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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后面出现的那小子穿着整套的绿军装,  嘴里叼着烟,痞里痞气地问:“哥们,想买照相机?”


    戴誉颔首。


    “你看看我这台怎么样?”


    说着从个带着挂绳,  类似枪套的棕色皮套里,  拿出了台黑色照相机。


    “……”戴誉没接,  视线在他身上打个转,迟疑道:“这是你的?”


    别是赃物吧……


    他看到了照相机身上“华山”的标志。


    他们啤酒厂以公家的名义出面都订不到的货,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被他碰上了?


    那军装小子撇了撇嘴没吱声,  像是懒得与他这种不懂行的人多费口舌。


    戴誉查看了下照相机,基本是全新的,还附带合格证与使用说明书。


    “报价多少?”


    “百二。”


    戴誉:“……”


    五十的东西卖百二?


    明白了,他这是遇上黄牛了,俗称二道贩子。


    不过,  倒也不是不能谈。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你手里只有这台?能弄到全新的吗?”


    “暂时就这台,想要全新的等俩月。”语气十分笃定。


    果然是黄牛没跑了。


    戴誉当下便不着急了,也掏出支烟点上,  深吸口才问:“除了照相机,你还有别的什么紧俏物资?”


    “半导体、自行车、手表,  你想要啥?”


    “半导体多少钱?”


    “上海牌电子管的百五。”开了个比百货商店稍低的价格。


    戴誉琢磨片刻,  方开口问:“我有个晶体管的,你要不要?”


    那小子叼着烟愣,  被气笑了:“我说哥们,  你到底是买货的,还是来抢生意的?”


    这他娘的不会是同行吧?卖货卖到我跟前来了……


    戴誉没有过多赘言,  直接道:“用个晶体管收音机跟你换这个照相机,  你考虑下?”


    那小子咂摸了会儿,  觉得换个晶体管的半导体,不亏。


    照相机虽然紧俏,但他入手时便宜。这东西不像半导体似的,只有次性投入。后续买胶片相纸显影液等的系列投入,可能比买个相机还贵,般人哪玩得起,所以买照相机的人并没有半导体的多。


    这台照相机在他手里放了半个多月了,才遇到这个冤大头。


    “你那半导体什么牌子的?几成新?”


    戴誉咧嘴:“没牌子,全新的。”


    “……”


    你他娘的逗我呢?


    “咱们省城的商场里也少有晶体管的卖吧,上海那边卖两百多块。这是我找厂里的老师傅做的,你转手卖个百二肯定有人要。”


    那人抽着烟沉默片刻,又跟旁边人交头接耳地嘀咕阵,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疤脸小子被派去跟着戴誉回家取半导体,二人在机械厂的摩电车站完成交易后,戴誉终于捧回了他心心念念的照相机!


    组装台晶体管半导体,只是凑材料的过程有些曲折,实际成本其实还不到三十块!


    用它换台百多块的照相机,四舍五入,就是赚了个亿呀!


    戴誉揣着相机美滋滋地回家时,家里的气氛并不怎么美妙。


    戴大嫂捂着肚子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站在她两米开外的大丫,正委屈地用手背抹眼泪呢。


    二丫三丫也懵懵懂懂要哭不哭的。


    戴誉小声问还在若无其事做着针线活的戴母:“这母女几个怎么了?吵架啦?”


    戴母叹口气,解释道:“大丫班里又留了写日记的作业,她整天在家呆着能写出啥花样来,种菜喂鸡做好事这些早就写过了,语文老师让她别总写同样的内容。这老师也是的,小孩子整天就是那点吃喝拉撒的事,哪有别的事情可做嘛。”


    “就为这点事哭啊?”戴誉不可思议。


    “他们班的同学里,有几个去过动物园的,这不是跟你大嫂商量着也想去次嘛。不过你大嫂挺着大肚子,戴荣又要加班,哪有时间带她去。刚才就说了她几句,让她别跟人攀比。”


    “我大哥周末咋又上班?”戴誉不知不觉就将话题带偏了。


    “今天轮到咱们这片停电,厂里停工了整天,明天不得补回来啊!”这年月城里供电紧张,隔三差五就要断电次。


    戴誉颔首,向大丫看过去,得,还在抽噎呢。


    他们家这几个女孩子实在是可怜。虽然生活在城里,但是家里大人都忙得要命,根本没有给孩子开阔眼界的意识。整天只在这方寸之间转悠,还不如乡下娃活得自在。


    “大丫,你们班已经有同学写过动物园的日记了,你再去写不是拾人牙慧嘛!老师还是得说你没新意啊。”戴誉走过去在她细软的发丝上胡乱揉了把,“我给你出个主意,咋样?”


    大丫没听懂啥叫拾人牙慧,只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向她小叔。


    “儿童公园的儿童小火车,之前有人写过没?”那小火车六七年前就建成了,没准厂里有些孩子已经跟着大人去坐过了。


    大丫想也没想便摇了头。


    “明天周末,叔带你去儿童公园坐小火车拍照片咋样?想不想去?”


    戴大嫂只听到坐火车便吓了跳,小叔子要带着孩子干嘛去,还得坐火车?


    赶忙阻止道:“你可别领着她乱跑,外面拍花子的可多了。而且火车票那么贵,胡折腾啥呀?”


    “那你带她去动物园好了。”周末他本来是想宅在家里研究照相机的,才不想折腾呢。


    戴大嫂闻言,立马没了声音。


    大丫因着第二天要去儿童公园坐小火车,兴奋得整晚都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套上了昨晚准备好的新衣服,只盼着她小叔今天能早点起来。


    戴大嫂虽然嘴上说着不同意小叔子带孩子去坐火车,却还是大清早就爬起来给他们烙了几张油饼,夹着咸菜和鸡蛋,准备给他们路上饿了吃。


    戴誉接过那油纸包的烙饼时,脸都是僵的,解释道:“大嫂,我们是去坐小火车,不是赶火车,估摸着中午就能回来了。”


    “你快带着吧,不是说还要经过北京站嘛,那也是去了趟首都哩!穷家富路,带着吧!”昨天小叔子跟闺女描述的时候,她都听见了。


    戴誉:“……”


    算了,孕傻三年。


    于是,他领着大丫出门时,不但带了戴奶奶给装的糖果糕点,还背上了他大嫂对大丫沉甸甸的母爱。


    坐上摩电车,大丫看出她小叔不想拎着那兜油饼,主动开口道:“叔,我帮你拎着吧。”


    戴誉瞟眼她身上那件粉色碎花的新裙子,“算了,别把油蹭身上。咱俩下了车先把这油饼吃了。”


    也许是家里最近的伙食水准提高的原因,这黄毛丫头打扮起来简直脱胎换骨了。


    蹭身油不是可惜了嘛……


    天气晴朗,碧如洗。


    大丫被小叔牵着手来到儿童公园的门口时,直接被那巨大的花坛和其中的假山喷泉惊呆了。


    她还从没见过喷泉呢!


    觑眼小叔隐在草帽下的神色,大丫小心翼翼道:“叔,我能在这照张相不?在这拍张就行啦,不多拍!”


    他爸昨天嘱咐过她了,别让小叔给她拍那么多照片,照相的纸可贵了。


    “行啊,拍呗。我带了两卷胶片,够你拍的了。”让她站过去,戴誉则开始调试相机。


    这台照相机昨晚在老戴家引起了巨大轰动!


    戴立军捧着照相机直在埋怨他乱花钱,直到听说这是用那台晶体管半导体换的,才重新高兴起来,仿佛白捡了个照相机……


    戴誉还是第次使用这种旁轴相机,拍摄完张以后并不是自动过片的,还得拨动下机身上的拨轮,才能转到下张片子。


    他给大丫拍了两张练练手,才算逐渐掌握些窍门。


    周末的公园里人流很密集,生怕大丫真被拍花子的人拍走了,戴誉直牢牢牵着她的手。两人目标明确地直奔儿童小火车的始发站,买了车票上车时,正巧还有五分钟发车。


    在这五分钟里,戴誉忙碌得不得了。给大丫跟火车头,列车厢,甚至车站里穿着白色制服的儿童乘务员和列车长都合了影。直到火车鸣笛,他们上车落座了,才算消停下来。


    戴誉坐在所有设备都被等比缩小的火车厢里,撕了块油饼递给大丫,鼓励道:“可以随便在车厢里走走,也可以跟那些少先队员们聊聊天,你回去不是还要写日记嘛。”


    这趟儿童小火车在当时十分有特色,列车长和乘务员都是系着红领巾的少先队员。


    大丫觉得她已经有很多内容可以写在日记里了,不过她心里也知道能被小叔带着单独出来玩趟,机会实在难得。遂不再扭捏,顺着他们所在的第节 车厢往车尾逛。


    然而,大丫出去没多久便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戴誉见到那小男孩乐,揶揄地向大丫挤了下眼睛。


    暗道,他这侄女看着不声不响的,真是不鸣则已鸣惊人,这么小就知道泡仔啦!


    也不知这是谁家孩子,长得肥嘟嘟的身奶膘,还怪可爱的!


    “叔,能给他块油饼吗?”大丫啃着油饼问她小叔。


    这小孩刚才直盯着她吃油饼,她被看得不好意思才将人领了回来。


    得,这仔还是用块油饼泡来的。不过,他大嫂用葱油烙的这种油饼,闻着确实特别香,很能勾起人的食欲。


    戴誉看向那小胖子,笑着逗他:“你想吃油饼啊?”


    点头点头。


    “那你得叫我声好听的才行!”怪蜀黍戴誉上线。


    “大哥!”小胖子答得干脆利落。


    戴誉给他撕了小块尝尝。


    那小胖子挺有礼貌地道了谢,笑嘻嘻地接过来,三两口就解决了。吧嗒吧嗒嘴,觉得不过瘾,又看向戴誉:“大哥,再给我吃块。”


    戴誉指了指旁的大丫,纠正道:“我是她小叔,你俩年纪差不多,你也得叫我叔。”


    这小胖子为了块饼,真是能屈能伸,马上改口道:“叔,再给我吃块!”


    戴誉被他逗得不行,又给撕了小块。


    三人正凑在起啃油饼啃得起劲呢,道气势汹汹地女声却从身后传了过来。


    “夏洵!你要是再敢乱跑,以后别想让我带你出来玩!”


    小胖子听到声音,下意识爬上座椅,躲到刚与他分享了油饼的戴誉身后。


    “姐,我没乱跑!直跟这个叔叔在起,吃油饼呢!”夏洵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看向他姐的时候,还在嘬手指。


    戴誉转过头,与来人的目光相遇,不禁乐:“小夏侄女,被啥事气成这样啊?脸都气红了……”


    第32章


    因着夏洵在家时总是淘气,  夏露又想让孕期反应很大的母亲安静地过个周末,所以当夏洵提出想坐儿童小火车的请求时,她没怎么多想便答应了。


    然而,  这个草率的决定,  让她现在后悔不迭!


    夏洵正是求知欲最旺盛的年纪,  进了儿童公园就像脱缰的野马到处乱蹿,抓都抓不住。


    她这上午的心思,全花在怎么给野马套缰绳上了。


    刚刚总算哄着他上了小火车,  夏露抹着满头大汗,以为能消停会儿,让他看看窗外风景什么的。未料,她不留神,这臭小子又闹出了幺蛾子,  居然厚脸皮地跑来别的车厢,蹭人家的东西吃!


    夏露有些不好意思,刚想开口道谢,便听到了戴誉对她的称呼。


    她瞪大眼睛,  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问:“你,  你叫我什么?”


    戴誉忍着笑,  本正经道:“这小子刚刚为了吃块油饼,已经叫我好几声叔叔了,  你说我该叫你什么?”


    “姐,  这叔叔叫你小夏侄女!”夏洵舔着手指帮腔。


    夏露实在想不通,他们家在饮食方面向来管得松,  从没有克扣过夏洵,  为什么这小子会被块油饼轻而易举地收买了?


    她不去理会戴誉这个小流氓的调侃,  只对着弟弟道:“夏洵,你给我下来,回你自己的座位去!”


    伸手就想将直缩在戴誉身后的弟弟拽出来。


    夏洵没被抓住,在他姐过来之前就挪动着胖乎乎的小身子,灵活地跳下戴誉的座椅,又嘎嘎笑着爬上对面大丫的座位。


    大丫原本在安静地吃着东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懵了。


    见夏洵向自己求助,也不知她打哪来的那股勇气,想也不想就站起身护在了这个胖弟弟身前。


    夏洵缩在大丫身后扯着她的衣服,探头对着他姐做鬼脸,那副欠揍模样,气得夏露牙痒痒,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带这臭小子出门了!


    “要不你就让他在这玩会儿,他现在正在兴头上呢,你肯定抓不住他!”戴誉笑着围观他们这出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看够了热闹才出言相劝。


    夏露也不知该气夏洵不懂事,还是气戴誉袖手旁观看热闹不嫌事大。


    只觉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狠狠地瞪了戴誉眼,又想去收拾夏洵。


    夏洵虽然才六岁,但是人小力气却大,见他姐还要来抓人,站在座椅上便咯咯笑着推了姐姐的肩膀下。


    小孩子还掌握不好分寸,他无意间的推,直接将夏露推得个踉跄,上半身控制不住地后仰。


    夏露此时正站在两排相对的座椅中间,戴誉的两条长腿因为儿童座椅空间有限,也支棱到了座椅之间。


    好嘛,上半身不稳,脚下又被戴誉的大长腿绊住了,夏露个不察,直接跌进了身后那人的怀里!


    夏露:“……”


    戴誉也被吓了跳,怕她摔出个好歹,下意识便伸手握上人家女孩子的纤腰。


    然后,世界就安静了……


    夏洵嘎嘎的鸭子笑消失了,大丫啃油饼的动作也停下了,两人的表情如出辙,惊讶地大张着嘴,呆愣愣地望向对面叠在起的二人。


    戴誉率先反应过来。


    瞟见身前女孩的脖颈和耳根已经染上片粉红,他这次难得地没说什么骚话,只掩饰尴尬般假咳两声,故作轻松地在她耳边道:“你看,我就说你肯定抓不住他嘛!”


    谁知他不开口还好,这开口,便明显感受到偎在他怀里的人突然打个激灵哆嗦了下,仿佛受到了惊吓般,肩膀不自觉地向前瑟缩。


    此时他们二人靠得极近。


    近到他能清晰感觉到,小夏侄女那与他贴在起的雪白手臂上,倏地冒出片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戴誉:“???”


    老司机戴誉同志,像是陡然被人按下了某种神秘开关,心情忽而微妙起来。


    夏露被他无意间吹进耳蜗的温热气息,刺激得耳根发麻,红着脸愣怔了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


    拨开他握在自己腰间的双手,夏露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尝试了几次,皆因座椅餐桌间的空间狭窄而徒劳。


    僵持的时间过长,车厢里已经有许多小朋友听到了动静,瞪着好奇的大眼睛望向他们这边。


    夏露被这些孩子盯得窘迫,无奈之下,只好主动伸手推了下戴誉撑在座椅上的手臂,示意他帮自己把。


    没过多久,只听身后人轻叹声,终于靠着椅背坐直了上半身。


    夏露心下稍松,心道,只要他把那大长腿缩回去,自己就能顺势跳出去了。


    不过,事实证明,她放心得还是太早了。


    戴誉这个混蛋的想法与她南辕北辙,这厮居然手伸进她的腿弯,手揽住她的后背,像抱小娃娃似的,将她腾空抱了起来!


    然后,双手平移,把人塞进了旁边靠窗的座椅。


    夏露:“……”


    她转过头,对上他脸上那意味不明的笑,溜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夏露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要说些什么。


    撇过脸不去看众人的表情,像只试图将脑袋埋进沙里的鸵鸟,趴上面前的小餐桌,身体蜷曲团,将脸在手臂间埋了起来。


    夏洵还站在座椅上傻乎乎地问:“我姐怎么啦?”


    戴誉脸皮厚比城墙,毫无心理压力地将锅甩给小孩子,“被你气哭了呗!”


    夏洵可不似他家里那三个侄女好糊弄,叉着腰反驳道:“我姐才不会被我气哭呢,我上次在她床上尿炕,她都没哭!”


    “夏洵!!!”


    她真的要被这两个混不吝气死了,个个的怎么都那么不要脸!


    戴誉见她脸红的样子实在有些可怜,忙又替她找补两句,对夏洵道:“你姐腿麻了,要休息会儿。”


    尔后又若无其事地从戴奶奶给他们带的那包糖果点心里,翻出糖果,分给夏洵和大丫每人两颗。


    将他们的嘴堵住。


    有了零食,夏洵果然安静下来。


    拿着刚剥下来的玻璃糖纸与大丫的对比,两人针对蓝色糖纸和黄色糖纸哪个更好看的话题,又引发了新轮的探讨。


    戴誉从布包里掏出三四颗糖,塞进夏露手心里,“吃吧!呆着也是呆着,甜甜嘴。”


    被他当作小孩子对待,夏露有些不太乐意,不自在地抿抿嘴,没话找话地问:“你怎么不吃?”


    戴誉扫她眼,意有所指道:“我不爱吃甜的,这都是小娃娃吃的。”


    可不是小娃娃嘛,害羞了就直接原地趴下,将脸藏起来!成年人谁能做出这样的事?


    哈哈哈哈……


    夏露:“……”


    果然被看扁了!


    也许是连番打击让她对戴誉的调笑免疫了,这会儿虽觉难为情,但还是勉强镇定地剥开糖纸吃了颗。


    夏洵靠坐在椅背上,灵动的视线在对面两人身上来回扫视。


    他倏然盯着戴誉,开口问:“叔,你是不是叫戴誉?”


    戴誉下意识点了头,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在他们刚刚谈话的过程中,夏露好像没叫过他的名字吧?


    难道夏露跟她弟弟提过自己?


    戴誉转头,将询问的眼神抛给身边坐着的人。


    夏露也是脸懵,“我没跟他提过你……”


    两人对视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狐疑,便转向夏洵,齐声开口问:“你怎么知道的?”


    夏洵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继而换上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默不作声。


    戴誉见他那么小个人儿,面部表情还挺丰富的,还想逗逗他。不过夏露知道这小子是个小耳报神,总能听到些莫名其妙的消息。


    遂追问道:“夏洵,别磨蹭,你赶紧说!”


    夏洵憋不住话,这会儿见他姐姐都开始催促了,很给面子地哼哼两声。


    举起两个小胖手,伸出短短的大拇指,正对着弯曲了几下,“你其实不是我叔,是我姐夫对不对?你俩刚才是不是在搞对象呢!”


    “夏洵!!!”夏露的声音陡然拔高,声音大得半个车厢的人都能听到。


    戴誉看出点门道,安抚地拍拍夏露地手臂,笑着问小胖子:“你咋知道我跟你姐搞对象呢?听谁说的?”


    没准是哪个混账将机械厂大院里传的八卦跟这小屁孩说了。


    夏洵听了他的话后更笃定了,昂着胖脸,骄傲道:“我当然知道了,我是听妈妈说的!”


    夏露ap;戴誉:“……”


    “你,你再说遍?”夏露以为自己幻听了。


    夏洵干脆竹筒倒豆子似地道:“那时候还没有妹妹呢,我偷听到她跟爸爸说话,说是你看上个叫戴誉的二流子,那小子长得好看,所以你被鬼迷心窍了。妈妈那时候还要找你谈话呢,不过爸爸不让,说妈妈造谣,这样容易影响你学习什么的。”


    他觉得让这个戴誉当他姐夫可以,比赵学军长得好看,屁股上也没有癞蛤蟆胎记。说出去也比较有面子。


    夏露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半晌没言语。


    “各位乘客,终点站‘北京站’已经到了!请大家拿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列车会在‘北京站’停留小时,请大家注意时间安排,准时返回。”


    小乘务员们已经提着大喇叭,开始报站了。


    这趟小火车,全程只有两公里,他们这么路说这话,很快就到了终点。


    戴誉见夏露坐着没动,以为她还在担心被父母误会的事。倒是没有出言催促,只带着大丫和夏洵先下了车,留些空间给她平复下。


    站在车站前广场上,戴誉让大丫牵着他的衣摆,他怀里则抱着不安分的,直想要到处跑的夏洵。


    知道这孩子不像般小孩那样好糊弄,戴誉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你妈妈误会了,我跟你姐姐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夏洵不信:“你俩刚才都抱到起了,我爸爸妈妈抱在起的时候就是在搞对象!”


    戴誉心里感慨,夏厂长两口子真是老当益壮啊!


    “那不是被你推的吗?你不推你姐姐她能摔倒吗?”戴誉瞪他眼,“咱们今天这就是偶遇,纯属巧合,你回去不许跟你爸妈瞎说,知道不?”


    夏洵噘着嘴不理他。


    “跟你说话呢,听到没有?”在他肥屁股上拍了下,戴誉指了指自己脖子上挂的相机,“你要是答应了,我会儿给你拍几张跟小火车的合影怎么样?还有跟少先队员的!”


    夏洵眼珠滴溜溜直转,指着不远处的个摊子,讨价还价道:“那你再给我买个麻酱冰棍吧,姐夫!”


    第33章


    被这小胖子唤作“姐夫”,  戴誉几不可闻地笑了声,问:“你这样胡乱认姐夫,我倒是无所谓,  不怕你姐恼羞成怒收拾你啊?”


    夏洵咧出豁牙,  得意笑,  神气道:“她肯定怕我把你们搞对象的事告诉妈妈,才不敢收拾我呢!”


    这小子快成精了……


    “我觉得你可能快挨揍了!”戴誉逗他,“我若是你姐,  肯定先回家跟父母澄清事实,然后逮着机会就胖揍你顿!”


    夏洵偏着脑袋想了想,感觉他说的也不无可能,遂稍稍收敛了气焰,小声问:“那你还给不给我买冰棍了?”


    “买吧。”


    个小时的工夫,  被人家孩子从“大哥”、“叔叔”,叫到“姐夫”,总不能让人白叫了。


    戴誉爽快地领着两个孩子去了冰棍摊子,让他们想吃什么口味的自己选。


    夏洵熟门熟路地扒上推车,  给自己和姐姐都拿了麻酱冰棍。


    另边的大丫却犹豫着迟迟没有伸手。她也想吃麻酱的,但是麻酱的太贵了,  她平时都是吃分钱的老冰棍。


    戴誉见状,  忍不住心下叹气,在她的羊角辫上撸了把,  给她也拿了根麻酱冰棍。


    夏露返回之前的车厢取了东西,  刚下车,便看见了坐在木头长椅上啃冰棍的三人。


    “姐,  这个给你吃!”夏洵跳下长椅,  举着麻酱冰棍,  献宝似地奔向姐姐。


    “你怎么又跟人家要东西吃?”麻酱冰棍五分钱,而花了钱的戴誉还在啃分钱的盐水冰呢。这孩子真得好好管管了。


    “不是我要的,是姐夫非要买给我的!是吧?”夏洵向戴誉狂使眼色。


    戴誉唇角微弯,憋笑道:“对,是我非要请他吃的!”


    “夏洵!你要是再胡乱称呼,我就回去告诉爸爸,让他揍你!”夏露忍着脸热警告。


    夏洵听果然被戴誉说中了,吓得缩了下脖子,讨好地将麻酱冰棍递过去。


    夏露不接,她还在生理期呢。


    因着妈妈是医生,她在这方面还是很小心的。


    见她表情纠结地偷瞄向这边,戴誉自以为是地解释:“我不爱吃甜的,来个盐水冰解解暑就行,你放心吃吧。”


    “不是,我肠胃不好,不能吃凉的。”夏露不可能吐露实情,便找了个还算恰当的理由含混过去。


    不过夏洵这时候却较起了真,当场戳穿她:“骗人!之前每次吃冰棍的时候,你都跟我块吃呢!”


    夏露:“……”


    这个弟弟是真不能要了,会儿偷偷扔掉算了。


    戴誉见她神色实在勉强,不像是扭捏客气,心里便隐隐有个猜测,转向夏洵问:“你的肠胃怎么样啊?能吃两根不?不能吃就给我吧!”


    夏洵听说可以次吃两个,忙将直举着的手缩回来,做小鸡啄米状。


    “小夏同志过来坐!”戴誉拍拍身边空位,提议道,“这小胖子精力太旺盛了,你自己个人恐怕看不住他。要不咱们搭个伴,我帮你盯着他,你看好我侄女就行,这孩子省心。”


    跟着夏洵连跑带颠上午,夏露的腰早就酸了,此刻听了戴誉的提议,虽然心中仍有些尴尬,却还是点头同意了。


    即便她不同意,凭着夏洵趴在戴誉身上那股黏糊劲,也不是轻易能将人拽走的……


    夏洵这会儿正凑在戴誉跟前,摆弄照相机呢,“叔,咱啥时候去照相啊?”


    得,不让叫姐夫,他就又自动唤回了叔。


    “你吃完了就去,”戴誉拿手帕给他擦干净嘴边那圈黑乎乎的,又将他推远点,吓唬道,“你要是敢把芝麻酱蹭到我身上,下午就直接跟我回家吧,给我洗个礼拜的衣服。”


    夏露早就注意到他的照相机了,还以为是他们厂里的,毕竟这年头私人买照相机的还是少数。


    “你就这样把厂里的相机拿出来用,能行吗?”


    心知她误会了,戴誉不以为意地笑笑:“凭叔这觉悟能做出挖社会主义墙角的事吗?”


    手臂被不客气地拍了下,他才收起调笑,解释道:“这是我自己的。”


    看出对方明显不信的神色,戴誉顿时来了精神,凑到她耳边低声将用半导体换照相机的经历说了遍,不过他稍加润色,把交易地点从寄卖商店外面,挪到了里面。


    “厉害吧!”戴誉脸得色。


    夏露不自觉挺直脊背,拉开些距离,才点头肯定。


    她确实对戴誉有些刮目相看了。


    这个被大院众人当做小流氓的人,居然还会做半导体!


    组装半导体与修自行车可是两码事,而且也不是用句学过中学物理就可以简单解释的。最起码,她也学过物理,可是她却不会组装半导体。


    不过夏露没去探究戴誉能自制半导体的原因。毕竟有些人在这方面确实天赋异禀,比如她父亲。


    难怪他们这几次见面时,戴誉花起钱来都很大方。既然能用半导体换照相机,那肯定也能换别的……


    思及此,夏露不放心地叮嘱:“你可别到处宣扬会做半导体的事,虽然城里对投机倒把管得没有乡下严,但也不是没人管的。”


    戴誉“啧”了声,说:“我这不是只跟你说说嘛,没跟别人讲。”昨天刚换了照相机,他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去,才忍不住在人家女孩子面前嘚瑟下。


    夏露听闻他只将这样的事告诉了自己,心绪便有些难言的微妙。


    又想起他也要考大学的事,私以为他有这样的天赋,不进大学深造确实很可惜,忙问:“我将到的部分教材放在收发室陈大爷那里了,你拿到了吗?”


    戴誉颔首。


    说起教材的事,他便有些犯愁。


    他这几天翻看了那几本书。数学物理这样的理科科目,他还能轻松应对,可是语文政治之类的就让他有些抓瞎。加起来有十多本教材,若是让他全都死记硬背记下来,那得背到啥时候。


    夏露见他蹙着眉欲言又止,这次终于聪明地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前几次她都是这样被戴誉套路,继而帮他干这干那的。


    这丫头学精了,竟然不主动上钩了?


    戴誉便也不着急,试图先放松对方的警惕,转弯抹角道:“小夏同志,不瞒你说,我这学习条件太艰苦了。白天得上班不说,下班以后还得去扫盲班讲课,也就周末能有点时间学习,不过家里还有大堆人,闹闹哄哄地让人静不下心……”


    他想问,能不能帮他画画文科的重点,也让他少背点。


    谁知话刚说到半,对方却颇为感同身受地赞同道:“学习环境吵闹,确实容易分散注意力,所以,我周末都是去省图书馆阅览室看书的,那边安静。”


    “……”被鲠住的戴誉,只好先问,“小洋房的房间那么多,随便找个安静房间看书就成,干嘛跑出去学习?”


    夏露没吱声,目光却心有余悸地瞟向还在嘬冰棍的夏洵。


    哦,懂了。


    那小子确实挺能捣乱的,估计她也是被折腾得没办法才无奈躲去了图书馆。


    夏洵感受到他们的视线,咬着冰棍杆,含混地问:“我和大丫姐姐都吃完了,现在能去照相了不?”


    戴誉见大丫也双眸晶亮地看过来,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点头应了,又转向夏露邀请道:“我帮你跟夏洵拍几张合影吧,你今天打扮这么漂亮,不拍照多可惜。”


    夏露今天穿着粉红色带白色立领的短袖布拉吉,配上平底小皮鞋,站在耀眼的日光里,比平日里的学生装扮还要明媚三分。


    不过,话落戴誉便反应过来,裙子再漂亮也没用,拍出来的照片都是黑白的……


    夏露被他轻描淡写地句“漂亮”说得面红耳赤。这年月的人都很含蓄,她只被亲戚和长辈当面夸过好看,同龄人里,连女孩子都少有这样直接表达的,更遑论男孩子呢。


    不愧是当过小流氓的人,真是轻浮……


    然而,即便如此,夏露还是跟着几人去了。


    他们家也有台爸爸从苏联带回来的相机,但是除了他,没人会用。夏厂长是个大忙人,想让他带着照相机陪他们姐弟出来游玩,拍照拍个痛快,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戴誉按照之前与小胖子约定好的,给他单独拍了与小火车和少先队员的合影,又被他拽着去了缩小版的“北京站”广场前,与站牌合了影。


    公园里另有个专门给人收费拍照的照相师傅,六毛钱张,生意还不错。


    有游客看到戴誉的脖子上也挂着相机,便以为他也是照相师傅,片刻功夫,已经有好几拨人过来询价了。


    夏洵这小子还挺独的,发现又过来两个年轻姑娘找戴誉拍照。便像个小炮弹似地冲过来,张开手臂拦在戴誉身前。


    “这是我姐夫!他是来给我和姐姐拍照的!”他刚才都听到了,卷胶片只能拍十二张,他自己还不够拍哩。


    反正他姐已经说了,之后会将胶片和相纸的钱还给戴誉。


    那他肯定要拍个够啊,他还想与大丫姐姐合影呢!


    那照相师傅也听到了夏洵的话,见戴誉果真接连拒绝了好几批人,并不像是来抢生意的,心下稍稍满意。


    趁着休息空档,他仔细观察了戴誉他们会儿。发现他不但光照角度找得好,而且还能指点对方摆出各种各样的拍照姿势,比时下立正稍息像个电线杆子似的死板姿势好看多了。


    他便颇为感兴趣地凑过来看戴誉给孩子和媳妇拍照。


    趁着戴誉换胶片的工夫,那照相师傅兴冲冲地与戴誉商量:“小兄弟,你教我摆几个拍照的姿势,我会儿帮你跟媳妇拍两张合影怎么样?”


    戴誉闻言,下意识看向已经瞪大眼睛,连忙摆手拒绝的夏露,笑呵呵回道:“行啊。”


    第34章


    在信息时代, 摄影技术帖与各种摆拍模板随处可见。


    戴誉将夏洵和大丫招呼过来当模特,给照相师傅演示了几个在时下也不算出格的姿势,讲清楚其中关键。见他若有所思地点头, 才将自己的相机递过去。


    大丫直攥着小叔的衣摆,紧张兮兮地盯着那照相师傅,生怕他把照相机顺走了。


    戴誉莞尔, 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


    继而转向夏露, 眉尾略微扬高, 语带笑意:“小夏同志,要跟我合影吗?”


    视线突然相遇,夏露的肩膀瞬间绷平。只觉他笑起来极耀目,又隐隐不怀好意,像是企图用那张格外英俊的脸蛋勾引她。


    若不是心中理智尚存, 她险些就点头答应了。


    丁文婷说得没错, 戴誉真是个男狐狸精……


    她撇开脸, 犹豫了半晌,才从唇瓣间逼出干巴巴的两个字:


    “不要。”


    父母已经听说了关于他们的传闻, 若是再带着这样张照片回家, 那真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妈妈的孕期情绪不稳定,还是别再刺激她了。


    戴誉被女孩子拒绝了也不觉尴尬,只摸着鼻子哼哼道:“你可真是不懂把握机会!我马上就要变成全国闻名的画报明星啦,你这是错失了个与明日之星合影留念的最佳时机!等我出名以后,可就没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了。再想合影, 是要收费的!”


    夏露被他插科打诨通胡扯,闹得肩膀稍松, 失笑道:“那就等你出了名再说吧, 到时付费也行!”


    像是对她这般不识货的反击, 戴誉气哼哼地不再搭理她,抡起靠在他腿边的夏洵,托着肥屁股就跑远了。


    夏洵坐在戴誉臂弯里,与他搂脖抱膀的,再次笑出嘎嘎的鸭子叫。


    “她不拍我拍!”夏洵将胖脸贴上戴誉的蹭了蹭,安慰道:“我姐肯定也想与你合影。不过,我爸妈就像那玉帝和王母娘娘,你跟我姐就是孙悟空和织女,她肯定是怕被我爸妈发现了才不答应的。”


    戴誉被他这比喻逗得差点笑岔了气,“不是牛郎织女嘛,跟孙悟空有啥关系?”


    “我不喜欢牛郎,我喜欢孙悟空!”


    戴誉在他头顶乱揉把,语双关地叹道:“乱点鸳鸯谱,说的就是你呀!”


    怕他失落,夏洵的那股热情劲头又上来了,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今天回家就帮你说些好话,你长得好看,又会拍照。以后别当二流子了,我妈妈好像不喜欢二流子。”


    戴誉当即拒绝:“我可真是谢谢你了,快别添乱了。我跟你姐清清白白的,被你闹反倒不清白了。”


    既然夏露还有顾虑,他便也不再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我也高贵着哩!


    将大丫唤过来,三人以“北京站”和小火车为背景拍了张合影。


    再次坐上小火车回到始发站时,已经下午点了。


    虽然之前在车上分吃过油饼,但是小孩子的胃浅,吃得少饿得也快。戴誉就更不用说了,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天恨不得吃下头牛,这会儿早就饿了。


    戴誉看向公园里唯的国营冷食店,问:“你们之后还有什么计划?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吃午饭吧?”


    他估摸着大丫的写作素材已经够了,吃完饭就能打道回府。


    夏洵急急举手:“我想去划船!”


    他在小火车上,偷听到其他小朋友说的,可以去湖上划船。


    夏露在心中给这个提议画了叉,他们都是旱鸭子,万这熊孩子掉进水里怎么办。


    不过怕他又闹脾气,便只搪塞道:“先去吃饭,之后看你表现再说。”


    进冷食店之前,夏露与戴誉商量:“我出钱,你出票吧。”


    弟弟今天又是吃冰棍又是拍照片的,总不能直占人家的便宜。


    戴誉没推辞,只道:“你出票吧,我饭量大,每个月的那点票都不够用。”


    正值饭点,因着是公园里唯能吃饭的店面,冷食店里此时人头攒动。


    夏露将沓票给了他,便带着两个孩子先去找座位了。


    戴誉突破重重包围蹭到柜台前,抻着脖子看便傻了眼,柜台里空荡荡的,除了啤酒汽水和罐头,能填饱肚子的只有面包和两盘副食杂拌。


    杂拌的分量不大,小小的盘里码着香肠片、粉肠片、茶肠片、鸡丝蛋卷和肉丸子,看着挺热闹,可是分量明显不够四个人分呐。


    戴誉问售货员:“同志,还有别的能吃的吗?”


    那女售货员正忙着点钱,头也不抬地答:“没了。”


    “那您给我来四个面包,两盘杂拌儿吧。”


    “还要别的吗?啤酒汽水都有冰镇的。”女售货员抬头随意瞟眼戴誉,然后停下动作,迟疑地问:“同志,你是不是在啤酒厂工作啊?”


    戴誉愣,“是啊,我们之前见过?”


    那女售货员赶忙回身去拉扯同事的胳膊:“诶,啤酒厂那个‘优秀职工代表’来了!”


    尔后戴誉就站在柜台前与她们大眼瞪小眼。


    二人见他表情茫然,瞬时齐齐指向墙边的个木制啤酒桶。戴誉顺着他们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啤酒桶后面露出的半张画报上,印着的正是他穿蓝衬衫喝啤酒的照片。


    侧边还标着列不起眼的小字——“滨江市第二啤酒厂优秀职工代表”。


    戴誉:“……”


    厂里居然这么大方?还真给他按了个“优秀职工代表”的头衔!


    他才进厂半个月,就要全国出名啦!


    “诶,代表同志,你本人比画报还精神咧!”


    戴誉理所当然地点头。


    画报用纸比较粗糙,当前的印刷技术也有限。他站在米开外,还能看到人脸上的噪点呢。


    这画报上的人,属于只可远观那种,当然没有本人精神啦!


    “代表同志,还有只烧鸡,你要不要?”女售货员见到画报真人,难得地热情起来。


    这烧鸡是上午特意留下的,店里每天都要自留只,职工们算着日子轮流买回家,今天正好轮到她了。


    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不是热的,我们这卖的都是冷食,而且只有半只。”剩下的半只她还要带回家呢。


    戴誉哪管它冷的热的,有得吃就行,赶忙点头道谢。


    看到戴誉捧着吃的和汽水回来,夏洵欢呼声,嚷嚷着要喝汽水。被他姐在屁股上轻拍下,才老实下来。


    将其中瓶递给夏露,剩下的三瓶口味不同,戴誉让俩孩子自己决定归属。


    大丫在家就是大姐,向来照顾比她小的孩子,此刻也只是让胖弟弟先选,她有得喝就行了。


    人家孩子的年纪也不大,却直谦让自己弟弟,这让夏露颇觉过意不去。她温声细语地与大丫说话,又主动将唯的鸡腿撕下来,放进她碗里。转头见夏洵作出乖宝宝坐等吃肉模样,才将鸡翅膀给了他。


    “得亏只带了两个孩子,这要是把家里那串都带出来,我就只有啃鸡屁股的份了。”戴誉装模作样地叹气,“看来我以后不能要太多孩子,最起码不能超过三个,不然非得吃辈子的鸡屁股不可。”


    夏露抿嘴乐。


    直至午饭吃到半,去喝汽水时,夏露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桌上其他人的汽水瓶上都挂着水滴,明显是冰镇过的。


    而她的瓶身上干干爽爽,是常温的。


    她不动声色地偷眼瞄向戴誉,不知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思及此,夏露下意识将手贴上滚烫的双颊物理降温,拼命强迫自己不要多想,这就是巧合!巧合!


    生理期这么私密的事情怎么可能被别人知道嘛!


    不自觉地抿起唇,发现对方回看过来,她又像是害怕被人识破心中局促似的赶紧松开。


    戴誉哪知道女生的那些复杂心思,他这会儿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请夏露帮他划重点呢。


    将口中食物咽下去,他清了清嗓子,问:“小夏同志,语文和政治,你都是怎么归纳整理重点的?”


    夏露还在自我纠结,只心不在焉答道:“没归纳重点,平时老师强调过的都是重点,记在脑子里就好。”


    戴誉不死心,继续问:“没有笔记啥的?教材上面就没划点重点?”


    夏露摇头。


    好家伙,人家还是个学霸,都不用记笔记的!


    麻烦了……


    戴誉想说,你能不能把那些教材拿回去帮我划完重点再给我?


    不过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真这样说了十有八九会被打脸。


    夏露似是能透过漂亮的皮囊看进他没脸没皮的内里,直接问:“想让我帮你划重点?”


    就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舒坦!


    都不用绞尽脑汁编理由了!


    他赶紧点头。


    “不行。”夏露直截了当拒绝,“课本上的都是重点,你慢慢背吧。”


    买了教材还要帮他划重点,划完重点是不是又要答应他提出的其他请求?


    还真的被打脸了,戴誉小声咕哝:“真是白给你买汽水了……”还有杂拌烧鸡面包。


    夏露:“!!!”


    他果然知道!!!


    次日清晨,戴誉走在上班的路上,还在琢磨夏露到底为什么生气。


    昨天他们多少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原本要去中心湖划船的计划也被取消了,夏洵那个小胖子因为没能划上船,还哭了鼻子。


    四人当中,只有大丫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程开心。这丫头回家以后,与两个妹妹描述起儿童小火车来滔滔不绝,日记也有写成连载的趋势。


    进入办公室,戴誉将自己那台“华山牌”照相机拿出来亮个相。


    见此,吴科长大喜,忙问他在哪买的,看那架势似是想通知厂里也赶紧去买台回来。


    “寄卖商店的二手货,仅此台。”戴誉含糊其辞,转而问出关键问题,“科长,照相机可以用我的,但是胶片和洗相片的钱得厂里出吧?”


    “那是自然,配件的钱都算厂里的。你等会打个报告,先让财务科批笔经费下来,把该配的东西都配齐了。”吴科长格外爽快,他们宣传科有了照相机以后肯定能如虎添翼。


    沈常胜在上周六替戴誉去扫盲班点了卯,这会儿拿出考勤记录和教案还给他。


    心下还在感叹,幸亏自己当初没被选中当扫盲班老师,那些妇女同志太生猛了。妇联那个小干事都快被她们调侃哭了,戴誉居然还要天天去受折磨,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沈常胜还想与戴誉商量下车间拍照片的事,厂办的办事员张爱国却找了过来。


    张爱国看到戴誉仿佛看到了救星,拉着他的手就想往外走。


    沈常胜哪能将人轻易放走,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忙阻止道:“张干事,你这急急忙忙的,也不说是什么事就将人带走,我们科里还有要紧事要忙呢!”


    张爱国就是因为在宣传科里不好开口,才想将戴誉拽出去的。


    这会儿被人家宣传科的四双眼睛直直盯着,心知不将事情讲清楚,今天是带不走人的。


    遂吞吞吐吐地道明来意:“我们孙主任想请小戴干事帮忙打份材料。”


    戴誉整理教案的手顿,刚要出声,却听身后的徐晓慧阴阳怪气道:“呦,你们厂办不是有专门的打字员嘛,跑来我们宣传科借人算怎么回事?”


    那会儿为了帮戴誉争取打字员的名额,她和吴科长可是没少看孙主任的脸色。因着了解她们想招戴誉进厂的真实目的,孙主任为此对宣传科冷嘲热讽过好几次。连政治立场不坚定这样诛心的话都说过。


    张爱国面上有些赧然,心虚道:“这份材料许厂长要得急,但是打字员的手不太舒服,打了好几次都没被通过,所以才想着来请小戴干事帮帮忙。”


    说完,他就开始在心里大骂孙主任不是东西。


    当初为了将自家亲戚招进厂里,又是实名举报又是走访调查的,终于将戴誉的录取名额抢来了。这会儿你那亲戚搞不定工作了,还想厚着脸皮找人家帮忙,你脸咋那么大呢!


    最可气的事,这种得罪人的事情,那老东西自己不出面,居然派他这个无辜小卒过来看人脸色!


    吴科长觉得厂办的孙主任办事不地道,想借用他们科里的人,却连声招呼都不与她这个主管领导打,遂干脆直接帮戴誉拒绝了:“小戴还另有重要工作,马上就要下车间了,哪有时间去给你们打材料。”


    戴誉当然不能拆了领导的台,只对着张爱国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又亲自将人送出了办公室。


    “你还送他干嘛?”徐晓慧气道,“他们厂办里没有个好东西!”


    “嗐,码归码,张爱国又没得罪过我。”戴誉呵呵笑着安抚。


    然而,张爱国离开没多久,厂办的孙主任就满头大汗地亲自跑来了宣传科,进门便先与吴科长握手寒暄。


    他觉得肯定是戴誉还在记仇不愿意帮忙,所以就企图走上层路线,让吴科长对他下派任务。


    “小戴现在是我们科里的骨干,好多工作都离不开他呢。”吴科长打着哈哈。


    孙主任连连称是,对着吴科长将好话说了箩筐,给足了面子。


    “虽然厂长要得急,但这事情也得看小戴的意愿。”吴科长转向戴誉,“小戴,决定权在你,有时间你就去,没时间就算了。”


    若是厂办完不成任务,大棒怎么打也是打不到他们宣传科身上的。


    孙主任听她这话就在心里骂娘了,他们都快急得火上房了,这两人还不紧不慢的呢。


    戴誉笑眯眯地看着孙主任,只道:“我听我们科长的,既然科长没意见,那我就去看看,毕竟厂长的事是大事嘛。不过我也不能保证肯定过稿啊,好久没打字手都生了。”


    孙主任没有二话,连连点头。


    让吴科长总算出了口心中恶气。


    戴誉随着孙主任来到厂办,就见许家庆那小子还在打字机前面吭哧吭哧地打字呢,桌上放着好几团打错的废稿。


    见他来了,许家庆也不吱声,神色很是不善,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戴誉让他出的丑。


    戴誉懒得搭理他,将许厂长的手写稿与许家庆打出来的几份废稿做了对比。


    这是许厂长要交到市里的份材料。


    第段有句话,用了“魑魅魍魉”这个词,几个废稿上面都打得不对。


    戴誉问:“备用字盘呢?”


    许家庆愣:“什么备用字盘?”显然是根本不知道打字机还配有罕见字备用字盘的。


    倒是旁的张爱国率先反应过来,从办公桌下拖出来个长方形的木盒子。“是这个吧?”


    戴誉点头,俯身下去,在其中挑挑拣拣半天,才将“魑魅魍魉”四个字凑齐了。


    摆放进铅字盘中,让许家庆让出位置,戴誉坐在打字机前,噼噼啪啪地将第段的内容敲了出来。


    尔后便果断起身,对众人道:“直不能过稿,问题就出在第段,之后的内容让许家庆接着打吧。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篇材料大几千字,他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坐在厂办里给人免费打字,还有好些事情要忙呢。


    下午,得了吴科长的尚方宝剑,戴誉在办公时间就摸去了中国大街上的照相馆。


    “师傅,洗相片多少钱张?”戴誉找到了之前合作过的老师傅。


    “三毛。”


    “咋这么贵,能便宜点不?”他们昨天拍了两卷胶片,二十多张相片算下来,光是冲洗费用就得七八块。


    若是再加上块二每卷的胶片成本,总计要十多块钱。他三分之的工资就这么搭进去了!


    难怪少有人买照相机呢,这就是个巨坑啊!


    老师傅“嘿”了声,指了指墙上的价目表:“全市统收费标准,拍照块,洗片子三毛,我还是头次碰上跟公家讲价的……”


    “快得了吧,我昨天去儿童公园碰到个照相师傅,人家拍照只收六毛钱。”


    “那是周末跑去干私活的,你若是今天去看,他肯定不在了,还得上班呢。”老师傅解释。


    戴誉忍着肉疼,将钱交了。


    沉吟半晌,才试探着问:“师傅,你说我要是想自己学着洗照片,得准备些啥?”


    “显影液和定影液呗。”老师傅也没藏私,这事出去找个懂行的人问便知。“你要是想自己冲洗,我可以把化学试剂的配方写给你,你买齐了试剂,自己按照比例调配好。”


    成品显影液和定影液价格高昂,而那些试剂又不是随便能买到的,所以老师傅也不吝将配方告诉他。


    跟他打听配方的人多得是,即便有些人弄来了试剂,也未必能次性冲洗成功。


    浪费的材料多了,那些人还得回到他这来。


    戴誉得了老师傅的配方,忙不迭道谢。


    这天下午放学,夏露刚进家属院,便被收发室的陈大爷叫住了。


    陈大爷脸姨母笑地拿出个大牛皮信封,递给夏露道:“戴家那小子今早送过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见她神色有些不自然,陈大爷保证道:“放心吧,我不跟别人说。”


    肯定得帮人保密啊,都抽了那小子好几盒烟了。


    那天分开后,夏露已经好几天没见到戴誉了。她直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当天的事情,以免庸人自扰。


    这会儿只是听到他的名字,当时那股莫名尴尬与微妙的心情便又窜了上来。


    勉强镇定地与陈大爷道了谢,夏露脚步匆匆地离开。


    从大门到自家小洋房,三五分钟的路程,愣是被她走了十几分钟。


    信封被糊得很结实,她撕开便看到了里面的沓相片。


    十几张相片全是她与夏洵的,有单人照,也有合影。


    她盯着自己的张背影照看了许久。那照片几乎没有任何背景,只她的上半身就填满了整张画幅。


    不知她当时在想什么,回眸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唇边梨涡显现,看起来就很快乐。


    虽然是黑白相片,但是比平时的她要漂亮许多。


    回到家,夏露匆匆与妈妈打个招呼就钻进了自己房间。然而,没过两分钟,夏洵那个小捣蛋就推门钻进来了。


    “姐,你是不是拿到我的相片了?”夏洵脸肯定,先发制人道,“你可别想骗我,我隔着窗户都瞅见了!你刚才在院子里看相片来着!”


    夏露:“……”


    从书包里翻出那个信封递过去。


    夏洵扭着屁股蹭上他姐的椅子,两人起看才有趣。


    张张相片翻阅过去,夏洵很满意,他的相片比姐姐的还多呐!尤其是那张与小火车的合影,真是太精神啦!他明天要拿出去跟大毛显摆下!


    “嘿,儿子,你怎么认识这个人的?”只纤白的手突然伸过来,轻点在张照片上。


    那是夏洵、大丫和戴誉的三人合影,被点到的正是站在中间的戴誉。


    专注看照片的姐弟二人被倏然出现的母亲吓了跳。


    她另只手上端着小盆葡萄,明显是给他们送水果来的。


    虽然与戴誉的关系很清白,夏露仍是不免阵紧张,咽了咽口水,半天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


    反而是被问到的夏洵,派诚实天真,坦然道:“在小火车上,这个叔叔请我吃了油饼!特别香!旁边这个姐姐是他侄女!”


    夏露小心翼翼地觑着母亲的神色,生怕她被气出个好歹来。


    谁知,听了夏洵的话,她非但没生气,居然还笑了下。对上他们不解地视线,解释道:“呵呵,那他跟我们家还挺有缘的。这位雷锋同志之前帮过我,你爸还想找他表达感谢呢,可惜直没找到人,没想到居然被你们碰上了!”


    夏露夏洵:“???”


    你在说啥嘞?


    第35章


    戴誉与沈常胜在车间拍了足够的图片素材后, 又被吴科长指使着,在厂内墙上写宣传标语、画宣传画。


    没头苍蝇似地忙碌了几天,戴誉终于想起了被他搁置许久的国庆特刊新闻稿。


    三个人的工作任务,如今已经变成了两人的。徐晓慧因着每天还要负责撰写厂广播站的稿件, 被吴科长格外开恩放过马。


    于是办公室里只剩戴誉和沈常胜这对难兄难弟, 咬着笔杆, 皱着眉毛, 写稿写到头秃。


    临近中午, 眼见沈常胜又开始两眼发直,哈欠连天,戴誉深觉这样闭门造车不是办法,遂提议道:“我看还是得下车间走访, 寻找新鲜素材。”


    沈常胜有气无力地说:“在跟你起去车间拍照之前,我就已经在车间蹲了好几天了, 而且厂里那点事早被人刨根究底掰开揉碎地写过八百遍。我前后共写了三稿都被科长毙了,不但没在省日报上成功发表, 还便宜了徐晓慧,成了她的广播素材……”


    稿都没写出来的戴誉深感惭愧, 只能勉强宽慰:“先吃午饭吧,人是铁饭是钢,下午咱再去车间转转。”


    打了午饭,戴誉站在食堂里睃巡圈,瞄到要找的人,赶紧端着饭盒凑过去。


    挤进秦少妹给他让出来的个小空位, 戴誉问桌上众人:“咋没见牛主任来吃饭呢?他今天上夜班吗?”


    据他以往经验, 找到秦少妹的这个生产小组就能找到兼任组长的牛洪彪。


    包装车间这些人很有意思, 牛洪彪将部队里的管理制度套用了过来, 生产小组就像部队里的个班。同个生产小组的工友,工作吃饭休闲时都要统行动。


    “牛主任这几天请假了。”对面个叫付强的工人回话。


    “咋了?家里有事?”每天上三个大班的拼命三郎居然请假了?


    付强瞟眼缩着脖子吃饭的秦少妹,阴阳怪气道:“为了救人受伤了。”


    他身边个脸色蜡黄的大婶忙用手肘拐他下,对戴誉解释:“前天晚上加班,搬运工人效率低,啤酒箱都被堆到了门口。秦少妹也是好心,自己就把啤酒箱个个垒上去了。不过你看她那小身板,哪是能干体力活的,那酒箱子垒得比人都高,没等她往上面放,四五个木头箱子就倾斜着砸了下来。”


    戴誉闻言,看向已经瑟缩成团的秦少妹,关心道:“你没受伤吧?”


    秦少妹摇头。


    付强讥诮道:“她能受什么伤,牛主任正好来换班,见状直接就扑了过去,挡在了她上面。幸好他来得及时,酒箱子砸下来被他撑住了,不然那箱子里好几百瓶的啤酒都得完蛋。”


    戴誉忙紧张地问:“牛主任伤到哪里了?伤势严不严重?”


    “后脑勺被砸出了血,肩膀和手臂挫伤,在医院躺了天才回家。”


    “牛主任不愧是军人出身,凡事都身先士卒!””戴誉感慨,般人哪敢直接扑上去。


    “可不是嘛,我们牛主任好着哩!”桌上七八个人齐齐应声。


    戴誉觉得牛主任的这些工友也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他之前与牛洪彪本人交谈过,不过那人果真如传言中般,是个倔驴。从他嘴里根本问不出什么子丑寅卯。


    戴誉放下筷子,主动引导话题:“牛主任平时没少做好事吧,我之前怎么没在厂里听说过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牛洪彪的先进事迹,个四十来岁的男工人道:“车间经常停电,而且电线外露容易失火,最后走的人要负责拉电闸。去年有次不知是哪个小兔崽子最后走的,忘了拉电闸,结果大半夜来电后火星子噼啪直窜,车间里堆着的好多版票都被烧了。要不是牛主任不放心,半夜又跑回车间检查,正好救了这场火,恐怕整个厂子都得烧没喽!”


    戴誉诧异:“牛主任做过这么多好人好事?我去车间采访的时候,你们咋不说呢?”


    “说了也没用,厂里直压着牛主任,先进个人和劳模的荣誉从来都没他的份。更不可能给他表功了。”付强撇嘴。


    “咋能没用呢,我回去就要写牛主任的先进事迹,争取让他上个省日报。”


    那脸色蜡黄的大婶,忙阻止他:“你可别惹麻烦了,老牛把生产厂长得罪狠了,你若是主动宣传报道老牛,没准也得惹身腥。”


    大婶话落,桌上就是阵死寂。


    戴誉没发现他们的异样,颇为不赞同道:“前怕狼后怕虎的还怎么干工作。再说,我觉得你们也许对赵厂长存在偏见。人家既然能当上厂长,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胸襟和格局,总是揪着牛主任不放有什么意思,这样也影响他自己的口碑吧。没准赵厂长也在等待个破冰的契机呢。”


    生产厂长若是个没肚量的领导,因着他报道了牛主任就记恨于他,那也无所谓。


    得罪就得罪呗,他又没做错事,怕个鸟啊。


    “这位小同志说得很好,凡是都要讲究实事求是。”道浑厚的男中音在戴誉身后响起。


    戴誉肩膀僵,给对面的付强使眼色。


    谁啊?


    付强撇嘴,隐晦地还给他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戴誉无法,只能回身看去,因着心里有了模糊猜测,所以见了来人也没有太多惊讶,礼貌招呼道:“赵厂长好。”


    赵厂长是个有着标志性国字脸的中年人,戴誉在厂宣传栏里见过他的照片,所以眼便认了出来。


    此时他饭盒里的饭菜还是满的,明显是在找座位,也不知站在后面听了多久。


    “小同志是哪个科室的?”没穿工装,肯定不是车间的。


    秦少妹偷偷拽了下戴誉的衣摆,不想让他回答。


    戴誉没理会她的小动作,只不卑不亢道:“赵厂长,我是宣传科的宣传干事,戴誉。”


    “嗯,小戴同志刚刚说得很好。我与老牛只是工作意见上不统,并没有私人恩怨。有些人唯恐天下不乱,总是喜欢擅自揣摩领导意图,将同志间的内部矛盾复杂化,甚至恶意夸大。这种思想要不得,我原则上是支持你宣传报道老牛的事迹的,厂里有了好人好事都要实事求是的报道,不能让英雄寒了心!”


    赵厂长的通慷慨陈词,引得食堂里掌声片。


    戴誉不确定他是真的不介怀,还是故作姿态。不过,既然对方明确表态赞成自己报道牛主任,他也就懒得探究更多了。


    “请赵厂长放心,我定实事求是地报道牛洪彪同志的相关事迹。”见赵厂长向自己看过来,戴誉连忙保证,继而又客气道,“赵厂长在我们这桌用餐吧。我们宣传科有个企划,想要做个厂领导们的系列专访,正好借此机会跟领导约个采访和拍照的时间。”


    赵厂长哈哈笑,看着很是爽朗,却婉拒道:“我看到杨厂长了,过去打个招呼。专访的事你跟我秘书小郭约时间吧,不过宣传口的同志还是要多报道些工人阶级的典型事迹。”


    戴誉目送赵厂长离开,心下却琢磨开了。


    吴科长应该不会拒绝为领导唱赞歌,况且啤酒厂的几个厂长确实都是能力很强的实干派。到时就算不能登上日报,只在厂广播站播送遍,也算对领导有个交代了。


    有了新闻素材,又没有了得罪领导的后顾之忧,戴誉下午回到办公室就开始动笔。


    洋洋洒洒书写几千字,完成了篇名为《退伍不退奋进志,转岗不转报国心——记抗战英雄、滨江市第二啤酒厂包装车间副主任牛洪彪》的报道。


    下班前他将草稿拿给吴科长过目。


    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素材确实符合要求,吴科长这次难得地没有票否决,只让他投去省日报社试试。


    得了吴科长的肯定,戴誉心中大石落地,下了班直接去供销社拎了两瓶水果罐头和篮鸡蛋,便按照打听好的地址去了牛洪彪家里,拍下了张牛主任养伤的相片。


    至此,戴誉的国庆特刊稿件任务算是基本完成了,自己能做的部分已经尽量精益求精,最终能否被录取就看报社的了。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吴科长又给宣传科的三个小卒指派了新任务。


    “科长,你说啥?我没听清!”戴誉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机械厂要举办场十周年厂庆演出,而且恰逢国庆,厂里想要大办,咱们这些下属小厂也要参加。你们三个,尤其是徐晓慧,要争取下演出报幕员的工作。另外,咱们厂里也要有选送节目,这事由工会负责,宣传科协助。”吴科长不厌其烦地重复。


    戴誉无语脸,“我问的是再之前的……”


    吴科长派淡然,轻描淡写道:“哦,中秋夜要在工人俱乐部办个联谊活动,范围嘛,就是附近的几个工厂之间,没有对象的年轻人都可以自愿参加。不过你必须出席!”


    戴誉瞪着满是疑惑的大眼睛,直不楞登地问:“凭啥我就得必须出席?”


    吴科长白他眼:“你长得好看,不去参加就浪费了。到时候也能给咱们厂这边增添点人气。”


    “万把女同志的目光都吸到我身上,男同志们不得恨死我啊!别到时候人气没增添多少,光气人了。”戴誉嘀咕。


    吴科长:“废什么话,让你去还有别的任务。你带上照相机,拍些照片回来,板报和宣传栏都是要用的。”


    戴誉恍然,原来是去当照相师傅的……


    那行。


    说起联谊的事,戴誉又想起了顾江海和田淑芬。


    于是中午碰面时,戴誉就直截了当地问了。


    “你跟食堂胖婶她闺女咋样了?有进展不?”


    顾江海神色有些不自然,也不知是不是害羞了,反正他皮肤黑,就算脸红了,别人也分辨不清。


    他犹犹豫豫道:“就那样吧。”


    “就那样是啥样?你要是跟小田成了,我也好开口求人家办事啊!”戴誉看他那忸怩样就牙酸。


    “你找她有啥事?要不我帮你去说说。”


    戴誉无语:“你自己的事,还没弄明白呢,能帮我说啥?”


    “我觉得淑芬是乐意的,不过胖婶好像不太同意。这几天晚上送她们回家,胖婶态度直不冷不热的。”


    戴誉时也拿不准,胖婶直让田淑芬陪她来扫盲班上课的原因。


    到底是想给这二人制造相处的机会呢,还是对他仍不死心……


    他想了想,突然问:“你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胖婶就没有啥特别的表示?”


    顾江海懵懵懂懂,问:“啥表示?没有吧。”


    “比如,有没有多给你打点肉啥的。”戴誉提示。


    顾江海:“最近青椒炒肉里面的肉好像比青椒多了!”


    戴誉拍他的肩膀,妥了!


    他可没有顾江海这待遇,中午饭盒里还是大半盒的青椒呐。


    估摸着顾江海过了丈母娘那关,与田淑芬的事也就只剩层窗户纸了。戴誉心里没了负担,下班以后,哼着小曲就来了扫盲班。


    本想先找田淑芬商量事呢,结果进门就被里面闹闹哄哄的景象吓了跳。


    妇联唯的男干事刘宁,站在讲台上,抻着脖子喊“安静安静”。


    不过下面的妇女同志们不买账,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行我素。


    戴誉走进去,问刘宁:“今天这是咋了?都打鸡血啦?”


    “嗐,牛主任请假没来,这些女同志就撒欢了。”刘宁愁眉苦脸,他向来管不住这些老娘们。


    戴誉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


    胖婶见他来了,还算给面子,主动帮忙整治了下课堂纪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戴誉笑着问:“大家都聊啥呢,今天咋没唱歌呢?”


    “老牛没来,都没人领唱了。”生产车间个叫陈大梅的婶子在台下起哄。


    戴誉哈哈笑,当场就指着陈大梅道:“牛主任缺席的这些天,您就负责带领到家唱歌。”


    不待她拒绝,戴誉又严肃了面容,提醒道:“咱们的扫盲班,是妇联专门针对劳苦的妇女同志组织的,牛主任是男同志,那是来蹭课的,是沾了妇女同志的光!你们不能因为牛主任不来上课,就对扫盲班的学习懈怠了吧?”


    见大家态度都端正了几分,戴誉话音转:“我跟大家说个内部消息。滨江机械厂打算举办建厂十周年的庆祝活动。”


    “机械厂厂庆,跟我们有啥关系哩?”有人发问。


    “咱们啤酒厂虽然改名叫市第二啤酒厂了,但还是机械厂的下属单位,这次厂庆,几个下属小厂都要参加。”


    “小戴干事,你想说啥,就赶紧说吧,别吊我们胃口!”胖婶嚷嚷。


    “呵呵,我不想说啥。我就问大家,若是厂里让咱们扫盲班的学员们排练个节目,到时候为国庆和厂庆献礼,你们敢不敢去?”


    下面坐着的学员面面相觑,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刘宁也知道厂庆的事,但他没想到戴誉会鼓动扫盲班这些文盲排练节目献礼。


    “你还打算让她们去啊,这能行吗?领导那边未必会同意吧?”刘宁凑到他耳边低声问。


    “领导那关之后再说,首先得看这些学员的态度,若是都缩着不敢去,就算提前跟领导通了气也没用。”


    戴誉注意着下面学员的表态。


    像胖婶这样胆子大的,都喊着想去,另些人却还有顾虑。


    “排练啥节目,有那个时间我还得回家洗衣做饭呢。”有人嘀咕。


    戴誉语带诱惑道:“听说机械厂在对口帮扶公社养了两头大肥猪,厂庆前会把这两头大肥猪拉回来。在这次演出中,荣获等奖的团体节目,将有五十斤的猪肉奖励;二等奖,三十斤;三等奖,二十斤。我琢磨着,我们的节目再不济,也能得个三等奖吧。”


    “哗——”


    听说有免费猪肉奖励,那效果就像往热油里加了瓢水,学员们瞬间炸了锅。


    大家纷纷表示要积极参加集体活动,为国庆厂庆献礼!


    戴誉拿着小本本,装模作样地问:“咱们组织的这个活动完全自愿啊,有哪些同志是不想参加的,可以举手示意下,我做个记录。”


    没人举手。


    肯定没人举手啊,二十斤猪肉,平均下来每人能得将近斤呢!


    毕竟像戴誉这样败家,每顿都能吃上肉的人,少之又少。斤猪肉拿回家去还能给孩子包顿饺子哩!


    见大家没有异议,参加集体活动的热情都很高,戴誉给食堂的胖婶和生产车间的陈大梅指派了任务,挑出几首歌,以后要在每堂课上课前,领着大家合唱。


    所有人都记熟歌词以后,他会请专门的声乐老师来给大家指导排练。


    “距离国庆节不足个月,希望大家能珍惜时间,尽快将歌曲熟练掌握。若是咱们扫盲班的节目能被厂里选送去厂庆演出,我们几位老师也会尽量向工会为大家争取更多的福利。”戴誉看向刘宁。


    刘宁机灵地马上代表妇联表态,会全力支持大家演出云云。


    直到下课,这些妇女同志们都神似激动。除了奖励猪肉这件事,能在几千人面前演出,也是让这些整天围着酒瓶孩子和灶台转的女工们兴奋不已的原因。


    戴誉瞅准机会,找上了再次陪着母亲来上课的田淑芬。


    “田同志,你这参谋当得也太尽责了,天天得来扫盲班报到,比正式学员的出勤率还高。”


    田淑芬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抿嘴笑。


    戴誉没多兜圈子,直接问:“听说你在化学试剂厂工作,我最近在学着洗胶片,不过显影液和定影液的化学试剂总是配不全。跑了市里好多商店都没货,就想问问你们厂里有没有。”


    田淑芬是化学试剂厂的检验员,见戴誉问了专业问题,便也没那么羞赧了,抬头正色问:“戴老师,你缺哪几种试剂?”


    “米吐尔,对苯二酚,硫代硫酸钠这三种。”戴誉将照相师傅给他写的配方纸递过去,“你是专业人士,帮我看看这配方对不对,这是从别处得来的。”


    田淑芬接过来扫眼便还回去:“没什么问题,这上面的试剂我们厂里都有。而且我们职工购买是有内购价的,你要是想省点钱,我就每样帮你买些,比外面卖的便宜多了。”


    戴誉大喜,连声道谢。


    田淑芬想了想又道:“我们厂里也生产显影液和定影液,有些外包装破损的,会被当做处理品。我觉得那些瑕疵成品可能会比你自己用试剂配出来的还便宜点。你要是不嫌弃,也可以帮你买点那个,买瑕疵品的人不多,应该还有货。”


    戴誉连连点头,心下感叹,顾江海这媳妇找得真不错。


    夏露再次站在啤酒厂对面时,思绪还有些复杂。


    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戴誉和母亲居然已经见过面了!


    虽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戴誉做了好事却要冒充成别人,但他帮了母亲这件事必是错不了的。


    夏露直接排除了母亲认错人的可能,毕竟能与戴誉撞脸的人实在不多。


    那天母亲心有余悸地讲述了被雷同志襄助的经历后,姐弟二人默契地没有告诉她,这人就是传说中的二流子戴誉。


    夏洵甚至还十分促狭地附和母亲,顺着她说了不少戴誉的好话。


    想到戴誉帮过他们家,她却口回绝了戴誉归纳考试重点的请求,夏露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所以,今天放学后,她又主动找来了啤酒厂。是归还相片钱,再有就是同意帮他画个重点,权当还人情了。


    夏露站在大榆树下,双眼紧盯着厂门口。


    此时,下班的工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从大门出来的人越来越少,却仍是迟迟不见戴誉的身影。


    扫眼手表上的时间,夏露暗暗决定再等刻钟,若是还等不到人就回家去。


    抬头再次望过去,却正好看到戴着大草帽走出厂门的戴誉。夏露唇角微弯,想要挥手引起对方的注意。


    然而,手臂抬到半便又垂了下去。


    她双眸紧盯着戴誉身侧突然出现的人。


    那是个很娇小的姑娘,身上的布拉吉有些眼熟,像是她去儿童公园穿的那件同款。因着距离有点远,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


    不过,两人看起来很是熟稔。


    戴誉笑嘻嘻地,不知与人家说了什么,惹得那姑娘含羞带怯地垂了头。


    夏露盯着二人看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再次扫向手表,深吸口气,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36章


    虽迟但到的糖。


    扫盲班下课后, 戴誉是与胖婶母女起离开的。


    “认真算起来,我还是你跟顾江海的媒人呐。所以,更多的感谢我就不说了。”趁着胖婶不注意, 他对田淑芬打趣道,“等你俩结婚的时候, 我去帮你们拍结婚照吧!”


    田淑芬被他说得满脸通红, 不好意思地低垂了头。


    倒也没出言反驳, 算是默认了与顾江海的关系。


    说着话,几人来到厂门口,戴誉不经意地向对面扫, 倏地瞄到个穿着嫩黄衬衫的熟悉身影。


    忙与胖婶母女道了别, 他三两步便穿过马路,跑到了厂对面的那排榆树下。


    从后面拽住女孩斜跨在肩上的书包带子,戴誉喘着粗气问:“小夏同志, 你是来找我的?”


    夏露假装没听见,还想继续闷头走, 却碍于书包带子的牵制动弹不得。


    于是, 个想离开,个不撒手,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僵持住了。


    戴誉松手,向前跨上步与她面对面, 满头雾水地问:“你这是咋了?还没说话呢,你跑什么?”


    夏露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将脸撇向边,淡淡道:“我只是路过的。”


    路过也不至于不搭理人吧?


    我又没得罪你……


    见她脸色不好, 戴誉猜测:“在家受委屈了?你弟弟回家说漏嘴了?被父母批评了?”


    不会是他之前送过去那沓照片惹的祸吧?他当时也犹豫过是否要将那张三人合影放进信封。不过那张合影中的小胖子被拍得实在是好, 不送给他张留念着实可惜。


    “没有。”夏露硬邦邦地否认, “就是路过。”


    眯着眼睛在她脸上打量片刻,戴誉拿话诈她:“传达室的孙师傅说你在外面等我半天了……”


    夏露神色僵,抿了抿唇,临时改口:“我路过这边,想把相片的钱还给你。”


    说着就要去翻钱包。


    戴誉单手插进裤兜,另只手按上书包翻盖,阻止了她的动作,闲闲地说:“那也不用特意跑趟啤酒厂吧,直接让家属院收发室的陈大爷转交给我呗。”


    像是要堵住她的所有借口,又笑着揶揄道:“还怕人家陈大爷贪了你那块八毛的钱啊?”


    “正好顺路。”


    “家属院在你学校和啤酒厂的中点上……”


    夏露:“……”


    不想说话。


    她快被这混蛋气死了,这样刨根问底的有什么意义!


    戴誉这样做当然有意义了,他觑着夏露冷冰冰的小脸蛋半晌,突然开口问:


    “小夏同志,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不顾夏露霎时睁大的眼睛,他继续猜测:“你刚刚是不是看到我跟别的女同志说话,生气啦?”


    怔神瞬,夏露才像是企图隐藏心中窘迫般,提高声音道:“胡说什么?你才吃醋了呢!”


    即便如此,红霞还是肉眼可见地从脸颊蔓延至脖颈。


    戴誉傲娇地轻哼声,不理会她的狡辩,自顾自感慨道:“你跟夏洵可真是亲姐弟啊!上次在小火车上,有个男孩想找我们家大丫起玩。结果你猜怎么着?你家那个小胖子,冲过来就把那男孩推地上去了!当场放话,大丫只能跟他玩!”


    “啧啧啧,”戴誉似笑非笑地瞥向对面:“这可怕的独占欲!”


    夏露懒得与他歪缠。


    明明就是这个小流氓自己不检点,到处撩拨女同志。居然还有脸编排他们姐弟的不是!


    她这会儿也不提给钱的事了,背着书包便欲离开。


    戴誉倒是没阻拦,只像个尾巴似的紧跟在人家身后。


    “那女同志叫田淑芬,是我兄弟顾江海的对象。我不是在自学冲洗照片嘛,刚才就让人家帮忙买点化学试剂,回头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去给拍个结婚照。”戴誉探头去看,见她终于不绷着那张小脸了,又转而吐槽:“这么两句话的工夫,就被你碰上了。难道我跟你做了朋友,就不能跟其他女同志说话啦?”


    直竖着耳朵的夏露嘟哝:“谁是你朋友!”


    她才不跟小流氓做朋友呢!


    戴誉心里偷笑,嘴上却哀怨道:“哎,也是,像我这样没啥身份地位的二流子,确实不配跟你这种又漂亮学习又好还是厂长千金的女同志做朋友!”


    夏露走在前面,听到他说出这样妄自菲薄的话,心里颇不是滋味,还有些赧然。


    她明明是来感谢人家的,结果却将事情弄成了这个样子!


    夏露停下脚步,转身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已经是国家干部,不是二流子了。不但有很多别人没有的技能,还登上了宣传画报!你干嘛总是说这样没自信的话!我交朋友是不看身份地位的,最好的朋友也是车间普通工人的女儿。只是你这人总是不正经,我才不想跟你做朋友!”


    她眼睛黑圆,鬓边还有毛绒绒的碎发垂下来,再配上身上这件嫩黄色的短袖衬衫,这副急急解释的模样,让戴誉不自觉联想到,正啾啾叫着,还带着嫩黄绒毛的小鸡仔……


    怕被对方发现,戴誉努力忍笑,却还是让笑意从唇边露了出来。


    夏露窥到他的表情,狐疑地问:“你笑什么呢?”


    戴誉摇头不答,直到被追问得急了,才脸促狭地将刚才的联想说了。


    夏露板起脸:“……”


    真是不能对这个小流氓烂好心!自己还在绞尽脑汁地宽慰他,可戴誉却说她是鸡仔?


    “小鸡仔多可爱啊!”戴誉见她又生气了,忙指向马路边的冷饮摊子,想了个赔罪的法子:“你现在能吃冰棍了不?我请你吃个奶油冰棍吧!”


    此时的奶油冰棍毛钱根,相当于冰棍界的爱马仕了。


    而且听说吃甜食能让心情变好,可以让小夏同志消消气。


    “……”夏露,“不吃!”


    她现在真的不想与这个臭流氓呆在起了,只想赶紧回家!


    两人前后地往机械厂家属院的方向走,眼见已经能眺到家属院大门了,夏露想了想还是将自己同意给他划重点的事说了。


    不过,想到这人惯爱得寸进尺顺杆爬,若是知道了她突然改口帮忙的原因,没准又会提出别的要求。夏露便留了心眼,没有吐露实情。


    即便如此,她也被戴誉气得够呛!


    “哟,有的人连跟我合影都不敢,现在居然主动提出帮我划重点!这会儿又不怕被你爸妈发现啦?”戴誉还记着被拒绝合影的仇呢。


    夏露坦言:“怕啊。”


    见他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夏露继续道:“所以,得找个远离家属院的地方,别让人撞见后告诉我爸妈。”


    “搞得我好像多见不得人似的。”戴誉咕哝。


    “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夏露心道,就凭你那知名度,谁家姑娘敢光明正大地跟你走在家属院啊。今天撞见两人走在起,明天就能传出他们要结婚的绯闻。


    戴誉见好就收,赶忙笑着道谢:“乐意乐意,我求之不得呢,咋能不乐意呢!”


    见他还算上道,夏露脸高冷地做出安排:“明天是星期天,我吃过早饭就会去省图书馆的阅览室看书。你要是想划重点,就带着书去那边找我。”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戴誉伸手挠挠脸,神色有些为难。


    “你明天有事?”夏露看出他的迟疑,开口问道。


    “嗐,明天厂里又要搞义务劳动。”


    夏露秒懂。


    时下好多工厂都是如此。虽然工人们每周上六天班,但是星期天也很少能得清闲,大家会被以义务劳动的名义召回厂里加班。


    夏厂长也是几乎没有休息日的,时常调侃这是“战斗的星期天,疲劳的星期”。


    “那义务劳动以后如果还有时间,你就来图书馆找我,我三点之前都在。”


    戴誉很想说,别那么麻烦了,我把教材给你,你帮我划好重点再还回来,也省得我来回跑了。这样岂不是更方便!


    不过,强大的求生欲让他没敢开口,只听话地点头,当即表示义务劳动之后定立刻去图书馆找她。


    到了家属院,两人不好再并肩而行。


    夏露离开前,将五块钱递给他:“给你照片钱。”


    两手往兜里揣,戴誉拒绝道:“算了吧,你马上就要当我的辅导老师了,洗相片没花多少钱,就当交束脩了。”


    夏露帮他划重点本就是为了感谢他,哪还能收学费。


    执意要将钱塞给他。


    马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少,来回推搡实在是不好看。


    戴誉从那五张元纸币中随意抽出张,晃了晃道:“块钱就够了,那些照片都是我自己洗的,用不了那么多钱。”


    小夏同志还是学生呐,即便是厂长闺女,也未必能有多少零花钱。这五块钱算是笔不小的开支了,还是给这丫头省点吧。


    夏露想到他为了自学冲洗胶片买化学试剂的事,当下便信以为真,将剩下的四块钱塞回钱包里。


    *


    戴誉晃悠回家时,好久没见的三姑四姑也回娘家来了。


    几个女人正围着大姐戴英七嘴八舌说着什么。


    见儿子回来,戴母觑他眼,好奇问:“儿子,你笑啥呢,今天有啥喜事啊?”


    戴誉心想,我啥时候笑了。


    他只当老娘看错了,整理了下面部表情,转移话题问:“你们围着我姐干啥呢?这衣服是新买的?”


    戴母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解释道:“你三姑帮你姐做的。”


    三姑笑眯眯地看向当上了国家干部的小侄儿,问:“手艺还行吧?”


    “这怎么能是还行呢?那是相当的行啊!您要不说这是您自己做的,我还以为是在百货商店买的上海货呢。”戴誉的好听话箩筐,“您有这手艺,就别藏着掖着啦,回头我把布票都给您,帮我也做身这么好看的。”


    “呿,你以为我整天闲得没事干呢?若不是为了让英子去相对象的时候,能穿得好看点,我才懒得动针线呢。”三姑叹道。


    戴誉闻言愣,收起玩笑,正色问:“我姐要去相亲了?什么时候去?男方是哪家的?”


    他若是记得没错,书里可是说过的,苏小婉的大姑姐不但自己婚姻不幸,还总是劝苏小婉多多忍耐。作为苏小婉的大姑姐,戴英的婚姻虽被笔带过,却因着作者的句“当代祥林嫂”而让戴誉印象深刻。


    他可不能让戴英相亲相上个短命鬼,顺便再收获个恶婆婆。


    “嗐,这户人家不错,是你四姑给咱们介绍的。”戴母抚掌笑,“是他们量具厂厂办刘主任的儿子,跟你姐同岁,也是高中生呢。”


    戴誉已经对时下的唯家庭出身论麻木了。


    相亲只看对方家庭背景和学历工作,也不问人品性格,家庭关系。这跟盲婚哑嫁有啥区别?


    戴誉没说什么,只看向四姑,笑问:“姑,你见过男方本人没有?长得好看不?”


    四姑白他眼,侃侃而谈:“没见过我能介绍给英子吗?长相那是不能跟你比的,不能拿你当衡量标准,要不这对象就甭找了!虽然不及你吧,但是人家那孩子长得也是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


    在脑中描绘出个瘦弱的小白脸模样,戴誉试探着问:“那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也在量具厂上班吗?”


    四姑笑:“人家那孩子学习好,也特别有志气,直想要考大学呢!不过他前两年的运气着实不怎么样,次是在考场上中了暑,次是因为吃了隔夜饭考试当天闹了肚子,都没发挥出正常水平。估计实在是不甘心,打算重新复习年,明年再考次试试。”


    得,听这话音,这糟糕的身体素质,估摸着就是戴英的那个官配短命鬼了。


    “这位同志的条件,听上去倒是挺好,就是体格不太行啊!又是中暑又是闹肚子的,还挺娇贵的哩。他们家有几个孩子啊?若是只有这个,以后我姐的生子压力可就大了。”戴誉嘟囔。


    戴英被他说得面色发红,追上来在他肩上锤了两下。旁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却是神色古怪地互看眼,戴誉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位小刘同志确实是独生子。


    三姑不确定地问:“要不咱们再打听打听别人家的孩子?咱机械厂里也有不少不错的小伙子呢。”


    四姑还是不死心,哪能光凭这些不靠谱的推测就说人家小伙子体格不行,她瞅着那孩子还挺健康的。再说,能跟厂办刘主任攀上亲家,对她以后在厂里的发展也是有好处的。


    戴誉看出了四姑的不快,却也不能任由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只道:“相看的事暂时不用着急。中秋节那天,附近几个厂之间会有场联谊活动,估计量具厂的人也是要参加的。四姑你跟那边通个气,就说到时候在联谊会上可以与我姐见个面,能光明正大地交流,大家彼此也不尴尬。”


    四姑琢磨着这样也行,那小刘同志长得不错,侄女见了面保不齐就答应了。


    戴母却从儿子的话里听出点别的,问戴誉:“儿子,那联谊会你也要去吗?”


    “嗯。”


    戴母急道:“你不是跟夏厂长的闺女谈对象呢,咋还能再去联谊会呢!本来就名声不好,再这样三心二意的,万被人家知道了咋整?”


    戴誉:“……”


    这是还没梦醒呢?


    *


    礼拜天早,戴誉去单位点个卯,拎着涂料桶在厂内墙的标语上涂涂抹抹,修补了下边边角角。趁着午休没人注意的工夫,他拎着包便跑了。


    在啤酒厂门口乘坐摩电车,四五站的路程就到了省图书馆。


    他找到阅览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排排长椅上,全是低头看书的黑脑袋,想找到夏露还有定的困难。


    夏露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的,门口每进来个人,她就不自觉抬头去瞅。这会儿见到戴誉抻着脖子在门口张望,赶紧举起手臂向他挥手示意。


    将直放在椅子上占座的书拿起来,戴誉浑身是汗地落座。


    在包里阵摸索,掏出个白色玻璃瓶递给夏露。


    “呐,厂里新出的混合口味汽水,他们都说好喝,我也给你拿瓶。”见她唇边隐有梨涡闪现,却不伸手来接,又解释,“包装车间贴错了标签,被质检员刷下来的,瑕疵品三分钱瓶。”


    夏露没忍住,笑了下:“不是,没有瓶起子怎么喝?”


    “嗐,这有啥。”拿过她放在桌上作图用的钢板尺,在瓶盖边缘稍用力就起开了。


    夏露道了谢,接过来小口小口地抿着。


    戴誉将课本拿出来,四下观望圈,有些犯难。


    阅览室里这样安静,大家都在默默读书,他们怎么讲重点啊?


    夏露明显比他想得周到。拿过他的教材,在原本干干净净的书页上,快速圈出重点。画了十来页便递过去,你先背这些吧,背完了我再接着帮你画。


    十来页书,挑出来的重点没多少,戴誉不到半个小时就看完了。


    推推夏露的手臂,示意她继续。


    夏露诧异地看眼手表,她刚才算过了,那些内容应该够他看个钟头的。


    “你得全部熟背下来,只看遍不行!考试的时候内容很多,容易记混了。”夏露以为他只是笼统地阅览遍。


    “已经背了,你快往下画吧,这点东西有啥难的。”戴誉哼哼,见她脸上明晃晃的不信,便低声给她背了段,证明自己是真的谨遵教导,背下来了。


    夏露本想表扬他两句,却见他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继续淡然地帮他画之后的重点。


    周末的图书馆闭馆早,二人安安静静地学到下午三点,夏露提醒还在专心背书的戴誉收拾书包。


    “你之后有什么安排?”戴誉问。


    “回家。你呢?”


    戴誉犹豫了下,尝试着邀请道:“这边距离中国大街挺近,我想去无线电商店买点材料。你要不要起去看看?”


    前年高考的物理试题中,考过画矿石收音机的电路图,夏露对收音机元件还挺感兴趣的,而且她还没去过无线电商店,便爽快地点头答应了。


    *


    另边,应学生会中几位高年级学长的邀请,赵学军今天也来到了中国大街。


    无线电商店里,大三的几个物理系学长起趴在柜台上研究新到的高频管,赵学军等得有些不耐烦,若不是为了月底换届竞选时的那几张选票,他才不乐意跟群书呆子过来浪费时间,这还不如陪苏小婉去看阿尔巴尼亚的电影来得有趣。


    情趣缺缺地在店里逛了圈,赵学军刚想跟物理系的程旭学长告辞,侧头便发现,回形柜台的对面,站着他的两位熟人。


    夏露居然真的跟戴誉那小流氓在起了?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程旭见他死盯着对面,顺着视线看过去,便“咦”了声。


    赵学军背对着戴誉二人,不动声色地问:“你认识他们?”


    “认识那个男同志,他也是无线电爱好者,上次就过来买了好多材料回去。没想到又见面了。”


    “他买材料干什么?”


    程旭像看傻子似的,“当然是组装收音机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已经买过次了,怎么又来买这么多东西?”赵学军只是想确定心中猜测。


    “呵呵,那我怎么知道。”程旭嘴上说着不知道,却递过去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年头倒腾收音机的人多得是,他们这些物理系的学生,也不是纯粹来商店看热闹的。即便是兴趣爱好,也得有点额外的动力吧。


    隐蔽地回头看眼形状亲密的二人,赵学军跟程旭打声招呼,便面色阴沉地离开了。


    戴誉还不知自己又被男主赵学军惦记上了。


    他这次看到了不少新元件,应该够组装三四个半导体的,见夏露感兴趣,还答应以后带着她起组装个。


    二人回到机械厂,戴誉目送夏露进了家属院。肩膀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我说今天义务劳动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你呢,原来是去拍婆子了!”方城也是刚下班,离得老远就见这俩人走在起,直至快到家属院了,才变成夏露在前戴誉在后。


    “少胡扯,我去劳动的时候,也没看见你啊!”戴誉顾左右而言他。


    “嘿嘿,你不会是真喜欢上夏副厂长家那闺女了吧?传言归传言,你可别当真啊!夏副厂长那关可不是那么好过的!你还是当心点吧。”方桥半真半假地劝道。


    戴誉叹口气,没吱声。


    整天弄这么水灵的个大姑娘在眼前晃,谁能不喜欢呐。


    不过,麻烦也是真麻烦啊……


    第37章


    实名举报


    即便在家属院那些大娘口中, 戴誉已经是浪子回头的典型代表了,然而,在大多数人的认知中, 女孩子与小流氓戴誉扯上关系,仍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无论在哪个年代, 舆论对女性都是比较苛刻的。


    对于二人的绯闻, 当着戴誉的面, 大家通常会调侃他厉害牛逼有手腕。不过,偶然的次,他听到过直声称支持他追求夏露的戴大嫂, 私下里与戴荣吐槽, “厂长闺女是个傻的。”


    夏露在这个绯闻中所要承受的压力可见斑。


    戴誉想了想,正色道:“当初赵学军告白的墙角还是你拉着我去听的,实际情况你最清楚了。我跟夏同志就是凑巧碰上了, 啥事没有,你可别跟着那些人乱传。我倒是没啥, 对人家女同志影响多不好。”


    见方桥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打趣, 戴誉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你最近在车间的工作怎么样?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提起工作, 方桥身上的气焰瞬间熄灭,有气无力道:“就那样呗, 整天盘点,周盘点完了月盘点, 月盘点之后还有季度盘点,听我们同车间的人说, 现在还不算啥, 年底大盘点的时候才最要命。也不知啥时候是个头!”


    “工厂工作不就是这样嘛。”


    戴誉干巴巴地宽慰, 没办法,统计员的工作性质便是如此。


    见他垂头丧气的,戴誉想了想,问:“你不是在自学会计嘛,学得怎么样了?”


    方桥摇头:“我上学的时候是啥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有老师讲解都学得吭哧瘪肚的,自学就更费劲了,我姐给找的那本会计书,我看了两天就看不下去了。”


    见他沉吟不语,方桥问:“你在宣传科接触的人多,你有啥好办法不?整天盘点真是干够了!”


    “你想办法转个岗吧,转当核算员。”戴誉建议。


    方桥脸失望,“我们组里,统计员和核算员的工作内容差不多,还是得盘点啊!”


    戴誉见他不解其意,只能耐心解释:“统计员是隶属生产科的,核算员是隶属财务科的,虽然现在的工作内容相似,但是分工不同,以后的发展道路也不样。”


    “咋不样呢?”都是数瓶子的。


    戴誉:“统计员再往上可能是生产组长,生产调度之类的职务,还是在车间工作。但是核算员之后是有机会去财务科做办公室的。你不是不乐意呆在车间盘点嘛。”


    方桥的眼中有了些神采,问:“还真有机会去办公室啊?”


    他现在可羡慕戴誉了,每天穿得体体面面地坐在办公室里。哪像他似的,从早到晚蹲车间,身蓝涤卡工作服能穿半年,还要被酒瓶子的噪音吵得耳朵疼。


    “有啊。厂里时不时会有些技能培训班,要是能活动下变成核算员,没准也能蹭上专门的财务知识培训,总比你自学的效率高吧!”


    方桥跃跃欲试地说:“那我明天去跟组长商量下调岗的事。”


    “厂里都是个萝卜个坑,你们组里已经有核算员了,组长不可能给你转岗。”


    “那咋办?”方桥已经蚊香眼了。


    “最近不是因为加大生产,还要增加生产小组嘛,你先打听打听。我也想办法帮你去财务科那边问问。”方桥既然有上进的意愿,戴誉也不吝出把力。


    心里惦记着帮方桥转岗的事,戴誉第二天到办公室,便问了对厂里人头最熟的沈常胜。


    沈常胜笑他:“你可真是捧着金碗要饭吃!”


    戴誉莫名其妙,问:“啥意思?”


    “你们起给扫盲班讲课的那个妇联的男干事,就是财务科刘科长的儿子!”


    “……”戴誉哑然,“那可真是没看出来。”


    时下全家人在同个工厂上班的大有人在,不足为奇。不过财务科长虽然脸精明相却是个龅牙,与清秀的刘宁同志在相貌上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任谁也想不到这俩人会是父子。


    “哈哈,刘科长为了避嫌,想把儿子放在别的部门,结果也不知刘宁是啥运气,直接被分派到了刚成立的妇联。”沈常胜感慨,私心里以为他运气还是不错的,直属领导许主席的后台多硬啊!


    戴誉暗忖,他最近与刘宁的关系处得还不错,两人在扫盲班配合得比较愉快。只是,凭着这点关系,就想让人家应承下帮方桥转岗的事,恐怕不太现实。所以,即便从沈常胜这里得到了内幕消息,他也没有贸然找上刘宁。


    戴誉还在想着怎样找机会探探刘宁的口风,次日刘宁却率先找上了门。


    将他从办公室叫出来,行至空荡的楼梯间,刘宁才犹豫着问:“小戴,你那照相机是打哪来的?”


    “寄卖商店啊。怎么,你们妇联也想买相机了?”戴誉随口问。


    “你能保证是在寄卖商店买的?”刘宁语气有些急。


    听出了些门道,戴誉直截了当问:“能保证啊。你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见他真是在寄卖商店买的照相机,刘宁松了口气,解释道:“昨天下午,有几个人来厂里调查情况,去财务科问了你那照相机到底是厂里的还是私人的,厂里有没有出钱。”


    戴誉心里沉,“然后呢?”


    “然后,财务科的出纳就跟他们解释了,那是你个人的相机,还给他们看了你为厂里买胶片和相纸的发票。”


    别管心下怎么想的,戴誉面上却是派轻松,拍着对方的肩膀道了谢。


    刘宁笑得有些腼腆,解释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觉得他们有些来者不善,怕你的照相机有啥问题,所以过来跟你提个醒。”


    戴誉了然,他应该是从财务科长那听来的。


    没想到只是买个照相机的这点事,也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查账还查到厂里来了……


    他返回办公室没多久,许厂长的秘书李叙就找来了宣传科,将吴科长招呼了出去。


    不多时,吴科长与李叙再次出现,也不说原因,便直接唤走了戴誉。


    走廊里只有三人的脚步声回荡,吴科长与戴誉并排走在后面,她趁着李秘书不注意,小声提醒戴誉:“来了两个调查员,会儿他们问你啥,你琢磨好了再回答,可别轻易承认。”


    戴誉轻轻颔首,冲着她感激笑。


    三人来到二楼东侧尽头的许厂长办公室。


    进了门,李秘书指着戴誉,向坐在办公桌之后神色严肃的许厂长介绍:


    “厂长,这位就是宣传科的宣传干事,戴誉同志。”


    许厂长没有过多寒暄,望向戴誉,开门见山道:“戴誉同志,这两位是区工商行政管理小组的同志,他们有些事情想与你核实,希望你能配合调查。”


    戴誉点头,镇定地与那两人打了招呼,便在他们对面的位置落座。


    这两人中,戴眼镜的中年人负责问询,年轻的则拿着纸笔等待记录。


    “戴誉同志,近日我们收到封关于你的实名举报信。”中年人语气还算和煦。


    他紧盯着戴誉的表情,见他还挺沉得住气,便继续道:“其中列举了多条你参与倒买倒卖,投机倒把的犯罪事实,不知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


    “没有的事,我解释什么?”戴誉脸莫名其妙,“既然有实名举报,您可以将人叫过来与我当面对质。即便他不敢来,您也应该说清楚举报内容,拿出证据吧,上来就给我扣了‘犯罪’的大帽子,恕我无法接受。”


    做记录的年轻人见他语气强硬,斥道:“你横什么横,你以为没有证据我们会上门吗?”


    “哦,那请您先拿出证据再说吧。”戴誉丝毫不肯退让。


    中年人阻止了还想再次开口的同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信纸。挑拣着上面的些内容对戴誉道:“根据举报,你近个月以来购买了大量的半导体元件,金额高达上百元,至少可以组装十几个收音机。请问有没有这回事?”


    若是他们有心,去半导体商店查,就能知道他的购买记录,戴誉没有否认,“有啊。”


    中年人看向他,徐徐问:“你买这么多元件做什么?组装好的半导体成品被销往了哪里?若是现在说清楚,还可以为你自己争取宽大处理!”


    “目前只组装好了个,摆在我家堂屋的饭桌上,没有其他成品。”戴誉淡定扯谎。


    旁边的年轻人轻嗤声:“花了上百块钱买元件,却只组装出台半导体,莫不是鬼摸脑壳?你糊弄谁呢?”


    戴誉看向他,笑了下:“我猜这位同志定对无线电领域知之甚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组装台半导体,工序很繁琐。不是简单的将元件排列组合就完事了,还需要经历漫长的焊接过程。这期间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导致半导体发不出声音,那原材料就算白费了。”


    “像我这样花了百来块就能组装出台半导体的,都算是幸运的。你去无线电商店问问,好多人花了好几百块,还台都做不出来呢。”戴誉撇嘴。


    中年人伸手拦住同事,问:“台成品半导体也才百多块,既然组装的不好用还费钱,你怎么不直接买个成品收音机,还要这样大费周章?”


    戴誉脸严肃正经,“兴趣爱好啊。就跟那些邮票和古玩的人样,就是玩儿。”


    中年人对着举报信再次发问:“你斥巨资买了大量半导体元件,按照你的说法,这是兴趣爱好。那你的兴趣爱好还挺奢侈的,根据我们在啤酒厂的走访调查,你近期还个人出资购买了台照相机?”


    戴誉看向吴科长和许厂长,抱怨道:“我们宣传科已经提交过很多次购买照相机的申请了,却迟迟没有结果,这样严重影响了我们科里的正常工作。没有办法,我只好先个人出资购买了台照相机,并且无私地提供给厂里使用。这事你们可以与我们科长核实。”


    吴科长赶忙点头替他证明。


    “可是刚花了上百元买元件,又花几十块买照相机,你哪来这么多钱?据我们了解,你刚进厂工作不到个月,还没有领过工资。”中年人质问。


    “我先纠正下,买照相机,我花了百二十块,不是几十块!”戴誉不理会那年轻人瞬间瞪大的眼睛,“我父亲是机械厂的八级钳工,工资近百块,别说让我买照相机和收音机,连我的前未婚妻都被供成大学生了。我在家的受宠程度,全机械厂皆知,你去家属院随便打听下就知道。”


    “厂里都买不来的照相机,你是怎么买来的?”年轻人不信他会这样清白,只觉其中必有猫腻。


    戴誉解释:“厂里要在光学仪器厂排队预定,我是在寄卖商店买的二手货。”


    “你买入的价格是新照相机的两倍,还说不是投机倒把?”年轻人抓住他的漏洞。


    “新照相机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寄卖商店报价多少,我就交多少钱。您若是能帮我证明他们投机倒把,高价渔利了,那我还得谢谢您。会儿下了班您陪我去趟寄卖商店,将我多给出去的七十块要回来。”戴誉正色,说着就要道谢。


    那年轻人噎,寄卖商店是国营商店,不可能搞投机倒把活动,他咋给戴誉证明?


    中年调查员见戴誉不好对付、油盐不进,直接图穷匕见:“既然你说照相机是在寄卖商店买的,就将发票出示下。另外,我们还要去你家里核实搜查下。”


    “可以,正好快下班了,你们跟我起回家吧。”戴誉心里有底,半点不怵。


    许厂长委派了李秘书代表厂里出面,跟着几人起回了戴家小院。


    让他做个见证,也算是对戴誉的种变相保护。


    戴母和戴奶奶见到自家来了这么多人,吓了跳,急慌慌地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戴誉让他们进屋随便看,将上周末刚买小包半导体元件拿给他们,又翻出了张写着金额百二十元的寄卖商店发票。


    几人传阅了遍那张发票,没发现什么问题就放在了边。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半导体元件上。


    戴誉心中松,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当初怕厂里会问相机来路,他为了以防万,花了五块钱从那卖照相机的黄牛手里买了张寄卖商店的发票。


    那黄牛果真厉害,进了商店没几分钟,就带着张发票底联出来了。


    没想到,这张半真半假的发票居然还真派上了用场……


    戴奶奶明白了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眼睛转,拍着大腿就哭诉上了:“几位领导,你们快帮我们家管管这个败家子吧!”


    那年轻调查员以为这是个突破口,能让这小脚老太太爆点料,忙扶上戴奶奶的手臂,让她坐下慢慢说。


    戴奶奶挥开他的手臂不肯坐,只韵三叹,用着农村老太太惯用的招牌哭腔,抱怨道:“我们家是拿他没办法啦!花了好几百块钱去鼓捣那个什么话匣子,结果鼓捣了半天只做出来个时灵时不灵的。我老太婆想听个戏,还得不停去拍那木匣子!手都拍酸啦!这不是败家嘛!”


    年轻调查员:“大娘,您还有别的要举报的吗?”


    “有哇!”戴奶奶眼睛瞪,“这小子上周又买了堆破零件回来,你们不是公家的吗?你帮我把这些零件送回商店退了行不?我还偷偷留着他那个发票哩!”


    那年轻人被这小脚老太太歪缠了半天,直到中年男人也被磨叨得不耐烦了,两人留下句“有新情况还会再来”,便落荒而逃了。


    戴誉偷偷给他奶竖了个大拇指,得到戴奶奶飞回来的个得意眼神。


    *


    家属院的另边,夏启航与赵厂长谈完工作上的事,瞅着天色不早了,便起身与他告辞。


    直等在客厅里的赵学军,见夏启航从父亲书房里出来,忙起身向父亲讨来了这份送客的差使。


    夏启航与他客气地寒暄了几句,便并排向赵家小洋房院外走。


    赵学军斟酌了半天,试探着开口:“夏叔叔,不知前段时间家属院里有关我与令爱的传言您听说了没有?”


    夏启航点头:“略有耳闻。”


    “这件事情是我考虑不周,唐突了夏露同志,更没想到的是,那会儿在我们附近还会有群听墙角的小流氓。”赵学军顿了顿,“不管怎样,事情还是因我而起的,夏露也是受了无妄之灾。我还得跟您说声抱歉。”


    夏启航对于他认错的态度还是比较满意的。这件事情确实是他处理得不好,表个白弄出这么大动静,搞得夏露也被动地成为了舆论焦点。


    赵学军见他神色平静,再接再厉道:“这件事我虽有错,却不是罪魁祸首。我认为最可恶的,是传播谣言的始作俑者,尤其是那个小流氓戴誉!当时听墙角的那群小流氓全是他的朋友,而且他也在场。根据谣言传播的内容来看,我认为有很大概率是那个戴誉放出的风声。”


    “在这件事上,我和夏露都是受害者,只有他能从中得利,我觉得他可能是想利用舆论压力逼迫夏露同志就范。”


    夏启航看他眼,笑了笑道:“我自己生的女儿我还是比较清楚的。她是不可能因为别人的几句口舌官司便轻易就范的。这件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本就是无稽之谈,流言止于智者,我想明白人是没人会相信的。”


    赵学军叹了口气,摇头道:“夏叔叔,我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不过上周末,在中国大街,我亲眼看见了夏露和那个小流氓起逛商店。两人看起来很是,很是……”


    赵学军吞吞吐吐,副说不出口的模样。


    “您看,那小流氓散播流言的目的这不就达到了嘛!他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直在觊觎夏露同志!”赵学军看着陷入沉思的夏启航,语重心长道,“虽然夏露拒绝了我的表白,但是做不成亲家,我们至少还是朋友。我听说那个戴誉的手上不太干净,好像直在从事投机倒把的犯罪活动,已经有许多人向相关部门举报了。夏露的交际圈子直在校园里,为人又比较善良单纯,我是真怕她被那个小流氓给带坏了!”


    赵学军隐约看到夏启航唇角现出了丝嘲讽,他时摸不准对方是个什么态度。


    于是点到即止,等待对方的动作。


    直直视前方的夏启航突然停下脚步,偏头看向他。在他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叹道:“你所说的事情我都清楚了,有机会我会向夏露核实的。也谢谢你直关心她!”


    说完没再理会他,背着手走出了赵厂长家的院子。


    *


    这天早上,戴誉从收发室陈大爷那里,收到了夏露留给他的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短,只说让戴誉在午休时去厂高中门口等她。


    拿着信纸,戴誉心下诧异,这是老母猪上树大有进步啊!夏露又不怕被人发现与他走得近啦?


    居然写信让自己去学校找她!莫不是在学校遇上什么麻烦了?


    思及此,他没敢耽搁,吃过午饭就提前十几分钟等在了机械厂高中对面。


    等待的过程中,近距离接触到那些面容青涩的中学生,戴誉第次清晰意识到,看起来成熟的小夏同志,其实还只是小夏同学,人家还是在读中学生呐!


    顿住徘徊的脚步,戴誉突然想到个关键问题——


    夏露不会还是未成年吧?


    这……


    想到对方是个未成年少女的可能性,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38章


    二合


    夏露奔向校门口的路上, 都在回想昨晚与父亲的谈话。


    昨天,夏启航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将孕期嗜睡的妻子哄去房间休息,他才敲响了女儿的房门。


    发现夏洵还赖在姐姐的房间不肯离开, 夏启航揉了下他的圆脑袋,商量道:“你先出去自己玩会儿, 爸爸有话要与姐姐谈。”


    夏洵的大眼睛在两人之间绕了绕, 虽然乖觉地没有反驳, 却也没跑出门去,而是转向了夏露平时更衣用的小隔间。


    房间内只余父女二人,夏露将椅子让给父亲, 自己挨着床沿坐了。


    见她开始不自觉地捻手指, 熟知女儿小动作的夏启航,心知这样郑重的单独谈话让她紧张了,遂安抚地笑笑, 直言不讳道:“爸爸想跟你谈谈那位戴誉同志。”


    夏露不知怎地,心头没来由地松。


    来了。


    长久等待的另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她浅浅吸口气, 与父亲对视时, 眼神中尽是坦荡,“可以。”


    夏启航见女儿派坦然, 说出口的话便也直来直去:“我与你妈妈向来信任你,所以之前听到些关于你的传闻时, 我们保持了沉默,直没有与你核实过……”


    夏露黑亮的眼珠紧盯着父亲, 犀利地问:“那您现在不信任我了?”


    “当然不是,爸爸仍然信任你。只是, ”夏启航语气微顿, “之前那些只是谣言, 我也认为那是无稽之谈,但是今天有人告诉我,看到你与那个小流,那个戴誉同志在商店中出双入对。如此,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你年纪还小,作为父亲,我有义务引导你归入正途。”


    与男性长辈谈论她的绯闻对象,即便这人是自己的父亲,夏露还是有些不自在。


    不过她强忍了脸热,正色道:“我确实与戴誉是朋友。不过他并不是传闻中的那种人!我猜,跟您告状我俩出双入对的那个人,肯定没说是在哪个商店遇见我们的。”


    夏启航的面色微不可查地僵了瞬。


    没澄清,没否认,开宗便阐明与戴誉是朋友,还在极力替他辩白,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过,他没有打断女儿,只做洗耳恭听状。


    “我只与他在上周末去过次无线电商店,购买组装半导体的元件。”商店以外的就不用说了。


    嗯,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夏启航暗暗点头,只要女儿愿意与他坦诚交流就是好现象。


    他语气笃定道:“听说已经有人举报他投机倒把了,他倒腾的应该就是半导体吧。”


    夏露心下惊,忙问:“他被举报了?您听谁说的?”


    夏厂长也没替赵学军瞒着,卖队友卖得很彻底:“是赵厂长家的赵学军跟我说的。”


    “赵学军可真是无耻,跟您说在商店看到我俩的人也是他吧?他肯定是看到我们起买半导体元件了,才自导自演了出举报的戏码!”夏露气急,“您可千万别信他说的话!他这人的人品有很大问题!”


    见父亲不以为意,怕他被赵学军那个伪君子蒙蔽了,夏露短暂地忘了害羞,急急地将自己知道的情况都说了。


    “其实他在对我表白的时候,还在同时与好几位女同志谈对象!个是我曾经的朋友许晴,还有个就是戴誉的前未婚妻苏小婉。他明知苏小婉是有婚约的人,却还是与她发生了不正当关系!您说这人多卑劣!”


    男女那点事,夏启航比女儿明白,厂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人,不过男主角换成自己熟悉的晚辈,让他多少有些不适。


    “好了。他人品怎么样,那是赵厂长要操心的事,我只关心我女儿的事情。”夏启航将跑远的话题拉回来。


    “我能有什么事?”夏露嗫嚅。


    “你既然能看出赵学军的不妥,为什么就看不出这个戴誉的不妥?听说他长得不错,那也不能因此就忽视他身上存在的问题吧?”


    为了给女儿留面子,夏启航才没说她被色迷了心窍。


    “这位戴誉同志的小流氓名声那么响亮,总不会是被人冤枉的。我是没想到,你会与这样个人做朋友。”话里多少有些失望。


    闻言,夏露心底莫名浮上阵酸涩:“他不是您以为的那种二流子或者小流氓,人家现在已经是名国家干部了。而且他很聪明的,在物理方面也很有天赋,记东西比我都快,现在正边上班边复习考大学呢!还有,上次在马路上帮了妈妈的人也是他!只是人家做好事不留名报了个假名字。他已经比大多数人都上进了,怎么还被人说成是小流氓呢?”


    夏启航:“……”


    女儿所说的人是他打听到的那个二流子吗?这是哪个单位的文明标兵吧?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只是他为了追求你而故意做出的假象!”


    又是有物理天赋又是帮助自己妻子的,夏启航怀疑戴誉是在有预谋有针对性地接近他们家!


    不待夏露说什么,直在小隔间竖着耳朵偷听的夏洵也蹬蹬蹬地跑出来,插话道:“肯定不是假的!他还会用照相机呢,把我拍得可精神啦!”


    话落就想跑去翻姐姐的柜子,给他看看自己的相片。


    夏启航把抓住这小子,肃着脸问:“你见过他?什么时候的事?”


    夏洵没看到姐姐递过来让他闭嘴的眼色,直愣愣道:“就之前我们去儿童公园坐小火车的时候,在车上碰到了他和大丫姐姐。”


    果然!


    夏启航心情沉重地将儿子赶出去,再看向女儿时,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是个聪明孩子,难道就看不出这些巧合过于有针对性了?他这是在有预谋地接近你,为了减少追求你的阻力,甚至不惜各个击破你身边的人!你不要被他骗了!”


    夏露虽有些窘迫,但语气还算平静:“他没有追求我,而且为了我的名声还直在与我避嫌。”


    夏启航:“……”


    此人若非忠厚之辈,必是奸猾之人!


    女儿已经被洗脑了,多说无益,很容易适得其反。


    夏启航只道:“爸爸不想干涉你的交友自由,不过你现在还是学生,明年就要高考了,要珍惜时间分清主次!”


    他再找人问问戴誉的底细。


    实在不行,到时让女儿考回首都去,距离远了也就不惦记了。


    戴誉与他那个未婚妻不就是这么分手的嘛。


    *


    夏露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抬头便眺到马路对面的戴誉,于是挥手示意他去转角的小胡同碰面。


    二人将将站定,便听戴誉没头没脑地问:“小夏同学,你今年多大了?”


    夏露:“十七。”


    戴誉:“!!!”


    居然真是未成年?!


    他之前被作者和赵学军带偏了,以为女主既然能与男主订婚,那就是默认已成年了!


    因着阴天,戴誉没戴那顶像是长在他头上的遮阳草帽。


    没了遮挡,夏露将他脸上那抹古怪神色看得分明。


    不知他又想闹什么幺蛾子,夏露还是补充道:“过了中秋就十八了。怎么了?”


    “呵呵呵,没什么,我就随便问。”戴誉咧嘴笑,“小夏同志,你是中秋节的生日啊?”


    “嗯。”


    “哎,那我只能先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了!”戴誉遗憾道,“中秋那天,我要去参加附近几个厂的联谊活动。联谊你知道吧?就是青年单身男女的大型相亲活动!”


    夏露:“……”


    真应该让夏启航同志来听听这番话,也让他放心些,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什么处心积虑的追求她,都是她爸臆想出来的,人家根本就没有追求的意思……


    戴誉侧目偷瞄眼她脸上言难尽的表情,装模作样道:“没办法,领导非要让我去,我琢磨着反正也没啥事,就应下了。”


    夏露歪过头,不再看他,淡淡道:“哦,那你就去呗。”


    “去肯定是要去的,我这不是提前跟你知会声嘛,免得你从别处听说我去参加联谊会了,又吃醋!”


    夏露大窘:“谁吃醋了!”


    这人怎么总说这样不要脸的话!


    生怕又弄翻车了,戴誉见好就收,以防她跑了,忙将人拦住。


    正色解释:“这次联谊我主要是去替厂里拍相片的!”


    见她撇嘴不信,又补充:“而且也是为了替我姐相亲的。我感觉那男的有点不太靠谱,所以要去帮她把把关。到时候肯定全程守着我姐了,没时间干别的。”


    夏露心道,再不靠谱还能有你不靠谱?


    不过,这回她倒是信了,只是不想接他话茬,转而说起了找他过来的原因。


    “你是不是被人举报了?”


    “嗯,没事,啥也没查出来。我屁股底下干净着哩!不过你是咋知道的?”


    夏露:“昨天我爸找我谈了话,谈了关于你的问题,是他告诉我你被举报的!”


    戴誉傻眼,结巴道:“小夏同志,你,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吧,这么大的事咋不早说?”


    “我这两天有小考,没时间去找你,才想将你叫来学校问的。不过我看你刚才还有心思开玩笑,明显没受到举报的影响嘛……”赵学军这番操作算是白费心思了。


    “不会是夏厂长生气我跟你传绯闻,才去举报我的吧?”嘴上虽这么说着,心里却也是不信的,只是不知他从哪得到的消息,还挺关注我哩!


    夏露气结,白他眼:“你想什么美事呢?我爸整天忙得很,哪有时间管你的闲事?是赵学军跟他告的状。”


    刨除夏厂长说戴誉追求自己的言论,夏露五十地将昨晚与父亲的谈话对他讲了。


    “嗐,夏厂长虽然没能慧眼识出我这颗珍珠,但也没被赵学军那鱼目混珠的骗过去,还算是不错啦!”戴誉副知足常乐的乐天派模样。


    夏露不像他那样乐观,忧心忡忡道:“赵学军既然能举报你次,就能举报第二次,你最近别倒卖半导体了。”


    “我这样根正苗红,咋能干投机倒把的事呢?你放心吧!他抓不住我!”戴誉低声嘀咕,“再说他最近肯定没时间找我麻烦,人家还要准备结婚事宜呢。”


    夏露轻嗤,不听他胡诌,将事情交代好就打算回去学习了。


    “我周末还去图书馆找你啊!”戴誉在她身后喊道。


    夏露轻轻嗯了声。


    下午回了啤酒厂,戴誉没多耽搁,先去许厂长办公室的隔壁找了李秘书,跟他打听那封实名举报信的事。


    李秘书脸为难,“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就别追究了,反正你自己行的端坐的正,你怕啥?”


    戴誉将刚买的两盒中华烟塞进李秘书的办公桌抽屉,恳切道:“不瞒老哥,昨天那两位调查的同志到家里来,把我家老太太吓得够呛。若是他们隔三差五地来上这么出,那还咋过日子啊?”


    李秘书扫眼那两盒烟,没吱声。


    戴誉继续道:“您就当成全我的孝心了,我倒是没啥,还想老太太多活几年呢!你跟我说说这个举报人姓啥,我也好心里有个底。”


    李秘书听只需要提个姓氏而已,便没什么负担了,“具体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在许厂长看那封信的时候,我无意瞟了眼,好像是姓苏的。”


    戴誉:“……”


    苏小婉?


    她居然还有脸写举报信?不会是被赵学军那狗日的下了迷魂药了吧?


    “嗐,姓苏的人啊,那范围可就大了,我回去仔细想想。多谢李秘书提醒了!”戴誉道了谢又闲聊几句,才慢慢悠悠地离开了。


    *


    省大食堂。


    赵学军刚与班里的文娱委员共进了午餐,便听到大喇叭里重复了好几遍的广播找人。


    文娱委员双手覆上他的手臂,摇晃下,温声道:“系主任找你呢,会不会是关于你竞选学生会主席的事情?还是赶紧去看看吧,饭盒我帮你洗!”


    赵学军见周围没人,在她细滑的手背上隐晦地揉了把,惹得对方含羞带怯地低垂了头,才昂首阔步而去。


    按照广播中的要求,他找去了系主任办公室。


    推门入内,办公室里除了系主任,还有导员和另位眼生的同志。


    “赵同学,你先坐吧。”系主任指向那位眼生的同志,介绍道,“这位是学校政治处的秦干事。”


    秦干事瞅了眼身材高大、表人才的赵学军,肃容道:“赵学军同学,近期我们接到了多封关于你与多位妇女同志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举报信。其中有匿名的也有实名的!甚至还有受害者的亲笔信!真是触目惊心呐!”


    赵学军心里突,看向办公室里的三人,勉强争辩道:“这是造谣。我们系里的学业负担很重,我哪里有时间与多名女同志发展不正当关系。”


    说着就看向了导员,想让他帮自己作证。


    导员只当没看见,他可不敢在作风问题上给赵学军担保。他也隐隐听过些这位赵同学很有女人缘的传闻,若是之后真被人翻出来,那自己这个担保人也得跟着吃瓜落。


    秦干事拿出几张花花绿绿印着不同抬头的信纸,上面的书写字迹也不尽相同。


    “这上面列举了数位女同志,除了我们学校的女同学,还有校外人员。”秦干事紧盯着赵学军,不肯错过他面上的任何细微表情,“校外人员查证起来比较麻烦,不过校内这几位倒是问便知。”


    片刻工夫,赵学军已经重新镇定下来,听说他只打算先在校内查证,便从容自信道:“您可以私底下询问这些女同志,也可以让她们与我当面对质。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相信学校会做出公正的评判的!”


    系主任和导员见他如此信誓旦旦,心中的天平便有些向他这边倾斜。


    系主任建议道:“秦干事,这些举报信是否有可能是某些人的恶作剧?赵同学在学校的表现向来突出,上学期是系里的专业成绩第三名,平时也积极参加学生会活动,乐于为同学们服务。”


    秦干事听了系主任的话,面上不动声色,没有表态。


    他常年从事纠察纪律作风的工作,大多数举报信确实是空穴来风,被举报人无论多么言之凿凿,都是经不起细查的。


    能全身而退的人少之又少。


    “既然赵同学没有异议,”秦干事看向站在旁的导员,“麻烦李老师通知哲学系的岳红樱,中文系的苏小婉和外文系的李芳芳,让着三位同学尽快过来趟吧。”


    随后,赵学军被安排去其他办公室等待结果。


    苏小婉被人通知去趟办公室的时候,正躺在宿舍的床上午休呢。


    她这几天有些中暑,今天中午没什么胃口,午饭都没吃就爬上床歇着了,这会儿浑身懒懒地不愿起来。


    所以苏小婉拖拖沓沓地来到哲学系的办公室时,另两个女学生已经被问完话离开了。


    那两人果然与赵学军猜测的样,双双否认了与他的关系,并且扬言要抓住写举报信造谣的人。


    秦干事本也没将重点放在那二人身上,除非捉奸在床,不然哪个女同学会承认与其他人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学籍还要不要了!


    最后进来的这个苏小婉,才是今天的重点。


    “苏小婉同学,你写的举报信,我们已经收到了,学校方面对此非常重视!你放心,这次将你叫过来也只是想要你本人当面核实下举报信中的内容。”秦干事换上温煦面容,声音也是严肃中透着刻意的温和。


    苏小婉刚坐下,就被对面这人说懵了,她什么时候写举报信了?


    整个人都是云里雾里的。


    刚刚被唤来办公室,了解了大概情况的中文系导员,虽然心下不屑,却还要勉力宽慰她。


    “苏同学,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既然已经走到了这步,也不必掖着藏着了,你把知道的情况都说了吧!”


    苏小婉满头雾水,刚想开口解释,中暑后遗症便又冒出来了。


    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却听秦干事接话道:“对于赵学军同学与你发生不正当关系后,致你怀孕,又无情抛弃你的事情,是否是真实的?”


    苏小婉:“……”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她怀孕了?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惊愕荒谬的感觉过去后,苏小婉后知后觉地记起,她这个月好像确实没来那个……


    算算日子,已经过去二十多天了!


    她的例假向来很准,可是这次过去了这么多天,她居然点都没有发现?


    再结合最近的身体状况……


    苏小婉感觉自己像是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心脏都跟着抽抽地发紧。


    她张了张嘴,开合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有!您弄错了吧!”


    秦干事以为她想临阵反悔,哪能让她就这样退缩了,步步紧逼道:“为了查验你这封举报信的真实性,会儿你们导员会带你去市医院做个检查,确定你是否真实有孕!毕竟举报要讲究证据,我们不能凭着简单的封信,就冤枉了无辜的同学。”


    苏小婉眼前阵阵发黑,她心中乱得很,所剩无几的精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她想明白这件复杂的事。


    她隐隐有预感,自己也许真的怀孕了!可是,这种事情怎么能轻易承认?


    心里抱着侥幸,她鼓起勇气否认道:“对不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与赵学军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当关系,更不可能怀孕!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就先回去学习了……”


    秦干事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对着中文系的女导员建议道:“既然这样,你们即刻动身,去市医院做个检查吧。”


    他之前已经对比过字迹了,那封举报信就是苏小婉的亲笔信!


    根据她刚才说的,秦干事猜测,她当初恐怕只是时激愤,冲动之下才送出了举报信。这会儿又突然反口,就是理智恢复之后后悔的表现。


    既然已经抓住了线索,他哪能轻易放过?


    有了赵学军这条大鱼,今年剩下的日子他都可以混着过了。


    *


    赵学军被从办公室放出来后,先去安抚了岳红樱和李芳芳,得知她们都没承认与自己的关系,又脚步轻快地找去了苏小婉的宿舍。


    他与这栋楼的宿管很是熟识,打了声招呼便上了二楼。


    此时,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去图书馆看书了,苏小婉正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手中的化验单。


    将门插插上,赵学军熟门熟路地摸上苏小婉的床,大手不老实地探进她的裙摆,凑近耳边问:“想什么呢?我来了都没个反应!中午政治处的问询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


    谁知他不问还好,听了他的问话,苏小婉的眼泪说来就来,瞬间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赵学军以为她是被中午的阵仗吓着了,忙将梨花带雨的小情人搂进怀里,吻了吻她的额角,柔声哄道:“哭什么,万事有我呢!”


    苏小婉依偎在他的怀里,轻声抽噎着:“学军,怎么办呀?我怀孕了!我们两个都要被退学了!”


    赵学军轻抚她后背上的动作停顿,转而握上苏小婉的双肩将人拉离,紧盯着她眼眶通红的烂桃眼,字句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遍!”


    苏小婉只顾着呜呜地哭,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将枕头上的化验单胡乱塞给他,转身便趴到床上,继续嘤嘤嘤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政治处知道你怀孕了?你怎么能将这种事告诉他们?”赵学军攥着化验单,脸色铁青。


    苏小婉的哭声顿,转过头来急急解释:“我怎么可能去说这种事!若不是政治处的那个人说我怀孕了,我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呢!”


    “他怎么知道的?”赵学军逼问。


    “有人写了我们俩的举报信给学校,说我跟你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而且还说我怀孕了!”她怕赵学军多想,没敢说那封举报信是有人以她的名义写的。


    赵学军站在宿舍中央的空地上,神色阴晴不定。


    他总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他与几个女人的接触都是私下里的,几乎没人知道。


    怎么刚给戴誉那个小流氓写了举报信,他便也被人举报了呢?


    戴誉可是知道他与苏小婉之间的关系的……


    “你最近是不是又跟戴誉见面了?”赵学军阴着脸问。


    苏小婉心头凉,以为他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哀怨道:“我向来对你心意,从没让戴誉碰过我根手指头!与他解除了婚约以后,就再也没回过机械厂家属院!”


    赵学军心知她误会了,虽然不耐烦,也还是解释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与他碰面时,被发现了怀孕的事,才引得他跑到学校来举报。这小子心里肯定还是记恨咱们的!”


    苏小婉摇头:“真的没再见过,我感觉这事不是他做的。他当时已经说了,收了那八百块,就算两清了,不会再与我多做纠缠。”


    赵学军心道,那是我没举报他的时候。


    “我觉得这事没准是我们宿舍里的谁做的。”苏小婉猜测,“大家的例假日子,都挨得比较近,谁来谁没来,彼此都清楚。我这个月已经晚了二十多天了,而且最近还总是没食欲睡不醒。估计是被谁看出来了!”


    苏小婉虽是这样说,心里却也有些怀疑戴誉。


    没准这就是他胡扯的证据,有枣没枣打三竿子,却不想真的歪打正着了。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真的要被退学吗?”苏小婉期期艾艾地问。


    反正她未婚怀孕的事已经被学校知道了,这个书肯定是不能读了,即便现在去打胎也没用。


    见他叼着烟沉默不语,苏小婉试探着说:“下午检查结果出来以后,我怕急了,辅导员问我孩子的父亲是不是你,我那时是摇头了的。最起码咱俩能保住个是个,我也不想连累你退学。”


    赵学军眼中恢复了点神采,看向她时带着欣赏和感激。


    苏小婉含着泪,编故事编得像模像样:“但是那几人根本不听我的话,警告我若是直否认,到时孩子生出来,就让你们父子滴血认亲。”


    赵学军眼中的光没能维持几秒,又褪了下去。


    苏小婉哽咽道:“没有办法,那时我实在是被逼急了。为了保住你的名声和学业,只好对他们撒了谎,说我们是正经谈对象的未婚夫妻,有了孩子后我们就会结婚!怕他们不信,我还告诉他们,咱们早就商量好了,到时候我退学回家照顾孩子,而你继续留在学校读书……”


    赵学军:“……”


    第39章


    二合


    中秋节。


    清晨, 戴母准时起床为全家人准备早饭。


    刚出房门就碰上了早已洗漱完毕的戴誉,她诧异问:“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嗯,有事。”


    “你这几天忙什么呢, 早出晚归的?今天你可得早点回来啊!”戴母提醒,“吃了团圆饭, 赶紧陪你姐去联谊会。我这心里老是不踏实, 要不我跟你们块去看看?”


    戴誉劝阻:“您这去, 大家岂不是都知道我姐是去干啥的了,万没相成,又得被人嚼舌根。”


    他怕的不是戴英被人嚼舌根, 而是怕老娘见了那白白净净的小刘同志, 个把持不住,当场拍板允了婚事。


    这老太太看脸,真能干得出这种事。


    戴母觑眼他的脸色, 语气里有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最近忙,院里的事是不是还没听说呢?就苏师傅他家的事?”


    戴誉怔了下才反应过来, 好笑道:“你想说苏小婉就说呗, 扯什么苏师傅。”


    苏小婉他爸是厂环卫科的环卫工人,家属院的人因着他对女儿不慈, 背地里都喊他扫大街的,当面才叫苏师傅。


    “他咋了?”


    “他倒是没什么, 只是苏小婉从学校退学回来了……”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她这两天因为苏小婉被退学的事,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吃人参果也不外如是了。


    戴誉配合着她,做出讶异表情:“呦, 咋退学了呢?”


    戴母没理会他脸上略显浮夸的神色, 撇嘴道:“不知道, 搞得神神秘秘的。说是退学回来结婚的,又不说要嫁去哪家。大家都说是苏师傅不想让她继续上学了,找个彩礼高的人家把女儿嫁了。”


    “净扯淡,她都那么大的人了,苏师傅想管也得能管得住啊!再说,大学生都是国家出钱出力培养的,每个月还能领十几块的补贴,苏师傅得是多想不开,才让她退学回家吃闲饭。你安心过自己的日子,少管他们家的破事。”


    没想到苏小婉将丑事瞒得还挺严实……


    “我哪是想管她家的事,我这是替你着急!”戴母在他肩上拍了记,“你们才退婚几天啊,你这边还没动静呢,她都快嫁人了!这不是直接昭告天下,她是因为有了下家才退婚的嘛!”


    戴誉瞥她眼,问:“您到底想说啥啊?别兜圈子了,我还着急出门呢!”


    “我这几天与你爸商量了下,以咱家这条件,想跟厂长做亲家确实有点难。我看你平时跟那姓夏的闺女也没啥来往,实在不行就算了。”戴母继续建议,“今天早点回来,捯饬精神点,晚上去陪你姐相亲的时候,顺便也给自己相个合适的吧。”


    戴誉无语脸:“……”


    “你看苏小婉都要结婚了,你哥都快有第四个娃了,你得抓紧时间哇!”戴母语重心长地劝道。


    戴誉算是看明白了,这老太太其实未必多着急他的婚事,主要是被苏小婉这事刺激的!


    这是仍心有不甘呐!


    戴誉怕她张罗着给自己相亲,忙故技重施,给她画大饼:“媳妇好找得很。不过,为了跟苏小婉较劲儿,就让我随便找个媳妇结婚,那也太憋屈了。您不是说让我找个大学生媳妇嘛,那联谊活动上都是工厂女工,哪能找得到大学生嘛!娶个不如苏小婉的您能乐意啊?”


    她前几天进儿子房间时,还真看到了桌上的几本高中课本,没准这小子是真准备考大学的。


    虽然希望渺茫吧,但是,万呢?


    万考上了,他儿子可就山鸡变凤凰啦!到时没准真能娶个大学生回来……


    思及此,戴母咬牙,决然道:“那就再等等,你好好复习考学,到时候娶个比苏小婉强百倍的。”


    戴誉见她松口,拍着胸脯喊,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他带着母亲“定要考上大学”的殷切期盼,提着偷摸装进包里的生日礼物出门了……


    *


    夏露经过收发室时,收到了陈大爷递来的个牛皮纸袋,据说又是戴誉让他转交的。


    体积比上次的信封大得多,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夏露没有当着大爷的面打开,只将其塞进书包,礼貌地道过谢才离开。


    匆匆忙忙地到了学校,甫进教室,同桌兼好友丁文婷便笑眯眯地凑过来,说了声“生日快乐”,又将本红色封皮的《主席选集》推到她面前。


    这年头很少有人庆祝生日,即便父母都很宠爱她,也只在今天吃早饭的时候给她单独加了个荷包蛋。像丁文婷这样能与她互送生日礼物的,寥寥无几。


    虽然家里已经有了满满层书架的《主席选集》,夏露还是笑着接了。


    《主席选集》是这会儿最常见也最不会出错的赠礼,不知道送什么的时候,送本《选集》,谁也挑不出毛病!


    夏露今天是带着月饼票出门的,她打开书包的时候,还在盘算着,午休时间可以去供销社买斤月饼,与丁文婷分着吃。


    “夏露,你带的这是啥?”丁文婷瞟到了她书包里的大牛皮纸袋。


    “哦,也是别人送的。”袋子被胶黏住了,摸着里面的东西好像是硬的,夏露时也猜不出是什么。


    “生日礼物吗?”丁文婷颇感兴趣,据她所知,这两年只有她们二人彼此互赠礼物。“快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


    夏露有些羞于在好友面前拆开戴誉送的礼物,生怕那个混不吝在里面放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原本打算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打开瞧眼的。


    不过,这会儿被丁文婷催得急了,况且她心里也隐隐有些期待,便没怎么犹豫地撕开了牛皮纸袋。


    “包得还怪严实的,里面居然还有层!”丁文婷嘀咕,“看样子好像是本书,不会也是《主席选集》吧?”


    夏露耐着性子,将沿着边框包得整整齐齐的第二层牛皮纸拆开。


    丁文婷哈哈笑:“咋还有层?这谁送你的书啊,不会是恶作剧吧?”


    夏露没吭声,心中也有些怀疑这是戴誉戏弄她。


    第二层拆开以后,居然还有第三层……


    夏露无奈道:“找把剪刀剪开吧!”


    “等等!这上面写字了诶!我瞅瞅,”丁文婷凑过去看,“‘不要剪开,里面有钱!’哈哈哈,送礼物的人是谁啊!怎么这么有趣!”


    拆开第三层,果然在夹缝里看到张元纸币。


    拆到第五层时,才隐约摸出里面坚硬的材质,应该不是书。


    呼——


    若是费劲巴拉拆出来本《主席选集》,她恐怕再也不会想跟戴誉说话了。


    丁文婷见她手都酸了,接过来替她继续拆。


    夏露手撑着下巴,手攥着刚拆出来的十八块钱,气呼呼地看着丁文婷拆开第九层,心里已经将戴誉骂个半死了。


    就知道他不会老老实实送礼物,肯定要闹出幺蛾子来。


    “哇——”


    夏露心不在焉地琢磨心事,那边丁文婷已经拆开最后层牛皮纸,拿出礼物本尊了。


    “露露你快看!”丁文婷摇晃着她的手臂,脸激动地将那礼物递至她眼前,“你好漂亮啊!”


    夏露盯着她手里的东西,也是怔。


    那是个嫩黄色的木制相框,漆面带有些颗粒感,像是涂料没有涂抹均匀。边框上还零星点缀着几朵铃兰,整体感觉很清新。


    让丁文婷发出惊叹的,是嵌在里面的张七寸相片,尺寸比她上次收到的那沓还要大许多。


    看背景和她身上的衣着,应该是上个礼拜天在省图书馆拍的。他们那会儿在阅览室安静看书,她好像是才发现戴誉拿着照相机在偷拍她,所以猛然看向镜头的表情便有些讶异和羞涩。


    夏露觉得这张照片被拍得很奇怪,点也不像正常状态下的她,不知道丁文婷从哪里看出好看的。


    她心里这么想着,便也这么问了。


    丁文婷道:“就是很好看啊!你看向镜头时,眼睛亮亮的,唇角也带笑。这就是你最自然的样子,没毛病。你平时真应该多笑笑!”


    夏露被说得不好意思,转而去整理那些包装纸,起来还可以重复利用不浪费。


    “最后张上面还有字,你别忘了看!”丁文婷提醒她。


    夏露挨个翻找过去,果然看到其中张上面有戴誉的笔迹——


    “小夏同志,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大姑娘啦!叔没什么可送你的,只能送点零花钱聊表心意。相片只是顺带的,以后每年都会送你张,不算稀罕,所以你就摆在书桌上随便看看好了。”


    “哈哈哈,这人可真逗,他真是你叔叔吗?”丁文婷发出灵魂拷问。


    夏露手攥着零花钱,另手拿着相框。面对好友的问题,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到最后也没给出答复。


    直到数学老师背着大三角尺进教室了,她才轻哼声,气鼓鼓地将东西股脑塞进了书包里。


    *


    戴誉将礼物成功送出去,就算完成了项任务。他这些天直绞尽脑汁地琢磨,到底要送些什么给夏露做成人礼物。


    本来是打算送张自己冲洗的相片给她,却稍显单薄,于是又自制了个桌面相框加进去。不过材料和手艺都很有限,戴誉自觉这礼物送出去有些寒碜,干脆又夹了几张纸币。这样肯定能讨夏露喜欢,毕竟女同志都喜欢有钱花尽量花和随便花嘛。


    多实在!


    要是所有男人都能像他这么实在,他就不用替戴英的婚事操心了。


    晚上吃完月饼和团圆饭,戴母就催着这姐弟二人赶紧去工人俱乐部赴约。


    今晚的工人俱乐部比他上次见到的还热闹。


    下沉舞池的上方,纵横交错地装扮着彩色玻璃拉花,白炽灯从二楼露台散射下来,透过那些亮晶晶的花瓣,居然也营造出了种接近现代舞厅的光影效果。


    舞池和楼的大厅里,到处都是穿着蓝涤卡工装的男工人,以及特意打扮过的年轻姑娘们。


    不过,大家都很保守含蓄,时还无人主动去舞池里跳舞,只三三两两地与相熟的人凑做堆说话,以避免独处的尴尬。


    戴誉挂着照相机陪着戴英进来时,还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外厂许多女同志纷纷向周围人打听他的情况,有些在画报上见过他的,还以“优秀代表同志”相称,主动上来与他攀谈。


    方桥见到戴家姐弟二人,忙隔着人群挥手。


    戴誉穿过舞池找过去,见了面就问:“怎么样?那位小刘同志来了吗?”


    方桥将不远处的十几人团指给二人看,解释:“那边那些都是量具厂的,有工人也有干部,我估摸着刘建元虽然不上班,但也应该是跟干部们在起的,穿衬衫的那些人里肯定有他。”


    此时,男同志们为了避免询问职业的尴尬,般都会穿着能代表身份的衣服出席这种联谊活动。


    工人们都是清色的蓝涤卡工装,有的人为了赶时髦会将上衣换成红卫衣。


    青年干部则是穿着各种颜色的衬衫。


    戴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到四五个穿衬衫的年轻人里,有个看着就很白净的瘦弱青年。


    那人的感官还挺敏锐的,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便也下意识眺望过来。


    戴誉的视线与他碰个正着,倒也没躲闪,直接笑着招手示意对方过来。


    实际上,刘建元早就注意到他们了。他听介绍人说过,女方有个长相极其出色的弟弟,今天也会陪着她过来参加联谊会。


    这对姐弟进来时,在门口引起阵小轰动,所以刘建元眼便认出对方就是他今晚要等的人。


    刘建元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做了自我介绍,随后便自然地看向戴誉身旁的戴英。


    戴英穿着三姑给她做的那件墨绿色白领布拉吉和刚买的白色小皮鞋,显得很是白皙文静,这样打扮,美貌度直线上升。


    戴誉整天能见到她还没什么感觉,不过周围有不少年轻男同志慧眼识珠,已经蠢蠢欲动着想要过来搭话了。


    只等着那个小白脸赶紧离开。


    小白脸刘建元对戴英的相貌也很满意,不过这会儿二人离得近了,站在起便显出个大问题来——


    他居然比戴英还要矮点点!


    戴英脚上的那双鞋有点小高跟,穿平底鞋的话,也许会与他身高相当。


    不过,因着戴誉、方桥的身高都比较高,被他们这么比,从没关注过身高问题的刘建元,瞬间觉得自己凭白比别人矮了截。


    他心里有些没底,认为自己在这方面不占优势,就想将他的实在优势展示出来。


    于是接下来,戴誉三人被迫收听了量具厂厂办刘主任与其配偶的生平事迹。


    其中包括刘主任夫妇的工作内容,工资福利,三姑六舅的工作安排等硬件条件,当然也讲了他自己在学习方面的天赋和特长,以及作为独生子的优势——他父母如今有的,以后都归他!


    戴誉明白他这是在亮肌肉展示自己,便耐心倾听没有打断,只是在对方说完大段话停歇下来喘气时,戴誉温声建议道:“刘同志,你要不要喝点水歇歇?”


    这人的呼吸系统可能有毛病,说这么会儿话就喘上了。


    刘建元摆手,不以为意道:“歇会儿就好,不打紧!”


    像是要争分夺秒似的,还建议戴英也介绍下自己。


    戴英只介绍了自己的工作和性格爱好,家庭情况因着中间人肯定已经说过了,被她带而过。


    她已经在厂办小学入职快个月了,早已没了学生时期的青涩模样,平时不但要给小学生们上课,还要与学校里的老师和领导们打交道,所以与刘建元交谈起来落落大方,完全褪去了刚听说要相亲那会儿的拘谨模样,不禁让戴誉刮目相看。


    这样对比,刘建元被衬得不免有些小家子气。


    连看热闹的方桥都在暗暗撇嘴,觉得这个姓刘的也就是命好,投了个好胎,凭他自身条件根本配不上戴英姐。


    这会儿舞池里换上了交谊舞音乐,不少男同志已经开始大着胆子邀请心仪的女同志共舞曲了。


    刚建国那几年,流行了段时间的交谊舞热,城市里好多年轻人都会跳。直至这几年虽然风气没有过去开放,但喜欢跳舞的大有人在。


    戴誉看出戴英对这位刘同志不怎么来电,心下大安,便客气地询问刘建元要不要也去跳支舞。


    谁知刘建元像是怕沾惹上什么脏东西似的,连连摆手,说出的话透着在这个时代都不多见的酸腐味:“我不会跳这个,这哪是咱们正经人能跳的!”


    闻言,周围人纷纷侧目。


    有些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接受邀请的女同志,听了他这番高论,也不好意思下场了。


    几个被拒绝的男同志看着刘建元,恨得牙痒痒。


    这哪来的酸儒?


    “小戴干事!”妇联的刘宁也来参加联谊会了,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这会儿突然从角落里蹿了出来。


    戴誉还记着他上次给自己通风报信的人情,这会儿看到他便也热情招呼,将身边的几人介绍给落单的刘宁。


    “我在名单上没见到你的名字,还以为你已经有对象了呢!”戴誉打趣他。


    刘宁红着脸偷瞄面带微笑的戴英眼,慌忙解释:“我没对象,也没成家呢,还是单身!从前也没谈过对象!”


    戴誉看着比刘建业高出小半头的刘宁,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你第次来参加联谊活动吧?会跳舞吗?”看他平时腼腆,戴誉只觉这可能是第二个刘建元。


    “会会,”刘宁赶紧点头,又解释道,“我爸妈爱跳交谊舞,我爸没时间的时候,就让我们兄弟几个陪着我妈跳。”


    说完便红着脸转向戴英,邀请道:“戴英同志,我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戴英第次被男同志邀舞,还有些害羞,不自觉转向弟弟征询意见。


    只要能将他姐和刘建元分开就行,戴誉才不管她想跟谁跳舞,再说刘宁人还不错,没怎么多想便点了点头。


    得到弟弟的肯定,戴英壮着胆子坦言:“我跳得不太好,很怕踩到你!”


    刘宁心下喜,忙保证:“没关系,我跳得很好的,可以带着你。”


    看着二人进入舞池,已经被遗忘在角落的刘建元:“……”


    *


    中秋过后的第二天上午。


    戴誉接到楼总机的访客通知时,还以为是夏露找来了。


    兴冲冲地跑出办公楼,临近厂大门的时候,他甚至特意停住脚步,整理了下衣领和发型。


    不过,当他看到从传达室里走出来的那道单薄身影后,唇角上翘的弧度瞬间拉平。


    “你怎么来了?”戴誉将人拉出厂大门,皱着眉头,语气颇为不耐。


    “听说你来啤酒厂上班了,我有事要问你,就寻过来了。”苏小婉虽然面色有些憔悴,却仍是昂着脸,语气比戴誉的好不了多少。


    戴誉抽出根烟点上,吸了口便直截了当道:“有事赶紧说,我还得回去上班呢。”


    苏小婉此时再次见到这个前未婚夫,心中难免泛起酸涩。


    倒不是对他有什么余情未了,她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了。若是早知不务正业的戴誉也能有改邪归正的天,那时就不会那样草草分手了,说不定还能给此时的自己多留条退路……


    苏小婉看出他的不耐烦,咬了咬唇,突然发问:“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我退学了!那封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戴誉若无其事地弹了弹烟灰,口气颇为冷硬:“呦呵,你还好意思恶人先告状呢?我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你居然还有胆跑到我面前来说举报信的事?”


    全然是地痞无赖的恶形恶状。


    苏小婉深觉对方才是恶人先告状,反驳:“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快别装了!前些天,区工商行政管理小组的人找上了我们厂长,说是接到你的实名举报信,举报我倒买倒卖投机倒把!”戴誉才不管那封信到底是她写的还是赵学军写的,反正这俩人在他这里已经锁死了,谁写都样。


    “要不是老子行的端坐的正,这会儿早就因为你那封举报信,被人逮去蹲大牢了!”戴誉恨声道。


    “我才没写过什么投机倒把的举报信!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送到我们学校去的那些举报信,是不是你的手笔?”


    苏小婉听说自己是他的怀疑对象,内心更加笃定那封冒名举报信是戴誉写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


    “原来你被退学是因为被人举报了?”戴誉装模作样地鼓了几下掌,笑道:“那可真是大喜事,下班以后我要多喝二两高粱红!你们这对狗男女终于被人整治啦!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句话用在你们身上正合适!”


    “你少在这装疯卖傻!送去学校的那封举报信是以我的名义写的,用的也是我的字迹。我这些天左思右想,能这样模仿我字迹的人不多,你们家的人有个算个,都是嫌疑对象!”


    苏小婉是能在六十年代考上大学的人,智商可不是白给的。


    她以前常住在戴家,留下过不少书本笔记,若是戴誉真的有心想整她,对照着那些笔记模仿自己的字迹并不是难事。


    闻言,戴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苏小婉,你她娘的是不是也太不要脸了点?还我们家有个算个都是嫌疑对象……你自己不检点,又得罪了人,被人举报那是你活该!跟我家人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看她是个女人,还怀孕了,戴誉真想个大嘴巴抽死她。


    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不要脸的!


    “你能站在我面前嚣张,都是他们给你的机会,要不是有我妈好心接济,你能不能活到现在还是两说呢!刚吃了两天饱饭就忘了自己姓啥了是吧?”


    苏小婉还是第次被戴誉这样劈头盖脸地呵斥,她从前向来居高临下俯视戴誉,所以在他面前说话就没有在赵学军面前那样拿捏分寸。


    这会儿被他骂得狠了,也觉出了刚才自己话中不妥。戴家确实没人对不起她……


    可是正因如此,她才会断定是戴家人会因爱生恨,写了举报信想搞死自己。


    “没事我就回去了,还得上班呢,我可没时间跟你耗。”戴誉骂完人就想溜之大吉。


    苏小婉伸手拦住他,哪能让他轻易离开,她还有事情没说呢。


    “我过来是有事找你帮忙!”


    第40章


    二合


    戴誉假装没听到苏小婉的话, 绕过她拦路的手臂就要往厂里走。


    发现戴誉是铁了心不想理会自己,苏小婉心下急,从身后拽住他的衬衫, 企图将人拖住。却不料这拽直接将衬衫从裤腰里拽了出来。


    戴誉:“……”


    始终注意着他们,偷偷看热闹的孙师傅:“……”


    戴誉对着脸八卦的孙师傅无奈摆手, 继而转向苏小婉:“松手!你不要脸我还要呢!”


    “我要说的事对你而言简单得很, 你答应了我就松手!”


    戴誉的神色和声线都冷静下来, “你先松手,去那边说。”


    将人带到厂门口的棵大树下,远离了孙师傅的视线范围后, 戴誉也不急着走了。他倒是想借此机会开开眼, 看看苏小婉还能提出什么无耻要求。


    “说吧。”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像是怕他拒绝,苏小婉赶紧补充,“五十就行!”


    戴誉闻言, 眉毛都没动下,只冷淡道:“要钱你应该去找赵学军吧?他还能差了你这五十块?”


    “我现在暂时找不到他!”不然也不会这样厚着脸皮来找前未婚夫了, 毕竟他们当时分手分得并不体面。


    戴誉心下哂, 慢悠悠道:“你不是已经回家待嫁了吗?要钱做什么?”


    苏小婉心里还是觉得那举报信是戴誉写的,便想再趁机诈他次, 答非所问地回:“我怀孕了!”


    戴誉心里正防着她这手呢,闻言夸张地急急后退两步, 警惕道:“你不会是想说这孩子是我的吧?你可别不要脸啊,我从来都没碰过你!”


    “我什么时候说这孩子是你的了!”苏小婉气结, “若不是你往学校写我和赵学军的举报信,我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样子!”


    “你少冤枉人, 我可没闲工夫给你写举报信!”


    苏小婉却只是反复絮叨, 都是因为他的举报才变成如今的局面, 根本不在意他的辩解。


    心知举报信只是对方想心安理得赖上自己的借口,戴誉不想在这上面纠缠,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有事就快说吧,别磨叽了……”


    苏小婉忙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因为你那封举报信,学校政治处的人知道了我怀孕的事。赵学军为了保护我和孩子,跟他们说我俩是未婚夫妻,马上就要结婚了。不过,因为我怀了孕,便不得不退学回家专心带孩子。”


    戴誉嗤笑:“那赵学军还真是个敢作敢当的好男人!你眼光不错!恭喜啊!”


    苏小婉抿了抿唇,半晌无言。


    戴誉见状,心下暗忖,事情的走向已经开始偏离书中剧情了。


    他之所以知道苏小婉怀孕的事,不是因为苏小婉在书中生过这个孩子,而是因为她打掉过这个孩子!


    直至他穿书前,书里的苏小婉直没能生出儿半女。


    据苏小婉回忆,问题就出在大二那年,她突然发现自己意外怀孕后,为了保住名声和学籍,自行堕胎,从此留下了后遗症。


    戴誉推算下时间,猜测苏小婉怀孕应该就在大学刚开学的这二月间,这才炮制了封当事人苏小婉的实名举报信。


    若是他们直井水不犯河水,戴誉也不想在这两人身上浪费时间。怪只怪这二人突然发癫,无缘无故地跑出来给他找不痛快。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都别想痛快了。


    苏小婉见他脸上明晃晃地嘲讽表情,心知刚刚那番说辞对方不信,只好硬着头皮道:“现在我退学回家住了,可是我家的情况你也是清楚的。后妈听说我不是大学生了,不但冷嘲热讽,还将我带回去的东西都搜刮走了,吃的也不好,营养又跟不上……”


    戴誉心里呵呵,这女人能将男人耍得团团转,却对付不了个后妈,也是奇怪。


    “你直接跟她说,你怀了厂长的孙子不就好了,她还能不供着你!”


    苏小婉眼中显出恨意:“我怎么能将这样的事告诉她!她巴不得我过得不好呢,若是知道了我能嫁去厂长家,我这胎都未必能保得住。”


    她那个后妈又狠又毒。


    因为有个苛待继女的名声,所以在大院里的风评很不好。又心知她们二人间的关系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干脆破罐破摔,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之前后妈听说她考上了大学,就曾撺掇着父亲阻止自己去上学。这会儿要是让她知道了自己能母凭子贵嫁进厂长家,非得想尽办法搞破坏不可。


    “我这些天身体反应有些大,害怕她发现我怀孕了,就想先搬出去自己住!”苏小婉楚楚可怜地恳求,“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十块钱,暂时租间屋子。”


    这要是原身,见了苏小婉这副模样肯定就痛快答应了,不过戴誉才不吃她这套,嘲讽道:“哦,那你可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了,外面租间平房顶多三五块钱。”


    苏小婉噎,重整下思路才说:“不知道要在外面住多久,我还要维持生活呢,等我联系上学军后立马还你。”


    摆弄着烟屁股的手顿,戴誉若无其事地随口问道:“你退学回来快半个月了吧,他怎么还不跟你扯证?”


    苏小婉面色微黯,不自在地别开眼。


    戴誉语重心长地叹道:“你倒是能等,可你这肚子等不了吧?万怀孕的事从省大传回家属院来,你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吗?”


    “赵学军这么个大活人总不会人间蒸发了,你天天去学校等,总能碰得上。见了面跟他商量下,哪怕是只扯证不办婚礼也行啊。若是都这样了,他还磨磨蹭蹭地不同意,就干脆威胁他要去学校举报好了。你这又是退学又是生孩子的,牺牲这么多,总不会是只为了成全赵学军吧?”


    苏小婉只觉被他说到了心坎上,嘴唇抿起,过了会儿才忧虑道:“我们以后还要起过日子的,若是撕破了脸,这日子还怎么过……”


    戴誉没搭腔。


    苏小婉又强辩道:“他因为这件事受到不小的影响,学生会竞选的事也被耽搁了,而且我们要结婚了,他也要找时间通知家里声。”


    “呵呵,通知家里?”戴誉瞟她眼,“你觉得他要是真的通知家里了,赵家人能直这么安静?”


    苏小婉顷刻无语。


    “跟赵学军上过炕的那些女的,哪个出身不比你强?他能因为个孩子就跟你结婚?你做什么美梦呢!”戴誉也怕将这孕妇刺激过头了,斟酌着用词,“何况,赵厂长夫人还给他安排了副市长的女儿呢!我看你这事有点悬。”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安被戴誉人为放大,苏小婉蹙眉:“那我现在怎么办?”


    戴誉不答,只摆出隔岸观火的姿态。


    “我总不能真去学校和公安那里举报他。”


    戴誉啧啧两声,嘀咕道:“有跟我耗的时间,还不如去找机械厂的赵厂长。”


    “这能行吗?”苏小婉虽觉这样是最快的解决办法,却仍有顾虑。


    “那你就继续等着赵学军主动找你呗,到时候娃都会打酱油了。”说着也不待回话,扔下若有所思的苏小婉,大摇大摆地回厂里去了。


    等苏小婉回过神,再想追上去要钱时,戴誉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


    *


    沈常胜见到连跑带颠窜进门的戴誉,指着他那脑门的汗打趣:“总机不是说有女同志找你嘛,看你这样不像啊,倒像是被狗撵了!”


    戴誉闻言哈哈笑:“差不多!差不多!”


    “你也别坐了,直接拿上本子走吧。”沈常胜提醒道。


    “去哪啊?”


    “去工会那边开个会,我就是在办公室特意等你的。”


    两人结伴来到楼工会所在的办公室时,两个科室的人已经到齐了。


    说来啤酒厂的工会规模也实在是小,真正能干活的只有三个小卒,与宣传科的人数相当,以致每次组织活动,都要借调外援。


    此时,工会李主席,也就是沈常胜的亲舅舅,站在办公室中央。


    吴科长和徐晓慧因为是女同志,混上了两个座位,像他们这样的来晚的,只能靠墙罚站了。


    李主席见沈常胜进来了,眼都没有多扫,只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开口:“这是咱们两个科室第次联合开会,时间比较紧,咱们先直奔主题。郭宪勇,你先说说昨天联谊会的情况!”


    那个叫郭宪勇的是李主席的秘书,也是工会唯的男干事,与戴誉起给扫盲班上课,两人还算熟悉。


    戴誉琢磨着,个联谊会有啥可讲的,无非是跳跳舞,聊聊天,搞搞暧昧,三两句就能讲清楚了。


    不料,这位郭干事不愧是整天写材料的秘书出身,个联谊会被人家描述得精彩纷呈,听者仿若身临其境,足足讲了二十多分钟才停下来喝口水。


    听得同样在现场的戴誉怀疑自己去了个假联谊会……


    “小戴,你昨天拍照了吧,照片拍了几卷?刚刚小郭说的那些有趣的画面都拍下来了吗?”吴科长见人家工会的同志口才这么好,就想把自家科室的优秀代表也拉出来亮亮相。


    戴誉冷不丁被问到,还愣了下。


    他昨天光顾着给他姐相亲了,联谊会临近结束,大家都开始跳集体舞了,他才瞅准时机抓拍了两张。


    但这会儿被领导提问到,他不能说只拍了两张啊……


    “考虑到胶片相纸和显影液定影液的成本比较高,本着节约不浪费的原则,我昨天有针对性地挑选了两组比较有代表性的场景。”戴誉略微停顿,见两位领导都点头表示肯定,才继续道:


    “像那些青年男女凑在起聊天,搂搂抱抱跳舞的,虽然有趣,但没什么宣传意义。万人家没谈成,却被咱们挂到宣传栏里去了,不是给大家找麻烦嘛。”


    吴科长:“哦,你就说说你拍的吧,之后找出两张有针对性的送去日报当个图片新闻。”


    戴誉含笑道:“那我拍的这两张肯定能被报社选上!个是大家围成圈,手拉手跳集体舞的画面。还有个是联谊会快结束时,我组织大家在联谊会横幅下面拍的张大合照,氛围非常和谐!”


    “行,既然已经留下影像资料了,那中秋的联谊活动就不多谈了,后续事宜还由小戴干事跟进下。咱们今天主要探讨的是机械厂十周年厂庆演出的事。”李主席没想到能在联谊会的事情上浪费这么多时间,只想赶紧进入下项议题。


    厂庆演出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距离国庆节还有半个月,咱们啤酒厂预备选送四个节目。当然了,这四个节目不可能都上,到时候还要去机械厂做预演和选拔的,争取可以留下两三个。我们今天把任务分配下去。”


    戴誉看了眼节目单,除了他之前报备过的扫盲班妇女同志的大合唱,和个车间主任的二胡独奏,居然还有舞蹈节目和男女对唱。


    大家还挺多才多艺的呢!


    李主席将除了二胡以外的三个节目分配下去,让几人跟进节目进度。


    “小戴,尤其是你们的那个合唱,定抓紧时间联系排练老师,认真排练!虽然合唱不稀奇,但是扫盲班学员的合唱是有定政治意义的,你最近就主要抓这件事,多组织女同志们排练几次,争取能登上厂庆的舞台!”


    戴誉没想到李主席还挺信任他的,居然安排他独自组织扫盲班的合唱。毕竟他的秘书和外甥还都没领到任务呢。


    “除了演出节目,报幕员的名额,我们厂也要努力争取下。我之前打听了下,原本是只要个女同志,后来变成了男女。”徐主席的目光在办公室众人脸上扫过。


    “有意向的可以主动报个名啊。”


    徐晓慧,沈常胜和郭宪勇这三个刚刚没有领到任务的,都主动举手。


    李主席对此表示满意,刚要勉励几句,就听吴科长问:“戴誉,你怎么回事?咱们科里三个人,就你不举手!”


    戴誉:“……”


    这他娘的不是这么算的吧?


    戴誉轻咳声,解释:“科长,我还要组织扫盲班的合唱,而且也已经答应女同志们,到时候给她们做指挥了。”


    在吴科长看来,刚才举手的三个人,除了徐晓慧这个广播站播音员勉强能有点胜算,其他人去参加报幕员的竞争,那就是陪跑的。


    而且,人家机械厂规模那么大,肯定有自己惯用的女报幕员,徐晓慧被选上的概率也比较低。


    吴科长拿出万金油理由:“你长得那么精神,不去当报幕员不是可惜了吗?”


    “……”戴誉无语半晌,才道:“领导啊,那礼堂里几十排座椅,后排的人看向舞台上的人都跟蚕豆似的,谁能看清我长啥样啊!小沈和郭秘书个嗓音好听,个文采出众,都比我这半吊子强,肯定有个能选上!您就放心吧!”


    李主席满意点头。


    戴誉是真的不想当报幕员!


    他上辈子只当过次报幕员,还是在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那时他是班里的中队长,手臂上别着两道杠的班干部!


    班主任计划参加全省的优秀班会评选,便先从班里挑出最好看的男女当小主持人。


    戴誉幸运地当选了。


    被选中后,他心中充满了自豪感和集体荣誉感,积极排练,稿不离手。浑身充满了干劲和班干部的使命感!


    那场班会办得非常成功,他们拿到了省级等奖。


    不过因着被打造成样板,名头响了,全省各校的领导老师都要过来观摩学习,那场班会几乎每周都要给这些观光客们重演遍。


    最要命的是,每次演出结束后,他都会被前来观摩的老师们叫到跟前,揉头摸脸!


    他小时候还是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有头自来卷,每个老师见了他都要问遍这孩子是不是“二毛子。”


    那些老师离开后,他的脸蛋总会变成小猪佩奇同款红脸蛋。


    气得他回家就把头发剪了……


    童年的主持经历实在是不太美好,几乎成为他的惨痛回忆。


    他从此再也没当过任何活动的主持人,也没让人揉过脸!


    吴科长虽觉戴誉说的有定道理,却还是强硬道:“那你也得去试试,万能选上呢。也能给咱们厂上个双保险!”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们六个干脆都去吧,都是咱们厂的人,无论谁被选上了都行!”


    戴誉与另两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倒霉蛋对视眼,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


    散会以后,先将报幕员的事放在边不去管,戴誉只心扑在组织扫盲班的合唱上面。


    跟吴科长招呼了声,戴誉拎着包就去了机械厂高中。


    走近校门的时候,他还生出了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终于不用偷偷摸摸的了,可以光明正大走进学校了!


    “诶,戴誉,你小子都毕业年了,咋又回来了?”在高中看大门的退休老教师将戴誉叫住。


    “刘老师,我现在在啤酒厂上班呢,这次可是公对公啊,回来找母校老师帮忙的!”


    “呦,真上班啦?不在外面乱晃啦?”刘老师对于戴誉的顽劣印象深刻,根本不信,“你不会是憋着什么坏呢吧?”


    刘老师上下打量他眼:“呵呵,穿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既然工作了,先把工作证拿出来吧!”


    戴誉知道自己名声不好,但没想到能臭成这样!这都快被人当成破坏分子了!


    无奈叹口气,将工作证递过去。


    在他反复查验并连连感慨戴誉“改邪归正,浪子回头”后,终于被放进了校门。


    此时正值午休,再过半小时才是下午第节 课。


    所以操场和楼梯过道里的学生不少。


    戴誉算是高中和机械厂的知名人物,不少跟他在大院里起玩过的淘小子见了他,都凑过来打招呼。


    拉上个小子,让人将他带去音乐老师所在的办公室。


    然而,刚上了楼梯,转个弯进入走廊,就见那办公室门口站着排七八个学生,看样子是罚站呢。


    有男有女,都挺眼熟。


    最眼熟的就是站在第个的夏露。


    夏露瞄到戴誉的身影后,直接就傻了眼,这家伙跑他们学校干啥来了?不会是找她的吧?


    这时机找得也太准了,居然正好赶上了她人生的第次罚站!


    “戴哥,你到我们学校干啥来了?”个瘦竹竿似的男生主动开口跟戴誉打招呼。


    戴誉对他没啥印象,但还是客气道:“过来办点事。”


    “啥事啊?不会是找夏露的吧?”瘦竹竿调侃。


    这俩人的绯闻大家都知道,他们这些高中生又正是爱凑热闹爱八卦的年纪,闻言纷纷跟着起哄。


    戴誉看都没看气红了脸的夏露,只疑惑问:“夏露是哪个啊?”


    这些男生都以为他们早就认识,甚至已经处上对象了,不料这两人居然见都没见过……


    “你快别装了,都听过人家的墙角了。”有人机灵地喊。


    “墙角确实听过,但没见过本人呀!”戴誉本正经地扯谎。


    嚯,这俩人居然还真不认识啊?


    个痘痘脸男生傻乎乎地伸手指向站在最边边的夏露,给戴誉介绍,“站在第个罚站那女生,就是夏露!”


    夏露:“……”


    “哦哦,”戴誉越过个女生晃悠过去,笑眯眯地看向涨红着脸的高中生夏露,“你好啊,小夏同学!”


    六七双等着看大八卦的眼睛齐齐望过来。


    夏露故作镇定地点点头,“你好!”


    戴誉贱兮兮地把抓起人家姑娘的手握住,上下摇晃两下,招呼道:“久仰大名啊!小夏同学!今天终于见面了!”


    被知道内情的丁文婷看着,夏露头顶都快冒烟了,点也不想配合他表演,用力将手抽出来,背过身去,狠狠瞪他眼。


    戴誉没忍住,低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转过头对着那几个男生女生严肃道:“我找教音乐的吴老师有点事,先进去了。你们在这慢慢罚站吧!”


    特意在“罚站”二字上加了重音。


    夏露轻哼声,撇过头去不理他,自己也觉得今天颇没面子。


    戴誉没再耽搁,笑着进了办公室。


    他要找的吴老师,是个中年男老师,头发有些稀疏,这会儿正捧着个挺薄的唱本摇头换脑地唱戏呢。


    吴老师见到戴誉,并不像其他老师那样如临大敌,反而很热情地与他握了握手。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


    像戴誉这样不爱学习又贪玩的男生,往往能与体育老师音乐老师这种科任老师和谐相处。


    吴老师详细询问了戴誉的近况,又问了问他今天的来意。


    二人谈话间,夏露那行七八个人,已经被个肃着脸的老师喊进了办公室。


    因着夏露走在第个,所以进办公室以后也是最靠近里面的,跟戴誉和吴老师只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戴誉竖着耳朵听那老师对这些学生的训话。


    “都是高三的学生了,考试居然还敢打小抄!八份数学卷子同个分数!连做错的题都是模样的!抄都抄不明白!”数学老师声调提高,语气严厉,“已经罚站这么久了,都反省清楚没有?到底是谁抄谁?想好了就主动站出来。”


    六七个学生跟弹簧似的,会儿弹出来个,最后只剩夏露自己在原地站着。


    数学老师早知道这些人是抄夏露的,脸上没多少惊讶,对着剩下的几个人,就是疾风骤雨的通狠批。


    戴誉跟吴老师看够了热闹,又转回刚才的话题。


    “机械厂不是要举办十周年厂庆演出嘛,我们啤酒厂也想出几个节目为国庆献礼。目前,我在组织厂里扫盲班的妇女同志们参加合唱演出。不过大家的水平实在有限,就想请您过去帮我们指点指点,顺便在演出的时候用手风琴伴个奏。”


    吴老师有些为难,实话实说:“不瞒你说,学校也在组织高高二的学生参加文艺演出,我最近在给他们排练,还得充当伴奏。”


    戴誉不死心道:“您抽出点时间帮我们指点下就行,我是个音乐门外汉,没有半点艺术细胞,除了您,我是真找不到能帮忙的人了!”


    “帮着指点下唱法,安排下声部之类的还行。这样吧,我尽量抽个时间,先去你们啤酒厂看看大家的情况。”吴老师迟疑道,“不过,手风琴伴奏的事就不好说了,两场演出的时间,恐怕会撞车。”


    戴誉挠头,这可咋整?


    吴老师话锋转,建议道:“不过你们要是要求不高的话,我倒是可以推荐我们学校的个学生过去,这孩子的手风琴演奏是童子功,就是演出经验不太丰富。”


    戴誉这时候哪还敢挑三拣四,连忙点头应承下来。


    “行行,您帮我引荐下这位同学吧,我亲自去请他!”


    吴老师指还在前方罚站的夏露:“就是那位夏露同学!你会儿跟她商量看看。”


    早就偷听到他们谈话的夏露,瞥向戴誉:“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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