的光环更亮,哪家工厂就能有更大的版面。


    啤酒厂在这方面是争不过那些万人大厂的。


    所以戴誉就想来“啤酒厂百晓生”这里寻找点灵感。


    “要说咱们厂有什么奇闻异事,那还真不多。大家都兢兢业业搞生产,除了年底评劳模评先进的时候,能分出个二三来,其他时间都差不离。”孙师傅眯着眼吞云吐雾,还是这成品烟好抽啊,不像手卷烟辣嗓子。


    戴誉早有心里准备,倒也不失望。若是新闻线索那么好找,吴科长早就自己动笔了,还能轮得到他们这三个小喽啰嘛。


    “提起评劳模,我倒是想起来个人。要说积极肯干,尽心尽责,那他绝对是这个!”孙师傅竖起个大拇指,感慨道:“车间里现在是四班倒,他却能随着工友们每天干上三个大班!”


    戴誉觉得这样任劳任怨的工人在这个年代到处都是,虽然很令人敬佩,但是单独拎出来撰写篇新闻稿,就缺少些亮点。可以先记录下来,国庆以后找机会去采访下这位师傅。


    孙师傅瞥到他那表情就知道这小子没看上这条线索,哼哼两声继续道:“你以为这么简单就完啦?呵呵,据我所知,他这样能干的人,却只获得过车间内部评选出来的先进奖,车间级以上的劳模和先进工作者称号,次都没得过!”


    戴誉来了些兴趣:“这人是哪个?厂里为啥不给人家评奖?”


    “他叫牛洪彪,是包装车间的个副主任。因着脾气倔,除了许厂长谁的面子都不给,大家私下里都叫他牛轰轰、牛二彪或者二百五。有次他听说了大家给起的绰号,在全厂大会上发言时,当着领导的面说,‘有些人让我干活的时候,就牛主任牛主任,球长毛短地叫,用不上我了,就叫我牛二彪子。这要是在抗战时期,老子非得枪崩了这狗日的。’”


    “当时他刚与生产厂长闹了些罅隙,大家就都去看生产厂长的脸色。”孙师傅哈哈笑,问戴誉,“你猜牛洪彪发现以后,说了啥?”


    戴誉摇头。


    “他说,‘你们看他作甚?老子说的不是他,他这狗日的根本不值当老子浪费颗子弹!’生产厂长的脸当场就气紫了!哈哈哈……”


    戴誉对八卦不感兴趣,转而问道:“这个牛副主任是军人出身?”


    “嗯,在战场上受了伤才下来的。现在还养着两个烈士遗孤呢。”语气中不乏敬佩。


    戴誉心里也很是佩服,又问:“咱们厂里的退役军人多吗?”


    “呵呵,你看外面那些。”孙师傅抬手指向窗外几个穿着绿军装的男人,“只在车间穿工装,平时穿军装的,都是退伍兵。”


    “人数不少啊,这么会儿过去三四个了。”戴誉感叹。


    孙师傅笑他大惊小怪:“这有啥咧,咱们许厂长在转文职前,也是上过战场的。那个牛二彪当年因为残疾不好分配工作,还是被咱许厂长亲自要过来的呢!”


    戴誉将支烟抽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午休过后,想着昨天扫盲班才来了十七个学员,还有五个缺席的,戴誉决定亲自跑趟车间,给这五个人做下动员工作。


    今晚是他负责讲课,考勤率太低可不行。


    包装车间这会儿刚换了班,他进去的时候,几个女工带上套袖,正要上工。


    瞄到个瘦小的身影,戴誉忙不迭喊道:“秦少妹!你等下。”


    叫秦少妹的女工见了他停住脚步,眼神有些躲闪,磕磕巴巴地问:“戴,戴干事,你找我啥事?”


    “你说我找你啥事?扫盲班开课,你怎么不去上课呢?”戴誉见她瘦弱成这样,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


    “我没,没时间去上课,爹妈都不在了,我下了班还得回家给三个弟妹做饭,最小的才两岁,还得让人喂饭哩。”


    “扫盲班可以带着孩子来上课,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把几个孩子都带过来,让他们跟着学认几个字也行啊。”戴誉劝道,“能学些知识,对你以后在厂里的发展也是有益的,你还这么年轻,总不能当辈子的洗瓶工吧!”


    秦少妹嗫嚅道:“当洗瓶工也挺好的。”


    “秦少妹!已经到点上工了,你磨蹭什么呢?”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独眼男人从门外走进来,见她还在跟人闲聊,不禁出言催促。


    “诶,牛主任,我这就过去!”


    戴誉把拽住要跑的秦少妹,看向那个牛主任确认道:“您是牛洪彪牛主任吗?”


    “嗯,你这个同志是怎么回事?生产车间不能随便进不知道吗?”牛主任那仅剩的只眼睛瞪得像牛眼。


    “这不是站在门口没进去嘛。”戴誉不想纠缠这些琐碎,直言道:“厂里给女工们办了扫盲班,我是今天讲课的老师,秦少妹同志拒绝参加扫盲,您是领导,您看……”


    他的话还没说完,牛洪彪的火气就蹭蹭地上来了,对着秦少妹便声如洪钟地问:“怎的?扫盲这么好的事你为啥不去?”


    戴誉见她被吓得够呛,抢着将原因替她说了,又补充道:“我们扫盲班可以带着孩子来上课的。”


    牛主任点头,问他:“这么好的事,你怎么只叫了秦少妹个,我们车间里好几个操作工不识字呢。”


    “名单上的人我只认出她了,还有四个缺席的,也是你们车间的,我时对不上号。”


    戴誉将名单递给他。


    “你在这等着!”


    牛主任拿着名单进了车间,不多时,领着四个穿工作服的中年妇女过来了。


    “其他车间的女工都去扫盲,就咱们包装车间的不去,你们五个是怎么回事?为啥都不去?想搞特殊啊?”在扫盲这件事上输给别的车间,牛主任觉得十分没面子。


    女工们七嘴八舌地倒起苦水来,难处大同小异,除了秦少妹是回家照顾弟妹,其他人都是料理男人和孩子。


    “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都多大的人了,你不做饭,他们还能饿死啊!”牛主任大手挥,果断道,“我的车间里不能有文盲!既然厂里给了你们学习的机会,就定要抓住!男人孩子饿几顿死不了,学习的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的!”


    戴誉心道,别看这牛主任脾气火爆,看事情却通透得很。


    有个中年女工小声嘀咕:“你自己就是个文盲,还你的车间里不能有文盲咧……”


    牛主任噎,梗着脖子,声音骤然拔高,虚张声势道:“我怎么是文盲了?文盲是你们这种大字不识个的!我认识上百个字呢!再说,我就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才整天在车间里对着你们这群老娘们的!但凡我当初多识几个字,现在早就当副厂长了!”


    戴誉颇感兴趣地问:“牛主任当初是自学的认字?还是也上过扫盲班?”


    “在部队上的扫盲班。不过我脑子笨,人家都用那个速成识字法,记了好几百个字了,我才记了百来个。这晃十多年过去了,当初学的都还给了部队,如今也就能认得钱票和酒瓶子上的字了。”


    “国家这几年在推行汉语拼音识字法,六七岁的小娃娃都能学得会。我侄女学了个月就可以对照着拼音朗读课文了。厂里这次办的扫盲班,老师们教识字用的就是这种最新教学法。”


    牛主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知他与自己说这些干啥。


    他还着急进去上工呢。


    戴誉觑着他的脸色,乐呵呵地建议道:“牛主任要不要来参加我们的扫盲班,用汉语拼音法重新学习识字?”


    若是能把较真的牛二彪子忽悠去扫盲班,那班级纪律和出勤率就可以放心了。


    他也就不用整天来车间劝人向学了,高枕无忧矣!


    “不行不行,跟群老娘们坐起上课,那不是招人笑话嘛!”牛主任慌忙摆手,他老牛可是很珍惜羽毛的。


    戴誉见他不上钩,无奈激将道:“您不会是怕自己学得不如女同志好吧?”


    等在旁的妇女同志们,这时候也不怕他了,纷纷道:“要是牛主任敢去扫盲班上课,那我们也去,到时候我们肯定比你学得好!”


    戴誉添了把柴,将他的原话送回去,“牛主任,学习的机会稍纵即逝!若是有文化,您不就当上副厂长了嘛!而且,我们扫盲班可是有结业证的。”


    傍晚下班后,戴誉带着教案来到楼扫盲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聊天的,哄孩子的,织毛衣的,纳鞋底的,满教室的女同志闹闹哄哄,像个菜场。


    戴誉对于混乱的场面不以为意。


    先站上讲台,在心里默数了遍出勤率。


    然后,双手拍“啪啪”两声脆响,又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霎时,教室里除了偶有小娃娃的稚语,大家渐次平静下来。


    “麻烦牛主任帮我记下考勤,应到二十二人,实到三十三人,今天的出勤率是百分之百五十!”戴誉将记录本递给坐在第排第个位置的牛主任。


    有些知道前两天考勤情况的女工已经带头鼓起了掌。


    不容易啊,终于将人凑齐了。


    “小戴干事,今天唱不唱歌啊?昨天你和张老师唱的歌老带劲了!”食堂打饭的婶子在下面起哄,想让他上课前再唱首歌。


    戴誉呵呵笑,指向下了班就换上绿军装的牛主任,解释道:“要说唱歌,那还得是咱们军歌嘹亮,大家都知道牛主任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战斗英雄。当然啦,咱们女同志也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这样吧,以后每节课上课前,都请牛主任带着大家起唱首歌,怎么样?”


    女同志们齐齐鼓掌叫好。


    牛主任的嗓音是很有磁性的男中音,他对自己的歌声挺自信,却还是问:“要是有人不会唱怎么办?”


    有上了年纪的妇女直接喊:“老牛,你快带头唱吧。下课后再把第二天要唱的歌告诉俺们,俺们回家练练,明天跟大伙起唱!小戴干事觉得怎么样?”


    戴誉没答话,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好啊,以后的考勤率不用愁了!


    牛主任虽然长相粗莽,但到底是长期当领导的人,他心思还算细腻。


    考虑到有些人可能对军旅歌曲不甚熟悉,他起了个调,带领女同志们唱了首大家耳熟能详的《团结就是力量》。


    厂子的大喇叭里经常播放这首歌,朗朗上口,几乎人人会唱。


    合唱完首歌,教室里众人的热情空前高涨,精气神明显就与刚才不样了。


    戴誉趁热打铁,对大家说了今天的教学安排。


    “咱们通过前两天的教学,学习了汉语拼音的十个声母和十个韵母,考虑到班级里又加入了新的学员,我今天先不往下讲新内容了。咱们会儿先将之前学的内容复习遍。”


    见大家没有异议,戴誉从挎包里掏出沓票证,笑着道:“在此之前,先来教大家认下,生活中每天都能接触到的票证。”


    有人认出了那些粮票肉票,起哄道:“这有啥可学的,谁还能弄错了粮票啊!那都是老百姓的命哩。”


    戴誉和气地笑笑,问她:“那就先请这位同志说说,你平时是怎么区分这些票证的?”


    “这有啥难的,蓝色的是粮票,红色的是肉票,黄色的是油票……按照颜色记。上面的数字俺们也都认得,就是不会写。”


    不待戴誉说什么,便有另人反驳了:“你快得了吧,按照颜色记根本不行。去年冬天我让我家小儿子大清早去粮店排队买粮,结果他排了四个小时,却空手回来了,你们知道是咋回事不?”


    大家见她说得有趣,纷纷侧耳细听。


    “我给他带的是蓝色的粮票,结果那个月粮票油票改版了,粮票被印成了黄色的,他拿着油票去买粮,人家粮店的当然不能卖啦!大冬天平白挨冻四个多小时,我家那小子都被冻哭了,回来就嚷嚷着要去上学。哈哈……”


    这样的事在供销社粮店等地确实时有发生。


    “小戴干事,你拿的粮票太小啦,又站得那么远。你走近我们点嘛,我都看不清咧!”食堂打饭的大婶喊。


    戴誉呵呵笑:“行啦,全班就您最会认粮票肉票了,打饭的时候您要是收错票了,每个月那点工资还不够你倒贴给厂里的呢。”


    大家又是阵哈哈哈,课堂气氛很是活跃。


    戴誉想着这些票的尺寸确实小了点,后排的人可能连颜色都看不清。便转身从桌上抽出支粉笔,走向靠墙立着的块木头黑板。


    比照着手上的张二两油票,戴誉以比二十的比例,在黑板上构图。


    众学员在台下安静地盯着黑板看,只见他刷刷几笔下去,不到分钟的时间,张大家熟悉的油票便被他等比例还原啦!


    画得跟真的似的!


    “嚯,小戴干事,可以呀,你这直线画得也忒直了!跟用尺子量过似的。”牛主任带领大家拍手叫好!


    戴誉也没客气,拱拱手,接受了同志们的夸奖。


    嘿嘿,机械构图基本功还没忘。


    他上大学的时候,系里有个老教授特别反感低年级学生上来就直接用电脑作图,要求他们班的构图作业必须是手写稿。


    那两年他们班的同学整天拉直线,画圆,后来逐渐熟能生巧,连尺子圆规都不用了,才被教授开恩,以后可以用电脑构图交作业。


    戴誉只画了张油票,小露手,演示下就算了,重点还是放在认字上。


    现在的票证上印的都是繁体字,有些繁体字他也是最近刚学会书写。


    戴誉在讲台上写个读个,学员们自觉地跟着复读。半堂课下来,大多数人已经能掌握十种常用票证的读写了。


    他将完全不识字的秦少妹作为教学参考,进行了点名提问。


    秦少妹虽然红着脸,声音也小小声的,但是还算对答如流。


    如此,戴誉心里便有数了。


    趁着大家刚学完肉票上的“肉”字,戴誉在剩下的时间里,又将食堂小黑板上每天菜谱中的肉菜列出来,带着大家学了几个常见菜名的读写,譬如“青椒炒肉”、“红烧肉”、“猪肉炖粉条”、“酥白肉”。


    直到几个女同志怀里的娃都变成了口水娃,才算作罢。


    今天的教学气氛不错,下课以后,不少学员还围过来让戴誉纠正她们汉语拼音的读法。


    食堂打饭大婶磨磨蹭蹭地留到最后,见他身边没什么人了,才领着个年轻姑娘贴上来,喜滋滋地介绍道:“小戴干事,这是我闺女,叫田淑芬,也是高中生呢。”


    戴誉:“……”


    上课前他就想说了,扫盲班允许学员带孩子来,但也不能带个这么大的孩子来啊……


    第30章


    田淑芬长得很秀气, 从个头到五官都小小的,与身旁丰腴的母亲比,显得十分稚拙, 像个还没长开的未成年中学生。此刻正不安地用手捻着胸前两根麻花辫的发尾。


    被母亲暗中推了下后背,她终于鼓足了勇气,抬头对上戴誉的视线。


    被他带着温和笑意地眸子睨着,田淑芬不由阵紧张,目光立刻慌乱地飞走了。


    她妈这些天回家,总是小戴干事长,小戴干事短的,从长相夸到气质, 从气质夸到工作,快将这位新来的戴干事夸出朵花了。不过听说名字叫戴誉, 她就对上号了,他们两人同校过,那会儿戴誉就是混世魔王, 学校里出了名的坏学生。


    因着今天是戴誉讲课,她是硬被母亲拽过来起听课的,司马昭之心被她看个分明。


    只是今天冷不丁见面, 感觉戴誉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田淑芬垂着头不再看那张英俊的脸, 小声地招呼道:“戴老师好!”


    戴誉也没去纠正她的称呼, 只客气地回道:“你好,田同志!”


    继而转向大婶问:“胖婶, 这几天的课上得怎么样?能跟得上进度吧?”


    胖婶被问到的时候, 刚在闺女后腰上轻拍了下, 气她不会说话。


    你又不是小戴干事的学员, 叫什么戴老师?叫戴干事也比叫戴老师强啊!


    琢磨着得想办法将话题带到女儿身上去, 便道:“能听懂,就算听不懂也没关系,我闺女在化学试剂厂做检验员,还是高中生,不懂的问题回去问问她也是样的。”


    “要不怎么说闺女是小棉袄呢,不但能陪着上课,回家还要给您当高级参谋!难怪您在食堂收粮票时,从来不出错!”戴誉呵呵笑道。


    “啥高级参谋呦,就是个高中生。小戴干事你也是高中生呢!”胖婶笑着谦虚。


    “哈哈,我不能跟田同志比,我上高中的那会儿可淘了,上课总是调皮捣蛋,毕业的时候老师校长差点放鞭炮欢送我!”


    戴誉并没按照胖婶的预设剧本往下走,转而感叹道:“您能将女儿培养成高中生可真是难得!即便是在省城里,能舍得让闺女读完高中的家庭也不多见。儿子女儿视同仁,实在是了不起!”


    戴誉的话,恰巧骚到了胖婶的痒处,她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便是两个文盲培养出了两个高中生。


    胖婶乐呵呵地客气道:“嗐,我家就两个孩子,肯定是要碗水端平的。我听说你姐姐也是高中生,还要去小学当老师呢,看来你们家也不是那重男轻女的家庭。”


    戴誉轻哂,您打听的还怪详细的……


    他摆摆手,闲话家常般,“在男女平等这方面,我们家不能跟您比。我大姐比我还大岁多呢,当初因为要就近照顾我,愣是被家里压着晚上了年学。我们做了十年的同学呢。”


    胖婶心里咯噔。


    这跟她打听来的消息对不上啊。


    不是说戴家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家嘛。戴家大儿媳连生了三个闺女了,家里都不着急呢。


    难道他们家是将传宗接代的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了?


    胖婶看着面前表人才的戴干事,心里实在是喜欢得紧。


    小戴干事不但长相英俊会说话,而且自身也很有能力。来厂里才几天呀,连牛二彪那个二百五都被弄来扫盲班帮他坐镇了。


    这能是般人嘛?


    不过……


    胖婶忧心忡忡地觑眼自家满脸红霞的闺女。


    她生这个闺女的时候没养好胎,闺女天生体弱。实际年龄都二十了,却还是副豆芽菜模样。


    若是进了人家的门,却生不出能传宗接代的儿子,那她往后在婆家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原本还想着戴干事长得好又是国家干部,两个家庭还都是工人阶级,正好门当户对。


    未料会有这样层隐忧。


    即便如此,胖婶还是抱着侥幸心理,边跟着戴誉向教室外走,边试探着问:“那戴干事你在家里还挺受宠的哈?”


    “那当然啦,就因为我长得好看,家里上到我奶奶下至我妹妹,都宝贝着我呐!”戴誉直观察着胖婶的神色,笑道,“也许等到我侄子或者儿子出生了,才能取代我的家庭地位了。哈哈!”


    胖婶拉着闺女的手,勉强笑了笑。


    三人来到厂区大院,胖大婶感觉今天出师不利,她还没跟小戴干事提相看的事呢,这话就被憋在肚子里说不出去了。


    想留点空间给闺女与戴干事深入交流下,可是看她这样害羞,又怕戴干事觉得她扭扭捏捏地上不得台面。


    正犹豫着接下来怎么办,却见戴干事向着厂大门那边挥了挥手。


    见到戴誉的示意,个黑壮的年轻小伙呼哧呼哧地跑过来。


    戴誉回头解释道:“这是我朋友顾江海,是刚进厂的配送员,最近正跟着师傅刻苦学习开大车呢。”


    余光瞥见田同志盯着跑向这边的顾江海瞧,戴誉心里动,低头在胖婶耳边小声道:“这是我们吴科长的外甥!平时可低调了,人家有关系都不用,凭本事考上的配送员!”


    顾江海跑过来,看到戴誉身边还有女同志,便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道:“戴哥,你找我啥事?我正要出去溜车呢。”


    “没事,今天下课有点晚了,反正你也要溜车,正好替我送送胖婶和她闺女田淑芬同志。”戴誉玩笑道,“你好好表现表现,回头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让胖婶帮你多盛两块肉。”


    “嗐,那有啥,就是不知道两位同志敢不敢坐我的车,我还没出师呢,只能在厂附近这片溜溜车。”顾江海口应承下来。


    田淑芬面对顾江海时,没有了在戴誉面前的紧张,竟然主动开口道:“我们家就在啤酒厂后面的三号院。”


    这是同意让他开车送回去了。


    胖婶看看笑得脸真诚地戴誉,又瞅瞅终于恢复些正常的闺女,心下遗憾地叹口气。


    她堆起个笑脸,冲着黑黑壮壮的顾江海客气道:“那就麻烦小顾师傅了!”


    顾江海偷偷瞟眼田淑芬,与她看过来的视线碰个正着,便有些赧然道:“您别客气,就是捎带脚的事。”


    离开前,他还接收到了来自戴誉的个鼓励的眼神。


    刚刚见到胖婶带着闺女与戴誉站在起,顾江海倒是没往别的方面想。毕竟在他心里,戴誉已经跟夏厂长的闺女好上了,哪还能与别的姑娘相看。


    只当这是戴誉给他制造的次相看机会。


    果然,上车以后,食堂的这位胖婶就直在转弯抹角地打听他家的情况。


    “确实是我自己考上的,我三姨大小算是个领导,不过她原来在厂办,就算后来当了宣传科长,手也伸不到招工上面来。”


    “我们家啊,有山河湖海四兄弟。前面的三个哥哥都成家了,生了九个侄子,我们家不缺男孩。”顾江海从后视镜觑了眼竖着耳朵倾听的田淑芬,又赶忙转回眼神专心看路。


    搜肠刮肚地展示着自己的优势。


    胖婶突然出声问:“小顾师傅是初中还是高中毕业?”


    话落却被不省心的闺女扯了下衣袖。


    顾江海不好意思道:“我初中毕业就工作了,虽然之前是机械厂的临时工,但也有四五年的工龄。”


    胖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便没再问了。


    另边,戴誉看着顾江海载着胖婶母女离开,松快地舒了口气。


    这些天已经明里暗里有不少人打听他的婚事了。


    按照这年头约定俗成的规矩,相看前是要与当事人或者家人提前透个口风的。像胖婶这样打破规矩,直接将人领到他面前来的,他还是第次碰到。


    大家都在个厂里工作,若是处理不好,后患无穷啊。


    人家的掌上明珠,你说你没看上就没看上,总得给个理由吧?


    戴誉总不能当着胖婶的面说,您闺女太小啦,我下不去手……


    他还不到二十呢,结婚着什么急啊!


    之后的几天,不知是被繁忙的工作弄得精神过于紧张,还是被那场莫名其妙的相亲影响了心情。


    戴誉吧,他就特别想搞点事情!


    他想出去放松下,花点钱……


    周六上午,发现吴科长已经在看报了,戴誉蹭过去,商量道:“科长,咱们科室里是不是可以考虑购置台照相机啊?”


    听了他的问话,吴科长还没什么反应,徐晓慧和沈常胜就先来了精神。


    “对啊,我下车间找新闻线索的时候,每次看到好素材都想拍下来,可惜碍于没有照相机,只能作罢。”


    “机械厂宣传科和工会都有照相机,人家发表的新闻稿,每次都是带着照片的……”


    “可不是嘛,如果我是报社的编辑,肯定也要优先录取图文并茂的稿件!”


    戴誉也趁机插话道:“扫盲班结业时,还要发新闻稿给报社呢。现在课堂上有很多精彩瞬间可以被记录下来,如果能拍下组照片,之后以图文结合的形势发表,肯定更有亮点!”


    ……


    吴科长端起茶杯,吹开上面浮着的茶叶沫子,浅浅地抿了口茶水,老神在在地听着他们的七言八语。


    将茶杯盖扣,发出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戴誉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紧张地等待领导的决定。


    吴科长的视线在几人面上扫过,清了清嗓子点头道:“可以,我同意了。”


    戴誉等人有些惊喜地对视眼,须臾,便又听她继续道:“不过,同意也没用,照相机是紧俏商品,现在买不到……”


    三个泄了气的皮球齐齐叹气,“唉——”


    沈常胜不死心地问:“那别的厂怎么能买到呢?”


    “据我所知,机械厂的两台照相机都是外国货,好像个东德的个苏联的,那是十多年前买的了。现在想买照相机就得买国产的,从咱们宣传科正式组建起,我就向厂里打了采购报告,不过直在排队预定,没有关系根本买不到。”吴科长解释。


    沈常胜嘀咕:“我看百货商店还有照相器材组呢,没有照相机,他们卖什么?”


    戴誉没理会他的抱怨,只问吴科长:“科长,现在买台照相机得多少钱啊?”


    “价钱倒是不贵,我们厂里想预定的那款华山牌照相机,是西北光学仪器厂生产的,定价才五十块。”


    “那这个照相机比收音机还便宜呐?”


    “便宜也没用啊,市场上没有卖的,要通过国防口内部销售才可以预定到。”吴科长也为照相机发愁,不给宣传科配备照相机,就等于让战士赤手空拳上战场。


    她继续道:“你们要是有什么门路,也可以回去走走关系,实在买不来,借台也行。厂里给报销胶片和相纸的费用。”


    即便吴科长已经明确说了,商场里买不到照相机,戴誉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厂里不给买,他就想自己弄台。这个时代有许多值得记录下来的美好画面,他想将它们都保存下来。


    下班以后,他没回家,拎上挎包便直接坐上开往中国大街的摩电车。


    中国大街上如既往地热闹,不过戴誉今天来得有些晚,根本没心思闲逛,目标明确地直奔整条街上最高的那栋建筑。


    第百货在栋四层高的文艺复兴风格的建筑内,总面积有万多平米,是当之无愧的全省第百货商店。


    正值周末,来买东西的顾客着实不少,戴誉混在人群里,随着挨挨挤挤的顾客涌上二楼,找到了卖糖果糕点的柜台。


    四下梭巡圈,总算找到个穿粉衬衫,头上带着白色三角巾的女售货员。


    那售货员正忙忙碌碌地给顾客称糖呢。


    戴誉凑过去,在玻璃柜台上轻敲两下引起对方注意。


    “嘿,你这小子怎么来啦?”苗红叶见到戴誉还愣了下。


    这个表弟以前隔三差五会来她这里寻摸点零嘴吃,最近倒是好久没过来了。


    苗红叶笑着将柜台上的挡板打开,想让他直接进柜台来。


    戴誉摆手拒绝道:“不进去了,我跟你打听点事就得赶紧走。”


    苗红叶将包好的糖果给顾客递过去,让另个售货员帮她看着点柜台,才转向戴誉打趣道:“你好几个月不见人影,来也不说关心关心我,张口就说要打听消息,你能有啥正经事?”


    “姐,我现在去啤酒厂宣传科上班了,想买个照相机。不过,听说那玩意是紧俏货,你在商场这边有什么门路吗?”


    苗红叶还是头回听说他上班的事,闻言不禁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去上班的,坐办公室的,那得是国家干部吧?”


    “都上班半个月了,啥国家干部,就是整天给人跑腿的小喽啰个!大姑这些天没去家里,所以你才没听说。其实我们家属院那片早就被我奶宣传得尽人皆知啦!”


    苗红叶被他逗得乐,高兴道:“这可真是大喜事,我回家也帮你宣传宣传去!”


    小流氓改邪归正了,可不是得宣传下嘛。


    想到他刚刚提到要买照相机的事,苗红叶摇头叹道:“现在的照相机确实不好买,照相器材组的柜台常年空着,买零件、胶片和相纸这类的东西可以。照相机是想都不要想了,有的人都预定半年多了还没货,就算有货也是先紧着领导和机关单位供应。”


    “那我买照相机的事就真的没戏啦?”戴誉傻眼,居然真的这么难?


    苗红叶没答话,沉吟半晌才做了个附耳过来的手势。


    戴誉将耳朵凑过去,只听她道:“你去这条街最北边的那个寄卖商店看看,不少人将值钱的东西拿去那边当掉换钱。”


    “买二手的呀?”


    “二手咋了,你可不要瞧不起二手货,那些东西里好多都是资本家用过的外国货,能用就行呗!你不是着急嘛!”


    戴誉被她说得心思活泛起来,要是真能淘到好东西,二手的也不是不行……


    他心里琢磨着,从包里掏出钱和票给表姐递过去:“你帮我称斤大白兔,再来两斤鸡蛋糕。”


    “呦,没发工资就开始乱花钱啦?”苗红叶接过来,进柜台去给他装糕点。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不得多照应着点嘛。”戴誉呵呵笑。


    他拎着刚买的糖果糕点跑去寄卖商店时,商店里到处都是对着货架看稀奇的人。


    因着收来的东西大多价值不菲,真正买东西的顾客很少,多数是来开眼界的。


    戴誉在货架上来回踅摸了好几圈,也没见到照相机的踪影,遂问柜台里看报纸的男售货员:“同志,您这有照相机卖吗?”


    那售货员伸手点了点柜台上立着的个木牌,戴誉看过去,只见上书:“购买照相机请移步百货商店照相组。”


    戴誉:“……”


    这是溜傻小子呢?


    他还不死心地想再向那售货员打听打听,却感觉衣摆被人从后面轻轻拽了两下。


    他回望过去,拽他衣服的是个十七八岁,脸上有道疤的小伙子。


    那小子对他比了个“跟我来”的动作,便匆匆地向商店门外走去。


    戴誉心里隐约觉得他找自己也许与照相机有关,何况现在商店里也确实没货。


    干脆咬牙,路尾随着他出去了。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两人在个小胡同口站定。


    他还没开口呢,却有另个小子,突然从胡同里蹿了出来。


    手里还带着家伙……


    戴誉心里蹦出来句“卧槽!”


    好奇心真能害死猫,他不会是遇上打劫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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