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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二合


    得知吴老师推荐的学生是夏露, 戴誉反而不太乐意了。


    不过他没急着表态,只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包烟,随意塞进吴老师手里。


    吴老师是个老烟枪, 对于学生难得的孝敬并没推辞,只笑骂:“有这么好的烟, 咋不早点拿出来?以前都是你小子偷我的烟抽, 没想到有天还能从你身上看到回头烟!”


    戴誉直言不讳:“还没说事呢, 就塞两包烟给您,也不合适呀!万您办不成,又因为收了这点东西不好回绝, 不是让您为难嘛。”


    吴老师伸手点点他, 无奈摇头。


    “您也少抽点吧,本来挺好的嗓子,再抽下去就只能唱老生了。”吴老师嗓音不错, 若不是被烟瘾拖累了,凭着他的才华, 早就进省市级的剧团了, 不会只在高中当个音乐老师。


    戴誉趁着吴老师宝贝似的摩挲那两包烟的工夫,凑上去小声问:“会演奏手风琴的, 除了那位小夏同学,您还有没有其他人选推荐?别的单位的也行啊!”


    吴老师将符合要求的人选挨个盘点过去, 寻了圈也没翻出个合适的。


    遂摇头道:“国庆节之前各单位肯定都忙着排练节目呢,会演奏乐器的更是香饽饽, 谁舍得借给你!”


    戴誉忙道:“会别的乐器也行,不定非得是手风琴!”


    “我学生里有会吹笛子和吹口琴的, 你要是乐意, 也可以帮你引荐。不过, 伴奏效果肯定是没有手风琴好的!”吴老师提前打好预防针。


    戴誉时有些犯难。


    他哪敢让夏露与他们起上台演出……


    他俩起亮相,台下观众不得炸锅啊!


    这跟自爆有啥区别?夏露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学校里排练节目也是为了参加厂庆演出吧?要不我跟工会那边商量商量,将咱们这两个节目的间隔时间拉长,您为学校的演出伴奏完以后,受累帮我们也伴奏回。”戴誉沉吟少晌,继续道:“平时排练,您要是没时间就不用来了,我请小夏同学来帮两天忙,咋样?”


    反正不让夏露上台就行,其他的都好说。


    “也行,临近演出前,我去跟你们合练几次。”吴老师答应得挺爽快。


    他是热爱舞台的人,能帮得上对方,自己也能享受舞台,何乐而不为!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的节目要是真能拿奖,分到的猪肉肯定也有您份!”戴誉抚掌笑,又低声请求,“会儿您帮我跟那位小夏同学说说好话呗,我刚才在办公室门口把人给得罪了……”


    怪不得不想找人家帮忙呢,原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吴老师给戴誉的行为脑补出恰当的理由。


    得了他的保证,戴誉安下心来,坐在旁,围观学生们被数学老师训话。


    与那些蔫头耷脑的学生不同,夏露派淡然地立在墙边,长睫清落落地垂下,似是也在虚心接受批评。


    然而,脸上不见半点波澜的夏露,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感觉有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然而悄悄侧目瞄过去,又什么也没抓住,反复了几次皆是如此,仿佛切只是自己的臆想。


    “行了,快上课了,你们都回去吧。”数学老师见他们心不在焉,也懒得多说。


    这样的事情年年有,学生们进入高三,心就散了。大多数人心知升学无望,所以对学习不再如从前上心,重心渐渐便转移到了工作分配上面。


    学生们闻言如蒙大赦,推推搡搡地往办公室外面跑,临出门前还不忘与看了半天热闹的戴誉挥手道别。


    眼瞧着夏露走到门边了,戴誉忙给吴老师使眼色。


    吴老师心领神会,有些好笑地将人喊住。


    老师开口了,夏露想假装没听见都不行,只好在丁文婷揶揄地目光中停住脚步,不情不愿地返回去。


    夏露目不斜视,瞟都不瞟起身迎她的戴誉眼,跟老师问了好便沉默下来,只等对方开口。


    吴老师赶忙当起了二人的和事佬:“夏露同学,这位是市第二啤酒厂宣传科的戴誉同志,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算是你的学长了。”


    戴誉故技重施再次握住夏露的手摇晃,嘴上公事公办地说:“小夏学妹,听吴老师说,你会演奏手风琴?我们厂正在筹备国庆献礼的合唱节目,目前亟需位手风琴伴奏。像你这样学习成绩优异,人美心善,多才多艺的复合型人才正是我们要找的人呐!我代表厂里,正式邀请你莅临指导工作!”


    顺着门缝偷摸往里瞄的丁文婷,险些没笑岔了气。


    夏露忍着气将戴誉的手甩开,婉拒道:“我水平有限,演奏手风琴只是业余爱好,并没有登台演出的经验,恐怕帮不了你们。”


    戴誉忙打消她的顾虑:“不用你登台演出,只在排练的时候过来帮忙伴奏下就行,让大家习惯在有伴奏的情况下演唱。”


    吴老师帮腔说了几句,眼看快上下午的课了,跟两人招呼声便赶忙准备乐器去了。


    吴老师离开,办公室里另两个老师又坐得离他们挺远,戴誉眼见四下无人,便笑嘻嘻地凑到夏露身边小声问:“小夏学妹,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咋样?”


    夏露终于说出了刚才在老师面前想说,却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谁是你学妹!”


    戴誉知道她脸皮薄,还因为被罚站的事闹别扭呢,不以为意地笑道:“行吧。小夏同学,礼物咋样?”


    夏露点头:“谢谢你的礼物,不过那零花钱我不能收,回头我还给你。”


    她还是头次收到父母以外的人给的零花钱,还是这么大数额的,新奇的同时又莫名有些慌张,总觉得这钱咬手。


    戴誉摆手道:“没事,你留着慢慢花吧。除了吃喝,我也没啥开销的地方,你就当替我花了。”


    夏露哑住,她还是头次听说让人帮忙花钱的。不过也没再说什么,只想着先存着,以后有机会了再当回礼还回去。


    戴誉见她不在纠结零花钱的事,便转回刚才的话题:“你看我对你这么好,过生日送了三份礼物!你是不是也得帮帮我啊!”


    “就相框和零花钱,怎么成了三份礼物呢?”夏露慌忙回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她遗漏了。


    “相片就不算啦?那还是我自己冲洗成功的第张相片呢!多有纪念意义啊!”戴誉斜眼瞟她。


    夏露突然想起什么,反问,“你不是说上次在儿童公园拍的那些照片就是你自己冲洗的么?”


    这人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到底哪句是真话?


    “嗐,我那时候还没学会冲洗相片呢,是送去照相馆让老师傅给洗的。”撒谎还得负责圆谎,戴誉嫌麻烦,也不隐瞒了。


    夏露终于抓住他的把柄:“没学会你吹什么牛!”


    戴誉做贼似地四下梭巡圈,见没人在偷听,才挤眉弄眼,拖着长音道:“我那不是心疼你——”


    短暂的寂静。


    “???”


    夏露瞪大黑圆的眼睛僵在原地,又想双手捂脸物理降温了。


    还在犹豫着自己是否要说些什么,打破这层暧昧结界时,只听对方继续道:“——的钱嘛!估计你的零花钱没多少,帮你省点!”


    觑着怔在原地,双颊爆红的夏露,戴誉嘿嘿坏笑着问:“你想什么呢?脸红成这样?”


    循规蹈矩了十八年的小夏同学,哪见过他这种臭流氓的套路!只片刻功夫,颗心被他提溜着转了三百六十度,才团巴团巴安放回原位。


    自作多情的懊丧与被人愚弄的愤慨情绪不断积聚,急需个发泄的出口!


    于是,夏露人生第次,不怎么淑女地,打了人……


    是的,她把戴誉打了!


    趁着没人注意,逮住他的胳膊,抡起粉拳,在有些硌手的肩膀上,不遗余力地狠锤三拳,才算稍稍出了口恶气!


    戴誉被揪住也不躲,任由她不痛不痒地打了几下,才装模作样地哀叹:“哎,我对你那么好,你还打我!作为补偿,你得到我们厂里给合唱节目伴奏去!”


    “我才不去!”夏露想也不想地拒绝。


    “你是不是怕别人说闲话啊?”戴誉睨着她还有些气呼呼的表情,突然正色道,“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他们乱传谣言的,你到时候跟着吴老师起去,就说你是吴老师的高徒。他不在的时候,你顶班。保管没人多话!”


    见她神色稍缓,戴誉再接再厉鼓动:“我们参加演出要是得奖了,还能分猪肉呢,最低标准是二十斤猪肉,到时候我也给你分斤咋样?”


    夏露:“……”


    正无语呢,吴老师背着手风琴回来了,进门就问:“你们商量的怎么样?夏露同学同意了没有?不行我就再帮你找找吹口琴的。”


    戴誉不待夏露反应,抢先道:“哎,答应了!”


    夏露:“……”


    她什么时候答应了?


    吴老师也没想到能这么顺利,诧异问:“这么顺利啊?”


    “嗯,我同意分她斤猪肉,她就答应了!”戴誉捻着三根手指,偷偷对她比了个点钱的手势。


    夏露:“……”


    想想那十八块的零花钱,到底没有再犟着唱反调,忍气吞声地没有反驳。


    另边有个直偷听的年轻女老师,到底没忍住,扑哧声笑了出来。


    夏露从办公室出来时,丁文婷还在等她,见她脸色古怪,双颊还有些发红,以为她还在懊恼被罚站的事,赶忙承认错误:“这次的事主要怪我,你是被我连累了,下次你还是别管我了,反正我也不打算考大学,凑合个分数就行了。”


    根本没听清楚好友在说什么的夏露,只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


    又是礼拜天。


    戴誉引着身背手风琴的吴老师和夏露进入扫盲班教室时,教室里又是菜场再现。


    意外地看眼坐在第排的牛洪彪,往常牛主任在的时候,这些妇女同志都很消停的,今天这是咋了?


    牛洪彪接触到他询问的眼神,似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无语叹道:“不用上工,打鸡血了……”


    扫盲班的学员们今天都异常兴奋激动。


    原因无他,因为要准备大合唱的排练,他们今天被从各个车间抽调出来,免于参加礼拜天的义务劳动!


    想想同车间的工人们羡慕嫉妒的目光,妇女同志们都骄傲得不得了,只觉突然就扬眉吐气了!


    得知了原因的戴誉也很无奈,请吴老师二人稍等,上前敲了敲黑板,示意大家安静。


    等了快三分钟,才让教室里重新平静下来。


    “我知道大家因为不用上工,都有些兴奋,但是咱也得冷静清醒点,搞清楚自己是为什么不用上工!厂庆演出的排练时间很紧张,下周末就要去机械厂进行第次彩排,成败在此举!”戴誉环视教室周。


    “若是成了,之后两个周末大家可以继续不参加义务劳动,但若是节目被主办方刷下来了,那就不好意思,不但所有人要返回原车间,之前应承大家那至少二十斤的猪肉奖励,也要打水漂了!”


    生产车间的陈大梅先不干了:“小戴干事,这与之前说的不样啊!不是说参加合唱演出就有猪肉吗?”


    “第,咱们得先确保不被刷下来,能登上厂庆的舞台。据我所知,咱们厂里共会选送四个节目,最多只有三个节目能被选中。除了咱们这个,另三个节目现在都已经成型了!”戴誉留了些时间给大家消化,才继续道。


    “第二,之前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至少要得到三等奖才能有猪肉奖励。咱们若是以现在的水平上台去唱,那这猪肉就真未必能吃到嘴里了。”


    教室里片唉声叹气。


    胖婶还挺给面子,帮腔道:“没错,这些话小戴干事之前都说过。”


    戴誉怕将这些妇女本就不多的自信打击没了,话音转道:“不过,工会李主席也说了,我们扫盲班的合唱节目是有定政治意义的。只要大家认真跟着指导老师排练,回家以后勤复习,我相信,二十斤猪肉只是个小目标,五十斤猪肉也不是梦!”


    底下的学员被他成功鼓动起来,纷纷喊道:“小戴干事,赶紧抓紧时间排练吧!我们等着吃肉呢!”


    夏露还是第次看到工作中的戴誉,看他本正经的站在前面给工人们讲话,她还有些恍惚,这是那个整天没个正行的小流氓戴誉吗?真应该让大院的那些人都来看看……


    戴誉不知她的复杂思绪,只望向站在门口的吴老师二人,正式介绍:“这两位就是我为咱们扫盲班合唱团重金请来的声乐指导老师!”


    可不是重金嘛,许出去两份猪肉呢!


    台下众人齐齐鼓掌,不过看到他们个中年谢顶,个年轻脸嫩,心里多少有些不太信任。


    这俩人能带着他们赢得猪肉?


    看出大家的犹疑,戴誉肃着脸,郑重介绍道:“吴老师是机械厂高中的资深音乐老师,半生从事音乐教学工作,熟练掌握手风琴、钢琴、口风琴、笛子的演奏,精通京剧以及民族唱法,有着丰富的合唱演出指导经验!若不是放不下学校里的学生,以他的水平,早就去了省市级的剧团了!”


    嚯,这么厉害!学员们赶紧热情鼓掌!


    因为抽烟熏坏了嗓子才窝在学校的吴老师:“……”


    戴誉才不管众人有啥反应,指着夏露继续介绍:“这位小夏同志是吴老师的高徒,从小学习手风琴演奏,有着十几年的演奏经验,在校期间荣获过多项荣誉!吴老师工作繁忙,没时间来咱们这边指导工作时,就由小夏同志代替,主要为大家进行伴奏!”


    哇,这闺女听起来也很厉害!鼓掌鼓掌!


    从没登台演出过,荣誉全是靠文化课成绩得来的夏露:“……”


    刚才的都是错觉,这还是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混不吝,没错了……


    有了戴誉为二人不遗余力的鼓吹,扫盲班的同志们信心空前高涨。


    也让吴老师接下来的指导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吴老师看了备选曲目,建议道:“我认为三首歌的时间有些过长了,般大合唱节目不要超过两个曲目,不然很容易在彩排的时候被刷下来。”


    戴誉颔首,本来也没想唱那么多首。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因着是厂庆和国庆的演出,我是想选两首比较有代表性的歌曲,首选择《咱们工人有力量》,另首就选这两年热映的电影《上甘岭》中的插曲,《我的祖国》。您看怎么样?”


    吴老师没什么异议,马上让学员们试唱了遍。


    他不愧是有着丰富指导经验的老师,只听了遍,便给二十几个学员划分好了声部。


    “咱们班里只有位男同志,而且嗓音优越音色突出,我建议可以让这位男同志做领唱。《我的祖国》这首歌,前面设置成独唱部分,会比那些单纯的大合唱节目更出彩!”吴老师提议。


    于是,牛洪彪同志便在众多妇女同志歆羡的目光中,幸运地被选为了领唱!仅剩的只眼睛里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吴老师将女同志们分成了女低音部和女高音部,教了几遍后,让大家合唱遍。


    好家伙,这唱可倒好,彻底露馅了。


    这些女工里,有几个唱歌唱得好理解能力强的,但也有那种开口就跑调跑到南天门的,左邻右里全被她带偏了。


    门外看热闹的人,还探头进来问戴誉:“你们排练的这是哪首歌啊?没听过呢!”


    戴誉:“……”


    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我的祖国》,彻底变成了原创歌曲……


    逗得直板着小脸装成熟的夏露,个没绷住笑了出来。


    吴老师无法,将两组学员分开学习排练,记好了自己的唱法,确定不会被另组带跑后,才让两组人聚集到起第次合唱。


    此时已经练了大半天,终于能正式合唱次,大家都有些跃跃欲试。


    吴老师再次给学员们总结要点:“《我的祖国》这首歌的合唱,要记住四个字,雄壮有力!即便大家是女同志,也要拿出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


    夏露接收到老师的示意,坐到教室前面,架好手风琴,音乐起——


    前奏过后,牛主任浑厚的声音响起,配上音乐以后,他声音的动听度翻倍。


    “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他开口,戴誉就笑了,直觉他们这波稳了。


    这才有心思注意到别处。


    不知是不是提前在家练习过,夏露对于《我的祖国》这支曲子的演奏,显得非常得心应手,手风琴的背带往肩上背,整个人都透着从容自信。


    也许是艺术buff的加持,让戴誉猝然发现了夏露身上的女神气质,这会儿的她与之前逗就脸红的小夏同志判若两人,终于有了书中所描述的那种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高岭之花的风采。


    有些婶子还是第次见到手风琴,跟看西洋景似的,直向这边张望。牛主任的独唱环节结束后,若不是吴老师直在前面“啪啪啪啪”地用力打拍子提醒,这些人差点忘了自己的演唱任务。


    天的排练结束后,吴老师觉得效果还不错,给大家安排了下阶段的任务才离开。


    胖婶直关注着与夏露站在起的戴誉,这会儿见没什么人了,才凑到两人跟前,酸溜溜道:“小戴干事,你不实诚啊!”


    戴誉懵逼脸。


    “这位小夏同志不就是之前跟你起来食堂吃饭的闺女?”胖婶记性还挺好的,“你当时还忽悠我说这是你妹妹!”


    戴誉偷瞄眼夏露,摸摸鼻子说:“谁忽悠您了,这就是我妹妹!”


    “快拉倒吧,都不是个姓的,还你妹妹呢!”胖婶气呼呼道,“小戴干事,这就是你不地道了,你有对象了为啥不早说?亏我还带着闺女来扫盲班上课,想把闺女介绍给你呢!”


    戴誉:“……”


    眼见夏露脸狐疑,戴誉赶紧撇清关系,“您闺女根本就没看上我好吧,人家看上顾江海了。要不是我帮您牵线搭桥,您现在能找到这么好的女婿吗?咋还能倒打耙呢?”


    “哼,个开大车的,整天臭烘烘!哪有坐办公室的好!算了,我就是提醒你声,既然有对象了,就赶紧跟大家说清楚,省得大家都惦记给你介绍对象!”说完也不再理他,摆着水桶腰走了。


    戴誉见状也没去解释,只回眸看向夏露,试探着问:“你看,要不我跟厂里人说说?”


    夏露哼笑着白他眼:“你做什么美梦呢!”


    戴誉:“……”


    第次没经验,他这是被人家拒绝了吗?


    是吧。


    *


    机械厂工会那边开始遴选报幕员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啤酒厂。


    吴科长得知以后,赶紧催着厂工会和宣传科的六名种子选手,去机械厂报到。


    戴誉与另两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干事走在后面,优哉游哉地往机械厂礼堂闲逛,很有陪榜自觉地不去打扰前面三个积极分子相互探讨台词。


    距离国庆还有小半个月,此时的机械厂里,已经有些节日的气氛了。


    除了墙上树上挂着的陈旧标语,还有些最近新加上去的红色横幅——


    “十年共风雨,再谱新篇章!”


    “张灯结彩欢庆十年,勇往直前再创辉煌!”


    “振兴民族工业,打造滨机口碑,赶超世界流!”


    “滨机精神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只看路过工人们的精神面貌,就知道离节假日不远了,因为在滨江机械厂这样的万人大厂里,过年过节就意味着,厂里快发福利了!


    机械厂的礼堂比他们啤酒厂的要大倍不止,不过除了前半部分有十几排固定座椅,后面的场地都是空的,方便人多的时候大家挨挨挤挤地站着开会。


    他们行六人进入礼堂时,前排座椅上已经坐了满满两排的人了。


    沈常胜凑到戴誉身边,跟他嘀嘀咕咕:“怎么来了这么多人?不是只选男女两个报幕员嘛,这竞争也太激烈了吧?”


    戴誉听出他话中的紧张,赶紧拍着他肩膀鼓励道:“没事,你嗓音很好听,嗓门还大,站上舞台声音洪亮,后面的人都能听清楚,这就是你的优势!你自信点,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


    沈常胜看他派轻松,又这样鼓励自己,猜测戴誉是真不想去竞争这个男报幕员的位置,心下多少有些放松,最起码少了个劲敌啊!


    戴誉让有意竞选的三人赶紧上去报名,自己则与另两个同样不思进取的,在后面随便找个位置坐了。


    他们三个早就商量好了,若是有人问起,就上去走个过场,没人问就只当今天是来这边半日游的。


    “嘿,优秀代表同志!”


    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下,戴誉回头看过去,是个很眼生的年轻女同志,穿着红色连衣裙,梳着两根短短的“刷锅辫儿”。


    好像没什么印象……


    看到他眼中的茫然,那女同志笑着提醒:“前几天的中秋联谊活动上,咱们见过呀!我叫孟姝,你忘啦?”


    “哦哦哦,是你呀!”戴誉打着哈哈。


    还是没想起来。


    那天跟他打过招呼的人太多了,大家衣着打扮都差不多,哪能记得清谁是谁!


    孟姝见他记起了自己,显得十分高兴,笑得雪白的两颊都现出粉红。


    “优秀代表同志,你那天在联谊活动上相到合适的对象了吗?”孟姝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他是陪他姐相对象的。


    孟姝笑得眉眼弯弯,乐呵呵道:“我也没找到,他们都没你好看!”


    戴誉尴尬地笑笑,这位孟姝同志,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遇到的最大胆的姑娘……


    他没什么话跟人家女同志说,便转过头去盯着舞台上激情演讲的女报幕员。离得远,看的不太清楚,但直觉这人有些眼熟,好像是赵学军的那个相好,许晴。


    “优秀代表同志,你过来干嘛的?也是想竞争男报幕员的?”孟姝见他不怎么爱说话,又主动挑起话头。


    戴誉正琢磨着,许晴到底知不知道赵学军要结婚的事。看她这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估摸着应该是不知道的吧。


    听了孟姝的问话便也没反驳,只低低“嗯”了声。


    然而,这位孟姝同志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突然凑到他耳边低声道:“咱俩都没有对象呢,你跟我处个对象咋样?我让你当报幕员!”


    戴誉:“???”


    他这是遇上潜规则了吗?


    第42章


    戴誉剃头。


    戴誉不可置信地转向这位异常直接大胆的女同志, 以为对方喝了假酒。


    被她脸期待地紧紧盯着,戴誉沉默少晌,才问:“谁跟你说我没对象的?”


    孟姝见他头上有撮呆毛翘着, 非常自然地伸手帮他压了下去,还顺手揉了把, 笑说:“刚才你自己说的, 在联谊会上没有相到合适的对象!”


    戴誉身体前倾, 躲过她放在自己头发上的手,蹙着眉看过去,将不满写在脸上。


    “那是因为我已经有对象了, 所以才不在联谊会上找。”眼都不眨就给自己贷了个女朋友。


    孟姝不信:“有对象了你去联谊会干嘛?”


    “我是被领导指派过去拍照的, 联谊那天的相片这两天就会挂上我们厂的宣传栏。”


    孟姝仔细观察他面上神色,似是想确定对方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搪塞之语。


    戴誉不想与她对视, 但也没躲闪,只不动如山, 任她打量。


    “你对象是哪个?”孟姝不死心, 非得追根究底问清楚,“我之前可是打听过的, 大家都说你没对象!”


    “你跟谁打听的,你确定人家真说我没对象?”戴誉挪去旁边的空位, 与直在他耳边说话的孟姝拉开距离。


    “没有啊!”托着下巴想了想,孟姝自言自语道, “倒是听说了个乱传的谣言,不过那听就是假的吧……”


    戴誉没吭声。


    孟姝见他沉默, 蓦地瞪大眼睛问:“那谣言不会是真的吧?你对象真是小夏妹子?”


    闻言, 戴誉挑眉:“你们认识?”


    “我俩住在个院里, 经常能碰上!”孟姝副吃到瓜的震惊脸。


    哦,原来也是个住小洋房的,怪不得敢搞潜规则呢……


    “你该不会是不想跟我处对象,故意编瞎话骗人的吧?”孟姝宁可相信戴誉是忽悠她的,也不信夏露会跟他是对,“小夏妹子怎么可能喜欢你呢?她看上你什么了?”


    戴誉:“……”


    本来之前被夏露拒绝,就有点伤自尊,这会儿又被她认识的人双杀了。


    “那你看上我什么了……”戴誉反问。


    “我看上你长得好看呗!虽然你名声不咋样,但我不在乎。不过,小夏妹子跟我可不样,她连赵学军都看不上,咋能看上你呢?赵学军长得也挺好看的!”


    戴誉心道,那是你还不了解赵学军的人品……


    不过他跟孟姝说不着,也就没去反驳她。


    戴誉正想着找个借口离开,就听到舞台上有人招呼,没报名的赶紧过去报名。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啊?


    他忙拉上“咸鱼三人组”的另外二人,跑去第排。


    沈常胜似乎直在关注着他,见他来到台前,赶忙抓住他手臂将人拉到边,小声问:“你怎么跟孟姝那女的凑块去了?”


    “之前在联谊上见过,不熟。”戴誉随口应付。


    “那就好,你要是没那个意思,可别跟她走得太近,这女的沾上就甩不掉的!”沈常胜提醒。


    戴誉心想,刚才的经历虽然很让人无语,但也能看出来那女同志是个挺磊落的人,不至于说几句话就被黏上吧。


    沈常胜见他不信,迟疑了会儿,还是捡着能说的跟他透露了些:“她也是工会的,所以我才知道些。原来他们机械厂工会有个挺好看的男干事,就因为她的纠缠,已经主动申请调去对口公社工作了。”


    戴誉笑:“我看她长得还行啊,那男的总不至于为了躲人,连前程都不要了。”


    沈常胜脸“你怎么这么天真”的表情。


    “人家那个男干事有家庭!”


    戴誉啧啧两声,“估计那男的也不是全然无辜,他要是没沾过,哪至于甩不掉。”


    “嗐,这俩人半斤八两吧,那男干事以前是车间的,谁知道是怎么混到工会的。”沈常胜不自觉就说得多了。


    戴誉:“……”


    看来这位孟同志还是个搞潜规则的老手呐!厉害厉害!


    “反正,你自己小心点吧!她就爱找你这样长得俊的男同志搞对象。”沈常胜觉得自己最近跟戴誉关系处得不错,得给他提个醒。


    戴誉连连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好意。


    幸好他刚才挺机灵,用夏露当挡箭牌搪塞了过去。看来之后还真得跟小夏同志通个气,让她帮帮忙,别在孟姝跟前露馅了。


    不想再谈这位孟同志,戴誉问他:“我刚刚看到有个女同志准备了段演讲,你准备了什么?”


    沈常胜:“厂里没要求,听说可以是串场词,也可以是演讲,我只准备了段报纸上的新闻稿,会儿上去朗诵下!”


    “这能行吗?”他咋感觉这老兄有点悬呐。


    “没事,郭宪勇也准备的这个。”


    戴誉:“……”


    看他这样傻乐呵,戴誉总感觉他们厂要全军覆没。


    “你提前准备了吗?会儿上去说啥?”沈常胜问。


    “没什么可准备的,节目都没定呢,又没有串场词,就上去背首《海燕》算了。”


    “那可不行!咱们都跟苏联闹翻了,咋能朗诵苏联人的诗歌呢!”沈常胜直接否决了,将自己手里的报纸递给他,“我都背下来了,你赶紧从上面找个快讯背背。会儿上去应付下。”


    顿了顿又强调:“《首都各界集会热烈庆祝越南国庆》和《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宣布独立》这两篇已经被我和郭宪勇用过了,你选择别的吧!”


    言难尽地接过报纸,戴誉在沈常胜的建议下,半推半就地选择了篇题为《新疆今年新添仔畜六百多万》的报道。


    来竞争报幕员的各单位同志,个个上台,每人讲三五分钟,很快就轮到了啤酒厂这六个人。


    徐晓慧打头阵,登台读了段自己写的串场词,还算有文采,反正比他们这几个读报纸的强。


    待她念完,戴誉赶紧扯上身边的沈常胜,帮徐晓慧鼓掌喝彩。其他人听到掌声,也不明所以地跟着拍起手,场面时十分热闹。


    郭宪勇的表现也非常可圈可点,人家并没像沈常胜说的那样,背诵《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宣布独立》的报道,而是像徐晓慧似的,念了段串场词,文采斐然,语调铿锵有力。


    戴誉琢磨着,郭宪勇应该是稳了。


    不过沈常胜这个憨憨深觉被郭宪勇骗了,明明说好了起诵读新闻稿,郭宪勇这小子居然出尔反尔了!


    戴誉忍着笑安慰他:“没事,还有我陪你呢!正好把他不要的《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宣布独立》给我。”


    他实在是不想上台去背诵新疆今年到底又新养了多少小猪仔。


    好在背诵新闻稿的人不少,戴誉他们几个并不算突兀。


    花了几分钟快速背下来那篇几百字的报道,觑着沈常胜下台的工夫,戴誉无缝衔接窜上台去,趁着瞬时记忆的内容还没忘,丝毫不见拖沓,报了姓名单位,就按照新闻联播里播音员的语速将新闻内容播报了出去。


    气呵成完成任务,戴誉脸轻松地下台去,还和等在舞台边的沈常胜击了个掌。


    沈常胜道:“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背下来了,效果挺好,就是情绪不太饱满,不够铿锵有力,激情澎湃!”


    这年头的播音员报幕员,张口说话都是很高的调门,要求语气里充满朝气,让人听了就不自觉精神亢奋。


    戴誉忙点头承认:“对对对,在这点上我比你差远了。我那都是正常人说话的声调,声音没有穿透力!”所以千万不要选他。


    岂料,他话音刚落,身后就有声嗤笑响起:“哼,算你有自知之明。既然如此,以后还是少出来丢人现眼了吧!我们选的是报幕员,你们弄了好几篇新闻稿上来读!也不嫌丢人,真是贻笑大方!”


    许晴从舞台旁边个幽暗的转角走出来,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


    被内涵到的沈常胜先不乐意了:“我们不是读的,是背诵的!播报的!这是两个性质!”


    许晴轻蔑地在他们身上扫视圈,昂着下巴轻哼声,做足了不屑争辩的姿态。


    她的目标不是这个突然跳出来的“青春痘”,而是身白衣黑裤,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戴誉!


    刚刚在礼堂里见到戴誉,许晴立刻就联想到了这个小流氓之前的无耻行径。


    当初要不是戴誉在赵学军面前搬弄是非,误导赵学军以为自己与他有染,也不会导致二人冷战了快个月。


    她曾多次向赵学军解释,自己与那个小流氓根本就不认识。可是男女关系这种事,有时候就很难解释清楚!尤其她早就不是黄花大闺女了,更是无法证明清白。


    许晴恨恨地斜眼瞟向戴誉:“就你这种水平,在练个十年也不可能当得上报幕员!”


    “哦,我播新闻的水平当然不如你演讲的水平高了,我想想你刚才讲了什么来着?”戴誉停顿几秒:“哦哦,想起来了,让我们来探讨下‘美’与‘好’!”


    沈常胜捧场地哈哈笑出声。


    “真是好贴合厂庆演出的主题哦!”戴誉抚掌,“咱们大哥别笑二哥,两个都差不多嘛!我看你也是选不上这个女报幕员的!”


    “谁跟你这个臭流氓差不多,工会早就定下由我当报幕员了,男搭档选择哪个,我有建议权,你想跟我搭档报幕?等下辈子吧!”


    戴誉装出气愤模样,瞪着眼睛指向她,“你”了半天才吐出句:“你们这不是暗箱操作吗?”


    许晴不屑地撇撇嘴,嘲讽轻哼声,便颇觉痛快地离开了。


    深知戴誉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沈常胜,按下他还举在半空的手指,点评道:“有点浮夸。”


    戴誉咧嘴笑了下,就去找啤酒厂的几人商量着起离开。


    临走前,他又被那位彪悍的孟姝同志叫住了。


    “优秀代表同志,我说的那事你考虑的怎么样?我真能让你当上报幕员!”


    戴誉心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个机会告叼状呢!


    “算了,你别费心了。你们工会那位姓许的女干事说我没什么当报幕员的天赋,能力也不行!我现在已经被她打击得心灰意冷,再也不想登台报幕了!”


    孟姝诧异:“不会啊,你刚才表现得还可以,虽然语调不够有力度,但是后面练练肯定没问题。”


    “还是别了。那位许干事说了,她是女报幕员,能决定男报幕员的人选。我之前名声不太好,她可能是对我有偏见,不想跟我合作吧!”戴誉蔫蔫地答道。


    孟姝看他刚来的时候还神采奕奕的,这才多久的工夫就被打击得像脱了水的青菜似的,蔫头耷脑。


    她不禁坦言道:“她那个报幕员的名额也没最终定下呢,你要是想当报幕员,我可以帮你争取!”


    戴誉听了沈常胜的内部消息,哪还敢跟这位大姐过多牵扯,连连摆手:“还是算了,我可不想跟那个许干事同台。再说,就算你帮我争取到了,我也不能跟你处对象啊!”


    孟姝抿着嘴没说话。


    戴誉见状,更不敢多留了,赶忙道了别便撒丫子跑了。


    *


    次日,为了保证国庆期间的电力供应,电厂提前蓄电。


    他们这片厂区,又全部停电停工了。


    戴誉在家呆着没什么事做,便大清早跑去了机械厂对面的理发铺。


    昨天孟姝摸他头发的行为让他突然梦回小学四年级,小时候被各路怪阿姨揉头摸脸的不适感再次涌现。


    于是,他又做出了跟小时候样的幼稚决定——剃头。


    理发铺里,剃头师傅刚送走位客人,见戴誉进来,主动招呼道:“小伙子又来烫头啊!”


    这是还记着他呢。


    “不烫,您帮我剃了吧!”戴誉答得干脆。


    剃头师傅看着他刚烫完没多久的头发,深觉剃了可惜,试图劝他回心转意:“你烫这个头不是打过报告的嘛,那还怕啥,就留着嘛,多好看。”


    白瞎他的手艺了。


    戴誉坚定摇头:“剃了吧。天太热了,这头发烫完以后,跟在脑袋上盖了层棉被似的,我头皮都快起痱子了。”


    剃头师傅被他逗乐了,“那行,剃个啥样的?”


    “跟您这样的就行。”


    圆寸。


    剃头师傅仔细盯着他的脸瞧了半晌,又上手在后脑勺寸寸摸过去。


    打量了半天才肯定道:“可以。你这头形,剃出来不难看。”


    戴誉琢磨着来都来了干脆在享受把VIP服务吧,补充道:“您再顺便帮我修个面,您手艺是这个!”伸出个大拇指。


    剃头师傅得到顾客的肯定,脸得意,保证道:“这会儿没啥人,我给你好好拾掇拾掇,头发也弄弄好,保管不比你原先差!”


    “成!”


    小时后,迷迷糊糊地从躺椅上起身,戴誉照了照镜子。


    还行,不算突兀。


    剃头师傅也很满意,不枉他个头剃了半个小时。要知道,他平时给人剃圆寸也就十来分钟的事,戴誉这个脑袋算是被他精雕细琢的了。


    看着镜子里同时出现的两个圆寸,剃头师傅感叹:“有张漂亮脸蛋,真是什么发型都撑得住啊!你要是还嫌热,也可以直接剃个光头!估摸着光头也不难看。”


    只当人家这是客气话,戴誉跟师傅约定好,以后每个月来剃次头,摩挲着自己能摸到头皮的脑袋就回家了。


    原以为剃了圆寸回去,家里得像上次看到他烫头似的炸锅。


    然而,大家却出乎意料的平静。


    “剃个头有啥好稀奇的,”戴奶奶不以为意,“你高中以前直是寸头,小时候还剃过光头呢,还是上了高中开始臭美了,才把头发留长了。要我说还是这样好看!显得英气!”


    戴母也道:“对呀,就应该把耳朵和额头都露出来!”


    她儿子的五官和脸型都好看,刘海剃,露出整张俊脸,显得特别精神!


    利利索索往那站,跟棵小白杨似的!


    其实,宣传画报拍完以后,她就想劝戴誉把头发剪了。那发型太扎眼了,很容易被人当做小辫子揪住不放,多事不如少事。


    既然他主动剃了头,也省得自己多费口舌了。


    戴母和戴奶奶见他今天难得在家,正好戴英又上班去了,忙又揪着他问那天联谊会上的事。


    “你姐回来只说不合适,也没给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四姑都来问过两次了,到底怎么样,行不行的,总得给人家个准话吧,刘家那孩子可是挺满意你姐的!”戴母语速很快,看得出来她这是着急了。


    “那个小刘同志啊,不光我姐没看上,我也没看上!别的不说,就他那身体条件,根本不行啊!而且身高也就这么高,还没我姐高呢!”戴誉伸手比了个高度。


    又继续道:“我四姑只是看人家长得眉清目秀的,就觉得跟我姐般配。那是她没深入跟这位小刘同志交流!但凡她与那个刘建元同志多接触几次,都不能把这人介绍给咱家!”


    “身体到底怎么不行了?”戴奶奶听说刘建元身体不行,也有点急。


    “估摸着是气管或者肺有什么毛病吧,跟我们说话说了没两句,就喘得要命!说会儿话就得停下来喘口气,这样的身体怎么行嘛!再说,他还是独生子,我姐要是嫁过去了,那生子压力得多大啊!万直生不出孩子来,那问题到底是算刘建元同志的,还是算我姐的?”


    戴母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那个小刘的问题了,我女儿身体好得很!


    不过,想想如今的风气,最终还是算了。


    这年月,在大家的普遍认知里,生不出孩子肯定是女人的错。即便婆家明知道是男方有问题,大多数人家也是死鸭子嘴硬,少有人承认的。


    “那给你姐相亲的事就这么黄啦?”戴母不甘心地嘀咕,“好不容易找着个条件不错的。”


    人家可是干部家庭的!


    戴誉怕她又给戴英胡乱安排人,赶忙安抚道:“刘家那边咱可以先回绝了。其他的再等等看吧,联谊那天有好几个不错的男青年跟我姐搭话呢,有机械厂的,也有我们啤酒厂的。到时候看看哪个跟咱家有缘吧!过了国庆节,若是还没动静,您再继续给我姐相亲。”


    不过,他这番守株待兔的言论,原本只是想给戴英多争取些喘息时间的托辞。


    未料,第二天还真有傻兔子直接撞上来了。


    因着前天全厂停电停工整天,啤酒厂为了赶工,领导们决定将办公区里所有工作人员,不分男女老少,领导还是普通职工,通通下放到车间干活去了。


    大干快上,争取天完成两天的工作量。


    那些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们,全部被发配到最需要体力劳动的生产环节,要么是糖化车间,要么是装卸组。


    戴誉还算幸运,被分配到了糖化车间,负责翻麦芽。


    宣传科里唯二的两个男同志与妇联唯的男同志组成了临时翻麦小组。


    三人将上衣都脱了个干净,只留个裤头,光着大腿和膀子在成片的麦芽里不断挥舞着大木铲子。


    胡乱用毛巾抹了把顺着脸颊和脖子淌下来的汗,戴誉心里不禁庆幸,自己还算有先见之明,昨天把那头厚棉被似的卷发剃了,不然今天肯定是中暑撂倒的节奏。


    妇联的刘宁翻麦翻得气都喘不匀了,还惦记着跟戴誉套近乎呢。


    “小戴干事,你累不累啊?要不你歇会儿,我帮你翻那片的!”


    戴誉脸无语,手上动作不停:“你还是顾好自己吧!我看你这身体素质也不行啊,缺乏锻炼!”


    咋跟那个刘建元似的!


    “嗐,我就是缺乏锻炼,以后多来车间干干活就好了。”刘宁觑着戴誉的脸色,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啥,小戴干事,你姐姐这几天忙啥呢?她回家提过我没有?”


    戴誉乐道:“她整天在小学上班,没事提你干啥,你们又不熟。”


    “我跟她确实是不太熟。不过,咱俩都已经这么熟了,你回家也多提提我嘛!多提几次就熟了。”刘宁厚着脸皮建议。


    “你想追我姐啊?”戴誉直截了当地问。


    刘宁应得爽快:“对对对,我已经回家跟我父母说了,我们全家都非常支持!只要你们家点头,聘礼啥的都不是问题!”


    “你快得了吧,这才哪到哪儿啊,就开始提聘礼了……”戴誉打断他,“我们家婚姻自由,只要我姐同意,我爸我妈那边都没问题。如果我姐不同意,其他的说多少都是白搭。”


    不过,据他在联谊会上的观察,戴英对刘宁应该是有些好感的。


    “那,那我去学校找了戴老师几次,她都不见我啊!”刘宁有点为难,“你给我想想办法行不?”


    戴誉停下手中动作,想起之前方桥想转岗的事还没着落呢。


    这会儿傻女婿上门,来得正是时候啊!


    他琢磨片刻,才说:“我有个事,也挺麻烦的,你先帮我想想办法吧!”


    *


    这天傍晚,夏露骑着自行车进入家属院大门,迎面便碰上了工会张副主席家的孟姝姐。


    见孟姝向自己招手,她在路边停住,推着车子走过去,笑着问:“孟姝姐,你今天下班这么早?”


    孟姝瞄向她细瓷似的粉白脸蛋,感慨着年轻真好啊。让夏露将车停到旁,拉着手就想把人让进自己家说话。


    夏露不知她的目的,边扶着车把,边不动声色地将被攥住的手腕抽出来,淡笑道:“我最近快考试了,还得回去复习功课呢。孟姝姐,你有事就直说吧!”


    孟姝本想将人请去家里,两人坐下来好好聊聊,她也能找机会探探口风。


    谁知这小书呆整天惦记着读书。


    夏露和赵学军是他们院里出了名会读书的,总被各位领导家的孩子在背后戏称为“小书呆子”和“大书呆子”。


    正因如此,她才觉得戴誉那番说辞就是胡乱搪塞自己的鬼话。


    就凭夏露这副没开窍的书呆子样,怎么可能跟戴誉好上呢!


    戴誉如今虽然是干部了,但是在此之前,那可是出了名的流氓头子!


    孟姝见她急着回家学习,便也不多拖沓,试探着问:“听说你跟戴誉认识?”


    凭着女人的直觉,夏露没有像应付别人那样敷衍,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承认了。


    “认识。”


    竟然真的认识?


    不过想想也是,若是不认识,怎么传出的绯闻!


    孟姝握住夏露的手,推心置腹道:“不瞒你说,自从上次在联谊会上见到他,我心里就直挺喜欢的。”


    夏露皱着眉将手抽出来,“孟姝姐,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孟姝时也有点尴尬,夏露在她心里还是个孩子呢,跟个孩子说这些确实不太合适。


    “那什么,我这两天不是又见到他了么,跟他提了想处对象的事。不过这小子搬出你俩之前那段莫名其妙的绯闻搪塞我,非说已经有对象了。为了不跟我处对象,连报幕员都不当了。”


    夏露虽然没搞懂报幕员是怎么回事,但是前面的内容倒是听明白了。


    于是,转向对方确认道:“戴誉跟你说,我是他对象?”


    孟姝颔首,又摇头笑道:“他要是编个靠谱点的人选,没准我就信了。但是,要说你是他对象嘛,那明显不可能呀!虽然你俩传了绯闻,但明眼人看就知道,那就是大家乱传的,不能当真嘛。再说,即便你同意了,那夏叔叔和何阿姨也不能同意啊……”


    夏露的脸蛋被晚霞映得有些红,她眼神晶亮地直视孟姝,唇角和眼角都笑出弯弯的弧度,轻声打断对方的话:


    “孟姝姐,戴誉没骗你,我确实是他对象!”


    第43章


    二合


    又是扫盲班合唱团排练的日子。


    下班后, 戴誉没去扫盲班教室,而是直接掺进下班的人流里,走向厂大门。


    在门口找个显眼的位置站定, 刚叼上支烟点上,就见马路斜对过有个纤细的身影正背着个“蜗牛壳”慢腾腾地往这边踱来。


    戴誉避过往来的自行车, 迈开大长腿噌噌几步跑去了对面。


    眼瞧着夏露走到跟前了, 戴誉伸手想将她背上的巨大背包接过来。


    然而, 自己仿佛是团空气,对方居然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身而过了……


    戴誉:“……”


    在身后帮她拖着背包,戴誉凑过去抱怨:“你想什么呢, 我这么大个人都走到你跟前了, 怎么跟没看见似的!”


    夏露刚刚直在闷头想心事,余光里瞥见了个寸头也没在意。这会儿忽然感觉背后轻,还被吓了跳。


    回眸望去, 怔愣片刻才诧异问:“你怎么把头发剃得这么短?”


    短得都露头皮了,差点没认出来!


    “这样凉快!”戴誉含含糊糊地咕哝, 又不太自信地问, “不好看呐?”


    夏露端量半晌,莞尔:“好看, 就是还不太习惯。”


    脸好看,确实是什么发型都能驾驭。圆寸比之前的发型利落许多, 气质上也多了些冷峻。


    戴誉的脸上重新露出笑模样,却听夏露又道:“你还是别抽烟了!”


    “怎么?你闻不了烟味啊?”刚刚看到人, 叼着烟就跑过来了。


    “不是,”夏露忍着笑解释, “你顶着这个发型抽烟, 更不像好人了……”


    真如孟姝所说, 像个流氓头子。


    戴誉顺着她的话脑补了下自己的形象,似乎确如她所言不太像正经人。


    只好听话地将烟掐了。


    拎过她肩上的背包,戴誉领着人往厂里走。


    “那包里是手风琴,有点沉,你可得拿稳了。”


    戴誉见那背包的针脚像是手工缝制的,便随口问:“上次排练,吴老师不是提着个箱子么,你怎么不用那个箱子?”


    “今天我们学校也有合唱排练,乐器不能外借。这台是我自己的,我外婆觉得那个箱子提着不方便,就做了这个大背包。”夏露认真解释。


    “你回家取手风琴,家里没人问啊?”小夏同志有进步啊,都不怕父母盘问了!


    “没有,都没下班呢。”


    只有放学特别早的小学生夏洵,直追着她问,都追到门口了,才被李婶抓回去。


    “折腾半天还没吃晚饭吧?走,请你去食堂吃点。”戴誉怕她拒绝,又补充,“正好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这会儿在食堂里吃晚饭的人不少,基本是上夜班的工人和住集体宿舍的单身青年。


    夏露在角落的位置坐定,见他端着快冒尖的满满两饭盒回来,赶紧起身接过来。


    “怎么打了这么多?”


    “请你帮忙,我不得拿出点诚意嘛!”


    夏露刚才就在琢磨,这人要让自己帮什么忙,遂顺势问了。


    “先吃饭吃饭,哈哈。”戴誉将装着红烧大黄鱼的饭盒推过去,“用这个鱼汤泡饭最好吃。”


    猛扒了几口饭,他才觑着夏露的神色,突然道:“那什么,机械厂工会有个叫孟姝的女同志,你认识吧?”


    夏露咀嚼的动作停顿瞬,手下继续挑着鱼刺,若无其事地“嗯”了声。


    想了想,又反问:“怎么了?”


    “前几天我被领导派去机械厂,参加厂庆演出的报幕员选拔。”


    戴誉斟酌着措辞,时还有些拿不准要不要说出自己险些遭遇潜规则的经历。


    听他提起报幕员的事,夏露竖着耳朵等待下文,可是等了半天对面都没再继续,不禁催促:“然后呢?”


    “然后,这位孟姝同志突然找上我,说是如果我跟她处对象,就让我当报幕员。”戴誉始终注意观察着对方的表情。


    不过,这回小夏同志让他失望了!


    不但没有任何类似吃醋生气的情绪,居然还像等着听什么大八卦似的,兴致勃勃地追问:“那你当上报幕员了没有?厂庆演出上能看到你报幕吗?”


    戴誉见她还有心思八卦呢,也懒得试探了,直接将事情八倍速快进说完:“我不喜欢她,跟她处什么对象!”


    “那报幕员就不当啦?”夏露忍着笑问。


    “都这样了,谁敢当那劳什子的报幕员,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嘛!我同事已经给我普及过这位同志的光辉事迹了。”戴誉撇撇嘴。


    听了他夸张的形容,夏露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戴誉不满地斜眼瞟向她:“你笑啥呢?”


    “孟姝姐其实人还不错,就是说话直来直去的,又特别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被外人妖魔化了。”夏露想到什么似的,笑着补充,“她也很喜欢夏洵,每次见面都要揉搓他。现在夏洵不听话,我就威胁他,把他送到孟姝家里去。”


    昨天孟姝从她这里确认了二人的关系后,倒是没有要继续纠缠戴誉的意思。只说作为补偿和封口费,以后要经常将夏洵借给她玩。


    戴誉心道,怪不得自己跟那小胖子投缘呐,原来是有相似的童年惨痛经历。


    “她都要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了,这还叫人不错呐?要不是我够机灵,说自己已经有对象了,哪能那么轻易脱身。”话说到这里,戴誉终于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忙道:“要是孟姝问到你了,小夏同志,你可得帮我打打掩护啊!”


    夏露脸不明所以,“打什么掩护?”


    “就,就咱俩处对象的事!”戴誉有点心虚。


    人家姑娘前脚刚拒绝了他,他后脚就跟别人说他们在处对象,确实不太地道。这么细品,好像还有点对夏露逼宫的嫌疑。


    眼见夏露反应慢半拍地瞪大眼睛,戴誉以为她被惊着了,忙补充:“假的,假的!就是糊弄孟姝的托辞,我知道你不乐意!”


    夏露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下听到了,还是不争气地红了脸。


    是以,戴誉对她接下来说得话就特别信以为真,只见对方气红了脸,硬邦邦道:“你自己撒的谎,自己想办法圆回去。”


    戴誉尴尬地挠挠脸,嘀嘀咕咕:“我也不想撒谎啊,你那天要是不拒绝,这不就是真的了嘛!”


    “你嘀咕什么呢?”那么小声,她都没听清!


    “我说,我要是有办法,哪还会这样厚着脸皮找你嘛!”戴誉将自己饭盒里的肉都挑给她,讨好地说,“那什么,你帮我这次,等以后你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肯定也义不容辞!”


    夏露白他眼:“我有什么可让你帮忙的?”


    直都是这个混蛋凑上来找自己帮忙!帮起来就没完没了……


    戴誉想了想,夏露确实从没让自己替她做过什么。


    见她直油盐不进,不好说话,戴誉耍起了无赖:“我拒绝孟姝是为了谁啊!是为了我自己吗?要是为了我自己,那我肯定高高兴兴地去当报幕员了!这件事情你是要负半责任的!”


    发现他有越说越不像话的趋势,夏露红着脸拿起饭盒里的馒头,赶紧堵上了他的嘴。


    饭桌上安静下来,夏露重新坐回去,低头挑鱼刺。


    戴誉如愿看到了脸红的小夏同志,心情大好,将馒头三两口吃了,转回刚才的话题:“她也未必真能问到你这里。若是问到了,你保持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就行。让她以为你是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默认就相当于承认了。”


    夏露瞥他眼:“你倒是给我安排得挺明白!”


    “嗐,我这不是怕你到时候露馅嘛!教你怎么应对呢!”戴誉讪讪地摸摸鼻子。


    夏露哼笑声,心道,我才不用你教!


    看着戴誉又抓耳挠腮地说出许多好话,夏露终于没再抻着拒绝他,点头答应:“孟姝姐要是真的问过来,我会掂量着回答的。”


    戴誉总算完成这桩心事,刚松口气,却听夏露又问:“你还想当报幕员吗?要是想当,我也能想办法让你当上!”


    原本以为她只是在开玩笑,刚想顺势调侃她不懂事,搞潜规则怎么能不提条件呢。


    抬头却撞上了对方认真询问的眸子。


    彻底哑火。


    戴誉:“……”


    并不想,但是不敢说。


    “不不不,不用麻烦了,当不当那个报幕员都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时间,还要组织扫盲班的合唱呢!忙得很!”戴誉连连摆手。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危险的话题,视线四下扫,看到了许厂长和李叙二人打了饭在找座位。


    戴誉距离他们挺近,又正好与许厂长对上视线,便客气招呼:“厂长和李秘书今天加班呐?”


    “嗯,晚上要下车间去。”李秘书代领导回答。


    眼见这二位似是想来他们这桌坐,戴誉忙看向夏露征求意见。


    若是夏露不想与其他人坐在起,他还得想办法将人隔开。


    看到对方询问的眼神,夏露默契地读懂了其中含义,暗暗点了下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戴誉主动起身招呼二人:“厂长,你们来这坐吧,我这边有空位呢!”


    许厂长因着上次实名举报的事情,对戴誉印象还挺深的。尤其后来听小李回来说了在戴家搜查的经过,直觉戴誉并不是全然清白无辜的。不过既然能将事情处理干净全身而退,说明这小子有几分本事,还是十分机警谨慎的。


    将饭盒放到餐桌上,许厂长没有了上次在办公室见面时的严肃,看眼夏露,笑着打趣道:“我们坐在这里不影响你们年轻人聊天吗?”


    戴誉笑:“嗐,我们聊的也都是工作的事,厂长您别客气快坐吧!”


    “哦,这位同志看着有点眼生,可不像是咱们厂里的职工!”许厂长能认出厂里所有的工人和职工,想糊弄他可不容易。


    “还是您眼力强!”戴誉竖个大拇指,“这位同志确实不是咱们厂的,是我给扫盲班合唱团请来的伴奏老师,平时帮我组织下合唱排练。”


    早已停下进食动作的夏露,察觉许厂长看向自己的视线,浅笑了下,自我介绍道:“许厂长您好,我叫夏露。不是什么老师,只是机械厂高中的高三学生,老师没时间过来排练的时候,我来帮他代班的。”


    许厂长坐下咬了口馒头,点点戴誉,笑道:“还是人家女同志实在,不像这小子虚头巴脑的!”


    夏露忙帮戴誉解释:“戴誉同志是给我面子。我太年轻了,他怕扫盲班的学员们不信服我,所以直在班里称呼我夏老师。”


    许厂长颔首,见他们直提起扫盲班,就顺势关心了下扫盲班的教学情况。


    戴誉猜测许厂长也许对妇联组织的这次扫盲不怎么关注。毕竟开班以来,除了杨副厂长和许主席两个女领导经常来班里,强调妇女扫盲的重要性,其他男领导个都没来扫盲班看过。


    不知是为了与妇女们避嫌,还是真就是不重视。


    戴誉挑着几个妇女扫盲的重点简单介绍下,又说了下目前的学习进度。


    直到说起让扫盲班妇女组成合唱团去机械厂参加厂庆演出,才将将引起他的些兴趣。


    见状,戴誉话锋转道:“我们这次扫盲,实际上并不是只有妇女同志参加。个别极有上进心,学习意愿强烈的男同志,也是可以旁听的。比如包装车间的牛洪彪牛主任,就直随着那些妇女同志们共同上课。”


    “哦?老牛居然会跟着群妇女学认字?”这倒是有些出人意料了。


    “哈哈,牛主任不但跟着她们学认字,这次还要担任我们合唱团的领唱呢!另外他还帮忙管理班里的纪律,他来了以后,我们这些负责教学的老师都轻松不少。”戴誉笑道,“牛主任对于工人的管理很有心得,好像是部队里的管理方法。”


    “是的。当初他在战场上瞎了只眼睛,复原以后好多工作做不了,我就把他要到了厂里当生产组长。”许厂长回忆道,“那会儿他还不乐意来呢,说是不会管工人生产。我就告诉他,当初在部队里怎么管手下的大头兵,如今就怎么管厂里的工人。我刚开始还不会当厂长呢,这不是也当下来了嘛!”


    李秘书给领导捧场:“咱们厂里有不少军人转业的工友,如今都工作得很不错。”


    被他这么提,许厂长突然若有所思地看向戴誉:“今天省日报的国庆特刊版面上,有篇咱们厂的投稿,就是小戴你写的吧?那片文章我看过了,写得不错。‘退役不褪色,转岗不转志’这句话写得尤其好!很能说出我们这些退役军人的心声。”


    戴誉难得谦虚地摆手,不敢领功劳。


    “老牛那个人,就是脾气倔嘴臭,干活属他干得最多,荣誉却没得几个。在这点上,我也是有定责任的。”许厂长为了班子团结,照顾赵副厂长的面子,直没有插手干预过老牛的事情。


    “别人都不敢替老牛说话,只有你敢将他的事迹报道出来!我要对你的勇敢提出表扬,也要替老牛对你说声感谢!”许厂长拍了拍戴誉的手臂。


    这许厂长果然与牛洪彪关系不般,居然是可以替人家表达感谢的交情!


    戴誉汗颜道:“厂长,这本来就是我的分内工作。您能表扬我,就已经是对我工作的肯定了,若说感谢就太言重了!”


    说着又望向旁边吃饭边听两人谈话的李叙,诚恳道:“要说感谢,我还得谢谢您和李秘书呢。上次我被人举报投机倒把,要不是您为人公正,没有偏听偏信,还为了保护我,让李秘书跟我起回家,给我壮胆。我哪能这么顺利地脱身?我后来都打听过了,那个工商小组的人,少有空手而归的时候,像这样轻易地放过我,肯定还是看了厂里和厂长的面子!”


    许厂长似笑非笑地瞟他眼,若有所指道:“我看你胆子大得很,用不着我给你壮胆!”


    戴誉打着哈哈:“要的要的!”


    见许厂长心情不错,戴誉打蛇随棍上,咧嘴笑道:“厂长,既然您说我胆子大,那我就壮着胆子跟您提个请求行不?”


    许厂长用馒头蘸着菜汤,老神在在地说:“你说来我先听听!”


    “就还是我们扫盲班的事,妇女同志不是要去参加演出了嘛,机械厂那边演出是会奖励猪肉的,您看咱们厂里这边,是不是也能适当地激励下同志们啊!”


    他之前向大家承诺过,会在工会替她们争取福利。不过他的申请报告交上去有些日子了,却直没能批下来,听说是几个厂长持有不同意见,觉得不能开这个口子。


    李叙凑到许厂长耳边将之前的情况说了,厂长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只道之后会关注的。


    戴誉注意到夏露其实已经吃不下那半盒剩饭了,却还在勉强硬塞呢。


    生怕把她撑坏了。


    他出言阻止道:“夏老师,时间有点来不及了,要不剩下的饭你带回去吃吧。咱们先去扫盲班排练了。”


    许厂长听了,只批评他:“你这个小戴同志,急什么?女同志吃饭慢,你让人家把饭吃完嘛!”


    夏露忙道:“没关系,我吃饱了!时间不早,许厂长我们先去排练了!”


    收拾了饭盒,便与许厂长二人道别。


    戴誉提着装手风琴的背包,走在她身边。


    出了食堂,夏露拿着自己剩下的那半盒饭有些为难,这饭盒她怎么带回家去啊。


    戴誉见她似乎真打算把饭盒装包里带回去,嗤笑道:“你是不是傻!吃不下还硬吃,我打那些饭本来就是两人份的,我还没吃饱呢,会儿排练完正好加餐了!”


    听说他又要吃自己的剩饭,夏露颇觉不好意思,但是不用把饭盒带回家去,她也舒了口气。


    遂不再纠结,随便起个话题,问起了他在省日报上发表文章的事。


    与此同时,滨江机械厂的副厂长办公室里,有人也在关注戴誉的这篇文章。


    夏启航向来有下班前看剪报的习惯。


    侯秘书将剪报本送进来,放在办公桌上却直等在原地没离开。


    从图纸堆里抬起头来,夏启航问:“还有事?”


    侯秘书点点头,轻声说:“领导,今天省日报上的篇文章您可以重点关注下。我放在剪报的第页了。”


    随手翻开剪报本,第页赫然是篇题为《退伍不退奋进志,转岗不转报国心》的文章。


    记录的是个退役军人转业后的先进事迹,夏启航不知秘书让自己特别关注是什么用意。


    “您看撰稿人署名!”侯秘书提醒。


    夏启航找回去,半晌才抬眸诧异问:“这是那个戴誉吗?”


    “应该是的,我打听了,他现在确实在啤酒厂上班。”


    *


    戴誉还不知道,自己又被夏厂长盯上了。


    他现在心情不错,正跟扫盲班的婶子大娘们起瞎乐呵,等着上台演出呢!


    国庆暨滨江机械厂建厂十周年厂庆演出,被安排在了十月日这天。


    除了安全保卫部门,以及些机器仪表等不能脱离岗位的值班工人,有点时间和门路的,都挤进了机械厂这间最大的礼堂。


    这是机械厂建厂十年以来,第次举办厂庆演出,所有工人们心里都颇觉期待和自豪。


    尤其像戴立军这样的老工人们,他们参与建厂,陪伴机械厂路发展壮大,看着它点点从个修理厂快速演变成如今的万人大厂。


    那激动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为了出席今天的厂庆演出,戴立军和戴大哥甚至特意去理发铺剃了头修了面,还跑去澡堂子搓了澡……


    此时,戴立军正穿着身全新的蓝色涤卡工装,胸前别着党徽和先进工作者奖章。掺着老娘领着媳妇,红光满面地被工会的同志领去了前排坐席。


    戴誉提前跟工会的人要了几个位置,将戴大嫂和几个孩子安排在比较靠后的座位坐下。其他身强体壮的,都在礼堂后方的人堆里挤着呢。


    将家人安顿好,眼见演出快开始了,戴誉打声招呼就去了后台。


    后台没比外面好多少,也是闹闹哄哄的。


    啤酒厂这次选送的节目,只有个舞蹈和扫盲班的合唱被选上了,这会儿两组节目的演员正凑在起叽叽喳喳聊天呢。


    戴誉进来以后,眼便从乱糟糟的人群里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扫盲班成员们的服装很好认,水儿的蓝灰色背带裙加白衬衫。


    这是确定节目被选上以后,戴誉特意请吴科长找关系,从省话剧团借出来的演出服装。


    平日里灰头土脸的女工们,穿上统的演出服装,涂上红嘴唇,发型梳得整整齐齐,连胖婶这样的中年妇女看起来都眉清目秀了许多。


    戴誉陪着大家起在后台等待演出,没多久就见郭宪勇匆匆忙忙地找了过来。


    “小戴!咱们厂合唱节目的顺序被调整了。”语气十分着急。


    “什么情况?你慢慢说!”


    也许是他之前告的那番叼状起了作用,许晴并没有如她所说的,被内定为本次演出的女报幕员,却是被孟姝顶替了。


    而作为除了戴誉以外,最英俊的男报幕员候选人,郭宪勇理所当然地被孟姝钦点为自己的搭档。


    “原本合唱应该是在第十二个出场的,但是我刚刚收到通知,你们被改成第六个了。”郭宪勇急急道。


    戴誉蹙着眉头问:“这是谁定的?我不是跟工会的人说了吗,把我们和吴老师他们那个节目隔得远些!现在还能改过来吗?”


    “好像是个姓许的干事负责编制节目单。现在已经改不了了,新节目单印好后,已经发到台下领导手里。”郭宪勇有些忧心。


    合唱节目若是发挥不好,丢脸的可是他们整个啤酒厂!


    戴誉心知肯定是许晴听说了自己跟工会提的要求,故意给自己捣鬼。


    片刻功夫,他重新安定下来,安抚地拍拍对方肩膀,轻松道:“没事,机械厂高中的那个合唱是第四个出场,即便我们是在第六个,中间也还有个节目的休息时间。只好让吴老师辛苦点,连着上两个节目了……”


    目送郭宪勇离开,戴誉赶紧跑去后台的另边找到正在给学生们训话的吴老师。


    把人拉到边,戴誉将目前的情况说了。


    “辛苦您了,我也没想到工会的人会这样安排!”


    今天的吴老师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整个人都有些萎靡不振。


    他苍白着脸勉强笑了笑,宽慰道:“没事,哪怕是两个节目挨在起,咱也不怕!”


    戴誉看出他的不适,皱着眉忧心道:“您怎么样?是哪里不舒服吗?”


    “嗐,没什么,估计是吃坏肚子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吃昨晚的那碗剩饭!”吴老师捂着肚子解释,“还以为伏天过去了,吃隔夜饭没事呢!”


    见他这样自责,戴誉除了说些让他放宽心的话,也说不出别的什么。


    他心里总有不好的预感,只觉事情恐怕要雪上加霜。


    小时后,事情果然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


    墨菲定律诚不欺我。


    厂高中的合唱节目结束后,吴老师就捂着肚子下台了。


    眼看第五个节目即将登场,戴誉实在是着急,心里隐隐不安。


    干脆咬牙跟着吴老师跑进了后台的茅房。


    听着里面稀里哗啦的动静,戴誉难耐着性子问:“吴老师,您身体怎么样?会儿的节目还能上吗?”


    吴老师病恹恹的声音在空旷的茅房里回荡:“不行了,我拉得腿都软了,刚刚还是扶着墙进来的……”


    戴誉彻底傻眼:“那怎么办啊?”


    吴老师虚弱建议道:“听我的,赶紧去礼堂里找夏露同学帮忙!我刚才在台上瞄到她了,她就坐在第排!跟父母坐起!”


    第44章


    戴誉不死心地想让吴老师再坚持坚持, 然而吴老师却蹲在里面迟迟无法出来。


    见状,戴誉终于彻底熄了侥幸的心思,与他招呼声就跑了出去。路穿过后台拥挤的人群, 撒丫子往舞台的方向飞奔。


    第五个节目是秧歌剧, 演员们已经在暗红色的陈旧幕布后面候场。


    戴誉喘着粗气在舞台入口站定,不顾后台管理员的阻拦,扒着门框便向台下张望。


    顺着吴老师所说的方位寻过去, 果然在第排靠边点的位置看到了夏露。


    不过再往她旁边的位置扫, 却直接让戴誉“卧槽”了……


    夏副厂长他是见过的, 可是, 坐在夏副厂长与夏露中间的女人,他居然也见过!


    夏露的妈妈竟然是何大夫?


    之前差点坐上他自行车大梁的何大夫!


    这是什么神奇缘分狗血剧情!


    当闺女的夏露还没搂过他的腰呢,当妈的就已经先步搂过腰靠过背了!


    这个惊人发现, 让本就有些犯怵的戴誉更是头皮发麻,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若是记得没错, 被何大夫询问名字的时候, 他还本着做好事不留名的原则, 向雷锋同志致敬了。


    这……


    若是被何大夫发现他就是跟自己女儿传绯闻的“二流子”……


    想象下他们二人相认的尴尬画面,即便戴誉自认脸皮够厚,也不自觉地括约肌紧。


    不待他多想, 后台管理员已经拽着胳膊将他拉了回来。戴誉没心思跟他纠缠, 又马不停蹄地跑向扫盲班所在的区域。


    把拉过还在人群里高谈阔论的胖婶,商量道:“胖婶, 您帮我个忙成不?回头您闺女结婚的时候,我免费给她拍两卷胶片的相片!”


    胖婶听还有这等好事,忙乐呵呵地应承下来:“行啊。不过,你先说说, 要让我帮着干啥!”


    戴誉三两句话把事情说了,才道:“她就坐在第排,你过去帮我把人请过来呗!”


    谁知惯常大胆的胖婶,听了他的话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两卷胶片都诱惑不了她了。


    “第排坐着的都是大领导,而且后面乌泱泱的全是人,我这么大的坨寻摸过去,人家不都得可着我瞧啊!不行不行,我不敢去!”胖婶连连摆手。


    “哎呀,下面没人认识你,让他们看两眼又不能掉块肉!”戴誉搞不懂她怎么突然就在关键时刻矜持上了。


    “对呀,又不能掉块肉,你跟小夏老师都那么熟了,就自己去找呗!”胖婶嘀咕,“自己不去让我去,我看你就是耗子扛枪窝里横!”


    若是时间充裕,戴誉或许会有心情与胖婶臭贫两句。可是眼瞅着快到他们登台了,伴奏还是出缺状态,急得他孙悟空附体,抓耳挠腮的,哪还有闲心跟胖婶掰扯。


    抬头在众人脸上转了圈,发现大家的神色都有些躲闪,连牛二彪都坚决摇头。戴誉别无他法,交代牛主任负责保管乐器,搓了搓手心里的汗,重新跑回了舞台入口。


    舞台侧面有个小过道,下了那条窄窄的楼梯可以通往观众席。


    观众席的灯光被熄灭,后方片漆黑,只有前面的几排能借到舞台上的光亮。


    此时秧歌剧已经表演到半了。


    越是瞻前顾后越容易引起更多人的注意,戴誉只当自己是舞台工作人员,尽量不引人注意地沿着小过道快速冲出去,通过楼梯下到了观众席。


    为了不影响其他人看节目,他猫着腰摸去了夏露所在的位置。


    然而,他自认小心的动作,却引来了不少人的关注。


    发现他的目标是自家所在的方向,夏家家四口都将视线从舞台上收回来,转向了这个突然窜出来的寸头青年。


    戴誉假装没看见坐在夏厂长腿上冲他做鬼脸的夏洵,硬着头皮将视线专注在脸错愕的夏露身上。


    他话里带着急切,以相邻几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小声道:“夏露同学,你们学校的吴老师因为拉肚子上不了台了!他说你也会演奏手风琴,能不能请你帮我们厂的合唱节目伴个奏?”


    夏露惊,赶紧压低声音问:“吴老师身体情况很不好吗?你们是第几个节目啊?”


    “下个就是我们的,吴老师还在茅房没出来呢!”不着痕迹地睇了眼夏厂长与何大夫,撞上他们关注的视线,戴誉歉意地笑笑,补充道:“我们要合唱《我的祖国》和《咱们工人有力量》两首歌曲。”


    “这……”夏露有些不安地看向父母,似是想征求意见。


    听说是因为老师身体不适才推荐了自己闺女救场,夏启航转向女儿,沉声问:“那两首曲子你都会吗?”


    夏露点头:“练习过几次。”


    闻言,何婕忙鼓励她:“那你就上去试试,总比让他们没有伴奏清唱强!厂庆演出可不能出岔子!”


    又跟戴誉提前说好:“我闺女没有登台经验,若是有什么瑕疵,你们也别怪她!要不是我身体不方便,我也是可以上台帮你们伴奏的!”夏露的手风琴还是她教的呢。


    夏启航与戴誉的声音同时响起——


    “胡闹!”


    “不敢劳烦您!”


    夏启航见台上的表演已经接近尾声了,遂不再多言,冲着夏露二人摆摆手,催促之意明显。


    望着女儿跟随那个寸头小伙匆匆离去的背影,何婕时有些晃神,扒着丈夫的手臂问:“老夏,你说我咋总觉的那小伙子有点面善呢?”


    夏启航将胖儿子挪到女儿的空位上,揉着发麻的大腿,失笑道:“每天找你看诊的患者多得是,这厂里的人哪个看着不面善?”


    “也是。”


    听了父母对话的夏洵,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咧着嘴与被秧歌剧逗笑的观众们起哈哈笑。


    后台那边,扫盲班的妇女们已经在牛主任的安排下依次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排好了队形。


    此时见到戴誉成功将夏露请了过来,集体放松下来,随后就是阵轻声鼓掌。


    戴誉趁着还有点时间给众人打气:“大家本就已经排练得非常出色了,如今有了与我们配合默契的小夏老师加入,简直是如虎添翼!会儿大家伙都好好表现,拿出咱们啤酒厂女工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保二争!得了猪肉奖励,咱们今天当场就分!”


    猪肉诱惑屡试不爽。


    果然,被他这样番动员,女工们各个昂首挺胸,精气神十足,只等着唱完歌就回家吃肉了!


    戴誉让牛主任领着妇女们上台,转向直在暗暗搓手指的夏露,鼓励道:“别紧张,按照平时排练的节奏来,就算发挥得不好,也没人怪你。你这是帮我们救场的,大家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夏露心里既有第次上台的紧张兴奋,又有即将被父母撞破二人关系的焦躁不安。


    听了戴誉的话,夏露只剜他眼,嘴硬道:“谁紧张了!你还是顾好自己吧,上台指挥的时候别出了岔子。”


    “行行,会儿还得仰仗小夏老师多多指教呢!”只要能把这节目顺利完成,她说啥都行,随便说。


    此时,报幕员已经介绍完啤酒厂的合唱曲目走下舞台了。


    沉重的幕布拉起,由二十几个穿戴整齐的女工组成的小型合唱团,在全厂观众面前亮相。


    尔后,戴誉大步从舞台侧面走出来,脊背挺直,面带笑意,白衬衫的下摆被他整齐地扎进裤子里,显得腰板劲瘦,身姿颀长。舞台上方的白炽灯散射下来,照亮他英俊逼人的眉眼。


    台下观众席爆发出阵热烈的掌声,尤其是在后面站着的些小青年,口哨声与喝彩声不断,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个电影明星到场了。


    戴誉在舞台前站定,对着观众微微鞠躬致意,在第二波掌声响起时,转过身背对观众,将手举到半空。


    “天啊,优秀代表同志可真俊呐!”孟姝与郭宪勇并排立在台下,仰头看着被灯光镶上层亮边的戴誉,小声喃喃。


    “小戴这样打扮下确实很英俊!”郭宪勇点头附和。


    为了不引起过多关注,夏露出场时已经尽量低调了,在戴誉站定后,她便悄无声息地坐到了舞台唯的把椅子上。


    然而,她的出现还是引起了台下观众的阵骚动。待她抱着棕色手风琴准备好,与作为指挥的戴誉点头示意后,尖锐的口哨声和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简直有掀翻屋顶的架势!


    两人的名字接连在礼堂后方响起……


    即便前排的领导们不知那些人鼓掌喝彩的原因,但是他们大多认识夏露,这会儿纷纷向夏厂长夫妇看去,也很给面子地配合着鼓起了掌。


    何婕脸骄傲地任人打量,不时还要与相熟的人点头示意。


    继而转眸看向丈夫,问:“后面的那些人乱糟糟地喊什么呢?”


    耳力不错的夏启航,已经从那些起哄声里听到了戴誉的名字。此时铁青的脸上正透着股阴间气息。


    千防万防,居然还是让这小子钻了空子!


    若不是为了顾全大局,他都想直接窜上台去,把那个因为大家起哄而满面红霞的女儿从上面拽下来了!


    闺女大了真是不省心啊!


    “没什么,估计就是第次见咱们闺女登台,看热闹起哄呢!”媳妇这胎的胎相不稳,还是别告诉她真相了。


    这么想着,夏启航又瞪了眼吃里扒外的胖儿子眼。


    这小子肯定早就认出戴誉了,居然敢直憋着不说,眼睁睁看着他姐就那么被人哄骗着上台共同演出去了!


    不理会周围人探究的目光,夏启航视线漠然地转向舞台上的二人。


    为了出席厂庆活动,夏露今天是特意打扮过的,红色立领布拉吉搭配白色针织开衫,脚上是白色小皮鞋。这样的装扮,哪怕是上台演出也是绰绰有余的。


    此时,手风琴的风箱还没拉响,只是安静地含笑坐在那里,就已经有种脱俗的文艺女神气质了。


    所有人准备好,起哄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全场进入演出开始前的寂静时刻。


    戴誉身姿挺拔地站在台前,手臂抬起,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划出个精致的弧度,手风琴饱满明亮的声音响起,《我的祖国》优美的前奏旋律缓缓流淌开来。


    紧接着便是牛洪彪的独唱部分,牛主任果真没有让人失望!开口唱出第句,观众席就已经捧场地送出了热情的掌声。


    不知是不是牛主任和戴誉的自信也影响到了妇女同志们,今天的合唱发挥得尤其出色。戴誉心中大定,唇角便不自觉弯了起来。


    夏露感觉今天的戴誉身上有种罕见的冷静又矜贵的气质,被他那笑意盈盈的大桃花眼注视着,她手下险些弹错了音。


    赶忙低头定了定神,不再与他对视。


    观众席的第排,何婕心情愉悦地用手指在大腿上打着拍子,嘴里也跟着合唱团的女工们起哼唱。


    她盯着戴誉的侧颜看了会儿,忽而停下动作,伸手去摇夏启航的手臂。


    “老夏老夏!我想起来了!”


    夏启航面上没什么表情地问:“什么?”


    语气很是寡淡。


    何婕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只惊喜道:“台上那个指挥的小伙子就是我跟你说的,在马路上帮过我的雷同志!”


    “哦。”夏启航眉毛都没动下。


    “这小伙子把头发剃,我都没认出来!他之前头发这么长呢!”何婕用手指比了个长度,继续低声道,“他之前帮过我,这回我们家露露又帮了他!还挺有缘的!”


    夏启航面上笑应着妻子,心里却不痛快极了。


    这姓戴的小子果然奸猾!


    为了不让妻子认出他来,居然在演出前把头发剃了!这若不是因着戴誉名声响亮,被那么多人起哄,他恐怕还不知道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戴誉”呢!


    何婕对于丈夫的心理活动无所知,眼睛盯着台上,嘴上还在念念有词:“既然露露已经跟人家认识了,以后有机会也可以将人请到家里来坐坐。码归码,感谢之意还是要表达的!我估计他刚才肯定认出我来了,都不好意思与我对视呢,呵呵呵……”


    夏启航被她念叨的心烦,打断道:“行了,安静看节目,你女儿难得登台表演次!”


    两首歌合唱结束,从观众席间传来山呼海啸的掌声,间或夹杂几个口哨声。


    戴誉时也分不清,这到底是给他们演出的喝彩,还是对他与夏露的起哄,反正场面看起来异常热烈火爆,合唱节目的受欢迎程度远超前面的几个节目。


    如果评奖标准是按照现场观众的热情度打分的话,估摸着等奖的五十斤猪肉非他们莫属了!


    扫盲班成员们从舞台上退下来以后,个个都兴奋得满面通红,抓住身边的人交流心得。


    戴誉帮夏露提着手风琴停在走廊的角,二人对视着笑了下,气氛说不出的微妙。


    不知是不是吊桥效应起了作用,戴誉现在心跳得特别快,总有些危险的想法冒出来,特想跟人家女孩子产生点身体接触……


    不过上次被拒绝的事他还没忘呢,怕自己唐突了小夏同志,他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今天多亏有你救场了,不然那群女同志准得因为得不到猪肉回家哭鼻子。”


    夏露抿嘴笑了下:“哪有那么夸张,大家表现得很好,就算清唱也没问题,有伴奏只是锦上添花罢了。”


    戴誉被她笑得,有些想法更危险了,赶紧说点扫兴的话题转移注意力:“那什么,我跟你说个事,你心里也有个数。”


    “嗯?”


    五十地将与何大夫见面的经过讲了,戴誉挠头:“我估摸着她也认出我了,你想想回家怎么说吧!”


    夏露不以为意:“认出来就认出来呗,反正她又不知道你就是戴誉。我妈这次怀相不好,家里没人会跟她说这些的!”


    “何,何大夫怀孕啦?”戴誉傻眼,“那上次还真挺危险的,早知道她是这个情况,我哪能让她坐自行车后座,肯定让她坐我自行车大梁上!”


    夏露:“……”


    戴誉见她副言难尽的表情,呵呵笑着让她赶紧回台下坐着去了,只说周末去省图书馆的时候还请她喝汽水。


    送走了夏露,戴誉在后台转悠着搜寻自己要找的目标。


    拉过后台管理员问了许晴的位置,戴誉慢悠悠地寻了过去。


    许晴刚通知了下个节目候场,浑身充满干劲地要去找再下个节目的负责人。


    她就喜欢这种大权在握指挥若定的感觉!


    戴誉找过来时,她以为对方是来与自己对峙的,不屑地轻哼声就想绕过他离开。


    出乎意料的,戴誉并没有提节目排序的事,而是问:“你是不是以为那次在老饭馆吃饭,我提起赵学军胎记的事,是在故意陷害你?”


    听他提起这件事,许晴就是肚子气,闻言也不急着走了。


    嘲讽道:“哦,你不是陷害我,难道还是在帮我?”


    “对啊,我是看你被赵学军骗得团团转有点可怜,寻思着帮你脱离苦海,谁知你这人不识好歹,没事总针对我!”戴誉无奈叹道。


    “你少跟我胡扯,赵学军根本就没骗过我!”虽然最近在与赵学军冷战,但还是下意识替他说话。


    “哦,他已经结婚了,新娘却不是你,你知道么?”戴誉脸怜悯。


    “你说什么?”许晴的声音陡然拔高。


    戴誉不厌其烦地重复:“他结婚了,奉子成婚,女方怀了快三个月了。”


    许晴定在原地,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戴誉,仿佛他才是那个抛弃她的恶人。


    “我那时候就知道赵学军和对方有腿,寻思那也算是给你提个醒了,早点帮你脱离苦海。谁知你不识好人心!”戴誉装模作样地摇头。


    许晴冷笑:“你会这么好心地帮我?你凭什么帮我?”


    “谁让咱俩同病相怜呢!”反正苏小婉的事早晚会爆出来,他也不在意自曝其短,“那女的是我前未婚妻苏小婉!”


    许晴:“!!!”


    见他这么说,许晴是真的信了。


    她白着张脸,问:“他俩是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谁知这对狗男女啥时候勾搭上的,反正在老饭馆吃饭之前就有了,不然我咋知道赵学军有胎记的?我知道他屁股上的是青龙胎记,当时就是想膈应膈应他!哼哼!”戴誉摆出惹了我别想痛快的流氓模样。


    “我是问,他俩什么时候领证的!”


    “昨天。”


    苏小婉昨天下午去了戴家趟,将自己结婚的事说了,还跟戴母哭诉了自己的身不由己,想让她当自己的娘家人出席婚礼。


    把戴母气得都忘了做晚饭……


    若不是戴母念叨这件事,他还不知道苏小婉已经顺利嫁进厂长家了。


    “苏小婉那娘们已经因为同学举报她怀孕,被大学退学了。为了保住赵学军的学籍,他们才结婚的!”戴誉在“举报”二字上加了重音。


    “你突然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我看你也没安什么好心!”许晴虽然已经被气得手抖,眼睛里也现出水光,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还不是你总找我麻烦!因为那点破事,又是不让我当报幕员,又是给我们厂的节目换顺序的,总是公报私仇有什么意思!”戴誉的话里七分真三分假,“我就是想告诉你,冤有头债有主!不用你记着我的人情,但也别乱咬人行吧!”


    “行了,言尽于此,其他的我就不管了。这次是看你被赵学军骗了,有点可怜你,就算了。下次你要是再这样以公谋私,我就真得去找你们领导掰扯掰扯了。”留下许晴独自怔愣在原地,戴誉耸耸肩,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国庆节过,戴誉彻底清闲下来,除了写写新闻稿,画画宣传栏的板报,日子过得惬意得很。


    因着白天在办公室实在是有些闲,他还把夏露给他划过重点的政治课本带到了办公室,趁着每天午休的时间背背。


    这天吃过午饭,戴誉正独自在办公室嘀嘀咕咕地背诵呢,许厂长的秘书李叙就找上了门。


    热情地将人引进来坐了,又是泡茶,又是递烟地好通招待厂长秘书,戴誉才问明对方的来意。


    李叙没正面回答他,只是拿起他放在课桌上的高中课本翻看了几下,颇感兴趣地问:“小戴,你不会是想考大学吧?”


    戴誉没否认,边上班边想着复习重考的人多得是,既然人家问了,他就承认了。


    只有所保留地说:“就自己复习复习,我文科不咋好,未必能考上。”


    李叙继续翻看他的课本,头也不抬地问:“那要是直考不上呢?还直复习着考啊?我当年也打算复习考大学来着,结果上了班,想继续上学的心思就全消磨没了。”


    “考不上就继续复习重新考呗。”戴誉随口答道。


    李叙合上书,盯着他沉吟半晌,直到快把戴誉瞅毛了,才说:“我被厂里推荐去参加省里组织的青年干部培训班……”


    “呦,这是大喜事啊!恭喜了李秘书!你这是要高升啦!”


    戴誉不知道他为什么向自己透露这样机密的事,这个什么培训班的名额应该是厂领导内定的。


    这种事情向来如此,某些消息往往只有特定群体知道,等到领导公布最终人选的时候,基层普通职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原来自己居然错过了这样件事……


    李叙谦虚地笑笑:“培训确实是好事,但高不高升的,得由组织决定!”


    戴誉点头,只给他茶杯里填了水,耐心地等待下文。


    见他还挺沉得住气,李叙抿了口茶,叹道:“原本这是件挺好的事,可是这个培训时间正好与许厂长去北京出差的时间撞车了!许厂长建议我把握住这次机会,他去出差的时候,可以找个临时秘书随行。”


    戴誉总算回过味来了,对方这是想让自己代替他陪着领导出差去呀!


    果然,只听他继续道:“我看你平时为人挺灵活的,办事也认真,就想把你推荐给许厂长。”


    戴誉将对方进门以后的前后事情串联起来,稍稍想就明了了。


    李秘书的这次培训很关键,没准回来以后就高升了,但是这事的概率是五五之数。


    若是他高升了,皆大欢喜。若是没升上去,就还得回来给厂长当秘书。


    他的矛盾点就在于,既要找个在能力上能让领导满意的,又不能真的顶替了他的位置,让他培训回来以后没了着落。


    估摸着自己并不是第个被他考察的人了,要不是看自己考大学的意志坚定,心思没放在厂里边,这老小子不可能这么轻易吐口。


    想清楚了这些,本就对当秘书没兴趣的戴誉利落表态:“李秘书,你就放心地推荐我吧,去出差的这路上我保准把许厂长照顾得妥妥帖帖。到时候肯定将咱许厂长完璧归赵,要是掉了根头发,你找我算账好了!”


    李叙见他上道,心下满意,交代道:“这次是陪厂长去参加全国糖酒会,咱们厂要跟着省糖酒专卖公司的人起行动,秘书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许厂长,偶尔还要帮他应酬交际,你为人比较灵活,我还是很放心的!”


    “行,我都记下了。你先征求厂长的意见吧,这事我保管守口如瓶,等你通知!”戴誉连连保证。


    虽然只要自己推荐了人选厂长就不会拒绝,但李叙对他这样严谨的态度还是表示肯定的。


    “这个礼拜六就出发,你回家也跟家人说声,将家里安顿好!”李叙叮嘱。


    戴誉面上镇定地颔首,心里却已经开始欢呼开了!


    太好啦!他终于有机会去北京公费见世面啦!激动!


    送走了李秘书,戴誉在心里盘算着出差要准备的东西。


    家里那边倒是没什么,听说他可以去北京,肯定是全家人鼎力支持的。只是夏露那边,自己还得去打声招呼,礼拜天不能去图书馆赴约了,总要提前跟人家说声。


    于是,下班以后,戴誉没有多留,跟顾江海借了自行车,骑上车就往家属院大门去了。


    坐在收发室里跟陈师傅闲聊了二十来分钟,总算看到了夏露骑车进门的身影。


    正是下班时间,人多口杂,夏露见他副有事相商的模样,便带着人往小洋房那边走了段。


    来到处安静路段,戴誉才将因为要出差无法按时赴约的事情说了。


    “你家里老人不是都在北京生活嘛,我寻思着过来问问你,有没有要捎带的东西。若是有需要,我就顺路帮你跑个腿!”戴誉语气诚恳。


    夏露想了想,确实有两件给外婆织的坎肩和毛裤还没有送给她,眼瞅着就上秋了,正是能用得上的时候。


    只是让戴誉帮她带东西,万被外婆写信告诉妈妈,家里少不得又得闹出是非官司。


    正琢磨着怎么开口拒绝呢,夏露就听到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两人回头瞧过去,不约而同错愕开口——


    “妈!”


    “何大夫!”


    何婕老远就看到自己女儿跟个寸头青年在这条小路上聊天呢,她看那发型就认出这是谁了!


    将装着青菜和猪肉的自行车推到二人面前停下,何婕热情道:“雷同志!咱们又见面了!上次你将我送回来,又走的那么急,我都没能好好感谢你!没想到你跟我家露露也是认识的!”


    戴誉尬笑了下。


    “既然来了,就去家里坐坐吧!我刚买了菜和肉,今天也尝尝我的手艺!”


    戴誉&夏露:“……”


    第45章


    无论以“戴誉”还是“雷同志”的身份登门, 当下都不是个好时机。


    若是让知道真相的夏厂长与自己同桌吃饭,对方恐怕会当场掀桌。


    “还是不打扰了,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家里人还等着呢。”戴誉婉拒。


    何婕随口问:“雷同志, 你今天过来是有事?”


    戴誉听她唤自己“雷同志”,感觉手臂上的汗毛瞬间根根分明地直立起来。


    抄着手轻咳声,他勉强笑道:“上次厂庆演出多亏了夏露同学救场, 我来正式向她道谢的!”


    觑眼抿着嘴的女儿, 何婕不甚在意地摆手:“你们厂里不是已经感谢过了嘛,上次演出结束以后, 她拎了二斤半猪肉回来呢。”


    也许真的是被现场观众的热情影响了,扫盲班的合唱节目获得了集体二等奖,终于赢回了大家心心念念半个月的三十斤猪肉。


    等奖那五十斤猪肉被分给了五十人大合唱。这五十人由机械厂的线男工人组成, 演唱的歌曲气势磅礴荡气回肠,激发了现场许多观众的感情共鸣, 荣获等奖实至名归。


    不过,猪肉按照人头均分下来,还是扫盲班妇女们分得多点。


    夏露之所以能得到两斤多,是因为吴老师将自己的那份给了她。他那天捅了那么大的篓子,哪还好意思要人家的猪肉,于是戴誉送来的肉便被他转手给了夏露。


    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圈,何婕敏锐地问:“你过来还有别的事吧?”


    越含混越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戴誉实话实说:“这个礼拜六我要去北京出差, 听说夏露同学的老家是北京的, 就来问问要不要捎东西,只当感谢她上次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了!”


    何婕闻言先是喜,后又迟疑地问:“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你时间充裕吗?”


    戴誉没有大包大揽,只强调:“时间应该是有的。不过,我是跟着领导去出差,不好拎得大包小裹的,所以体积最好别太大。”


    万这何大夫是个实诚的,给他拖个大箱子出来,那他是应啊,还是应啊?


    何婕颔首:“我还真有几样东西急着送回北京,已经好久没人往那边去了,你来得正好!”


    他们往常虽然也可以邮寄包裹,但是费用贵速度慢,有的包裹甚至能在路上辗转两个月。


    有条件的话,当然还是找人帮忙捎带更好了。


    以取东西为由,何婕不由分说地请雷同志跟着她们回家。


    戴誉不敢与孕妇撕扯,对夏露做了个无奈的摊手动作,认命地跟在了何大夫身后进了夏家门。


    这还是他第次进入领导们住的小洋房。


    客厅的面积足有戴家的两倍,靠墙摆着排七八张椅子,戴誉猜测这里也许时常要举办沙龙或者小型聚会。


    屋子里装饰摆设的风格十分朴素,除了幅《墨竹图》,再没看到其他古玩字画。戴誉瞟了眼那幅画的落款,也是姓夏的,应是夏家长辈所赠。


    除此之外,客厅里的最大亮点是绿植花卉特别多,尤其是门口的迎客松盆景,以及茶几上的那盆龙岩素养得尤其好。


    “没想到何大夫还是养兰高手!”戴誉真心夸赞,“龙岩素在北方可不好养活,娇气得很。”


    何婕颇为骄傲道:“我哪会养兰花,都是我家老夏养的!这些都是他的宝贝!”


    发现他直盯着那盆龙岩素瞧,何婕赞赏道:“雷同志,你眼力挺好,般人能认出建兰就不错了,你居然还能叫出它的名字!”


    戴誉曾经的导师就是个花友,酷爱兰花,实验室里的学生不但要负责实验数据,还得照顾老板的那些花花草草,几年下来也认识了不少兰花品种。


    他呵呵笑,含糊道:“之前在别处看人养过,不过花开得没有这株好。”


    李婶见有客上门,熟门熟路地帮着上了茶,又跟何婕汇报,夏洵去隔壁徐副厂长家找大毛玩去了。


    进入小洋房的时候,戴誉还没觉出什么异样,参观屋内摆设时,也没品味出什么不同。直到这位李婶突然出来倒茶,他才忽而慢半拍地意识到,小夏同志虽然为人低调,但人家正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家里还有保姆呐。


    这会儿可不像他那个时代,有钱就能请到家政阿姨。此时只有达到级别的领导和有过突出贡献的科研精英才会由国家批准配备家政服务人员。


    知识改变命运,惠及子孙呐!


    夏启航若只是个副厂长,估摸着是够不上标准的,但他还兼任着发动机设计室的设计主任,这个职位虽然听上去没有副厂长响亮,含金量却比副厂长高多了,是整个机械厂的研发核心。


    正感慨间,客厅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何婕听到动静,跑过去问:“你今天居然按时下班了?”


    “晚上还要加班,先回来看看你,顺便吃个晚饭。”夏启航温声道。


    “你回来的正巧,看看我把谁请回来了!”何婕侧身,给对方介绍,“这就是之前帮过我的那位雷锋同志!”


    戴誉:“……”


    刚才就不应该进来,本想拿了东西就赶紧走,谁知才几句话的工夫,夏厂长就回来了!


    被对方凌厉的视线扫过,戴誉下意识起立问好:“夏厂长好!”


    夏启航换好鞋进来,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继而转向媳妇问:“你是怎么请到这位同志的?”他只觉这个戴誉又是故技重施,接近他们家。


    “嗐,雷同志去北京出差,主动过来帮咱们捎东西的。”何婕想了想,看向戴誉,“刚才忘了问,你这次是出差去做什么?去多久?”


    戴誉忙道:“是跟着我们许厂长出席今年的全国糖酒会,加上路上往返的时间,大概要周左右。”


    “哦,那雷同志在厂里应该是表现很突出的了,般像你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是很少有机会能跟着把手出差的。”何婕真心夸赞。这雷同志看着没比她家夏露大多少,能被领导带在身边,说明还是有定能力的。


    戴誉被她口个雷同志叫得实在是有些坐不住了。


    对面沙发上的夏启航还在脸高深莫测地盯着他们谈话,夏露更是从始至终声都没敢吭。


    他实在是无法这样心安理得地欺骗何大夫,考虑了半晌,还是开口解释道:“何大夫,其实我不叫雷……”


    “好了!”夏启航出声打断戴誉说到半的话,转向媳妇,“你不是要请这位‘雷同志’吃饭嘛,快点吧,我都有点饿了。”


    “你看我,说起话来就忘了正事。今天我要亲自下厨做两道拿手菜的!”何婕与戴誉招呼声便去了厨房。


    目送媳妇离开,夏启航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刚想对着戴誉发作,余光却瞟见女儿惴惴不安的神色。


    他忍了又忍,才压制着怒意对戴誉说:“你跟我来书房。”


    戴誉听话地起立跟上,上楼时发现夏露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连忙偷偷在身后摆手,将人劝住了。


    可别再刺激这位老父亲了……


    随着夏启航进入书房,戴誉随手关了门,就乖乖立在张巨大的办公桌前,等着被盘问。


    谁知刚刚在楼下还险些怒发冲冠的夏厂长,此时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坐进圈椅里便开始批阅文件。


    全然把他当成空气无视了……


    戴誉:“……”


    行吧,这是领导的惯用套路,下马威。


    他懂。


    戴誉扫视了圈,发现这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乱的书房!


    满满书架的书倒是摆放得很整齐,但是书架上、办公桌上、沙发上,甚至地上,到处都是稿纸和图纸!


    难道这就是科学家的怪癖?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百无聊赖的戴誉站在原地琢磨下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好像没做错啥事吧?不但没做错事,还帮过他们家何大夫。虽然夏露跟自己传了绯闻,但那也不是他让传的!


    那他为啥要这样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他现在跟夏露还清白得很,不但连小手都没拉过,甚至还被拒绝过!


    你现在还不是我岳父呢!我怕个啥?


    这么想着,戴誉觉得自己没必要看人脸色,又不是你的下属,凭啥让我罚站?


    然后,夏启航余光里就瞟到刚才还低眉顺眼等待挨批的寸头小子,突然就拉开椅子,大喇喇地坐在了自己的对面……


    夏启航:“?”


    之前的谦虚谨慎果然都是装出来的!这才几分钟,就现出了原形!


    既然对方没有制止,戴誉就只当他是同意让自己坐下的。


    等了会儿对面还没有要谈话的意思,他有点无聊,就给自己找事情打发时间。


    办公桌角放着沓稿纸,上面的计算公式大堆,但是纸面还算干净整洁。似乎是在探讨涡喷-6发动机级涡□□榫槽槽底出现裂纹的原因。


    不过看上去像是废稿啊,算了这么多都没得出最终结论……


    科研大佬的手稿可不是随时能看到的,机会难得!戴誉趁夏大佬低头忙碌的功夫,悄悄将那稿纸向自己这边拖拽了些。


    他也想看看这个时代流的科研水平到底是啥样的!


    十来分钟以后,夏启航盘算着将人晾着的时间差不多了,合上文件,打算与这小子谈谈。


    谁知,他刚抬头就被气个倒仰,这小子正盯着自己桌上的组手稿乱看呢!


    “谁让你随便翻看保密资料的!”夏启航拍着桌子呵斥。


    那是下面车间里的工程师交上来的手稿,他看过后发现存在不少问题,决定打回去让对方重做。


    即便如此,厂里的数据资料也不是可以任由无关人士翻阅的!


    闻言,戴誉撇撇嘴,嘀咕道:“数据都算错了,就这水平还保密资料呢!”


    夏启航才不信个小混混能看出其中问题,只当他在强词夺理。


    戴誉觉得夏厂长虽然没说,但是眼神已经有点从门缝里看人的意思。


    于是,探过身去,将稿纸上的数据指给他看:“呐,在计算裂纹扩展速率的时候,要考虑负平均应力对裂纹尺寸的影响,这个C肯定是待定的啊,因为还要考虑实际飞行中的温度和腐蚀影响。还有后面这个,计算循环寿命曲线,您所用的初始裂纹长度a,明显不是上步的这个嘛,应该设置成ai和ac呀。”


    夏启航没看戴誉在稿纸上比比划划的手指,那上面到底有什么问题,他心知肚明。


    盯着对方的寸头看了会儿,夏启航突然问:“你是怎么进啤酒厂上班的?”


    戴誉没想到他话题跳跃得这么快,愣了会儿才道:“我自己考进去的呗!”


    无法从没啥表情的脸上探究到对方的内心活动,所以戴誉只能大胆猜测道:“您不会以为我是借着您家的势,狐假虎威混进去的吧?”


    夏启航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戴誉啧啧两声:“您可真逗,我虽然跟您闺女传绯闻了吧,但您出去打听打听有几个人相信!啤酒厂的领导又不是傻的,没有您打招呼,谁会随便给出去这个人情啊!”


    说着,话音顿,不可置信道:“不会有人这么无耻,来您这里邀功了吧?您可别信啊!”


    戴誉急急地将自己是如何考打字员被人顶替,又如何因为拍摄宣传画报被厂里录取的事情详细说了。


    夏启航听他口个“要不是我长得俊早就怎样怎样”,只觉头疼。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


    不想听他继续自吹自擂,夏启航打断道:“你跟夏露现在是什么关系?”


    戴誉还在滔滔不绝的美化自己呢,谁知夏厂长又变道了。


    他想都没想,十分光棍地答:“我单相思呗,您闺女不喜欢我!”


    夏启航拍桌子:“因为你单相思,就到处捏造宣扬你与夏露的绯闻!”


    戴誉:“……”


    这咋还没完没了了呢?


    他的脾气也上来了,也学着他的样子拍了下桌子:“您可别冤枉人啊!我也是受害者,就因为那个狗屁绯闻,搞得我都不敢跟小夏同志多接触!要不是怕影响她的名声,不敢与她有啥交集,凭我这长相,能单相思到现在吗?”


    夏启航气结,从座椅里站起来,伸手指着他问:“不单相思,你想干什么?”


    “不,不干什么!”戴誉打了个磕绊,后又强调,“您能不能别总把我往坏处想!我可是连您闺女的小手都没摸过下呢!您担心啥啊!”


    “再说,有您天天虎视眈眈地盯着,我有贼心也没贼胆啊!小夏同志还是学生呢,我能干啥!”戴誉瞪着大桃花眼嚷嚷。


    就算想干啥也不能让你知道!


    夏启航看了眼时间,不打算与这小子继续歪缠,锤定音道:“你以后不许再来找夏露,她还要专心准备考大学,不能在无意义的人事上浪费时间!”


    戴誉哪能乖乖听话,反驳道:“我不同意!我怎么就成无意义的人事了呢?您这是对我有极大的偏见!听说之前您家都打算让夏露跟赵学军订婚了!这就说明,您刚才所说的前提条件根本不成立,谈不谈对象订不订婚,对夏露考大学是没有任何影响的。最起码,您家里是不在乎的!”


    “连赵学军那种人渣您都能接受,您咋就瞧不起我呢?赵学军那个人渣马上就要被大学退学了!而我肯定是要跟小夏同志起上大学的!我不比他强百倍啊!”戴誉振振有词,顺便还很有眼色地拎起水壶,给夏厂长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夏启航发现这小子三句话离不开自夸,无视了他定能考上大学的自大言论,抿了口茶,问道:“你怎么知道赵学军要被退学了?”


    “哼,他乱搞男女关系,导致女方怀孕,被人举报了!那女的是我前未婚妻,如今已经从大学退学回家专心生孩子去了,这俩人为了让赵学军能继续上学,前几天刚扯的证。”戴誉抓着机会就要猛踩赵学军两脚,不屑道,“他跟好几个女同志有不正当关系呢,其他人听说他结婚了,能忍下这口气嘛,肯定得找他算账啊!估计他这大学是够呛能念下去了。”


    见他只顾喝茶,沉默不语,戴誉忙表态:“您别看我名声不咋好,但我还是守身如玉的童男子呐!就我那个前未婚妻,我连碰都没碰过下!”


    夏启航猝不及防被呛了下,险些咳到当场去世。


    戴誉忙不迭绕过办公桌,讨好地给夏厂长拍背。


    咳了好半晌,夏启航才平静下来,气闷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背上扒拉下去。


    戴誉怕他觉得在自己面前丢了面子,贴心地转移话题:“那什么,我跟您商量商量,到底啥时候跟何大夫说出真相啊!”


    清了清嗓子,夏启航声音还是哑的:“你急什么?不是你自己说你叫雷锋吗?”


    “我当时寻思,反正之后也未必能再见面,只当日行善了,就随便编了个名字。谁能想到何大夫能是小夏同志的妈妈……”


    夏启航轻哼声,也不知到底信没信他这番说辞。见他还在那抓耳挠腮地想说辞,只淡淡道:“以她目前的身体条件,我是不敢冒险让她知道你的身份的。你要是觉得自己嘴不严实,以后就少跟她打照面。”


    戴誉听了他的话还没什么反应,过了好会儿才略显迟钝地反应过来,夏厂长的意思是不是不禁止自己与夏露见面啦?


    不过他也没傻到再去与对方确认,只当对方就是这个意思!


    他凑上前,说了箩筐的好话,保证作戏作全套,在孩子出生之前,他就直叫雷锋了!


    “您就放心吧,”戴誉又吹上了,“估摸着您小儿子出生的时候,我都考上大学了,到时候再跟何大夫说我就是戴誉,她肯定能平静接受!”


    “等你考上再说吧!”夏启航无语。


    考大学在这小子嘴里像砍瓜切菜似的容易,也许只有真正上考场经历了,才能教他谦虚做人。


    看了眼墙上挂钟,夏启航不想在他身上浪费过多时间,直接端茶送客。


    从书房出来,看到还在忙碌的何大夫,戴誉十分乖觉地说:“何大夫,我会儿真的还有事,要出差的事我还没跟家里说呢,得赶紧回去安顿好家里。今天就不叨扰您了!”


    何婕见人家是真急着走,也不再强留,将刚找出来的个小包裹递给他,又把自己娘家和婆家的地址写下来。


    “若是时间不充裕,东西直接送去我娘家就行。你是第次去北京,万遇到了什么麻烦,也可以去找他们帮忙,不用客气。”何婕叮嘱。


    戴誉道过谢,又保证定将东西送到。


    出门前,发现夏露仍忧心地蹙着眉,忙递给她个灿烂的笑。


    待对方神色稍缓,才心情复杂地离开夏家。


    夏厂长再没露面。


    戴誉要去首都的事情,成了老戴家近几天最大的新闻。


    无论是戴母还是戴奶奶,出门逢人便要吹嘘自己家的戴誉,作为老戴家第个出省的人,他的待遇简直是直线上升。


    不但戴母特意跑去百货商店给他买了两件新衬衫让他去北京的时候穿,连戴大嫂都挺着八个月的肚子给他烙了笸箩的葱油饼,带着路上吃。


    戴誉看她实在辛苦,直接给三个侄女每人发了块钱的零花钱,并许诺从北京给她们带礼物回来。


    出发这天,他是拎着个特大行李袋与许厂长,以及供销科长在厂里汇合的。


    原本还觉得他带的东西太多了,未料,人家二位带的比他还多!


    每人两个包袱。


    三人对视眼,都无奈地笑了。


    供销科长姓徐,不到四十岁,白白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条缝,脸佛相。


    此时,他眯着眼,摇头叹道:“每次出差都这样,你们得去送几家?我得给三家捎东西呢。”


    戴誉和许厂长还好,每人跑次就好了。


    厂里出车将三人送去了火车站,这时的火车站虽然没有后世喧闹,却也不遑多让。


    戴誉帮许厂长提了个包,路跟在二人身后找到大部队的位置。


    这次出差是有组织的集体活动,切行动听省糖酒专卖公司的指挥。


    除了他们市第二啤酒厂,省里不少知名糖酒烟厂都派出了代表。


    每个厂派来三四人,整个队伍下来,差不多快有四十人。


    戴誉让许厂长和徐科长在旁歇着看包,他自己则去找了专卖公司负责发放火车票的个办事员。


    因着是公家出面买火车票,出具了介绍信就直接弄到了将近四十张的卧铺票。


    不过,卧铺票也分上中下铺。


    戴誉提前找过来,原因无他,就是想提前搞两张下铺票。


    那两位领导,老的老胖的胖,若是被安排去中铺和上铺,那真是有的忙了。


    塞了包烟给那姓李的办事员,笑着商量道:“李干事,给我们留两个下铺呗!”


    李干事没推辞,笑睨他眼:“你倒是挺着急,还是第个过来要票的,大家都忙着寒暄呢。”


    “嗐,领导忙着寒暄,我这个跑腿的不得先将领导照顾好嘛。我们领导年纪不小了,爬上爬下的不方便。”


    李干事心说,哪个领导的年纪小啊,总有人要爬上爬下的。


    不过,刚收了戴誉的盒烟,他也没拒绝,痛快地将车票给出去。


    他就是个负责维稳的,给谁都样。


    戴誉用盒烟跟人家换了下铺票的经过,许厂长二人都看在眼里。


    众人闹闹哄哄地上了火车,许厂长在下铺安顿下来,刚想夸奖戴誉两句,就见市第啤酒厂那边的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舔着脸凑上来,笑嘻嘻问:“许厂长,听说你们这边有两张下铺,能不能跟您换张啊?”


    戴誉打了热水回来,恰巧听了他这番话,直接接话道:“你要换什么,过来跟我说,别打扰我们厂长休息!”


    第46章


    那年轻人听到声音, 诧异地侧身回望过来。


    戴誉借着他侧身让出来的空隙,挤进包厢,将热水放在小桌板上, 对着许厂长二人说:“厂长, 你们先喝点水,我跟那位同志过去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


    许厂长含笑颔首,摆摆手让他去忙。


    戴誉出了包厢,发现那年轻人还眼巴巴地杵在原地, 便笑着扶上对方的后背, 稍用力便将人带出去几步。


    来到两节车厢之间的过道, 戴誉掏出支烟递给他, 问:“同志你怎么称呼?哪个单位的?”


    “郭为民,市第啤酒厂的。”郭为民没接烟,他还等着给领导换铺位呢, 哪有心情抽烟。


    “嗯,郭同志,虽然咱是第次见面,但我也得跟你说道几句。”戴誉之后也自我介绍了下, 才不紧不慢道,“咱们两个厂在最近几个月是非不断,你怎么还能直接找上我们许厂长换铺位呢?这不是让其他兄弟单位看热闹嘛!”


    郭为民听他提起两厂之间隐隐的较量, 也颇觉棘手。


    说起来, 这事还是被第二啤酒厂改名闹的。


    他们市第啤酒厂原本叫滨江市啤酒厂,是正经八百的市管单位。


    谁知机械厂的个下属汽水厂,不知从哪天开始,突然就抖了起来。不但开始大量生产啤酒,野心大了以后, 还想把厂名改成更体面的。


    它改名叫了市第二啤酒厂,于是原本家独大的滨江市啤酒厂也被动的成为了市第啤酒厂。


    因为改名的事,啤的领导去市政府抗议了好几次。不过,抗议无效后,只能服从组织安排,捏着鼻子认了。


    最可气的是,自从二啤的啤酒销往南方市场,大家开口闭口都是滨江二啤的产品,他们啤被对比得仿佛是个乡下小作坊。老百姓大多只知道二啤,啤的产品虽然也在卖,却远不如二啤名声响亮……


    所以,这几个月以来两厂之间的嘴仗官司就没消停过。


    戴誉似是替对方考虑,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这事办得实在是不漂亮,即便我们许厂长高风亮节,同意让出这个下铺了,你回去问问你们厂长,他愿意过来占我们厂的这点便宜不?这不是给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递话柄嘛!”


    郭为民面色不太好看,语气有些冲:“我也是没办法,总共就得了九个下铺,你们占了俩,剩下的那些睡下铺的领导,个比个年纪大。我当然是来找你们了。”


    “我们许厂长看着年轻,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徐科长更不用说,你看看他那体型,上面铺位的空间那么狭窄,他都未必能躺得进去。”戴誉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继续道,“不瞒你说,这两个下铺,也是我跟专卖公司的领导软磨硬泡来的!没办法,跟着领导出门,啥事都要做在前头啊!”


    你既然那么能替你们厂长着想,之前干啥去了?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郭为民不死心地叹道:“你们有两个下铺呢,我们那边个都没有!我是刚转正的秘书,要是就这么空手回去了,肯定得被领导贴上无能的标签。老弟,你怎么样也得想办法匀给我个吧。”


    他长得不错,虽然个头没戴誉高,但也是个斯斯文文的青年,这么示弱,确实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觑着对方这副情态,戴誉心道,给领导当秘书的都不是般人呐,能言能唤能屈能伸,唱念做打样样精通,不服不行。


    “咱俩也算难兄难弟了,不过我还不如你呢,我今天第天上岗,还是实习秘书。”戴誉也换上脸苦相,握上他的手摇晃两下,“虽然我们厂长向来待人宽和,但我要是真把这票换出去了,之后回了厂里也没脸继续干了,肯定得主动卷铺盖走人,返回原单位。你们的铺位是上铺还是中铺?我自己这张是中铺的,你要是乐意,把我的换了也成。反正我睡哪都样!”


    郭为民看戴誉的情况还真不比自己强多少,秘书当得比自己还卑微,深觉卖惨卖不过他,时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戴誉拍拍他的肩膀,催促道:“老哥,你别耽误时间了,赶紧去跟其他厂的人商量商量吧,会儿大家都安顿好了,更难找人换票。”


    对方实在难缠,郭为民无法,只能在心里咒骂两声,闷着头就要离开。


    戴誉还对着他的背影喊:“郭老哥,你这也算帮我的忙了,回头没啥事了,我找你喝酒去啊!”


    不给他找麻烦,就算帮忙了。


    被他这样甜枣加大棒的通招呼,郭为民只觉哭笑不得,你有的酒我们厂也有,谁要跟你喝酒!


    摆平了郭为民,戴誉又乐呵呵地回去了。


    许厂长二人也没问他是怎么跟人家谈的,反正刚才他喊那嗓子要请人家喝酒的话,他们离得不远都听见了。


    这会儿他们这个包厢的六个人都已经到齐了,除了他们第二啤酒厂的三人,还有荣城卷烟厂的厂长和供销科长,以及滨江糖厂的供销科长。


    包厢里有点热,戴誉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听几个领导聊天。


    从省城到北京得走天多的时间,大家热热闹闹地聊了会儿,就开始觉得没意思了,时间有点不好消磨。


    糖厂的供销科长就从包里掏出了副扑克牌,号召大家打扑克。


    打扑克是如今机关工作人员的必备技能,娱乐活动匮乏,不少人下了班私下攒局打扑克。


    尤其是供销科长这种常年走南闯北应酬交际的,打牌更是家常便饭。


    时下有句顺口溜叫“腰里掖副牌,逮谁跟谁来”,说的就是各单位里整天沉迷打扑克的扑克迷。


    戴誉来了以后尚未接触过扑克牌。


    戴家大多是老人小孩,男人们整天在车间累得要命,回家只想睡觉,谁有心思组织打扑克。


    单位里更是组织不起来。般都是同科室的职工起玩,他们宣传科就俩男的,女同志对打扑克没啥瘾头,所以他和沈常胜也玩不起来。


    不过,包厢里这些人显然都是个中老手了,糖厂的供销科长提议,大家纷纷应和。


    紧接着戴誉就看到包厢里的几人个个都低头摸兜去了。


    正不明所以间,就见大家纷纷从兜里掏出各种票证。


    许厂长拿了两张啤酒票,糖厂的拿糖票,烟厂的拿烟票。


    人家也不说这是赌注,只说今天打的是票证扑克。


    啤酒厂这边是许厂长上阵,与烟厂糖厂的三人玩“争上游”,戴誉和徐科长只有坐在边看热闹的份,等着许厂长赢牌后海豹鼓掌。


    这会儿的扑克玩法也是很有时代特色的,“争上游”的玩法是在五八年前后产生的,为了鼓励劳动热情,应和大跃进的热潮,“争上游”便应运而生了。


    戴誉看他们玩了把就明白是咋回事了。


    玩法挺简单,就是大家依次出牌比大小。谁最先出完了手里的牌,谁就是“上游”,而最后的输家即是“下游”。


    在下局开局的时候“下游”要将手里最大的牌进贡给“上游”,“上游”再根据手里牌的情况返还给“下游”张。


    这打法实在没啥技术含量,群智商在平均线以上的领导打这种牌,真的是输赢全看运气了。


    许厂长的运气显然不咋样,除了开局赢了次,再没有过进账。


    气得许厂长直呼:“千刀万剐不赢第把!”


    让牌局突然就变得玄乎了起来……


    见他输得这样惨,徐科长和戴誉面面相觑,准备鼓掌的手迟迟抬不起来。


    趁着洗牌的空档,戴誉提议道:“不然你们还是‘打百分’吧,这‘争上游’实在没啥技术含量,几把下来都看腻了。”


    “打百分”戴誉是早知道的,与后来的打升级差不多。也是历史的产物,鼓励大家争当英雄,争当先进的。


    卷烟厂的厂长也附和:“对对对,咱‘打百分’得了,而且全打暗牌,来个千分的,谁要是赢了,这桌上的所有票都归他!”


    许厂长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千分的我可玩不动。先吃午饭,吃了饭让老徐和小戴组队跟你们打!”


    提起吃饭,大家都来了精神。


    天气凉快下来以后,大家都是随身带着够两天吃的饭菜,虽然火车上有餐车,但东西太贵,俭省惯了的人哪舍得花那个钱。


    戴誉翻出包里的兜葱油饼放在了小桌板上,让大家分着吃,戴大嫂给他烙了不少,包里还有兜呢。


    见状,众人纷纷掏出自己带的吃食,有拿香肠片的,有拿茶叶蛋的,有拿拌凉菜的,三两分钟的工夫,桌上已经放了五六个铝饭盒了。


    戴誉洗了手回来,拎起张葱油饼,将桌上的所有菜各夹点卷进去,又涂上些徐科长的辣椒酱,问许厂长:“厂长,你吃这个不?”


    许厂长看他将东西股脑全卷进去,很不能理解这种吃法,摇头:“这乱糟糟的能好吃么!”


    戴誉笑:“这就是津门小吃大饼卷切啊!哈哈,人家那边的人都这么吃!啥都能卷!”


    徐科长见他不会儿就干掉了俩卷饼,也尝试着自己动手卷了个,吃了几口就对着戴誉竖了大拇指,“好吃!”


    徐科长的肯定,让其他人也对大饼卷切热情起来,吃过之后纷纷表示,以后出差就带这个,在家卷好,可以上车直接吃!


    有了起吃卷饼的交情,让戴誉与徐科长顺利组队,成功融入了之后“打百分”的娱乐活动中。


    徐科长在当供销科长前是搞财务工作的,理财算账也是把好手,戴誉虽然不常打牌,但脑子灵光,两人联手,终于在天黑以前将卷烟厂与糖厂二人组斩于马下,赢回了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票证。


    知道戴誉是抽烟的,徐科长把烟票全给了戴誉,自己则去与许厂长平分剩下的那些。


    输掉这战,让糖厂的供销科长直耿耿于怀,直到第二天下午下了火车,还在念叨着之后要找时间跟啤酒厂这二人再大战场。


    戴誉和徐科长都哈哈笑着表示,欢迎随时来战!


    省糖酒专卖公司方面早已将行人的行程与大会主办方做过报备。


    所以他们这个三十多人的队伍甫走出北京站,就有人将他们引领到辆半新不旧的大卡车前,打算将人直接拉去举办糖酒会的西元大旅社。


    群人像是小猪仔似的被人扶着个个顺着放下来的木板,爬进卡车车厢,省糖酒公司的李干事反复清点人数,确认所有人都上车了,才钻进驾驶楼,通知司机师傅开车。


    因着许厂长有些晕车,戴誉也根本没心思欣赏首都六十年代的风貌,前往旅社的路上都在跟徐科长起照顾许厂长。


    此时的西元大旅社在北京城西,与同样在城西的友谊宾馆样,都是不对外开放,只接待会议代表的。不过,因为友谊宾馆可以接待外宾,所以名声要比西元大旅社更响亮些。


    大会主办方给与会代表准备的都是双人标间,戴誉先去取了间房的钥匙,将许厂长二人安顿下来,才又匆匆忙忙地去给自己找住处。


    他得跟人拼间。


    到前台看,得嘞,市啤的郭为民也在那等人拼间呢。


    戴誉笑叹:“郭老哥,咱俩也太有缘了!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才修得共枕眠,咱俩能在个屋子里睡好几天,也是前世修的几百年的缘分了。”


    郭为民看到戴誉也挺惊讶,不过事已如此,他也不是啥矫情人,欣然接受了戴誉同住的提议。


    两人的房间就在许厂长二人的旁边,戴誉抽空过去告知了声,便回到房间休息。


    郭为民往印着西元大旅社标志的白床单上躺,看戴誉还在进进出出地忙碌,开口问道:“晚上咱们省里先开碰头会的事,你知道吧?”


    “嗯。”


    “哎,估摸着咱们也就能跟着开这次会,其他的时间只能闲逛了。”郭为民叹气。


    戴誉闻言愣,停住手下还在忙碌的动作,问:“啥意思?咱们不能跟着去糖酒会啊?”


    郭为民哼笑声:“你想啥好事呢,只咱们省就来了这么多人,全国每个省都派了代表来,要是所有人都能进入会场,那里面不得乱套了!”


    看他还瞪着眼睛愣神呢,郭为民继续道:“糖酒会的举办地点就在这栋楼,你看哪个会场能安排下几百上千人?根本没有地方装得下嘛,而且那么多人进去,会议安全和秩序也得不到保证!”


    戴誉:“你听谁说的?”


    “这糖酒会每年都举办,都办了七八年了,随便找人打听就知道了。”郭为民用脑袋枕着手臂,优哉游哉道,“这样也好,明天上午,把领导们往会场里送,咱们就自由了。他们的午饭都是在旅社的餐厅解决,所以咱们没事就可以出去逛逛了,转转景点,买买纪念品什么的!”


    戴誉听他语气轻松,心知人家这是早就得到消息,已经提前做好准备了。


    不像他,满心以为能跟着领导们进入会场见见大世面呢。


    这可是被业界誉为“天下第会”的全国糖酒会!被后世称为酒类行业“风向标”,食品行业“晴雨表”的全国糖酒会!


    虽然他没有制定计划的权利,但是他也可以参与见证呀!


    郭为民这番话,无疑是兜头给戴誉浇了盆冷水,让他下午都蔫蔫的。


    休息了下午,晚上去陪着许厂长跟省糖酒专卖公司的人开碰头会时,果然得到确切通知,随行的无职能人员,不被允许出席糖酒会……


    从会议室出来,徐科长见他没精打采的,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还年轻呢,以后肯定有机会参加。你看我,今年也是第次参会,之前只有厂长才能参加,更早之前是只有制定计划的专卖公司可以参加。没准明年你就能进去了!”


    戴誉笑着颔首。


    心里却琢磨着有什么能进会场见世面的办法。


    他这次能来北京,是沾了李叙的光。趁着人家去青年培训班培训,被他钻了个空子。


    且不说,李叙之后是否会回厂里继续当秘书。若是自己明年能顺利考上大学离开啤酒厂,那下届的糖酒会他是铁定无缘出席的。


    将领导送回去休息,他回房间就着暖瓶里的热水,把包里剩下的两张葱油饼吃了,算是解决了晚饭,然后就背着包出门了。


    旅社的东门还在陆陆续续有其他省份的会议代表进入,听着大家天南海北的口音,戴誉觉得挺有意思,便也没出去闲逛,只在大厅里转悠着看热闹。


    晃悠了十来分钟,他发现前台旁边的小矮桌上还专门设置了个登记处,不时就会有人拿着工作证过去,跟工作人员换参会证。他仔细看了半天,那参会证与下午帮许厂长二人领的代表证不太样。


    戴誉瞅准个刚换了参会证的女同志,凑上去跟人家套近乎。


    “同志,请问你是怎么换到的参会证啊?”


    那女同志三十多岁,穿着身列宁装,梳着齐耳短发,看起来十分干练。


    看戴誉笑得灿烂,又长得面善,便和气道:“我是京城日报的记者,明天有工作任务。”


    虽然没说是咋换的,但戴誉已经明白了,有记者工作证人家就能换糖酒会的参会证。


    跟对方道了谢,目送这位女同志走出大门,戴誉瞬间来了精神。


    他打开自己的背包,将自己那台“华山牌”照相机挂到脖子上,又翻出工作证,整理了下仪容仪表就往前台旁边的登记处去了。


    “同志,是在您这换参会证吧?”戴誉声音平稳,笑着看向登记处后面坐着的年轻女同志。


    “对,请出示下工作证和介绍信!”女工作人员见他脖子上挎着相机,只当他也是明天参会的记者。


    有两家报社的记者已经提前来领过证了,据说是怕明天早上时间太赶来不及。


    派镇定从容地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工作证和另个小卡片递过去。


    女工作人员拿过来翻看下,叹道:“呦,还是第次有你们滨江省日报的记者来出席糖酒会呢,部里给你们发邀请函了吗?”


    般这种会议新闻只有国家大报会给个版面刊登,其他地方日报顶多转载下,谁会大老远的派个记者过来采访啊。


    戴誉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万被查出来,轻则挨批评,重则被安个间谍罪判刑,那代价可就大了。


    他实话实说道:“没有,我是省日报的通讯员,还是啤酒厂的宣传干事,这次正好以秘书的身份,跟着领导出席糖酒会。就想将糖酒会的盛况记录下来,回去以后做个专题的图片新闻。”


    上次在省日报成功发表了牛主任的报道后,他就成为省日报在啤酒厂的通讯员了。那个小卡片就是省日报随着样刊起邮寄给他的。


    女工作人员有些为难,她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呢。


    “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没有邀请函,我是没有权利被你发放证件的。”看戴誉眼巴巴地瞅着自己,女工作人员蹙着眉思考片刻,才犹豫着道,“要不你再等会儿,我帮你问问上级领导。”


    他本就只是过来碰碰运气的,人家不嫌麻烦,愿意帮自己去询问领导,他当然得领情了。


    戴誉忙不迭道谢,让她只管去。


    不多时,那女同志就带着个威严的中年人过来了。


    中年人在戴誉身上扫了圈,见他脖子上还挎着相机,还真挺像个记者的。


    “同志,把你的介绍信给我看下。”中年人道。


    戴誉忙将出发前厂里给开的介绍信递过去,又让他看了自己的工作证,缓声解释:“我是跟着厂长来参会的,不过第次来没经验,没想到陪同人员不能出席会议。原本还想将咱们全国糖酒会的盛况仔细拍摄下来,回我们那旮旯以后,好好宣传下呢!不然也不会随身带着照相机了。我们地方日报是很少有机会宣传报道这个级别的全国盛会的,往返次成本太高了!”


    那中年人仔细翻看了他的证件,又去前台核对了他和许厂长的入住信息,查询无误后,将证件退回来,与女工作人员耳语了几句,就转身离开了。


    戴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语气干巴巴地问:“同志,咋样?领导同意给我办了吗?”


    女工作人员乐呵呵道:“你运气不错!看你这么远跑趟不容易,我们领导同意发张参会证给你。”


    戴誉闻言击掌笑道:“多亏有您帮忙了,哎呀,我这得怎么感谢您才好啊!”


    “没什么,机会难得,你好好把握,多拍些照片,找几个好的切入点,帮我们也多多宣传下糖酒会。”


    戴誉笑着颔首,从包里摸出两张啤酒票塞给她:“我是啤酒厂的,般喝酒不要票,这票我平时用不上,送您两张。算是我们地方上同志的点心意,您也尝尝我们滨江的啤酒。”


    那女工作人员没怎么推辞便收了下来。


    毕竟是办成了事情才送的,又不是贿赂,两张酒票不值钱,就是比较稀有而已。


    拿到能进入会场的参会证,戴誉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就去了许厂长二人的房间。


    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戴誉对许厂长道:“厂长,明天我也能进会场了,到时候你们就别着急了,我帮您和徐科长把样品搬进去。”


    来参加会议的各单位都是要展示自己厂里的产品的。虽然不能像广交会那样在会上达成交易,但也能与其他企业相互交流学习,也是个展示己方实力的好机会。


    许厂长没想到戴誉这小子这么能耐,片刻工夫就给自己弄了个参会证回来。


    他拿过那张参会证细看,发现备注栏里确实如他所言标注了省日报的通讯员,顿时有些哑然。


    拍拍他的肩膀,只说让他明早跟他们起去大旅社的餐厅吃早饭,便让人回去休息了。


    房门关上,徐科长就笑着摇头叹道:“这小子可真是个能人啊!太能折腾了!我要是有他这本事,去年也不至于在会场外面闲逛了三天。”


    许厂长哈哈笑:“这小子头脑确实比较灵活,还有点认死理,不让他去他还偏要进去!有时候干工作就要有这种韧劲。”


    徐科长笑着道是。


    糖酒会在周上午九点开始。


    清早起来有点凉,换上了戴母给他买的新衬衫和针织毛背心,在郭为民“怎么可以抛弃队友”的控诉目光下,去了会场。


    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手里还提着他们啤酒厂满满两箱的样品。他们厂里除了生产棒啤还有各种口味的汽水,零零总总算下来,能有二十多种。


    会场里人已经很多了,这时候还没有形成糖业烟酒公司经理会和供应会分段召开的模式,所以糖酒公司的负责人和各个工厂的负责人都闹哄哄地挤在起。


    糖酒会之前是由城市服务部组织的,后来城市服务部并入商业部,这个会议顺理成章地由商业部接手。


    本次大会主办方的筹备工作做得很细致,虽然不是售卖会,但还是按照产品类别,将酒类糖类烟类,分门别类地区分开。


    滨江第二啤酒厂的产品左边挨着上海的个啤酒厂,右边挨着的是绿岛啤酒厂。这样也能加强行业内部的交流学习,便于开供应会的时候调剂和补充市场供应。


    戴誉将样品摆好以后,见许厂长他们在与其他单位的人寒暄,便捧着相机溜了。


    在会场里晃了圈,将有价值的内容记录下来,戴誉找个人少的地方靠着休息会透透气。


    站了没分钟,便被人主动上前搭话了。


    来人正是昨天那位京城日报的女记者。


    “同志,你也是记者?”女记者见戴誉胸前也别着参会证,以为他是同行。


    戴誉笑了下,解释:“不是,我是啤酒厂的通讯员!”


    女记者眼前亮,问:“你是哪个啤酒厂的?绿岛啤酒的吗?我正要找绿岛啤酒的厂长做个系列专访。”


    “不是,我是滨江市第二啤酒厂的。”说着从包里掏出自己穿红毛衣的那张宣传画报展开给她看,“你要不要考虑下采访我们厂长?我们厂今年进军南方市场以后,成绩也非常喜人!”


    女记者:“……”


    第47章


    在戴誉的印象里, 他们啤酒厂还从未登上过国家级主流媒体的版面。


    即便以往需要与新闻媒体对接,宣传科也大多是跟省内的几家地方报纸打交道,从没接触过其他省市甚至国字头的媒体。


    京城日报虽然也是地方报纸, 但人家地处祖国心脏, 拥有的资源和受关注程度肯定不是省日报能比的。


    戴誉估摸着,让对方临时更换采访对象的可能性不大。不过,既然已经话赶话说到这里了, 行不行再说, 就先试试嘛,万能行呢!


    反正说几句话也不费事,就是搂草打兔子,捎带脚的活儿。


    那女记者被他这无厘头的举动弄得怔愣了瞬,注意到他还举着画报直勾勾地瞅着自己等待答复呢,过了好半晌才噗嗤声笑出声来, 问:“这上面的明星是你吗?”


    戴誉扫了眼她参会证上的名字, 笑道:“怎么,何记者觉得这上面的人跟我不像?”


    “像倒是像,只是你变了发型, 这画报的颜色也有些暗, 印出来的人没你本人好看!”而且画报被折叠以后,沿着中线有道折痕, 正好折在戴誉的脸上, 让他的脸有些变形了。


    “没想到你还是个明星呢!”何记者笑。


    戴誉假意谦虚道:“像您这样的大记者都没认出来我, 我算哪门子的明星!我只是作为优秀职工代表, 被厂里挑选出来拍摄了组宣传画报而已。这也算是我们厂的独有特色了,没像其他大厂那样请电影明星拍画报,而是找了厂里的职工为自己生产的啤酒代言。”


    “你不是通讯员吗?怎么还要生产啤酒?”他的话让何记者错以为他还得下车间搞生产。


    戴誉心知她误会了, 却也没纠正,顺势道:“通讯员咋啦,我们全厂职工,有个算个,包括厂长,都是要下车间搞生产的!”


    “哦,还是第次听说办公室职员也要搞生产。”何记者的活动范围直在北京附近,还真不了解地方的厂职工是怎么工作的。


    “嗐,这么说吧,别的厂肯定也有在周末搞义务劳动的,不过像我们厂这样全员下车间的,全国也没几家!您知道这是为啥不?”戴誉将画报收起来,闲聊似地问。


    何记者并不接他话茬,只含笑等待他的下文。


    戴誉在心里“啧”了声,知道人家京城的记者不好忽悠,他也不卖关子,直言:“我们厂的产品,如今不但要满足省内百姓的消费需求,还要作为额外补充被调剂到南方市场。生产任务翻倍,当然人手也得翻倍啦,为了去糖化车间翻麦,我把头发都剃了!”


    “那你们还真挺辛苦的。”何记者不怎么走心地应和。


    “辛苦也是值得的!您看,现在不只上海南京那些南方城市销售我们厂的产品,连首都人民也能喝到我们的啤酒!”戴誉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照你这么说,你们现在的规模和知名度岂不是已经与绿岛啤酒不相上下了?”何记者颇觉好笑。


    硬件条件摆在那里,戴誉也没胡吹,只是实事求是地说:“只看规模的话,我们厂是要比绿岛啤酒大些的,因为我们不仅有啤酒生产线,还有汽水和汽酒生产线。而且啤酒种类也比他们多。”


    何记者点头,却还是指出:“种类多也许是个优势,但在知名度上你们还是欠缺些的。人家是能特供中央和出口的。”


    “您看,这就是广告效应嘛,他们的酒都特供和出口了,普通老百姓鲜少有能喝到的。就因为喝不到才成了大家心里的阳春白雪嘛。不过,我们厂的啤酒也不是什么下里巴人。”戴誉又在包里窸窸窣窣摸索阵,翻出两张画报给她看。


    这次看的重点不是他的照片,而是他手上拿的啤酒:“我们厂的啤酒采用的是苏联酿造工艺,分为滨江啤酒、白花啤酒和黑啤酒,三个种类三个价格,可以满足各消费阶层的需求,无论是农民工人,还是领导干部,总有款啤酒是他能接受的。”


    见她听得认真,戴誉再接再厉道:“我们厂这些领导都是闷头干活的实干派,不爱做宣传,大家都觉得真金不怕红炉火,酒好不怕巷子深。若不是今年从市专卖公司调过来了个驻厂代表,懂得宣传报道的重要性,这会儿大家还当着默默无闻的老黄牛呢。”


    何记者见他说得头头是道,笑着调侃:“你这么卖力给厂里推销,你们领导知道么?”


    “领导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推销出去!”戴誉对她的调侃不以为意,“何记者您也别盲目追求知名度,像茅台汾酒甚至绿岛啤酒这样的名酒,经常见诸报端,没准读者们早就看腻了,就想看点新鲜的!”


    何记者笑着颔首:“你说得也对。”


    戴誉以为有戏,忙期盼地看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不过,我今天的这次采访是被上级领导指定了采访对象的。采访谁不由我个人说了算,我也是要服从组织安排的。”何记者语带歉意。


    戴誉心中虽有失望,却也知道这种事只能随缘强求不来,洒脱道:“没事,您就按照自己的计划来吧。走,绿岛啤酒的展位就在我们厂旁边,我带您过去。正好也顺便看看我们厂的产品,以后若是有机会,您也帮我们厂宣传宣传。”


    何记者觉得这小伙子心态不错,顺势问了他的名字,两人路聊着天就去了滨江第二啤酒厂所在的区域。


    此时展示桌前站了不少人,大家都在看每个产品上贴着的产品介绍。因着会议是不对外开放的,所以这些人多半是上级领导和同行。


    许厂长正在与个领导模样的中年人交谈,徐科长则负责回答些代表们的提问。


    戴誉带着人在他们厂这边看了看,便将人介绍去了绿岛啤酒那边。


    徐科长抽个空过来与戴誉确认:“刚才跟你起来的那个是报社的记者?”


    胸前别着跟戴誉样的参会证,还带着相机,明显是跑新闻的。


    戴誉颔首。


    “她是哪个报社的?你怎么把人送去那边了?”徐科长斜眼瞟向绿岛啤酒的方向。


    “京城日报的,点名来采访那边的。”戴誉低声解释,“我刚才尝试邀请她采访咱们厂,她没同意,就只能算了。”


    徐科长急:“怎么能算了呢?这机会多难得,咱们得争取争取啊!”


    戴誉无语,把自己的画报拿出来给他看,无奈道:“我都厚着脸皮把画报展示出来跟人家套近乎了,为她介绍咱们厂介绍得嘴都快秃噜皮了。交谈了半天,对方才说她的采访任务是上级指定的,就让她采访绿岛那边。”


    徐科长叹:“哎,还是人家的知名度高啊,大家说全国知名的啤酒品牌,第个想到的就是他们。咱们现在还不上数……”


    “咱们也很不错了,全国各大城市都有我们厂的啤酒在销售,慢慢会打开知名度的。”戴誉安慰他,“也有可能是人家看我太年轻了,觉得我没有决定权,不乐意跟我多谈。”


    这会儿许厂长已经跟人谈完话回来了,听了戴誉的话,许厂长直接拍板:“小戴,你就放手去做,邀请报社的决定权给你,只要能拉来家报社为我们厂做宣传,不论大小,都记你功!”


    能出席糖酒会的记者,除了他们厂这个滥竽充数的小戴干事,其他人应该都是来自全国发行的大报的。


    戴誉心里叹气,得嘞,原本只是个有搭没搭的活,说话间就变成了厂长指派下来的工作任务。


    不过,虽然应下了厂长交代的工作,戴誉却也没有大包大揽,脸上现出了丝为难来。


    在许厂长二人询问他还有什么问题时,他才犹豫着道:“厂长,帮着厂里联系报社这事我倒是能试试。不过,将人请来以后,到底能否让咱们厂顺利登报,我就不敢保证了。可能还得请徐科长帮帮忙,在对外交际应酬这方面,我是没啥经验的,到时候得请两位领导费心将人留住。”


    徐科长笑,这个小戴虽然聪明,但工作经验还是太少了!


    与那些大报记者联系的前期工作才是最重要的,只要能将人请来,就已经是把事情办成了大半。记者同志既然答应来采访了,就不会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连个中缝的版面都不给他们。


    望着戴誉得了他们的保证后,兴冲冲跑远的背影,徐科长跟许厂长感慨:“小戴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轻了没经验,还得让咱们这些老同志给把关呐。”


    许厂长勾了下唇角,没吭声。


    那小子黏上毛比猴都精!整天张罗着请这个喝酒,请那个抽烟的,还说没有交际应酬经验?估摸着是不想出这个风头罢了。


    戴誉确实不想出这个风头。


    他跟徐科长的看法截然相反。


    将记者请过来跟厂长他们谈谈话聊聊天不是啥难事,难的是厂里能否拿出真正吸引这些记者的干货,让人家有兴趣报道他们啤酒厂的事迹。


    不过,他只是个宣传干事,没必要越级考虑太多,怎么将人留住是领导们需要操心的问题。


    他把领导的活都干了,那让领导干啥?


    得了正儿八经的差使,戴誉再次在会场里闲逛时,关注的就不再是各单位的产品,而是与他样挂着照相机的记者了。


    不过,事情往往就是这样,有意栽花花不发。


    他心惦念着想跟人家记者同志拉拉关系,反而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了。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根本不给他搭话的机会。


    半天过去,他的任务进度还是0呢。


    上午的会议,基本就是各单位间的交流学习,真正进入正题,彼此置换资源,各省以及各厂制定生产和采购计划的内容,要放在明后两天。


    午餐是由主办方准备的简餐,地点在西元大旅社楼的内部餐厅。


    偌大的餐厅摆了几十张长条餐桌,众人没有按照省份入座,而是让相同行业的代表坐在了起。


    许厂长他们这桌上坐着的都是各家酒厂的领导,戴誉没跟他们坐在起,打了声招呼就去了主办方给新闻记者单独准备的那桌。


    坐到唯熟悉的何记者旁边,戴誉大概扫了眼饭桌上的人,除了他与何记者,还有六位男记者。


    这些人似乎彼此都是认识的,说起话来很是熟稔。


    何记者知道戴誉与这些人不熟,便主动将他引荐给大家。


    不过这些国字头大报的记者们听说他只是个地方酒厂的通讯员,刚因为他的相貌生出来的那点兴趣,突然就如海水退潮般退去了。


    被人冷待是意料之中的事,戴誉也没太当回事。这点冷遇算啥,他刚穿来的时候还被人当做小流氓避如蛇蝎呢,甚至前两天还被夏厂长防狼似的防备呢!


    要是整天在意别人对自己的态度,他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何况,只看这桌人的职务身份的话,他确实是位于鄙视链末端的存在,人家不愿意跟他搭话也能理解。


    忙活了上午,戴誉早就饿了,趁着大家都在聊天,没人搭理他的空档,他边竖着耳朵听人聊天,边将自己的肚子填饱。


    工作餐的标准是四菜汤,两荤两素,不过主食和酒水管够。


    时下还没有公务不饮酒的规定,每张餐桌上都摆放着种类繁多的酒水,四大名酒也赫然在列。


    戴誉在其中还看到了他们厂的产品。


    这些应该都是出席糖酒会的各厂赞助的。


    饭吃到半,经济月报的个张姓老记者提议大家起干杯。拿起桌上唯的瓶茅台就要给大家倒酒。


    戴誉挺痛快地应了。他还真挺想尝尝现在的茅台是啥味的,能被带来参会的酒,肯定得有些独到之处吧?


    他是属于那种不用让就自动端起酒杯的,但也有人是怎么劝都不想喝的。


    青年报那个姓汪的年轻男记者,以及唯的女性何记者就是这种情况。


    也是巧了,戴誉正好被这二人左右夹坐在中间。


    汪记者光看长相气质就是比较高冷那挂的,脸上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很是冷淡:“下午还要工作,我不能喝酒。”


    何记者跟着附和:“我也不能喝。下午还有任务呢,我喝酒就上头,这杯茅台下去肯定直接撂倒,之后就什么都不用干了。”


    经济月报的张记者觉得他们颇为扫兴,不太高兴道:“小何是女同志,不能喝酒也就算了。小汪你是怎么回事,大男人哪有不能喝酒的?”


    全然是上级批评下级,长辈批评晚辈的语气。


    戴誉暗自啧啧两声,深觉这位资深记者的讲话水平也不怎么样,句话没说几个字,全踩雷点上了……


    果然,何记者和汪记者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显然是被冒犯到了。


    汪记者原本还只是表情冷冰冰的,这会儿连眼神都冷了下来,手按在酒杯上,拒绝的态度十分明显。


    戴誉刚不自觉地搓了下手背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就听对面有人站出来打圆场道:“哈哈,小汪不能喝白的,就来点啤酒嘛,啤酒没啥劲儿,跟喝水似的。”


    戴誉也暗暗点头赞同,赶紧倒上吧,他还想尝尝茅台是啥味呢!


    谁知这汪记者也不知是真不懂人情世故,还是就想跟人抬杠,冷声道:“喝不喝酒跟是不是男人没什么关系,我跟何姐只是不想在工作时间喝酒。”


    酒桌上的气氛有些凝固,时间,竟再没人出来打圆场。


    汪记者说完那句话,就埋头吃饭去了。


    “咳咳,”戴誉握拳抵唇,假意轻咳两声引起众人的注意,他转向身边的汪记者道,“那什么,我还是很佩服汪记者这种端正的工作态度的。不过,我就是个大俗人,看见杯里的茅台就已经馋得不行了。您要是不喝我就先干了啊!”


    话落,向桌上众人举了举杯,就口闷了。


    “嘶——”戴誉感慨,“香啊!不愧是国宴用酒!”


    其实他啥也没品出来,只感觉比戴家常年喝的高粱红好点。


    撂下酒杯,戴誉看向汪记者笑道:“汪记者,我给您推荐个酒,保管您喝了以后不上头,也不影响下午的工作,咋样?”


    他也不在乎汪记者的冷脸,起身将餐桌中央的个棕色酒瓶拎了过来,展示给众人看。


    “这款酒是我们滨江第二啤酒厂独有的产品,叫做汽酒!大家已经在会场里转悠上午了,各厂有什么产品应该都心中有数。据我所知,所有工厂里,目前只有我们是能生产汽酒的。”


    何记者对汽酒还是蛮感兴趣的,接过来看了看,甚至听说这款酒不上头后,还给自己的杯里浅浅地倒上点。


    抿了口,何记者就哼笑道:“有点像带汽的红酒,这不就是葡萄味汽水嘛!”


    再尝口,补充:“没有汽水那么甜。这个口味我还挺喜欢的。”


    戴誉笑:“带汽的红酒这种说法比较接近,不过并不是汽水。这款酒是不建议儿童饮用的。”


    何记者仔细去看瓶身上的标签,叹道:“酒精度居然还是2°的!这么回味,确实有点点酒味,少喝点应该是不醉人的。”


    “我们厂生产的这款汽酒,就是专为汪记者这样公务不饮酒的人士准备的!这款酒虽然名叫汽酒,但与汽水是两码事,它是含有酒精的酒类饮料。就像外国人喝的香槟酒似的,带汽,葡萄酿造,微甜,酒味回甘!”戴誉举着酒瓶,给桌上的每人都倒了点。


    实际上这款汽酒的产量很少,市场上没啥人买账。


    之所以研究水果汽酒,还是因为闹饥荒的时候,粮食紧缺,厂里琢磨着能用什么来代替粮食酿酒。


    这款汽酒就是那时的产物。


    只是葡萄并不比粮食更容易弄到,而且这款汽酒的定位有点不上不下的。


    男人嫌它没啥酒味,小孩嫌它有酒精,只有女人能适应这个口味。不过在小地方,有几个女人舍得花钱买汽酒喝,所以这个产品产出就滞销了。


    估摸着餐厅里餐桌上的这些,就是他们厂里的滞销品,被厂长送来当赞助了。


    戴誉本正经地介绍:“这款酒在我们那边的市场上基本是想买也买不到的,都被我们厂长调剂到北京上海去了。听说深受不爱公务饮酒人士和知识女性的喜爱!简直供不应求!”


    几位记者都捧着酒杯喝了几口,有人喜欢,当然也有人不喜欢。


    戴誉没在意他们的评价,而是认真看向汪记者,含笑商量道:“汪记者要不要尝尝?我给您少倒点吧,午餐时间快结束了,大家起干杯怎么样?”


    汪记者觉得他对自己说话的语气,像哄小孩似的,颇有些不自在。不过,他这次倒是没再端着,很给面子地将酒杯递了过去。


    礼貌地道过谢,汪记者浅浅抿了口,觉得味道还可以,点头给予了肯定。


    戴誉看他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便开口跟张记者要酒喝:“张记者,那茅台再给我来点呗,刚才喝得急,我都没品出味儿,白喝了!”


    众人大笑。


    张记者亲自起身给他的杯子满上。


    于是,饭桌上的气氛再次恢复和谐,大家起干了杯。


    午餐散了以后,戴誉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回房间休息。他看到汪记者出门散步,瞅准机会就跟了上去。


    看出来汪记者是个哑巴吃汤圆心里有数的,戴誉没跟他兜圈子,直说了来意。


    “刚才在饭桌上就听说,大家的采访任务基本已经在上午完成了。您要是下午还有空,我想邀请您去我们厂的展区看看。”戴誉见他没反对,顺势将他们厂的产品以及最近几个月的大动作做了详细介绍。


    “反正您也是在寻找新闻素材,不如去跟我们厂长聊聊,看看有什么可取之处。我只是个宣传干事,对于厂里的事情没有厂长了解得具体全面,您要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与他面对面交流。”


    汪记者虽然看着高冷,但是为人倒是很实在,直言道:“我负责的新闻稿已经到了足够多的素材,即使去采访了,也未必能见报……”


    “没关系,您只管去。无论能不能登报,我们啤酒厂都热烈欢迎青年报记者同志的采访。”戴誉语气诚恳,“我们来次北京不容易,能接受向您这样的国家级报纸的采访,更是难得,有个向全国人民展示自己的机会就已经很满意了,能不能登报就随缘吧。”


    汪记者沉吟片刻,终是点头答应了。


    当天,戴誉将汪记者引荐给了许厂长和徐科长,至此他的任务就算顺利完成了。至于能否登上青年报的版面,那就是领导们需要操心的了。


    第二天的会议主要是糖酒公司的经理会,记者们不被允许进入会场。


    戴誉已经进去见识过次了,所以之后让不让他进去都无所谓。


    清晨起来,穿戴新之后,拎上何大夫给的那个小包裹,揣上写有夏露外婆家地址的纸条,戴誉就慢悠悠出门了。


    来到这边两天,这还是他第次有心情认真欣赏首都风貌。


    此时的北京城刚刚苏醒,晨起有不少遛鸟的大爷。


    钻进最热闹的家国营早点铺子,点上服务员推荐的褡裢火烧、焦圈和面茶,在铺子里看热闹,听人聊天,磨蹭了半个多小时,才出门去坐公共汽车。


    夏露外婆家在什刹海附近,他下了车,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个红漆大门的四合院。


    不过,他并没有敲门入内。而是沿着这条胡同继续往东走,经过第个岔路口时,再向南走,直到第三户人家的院门前停下。


    这会儿已经快到上午十点了,自行车的铃声,锔锅钉碗补茶壶的吆喝声,起刀磨剪子的滋啦声,以及孩子们围着糖担子,用牙膏皮换麦芽糖的吵闹声,吵吵闹闹地往戴誉的耳朵眼儿里钻。


    来往的人员太密太杂,他没敢做什么惹人怀疑的举动。


    只是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戴誉凑近青砖围墙,在其中块写着门牌号的青砖上轻轻敲击两下,听到空鼓声,又在它周围的另两块砖上又次敲了敲,反复确认几次才放心地收回手。


    看来他记得没错,赵学军的那十多条大黄鱼应该就是在这里找到的。


    按照小说中所写,赵学军重生后,根据前世的记忆,在这户人家挖空的外墙青砖里找到了那些大黄鱼。之后通过这些钱以及夏露家的帮助,改变了赵厂长被下放的命运,也让赵学军从此平步青云。


    戴誉找到的这户人家,据说主人是个大资本家,如今早已人去楼空了。


    这明显就是作者给赵学军安排的根粗大金手指……


    几十年后这片房屋拆迁的时候,因为在施工现场挖出了大量金条而登上了新闻。仅这样条新闻就成全了重生而来的赵学军。


    不过,估摸着赵学军到目前为止,应该是还没机会来北京取走这些东西的。


    戴誉现在的想法很简单——宁可将这些大黄鱼拿出来捐了,也不能便宜了赵学军那个人渣!


    他得在赵学军寻来之前,将它们转移了!


    然而,他也有自己的顾虑。这片人多眼杂,今天肯定是不能直接将东西带走的,不然万被人盯上了也是麻烦事。


    另外,这些大黄鱼拿出来以后他要怎么处理?


    无论是留在北京还是拿回家去都不太合适……


    戴誉心里正纠结着,余光却瞟见前方个胳膊上带着红袖箍的大妈,脸狐疑地冲着他走了过来。


    “同志,您不是我们这片的住户吧?请出示下您的证件!”


    第48章


    戴誉刚转进这条胡同时, 居委会的李大妈就盯上他了。


    原本见他拎着东西,还以为是哪家来串门的亲戚。岂料这人挨家挨户找过去,不但谁家的门都没进, 反而还停在了大资本家的后罩院外面。


    李大妈脑中的警报瞬时拉响!


    探照灯似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欻欻扫视。


    虽然已经建国十多年了, 但是敌特间谍的活动仍然猖獗,他们居委会的日常工作中有条就是随时留意观察形迹可疑人员。


    戴誉看到大妈那严肃的表情,就在心里暗呼完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刚还在担心被人盯上后徒惹麻烦, 此时麻烦就自动找上门了。


    他不敢跟这种戴红袖箍的大妈贫嘴,声没吭,老老实实地双手奉上自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李大妈从上衣兜里掏出老花镜带上,认真查看了他的证件,问出口的话带着怀疑和警惕:“滨江人?来北京干什么的?”


    “出差。”戴誉正色,说完又将自己的糖酒会参会证给她看。


    李大妈略低头, 视线跃过老花镜落到戴誉身上, 脸不善:“既然是参加糖酒会的代表,您跑到我们这片来做什么?”


    “我帮人给亲戚捎东西的,趁着今天不用出席会议, 赶紧给人家送过来。”戴誉认真回答。


    说着又给她看了写着地址的字条。


    “外四区19号在北面, 您往南面瞎逛什么?”李大妈看过字条,盯着他问。


    戴誉摸摸鼻子, 不好意思地答:“我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们那边问路都说前后左右, 谁能想到来了趟首都, 问到了路也找不到地方。”


    李大妈“嗯”了声,确实有不少外地人闹过这种不辨方向的笑话,她神色稍缓, 又问:“您要找的是哪户人家,姓什么?”


    “姓何的,具体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我是替他家女婿捎东西的。”戴誉被问句答句。


    老何家确实有个女儿跟着女婿去了外地工作,事情对得上。


    “您跟我来吧,今儿没什么事,我带您过去。”李大妈的语气放松下来,提醒道,“以后不认识路不要在胡同里乱窜,不然又得被人核实身份。”


    戴誉喏喏连声,脸受教。


    两人有搭没搭地说这话,不会儿就在何家的红漆木门前停了下来。


    伸手去推院门没推开,敲门也没人应声。


    李大妈只好转向戴誉,无奈道:“估计这老两口又到后海钓鱼去了。其他人都上班,您下午再来吧。没有个把小时,这俩人回不来。”


    戴誉只觉心中轻。


    他刚被这位大妈盘问得心头惴惴,只想找个地方先平复下心情再说。何家没人他正好可以出去缓口气再来。


    李大妈琢磨着他个外地人可能不认识路,非常热心地推荐了什刹海沿街的茶馆给他。


    “点壶茶能靠俩小时,您就到那消磨时间去吧,还能看看风景。”


    戴誉与大妈道了别,看看手表,这会儿若是去别的地方,往返趟太耗时间了。干脆就听居委会大妈的建议,去后海那边随便找个茶馆坐坐。


    让他没想到的是,六十年代的后海居然已经很热闹了,临水安置着个挨个的露天茶馆,已经隐隐能看出后世酒吧街的雏形。


    虽是工作日,但在茶馆喝茶的人还真不少,熙熙攘攘的,根本没有空位。


    让老板安排着跟人拼了桌,坐到略显破旧的藤椅里,戴誉随便点了壶能叫的上名字的龙井,又配了个杠子饽饽,就算安顿下来了。


    跟他拼桌的是两个跟戴父差不多年纪的男人。其中个留着八字胡,看着有些清瘦,但很有精气神,不大的眼睛里透着股子精明。另人蹙着眉,脸苦相,说会儿话就要将眼镜摘下来用衣摆擦两下。


    同在桌坐着,即便戴誉不想听人家聊天,谈话内容也自然地飘进了他耳中。


    眼镜男明显是求着八字胡帮忙的,这八字胡直不吐口,两人谈了没几句话就不欢而散了。


    待眼镜男离开,八字胡喝口茶啐了口,骂骂咧咧道:“连壶好茶都不舍得点,用碎茶沫子应付我,谁能给他帮忙。”


    旁边桌的个叼着旱烟的大爷,笑呵呵接茬:“你这拉房纤儿的营生都十来年没干了,谁敢放心把事交给你,蹭壶茶沫子喝喝就不错了。”


    八字胡跟那人笑骂了两句就不再多言,转头发现戴誉正脸兴味地看热闹,不禁跟他搭话:“您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戴誉点头,“来串门的,吃了个闭门羹,在这边等会儿。”


    见他茶杯空了,戴誉拎起自己的茶壶给他倒了七分满,邀请道:“您尝尝我的茶。”


    “嘿,今儿是碰上大方人了!”八字胡也没客气,端起茶杯就喝。


    戴誉见他喝了茶,边掰杠子饽饽吃,边与他闲聊:“刚听说您以前是拉房纤儿的?”


    拉房纤儿的就相当于后世的房屋中介,解放前,想在北京城租房买房,都得找这些人。


    “呵呵,都是老黄历喽,现在大家直接去房产交易所交易,用不上我们拉纤儿啦!”往日风光不再,八字胡也有些唏嘘。


    他盯着戴誉看了会儿,挑眉问:“您想找房?”


    能干他们这行的都是人精,眼力好得很,戴誉搭茬,他就敏锐地给出反应。


    戴誉没有正面回应,只说这附近不定能找到合适的,随便问问。


    “您是不是已经去交易所看了?没有合适的吧?”八字胡自以为猜对了,嗤笑道,“这片过去都是大户人家,谁没事能随便把祖宅卖喽!”


    虽然政府已经不让他们拉房纤儿了,但是干了几十年的营生哪是说丢就能丢的。他对这片的房屋情况,还是门儿清的。


    抿了口茶,八字胡劝道:“您呐,就别费心找了,找不到!空置的房子都归公家了,现在哪个四合院里不是好几户租户。看您这做派也不像能挤在那种地方的人……”


    戴誉说了何家那边的地址,问:“外四区那边就没有空置的房子?”


    八字胡摆手:“有倒是有。个资本家的五进四合院直闲置着,前几个月到期,已经被收归国有了。除了他家老仆还占着个后罩房,听说其他院子都打算出租。”


    戴誉好奇地问:“主人都走了,仆人还能占着房子?”


    八字胡叹口气,“那家人还算仁义,走之前把后罩院都给了那老头,让他在那养老。不过,主家走,政府的人天天上门去问,估摸着是被吓着了,现在直接搬去城南跟着侄子住。”


    “那他的房子怎么办?”


    “就先放着呗,反正已经是他的了,他爱住就住,不爱住就不住。政府拿他也没办法!”八字胡幸灾乐祸地笑,不知在笑那老头,还是笑别的。


    戴誉暗忖,那大资本家将后罩院留给老仆,多半是想让他住在那,顺便看守围墙里的金子。没成想,这老头被人吓蒙了,干脆就不回去住,这才让赵学军那厮钻了空子。


    不再围着房子的话题打转,戴誉重新给八字胡倒了茶,又自然地聊起京城风物。待得壶茶水已经被反复冲泡得没有茶味了,两人才停下来。


    跟八字胡要了能找到他的地址,戴誉看了看时间,与他挥手作别。


    刚才跟人聊天,他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虽然是来送东西的,但毕竟是第次上门,空着手总归是不太体面。


    在附近找了个卖副食品的商店,根据售货员的建议,买了份京八件点心,就打算重新回何家去。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戴誉其实是想趁着天黑再去看看那个资本家的后罩院的。不过太晚登门实在是不礼貌,他只好避开人家吃晚饭的时间,早去早回。


    何家的院门半掩着,这次显然是有人在家的。


    在院门上敲了敲,便听里面有拖拖沓沓的脚步声传来,不会儿门打开,从里面探出个短发女青年的脑袋。


    那女青年看上去二十来岁,面上还有点婴儿肥,视线在戴誉脸上打个转,客气地问:“同志,您找谁?”


    戴誉将自己的来意说明,不待他将东西递过去,就见那女青年唰地窜回院里,冲着里面喊:“爸!妈!我大姐托人送东西回来了!”


    没过几秒,有个低沉的男声呵斥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整天毛毛躁躁的,客人呢?就被你那么晾在外面了?你的礼貌教养呢!”


    戴誉在门外立着,不多时便有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出现,身量不高但很健朗,看眉眼与何大夫有几分相似。


    主动报了姓名,又将来意说了遍,戴誉将东西递过去就想离开了。


    他在何大夫那里还有个雷锋的马甲。谁知道她在给父母的信里到底有没有提到他这个来送东西的人……


    万说了他叫雷锋,那他到底要怎么跟外公外婆解释?


    不过,夏露的外公显然是很懂礼数的,不顾他的推辞,执意让客人进门喝杯茶再走。


    已经喝了肚子茶的戴誉:“……”


    对方太过热情,戴誉无法,只能先跟着对方进了门。


    何家的宅子是座三进四合院。进了大门有面遮挡外人视线的独立影壁,过了屏门,穿过前院和垂花门才是主人所住的内院。


    内院的朱红廊檐下摆放着许多绿植盆景,院落角还被开辟出了小块菜地,各种时令蔬菜长得正旺。


    夏露的外婆坐在院子的石桌前,穿着身纺绸的蓝色长袖套装,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个矮髻,眼角笑起来有着明显的褶皱,看起来就是个慈祥利索的老太太。


    外婆见了被老伴引进来的年轻人,主动从石凳上站起身,笑着拉过他的手寒暄:“下午就听居委会的李大妈说,之前有个长得特别英俊的小伙子来家里吃了闭门羹,这么瞧,果然很俊!”


    戴誉谦虚两句,就被夏露外婆领着去正房的藤椅上坐下。


    坐下以后,戴誉主动跟对方交代了自己与夏家的关系:“我在机械厂下属的啤酒厂工作,跟何大夫和夏露都熟识,所以这次跟着领导来北京出差,就顺路帮她们捎些东西过来。”


    外婆听说他与夏家算是熟悉的,刚刚直憋着的话终于问出口:“他们最近怎么样?好久没收到来信了,老头子前两天还念叨呢!”


    “得先恭喜您了!”戴誉笑,“何大夫又怀孕了,您二老又要当外公外婆了!”


    “呦,我姐都这岁数了,再生孩子能行吗?”之前那个短发女青年惊乍地嚷嚷。


    外婆先跟戴誉介绍:“这是我小闺女,叫何娟。”


    说完才在何娟的手臂上拍了下,“真是大惊小怪,你姐这是跟我样,我也是在她这个岁数怀的你!”


    戴誉不想参合女人关于生育的话题,便直没吱声,等母女二人说完了,他才接话道:“何大夫这次确实怀的比较辛苦,反应很大,我之前还在马路上看见过次,她差点晕倒了。不过夏厂长和夏露都很照顾她,我看她心情倒是挺好的。”


    说完又将何大夫让捎带的包裹和信件递给她。


    还将自己额外准备的张夏露夏洵在儿童公园的合照递过去。


    外公外婆凑到起看那张相片,个感慨外孙女漂亮了长高了,个评价外孙养得好,看着比去年胖了点。


    反复拿着相片看了好几遍,外婆握着女儿的信,对戴誉说:“小伙子,你今天就留在我们家吃顿家常便饭吧。正好能给我留出些时间写封回信,之后也帮我捎带给何婕。”


    戴誉能说啥,只能无奈点头答应了。


    见母亲带着信和花镜去了西厢房,何娟跟戴誉打了声招呼,也颠颠地跟过去。


    “你又跟过来闹什么?没看我忙着呢?”外婆横她眼,深觉这女儿被惯坏了。


    “妈,您觉得这次这个怎么样?”何娟的语气隐隐透着兴奋。


    “什么怎么样?”没头没脑的。


    “就是外面那个同志啊,诶呀,刚才他说是来送东西的,我急着告诉你们,都忘了问他叫啥了。”何娟薅了下头发。


    外婆不理她,拿出大女儿的信,仔细阅读起来。


    过了片刻,才说,“你大姐只说让雷同志捎带东西,倒是没说全名。”


    “那您觉得他怎么样?长得挺好看吧?”何娟笑嘻嘻地问。


    外婆“嗯”了声。


    “我大姐这次的眼光还不错,知道我喜欢长得俊的,就介绍了个这么英俊的!”何娟语带满意。


    外婆看信的动作顿,诧异道:“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大姐给你介绍的?那小伙子看着得比你小好几岁呢!不可能吧?”


    “咋不可能?之前有次不就是让捎带东西的同志到家来跟我相看的嘛!那次我回信给她,嫌弃那位男同志长得太黑了,您看这次不就送个白净的来嘛!”何娟笑眯了眼。


    外婆将大女儿的信匆匆读了遍,也没看到任何有关相亲的提示。那次让机械厂的个工程师来送东西,顺便跟小女儿相看,可是在信里提过的!


    这次却只字未提……


    不过自己这个小女儿都是二十六的老姑娘了,终身大事却直没有着落。


    这孩子被家里惯得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整天挑三拣四的,挑来挑去挑花了眼。这会儿好不容易有个只看外形就让她满意的,别管是不是大女儿给安排的相亲,既然已经登门了,就试探着问问吧。


    心里拿定了主意,她催促女儿道:“我还要回信,今天的晚饭由你负责做,刚才已经说了,要留人家雷同志在家里吃饭,你正好也借此机会露手。”


    何娟这次倒是没说什么抱怨话,清脆地答应声,便往灶间去了。


    她做菜的手艺不错,可以好好展示下。


    戴誉坐在正房与夏露的外公聊天,主要谈了谈自己工作中以及机械厂里发生的些趣事,又说了这次糖酒会上的见闻,没过多久便闻到了浓郁的饭菜香。


    外婆写好回信出来,客气道:“雷同志,今儿是我小女儿掌勺,你先凑合着吃顿。你在北京能呆几天?这两天要是没什么事,就天天来家里吃饭,我给你做点好的!”


    万真能与小女儿看对眼,她就阿弥陀佛了!


    被称作“雷同志”的戴誉:“……”


    果然,他这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外公是听过戴誉自我介绍的,这会儿见老伴称呼人家为雷同志,他时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察觉到戴誉没有出言反驳的意思,为了避免尴尬,他也没纠正老伴的称呼。


    戴誉边随着二老进入饭厅,边婉拒道:“我今天也是趁着领导们开会,抽空出来趟,之后还得跟着大部队统行动,恐怕再没有什么私人时间了。”


    想了想又补充:“你们要是有什么要捎带给何大夫他们的,也可以给我。返程的时候,没什么任务了,多带点东西也没问题。要是有现成的就今天给我,若是还得花时间准备,我就过两天再来趟。或者你们随时给我送过去都行,我就在西元大旅社落脚。”


    外公外婆见他想得这么周到,连声道谢。


    席间,外婆见戴誉胃口好,便不断给他夹菜,感慨道:“我家老大年轻时候也这么能吃,现在是不行喽,上岁数都没有年轻人吃得香!”


    戴誉估摸着她说的是夏露的舅舅,不知怎么接茬,只傻乎乎地笑了下,继续埋头吃饭。


    外婆夹菜的同时,还在旁敲侧击地问:“雷同志,你今年多大了?成家了没呢?”


    戴誉停下吃饭的动作,答道:“快二十了,没成家呢。”


    外婆与何娟对视眼,没想到这小伙子这么年轻,比自己闺女小六七岁呢!她们刚才还在猜测对方也许有二十二三了。


    这也不是她们的眼力问题。


    戴誉为了去参加糖酒会,这几天的衣着打扮都是走成熟路线的,特意打扮得老气点。免得因为年轻,让人怀疑自己的办事能力。


    “哦,你在啤酒厂工作啊?主要做什么工作的?以后有意来北京发展嘛?”何娟倒是对年龄不怎么在意,她就是看对方长得好看,才有了点意思。不过,她可不想因为嫁人就像大姐似的离开北京。


    戴誉刚扒了两口饭的动作又被动地停下,解释:“我在啤酒厂的宣传科做宣传干事。目前在复习考大学,能考到北京当然好,但若是被调剂去了别的地方也没办法。”


    他最近了解了下,现在考大学确实挺难的,与他们那个人均本科生的时代不可同日而语。


    “那你是有意向来北京的啰?”何娟追问。


    “当然了,祖国的心脏,谁不喜欢!”


    何娟继续问:“你这么大老远地来北京,家里能同意嘛?你家里是什么情况啊?”


    戴誉觉得这位小姨的话有点太多了,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有兄姊妹,大哥早就成家了,孩子都有四个了。我父母还没到退休年龄,有自己的工作,暂时也不用我养老。我要是真能考上北京的大学,他们肯定举双手支持我读书。”


    何娟给母亲挤挤眼睛,看吧,她就说嘛,肯定是大姐介绍来相亲的!都要舍家撇业的来北京了!


    外婆心里虽然仍有疑虑,但被女儿在桌下催促地踢了两脚,她还是主动提了自己女儿的情况:“我家的情况跟你们差不多,也是四个孩子,我有子三女。何娟是最小的个,只剩她没结婚了,现在就在我们这个区的储蓄所工作。离家近,上下班也方便。”


    举着筷子的戴誉心里突,咋感觉这画风不太对呢?


    他之前陪着戴英去相看的时候,男女双方相互介绍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情况,好像就是其中重要环节。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我操!


    这不是整岔劈了嘛!


    他定了定神,继续吃饭,点头随意道:“那小姨这个工作还真挺好的!离家近,省了不少麻烦。”


    “你叫我什么?”何娟提高声音。


    “小姨啊!我叫错了吗?”戴誉抬头看向外婆确认,“不是小姨难道是二姨?我跟着夏露这样叫应该没错吧?”


    外婆把按住险些炸毛的女儿,不动声色道:“对,是得叫小姨。这人就是直当自己没长大,在外面被小孩子叫声阿姨都要炸毛,何况是被你这样的大小伙子叫声小姨了。呵呵。”


    戴誉点头附和:“这么叫确实容易把小姨叫老了,也不怪小姨不乐意。只是我也不敢叫姐啊,这要是让夏露知道了,来了趟北京我就比她长了辈,准得给我脸色看!”


    语气似乎很是心有余悸。


    何娟这会儿反应过来,也有些窘迫,没想到这是外甥女的朋友,没准儿还是她未来外甥女婿。怪不得这么热心地给两边捎东西呢!


    反正也没问出口,对方还不知道她和母亲闹的乌龙呢,虽有些难堪,还是好奇问:“你跟我家露露是啥关系?”


    戴誉脸赧然,副欲说还休的模样,把他自己都快恶心出鸡皮疙瘩了,才撇清关系道:“没啥关系。就是好朋友。”


    哎呦呦,只看他这情态,也不可能只是朋友啊!何娟自动给两人脑补了亲密关系。


    直没说话的外公突然插话道:“启航知道你来给家里送东西嘛?”


    大女婿可不是那么容易松口的人。


    不料,戴誉颔首道:“我临出发前去了趟夏厂长家里,说了能捎东西的事,他是知道的。”


    就是怕影响媳妇心情,没敢出言阻止……


    外婆闻言,原本因为会错意而有些不自在的心思也被压了下去。


    管他是女婿还是外孙女婿呢,这小伙子看着还行,能留在自己家也是好的。


    戴誉见桌上气氛重新恢复正常,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要是第次登门便闹出这么大的乌龙,他就真的凉凉了。


    到时候不但夏厂长夫妻没摆平,还把外婆和小姨齐齐得罪了。


    内忧外患,应接不暇,那他跟夏露基本是没啥可能了。


    心情大起大落以后,他这会儿也吃不下什么了,只想赶快离开,不要再次出现幺蛾子。


    好容易等到散席,戴誉想了想,对三人建议:“我是带着照相机来出差的。要不我给外公外婆照张相片吧?何大夫如今怀孕了,时半刻也没办法回北京。他们也好久没见过二老了,我拍几张相片回去,给他们看看,也算是个慰藉!”


    外婆闻言眼前亮,觉得这个办法好,忙客气地问:“小雷,你用公家的照相机给我们拍照,不会惹什么麻烦吧?”


    “小雷”摆手:“没关系,您尽管拍,这是我自己私人的照相机。这次出差带过来也是借给厂里用的。”


    外婆连声道好,她心里觉得这位八成就是未来的外孙女婿了,也不再客气。让小女儿扶着自己去里间换套体面的新衣服。


    戴誉提议:“我带过来的包裹里,好像有夏露帮您织的坎肩,要不您再穿上那件拍张吧。回头让夏露看看,她肯定高兴。”


    “好好好,多拍两套!”外婆咧嘴笑。


    “什么事这么高兴?要给谁拍照啊?”道女声从门外响起。


    说着话,人就已经进入饭厅了。


    外婆见了来人心情明显更好了,忙将戴誉引荐给她:“这是来帮你姐送东西的小雷,雷同志!我们正商量着会儿照相呢!”


    又转向戴誉,拍着对方的手臂,给他介绍:“这是我二女儿,夏露的二姨,你也跟着叫二姨吧!”


    戴誉看着对面梳着齐耳短发的女人,尴尬得声音都有些飘了,勉强笑着招呼:


    “何记者,好巧啊!”


    第49章


    在娘家见到戴誉, 让何妍颇感意外。有那么瞬,她甚至以为对方是为了新闻版面特意找来家里的。


    不过,戴誉脸上的惊诧神色不似作伪, 也许真的只是个巧合也说不定……


    这会儿听到母亲为双方所做的介绍,她有些好笑地纠正:“妈, 您弄错啦, 这位同志姓戴,叫戴誉!我们昨天才见过面呢!”


    外婆怔愣片刻, 反驳道:“呿,你少作弄人, 你妈我还没老糊涂!”


    她有些歉意地觑眼戴誉,似是对二女儿莫名其妙的言行感到抱歉。


    继而转向她强调道:“这位雷同志是受你姐的委托过来送东西的,你姐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捎东西的同志姓雷。是吧,雷同志?”


    何妍微哂,眯着眼转向戴誉:“你不是叫戴誉嘛, 怎么又成雷同志了,赶快跟我家老太太解释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何家的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 戴誉不自觉吞咽了下口水。


    搓了搓手心里的汗, 他硬着头皮自报家门:“我确实叫戴誉。”


    随后还给何家众人看了自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见状,何妍对着母亲耸耸肩:“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只当是父母上了年纪记错人家名字了。


    外公也觉得没什么,都是老伴厢情愿地唤人家雷同志,人家小伙子也没说自己姓雷啊。


    这么想着,他便说了:“这小伙子在院门口时就跟我通报姓名了, 说了自己叫戴誉。这不是你自己个劲儿的叫人家雷同志,闹了笑话嘛!”


    可是,老太太并不这样想。按照大女儿信中所述,她委托了位雷同志捎带东西。然而真正上门的人却是姓戴的,那信里提的那位雷同志去哪了?


    以她对大女儿的了解,对方是绝不可能将被委托人的名姓弄错的。


    安逸日子才过了十来年,老太太在解放前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这会儿觑着戴誉强装镇定的神色,她已经满脑子阴谋论了。


    戴誉报了姓名以后,就直关注着几人的动静,此时见外婆露出居委会大妈的同款警惕脸,就心知要完。


    果然,接下来便听她戒备地问:“既然你不是雷同志,怎么是你上门送东西呢?雷同志去哪里了?”


    戴誉张口结舌,“雷同志”就在您面前啊!我能把自己弄去哪里?


    “明白人”外公再次上线,他觉得事情很简单,没有必要复杂化,主动替戴誉解释:“也许是雷同志比较忙,才委托这位戴同志帮他送东西的。”人家小伙子刚来的时候确实没打算多留,明摆着是送了东西就想赶快离开的架势。


    戴誉:“……”


    尽管他很想顺着外公的话,将事情就这样含混过去。然而他前面已经说了,自己与何大夫和夏露都熟识。撒了这个谎以后,不知后面还要耗费多少脑细胞来圆谎,他有点承受不来啊!


    何况,虽然说出来会有些尴尬,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他其实是不怎么介意掉马的。若不是顾及何大夫的身体情况,他早就自爆了!


    想到此处,戴誉轻咳声,十分光棍地坦然道:“我就是‘雷同志’。”


    何家四口:“……”


    外公以防自己理解错了,又确认了遍:“你说你就是受我闺女委托,来家里送东西的雷同志?”


    “嗯。”戴誉点头,“这事情说来有点话长。”


    出于记者的直觉,何妍敏锐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是个很长的故事。于是,先将父母拉到椅子上坐下,才对站在饭厅中央的寸头青年道:“那你就慢慢说吧。”


    戴誉将自己与何大夫认识的经过详细说了,并强调:“我当时只想着做好事不留名了,何大夫直问我名字的时候,我就随口编了个。可是,那时谁能想到她会是夏露的妈妈呢!”


    外婆听了他帮助自己女儿的经过后,神色和煦很多,但还是指出问题核心:“既然你不是故意骗她的,之后说清楚自己叫什么名字就好了,为什么还让她直误会你是雷同志?”


    这就很说不通嘛。


    戴誉无奈地叹口气,又将自己跟夏露的绯闻说了:“那会儿我跟夏露还不怎么熟呢。我上学的时候不爱学习,在学校里又总是调皮捣蛋,再加上高中毕业以后安排不上工作,在家待业了年,所以在家属院里的名声不咋好。”


    外公接话:“年轻人的日子还长呢,也需要时间成长,你现在工作不是挺好嘛。”


    戴誉上前握住外公的手,仿佛俞伯牙遇到钟子期,鲍叔牙遇到管夷吾,副找到知音的模样:“您说得太对了!不过何大夫不这么想啊!听说了我和夏露的绯闻,被气得够呛,要不是被夏厂长拦住了,差点就去找夏露对峙了!”


    何娟插话问:“那你跟我家露露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个传闻是真是假?”


    戴誉斩钉截铁地答:“假的。”


    外婆与他们的关注点显然不样,听说传闻是假的,她直接问:“那露露拒绝厂长儿子表白的事也是假的?”


    戴誉不给老太太留有任何遐想空间,冷酷答道:“是真的。不过厂长儿子现在已经与其他女同志奉子成婚了,国庆前领的证,估摸着明年初厂长就能当爷爷了!”


    外婆:“……”


    何家人齐齐想,这厂长儿子确实不怎么样,拒绝了也对。


    何娟看他振振有词那样,就觉得有猫腻,小声嘀咕:“既然你和露露的传闻是假的,跟我姐解释清楚就好了,干嘛弄得这么复杂?我看你还是居心不良。”


    “那会儿确实是假的,不过现在不是啦!现在是我单相思!”戴誉笑,“我临出发前去夏厂长家的时候,还想把事情跟何大夫解释清楚呢。不过被夏厂长拦了下来,据说是怕被何大夫知道以后动了胎气。”


    “那你这名声得差成什么样啊?居然能差到让我大姐动胎气的地步?”何娟瞪着眼睛揶揄。


    “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着我长得比较俊,在家属院里本就引人关注。所以,本来没多大的事,被人传着传着名声就莫名其妙地响亮起来了。何大夫之前连见都没见过我,就对我有这么大的成见,足可见流言蜚语的杀伤力了。”戴誉摆出自己也是受害者的姿态。


    “你们肯定是无法对我的难过感同身受的!这么说吧,同样个人,相貌工作性格完全相同,只差在个名字上,那待遇简直天差地别呀。我顶着雷同志的名头登门时,何大夫对我可热情了!不但写了你们家的地址给我,还叮嘱我若是遇到麻烦要上门来求助。我被何大夫关心得心里热乎乎的!可是每每想到她得知我是戴誉以后,那个横眉冷对的情景,我这心就凉透了!”戴誉垂头丧气的,语气很是意兴阑珊。


    外婆年纪大了,最看不得小辈露出可怜相,见他蔫头耷脑的,不禁出言劝道:“我看你这孩子还是不错的,要不我写封信给何婕,帮你说说好话。”


    “算了,还是听夏厂长的吧,别影响孕妇的情绪。”戴誉摇头,“我已经答应夏厂长了,在孩子出生前,我在何大夫跟前就直是雷同志。”


    当然还是自己女儿身体重要了,外婆见他推辞,便也没再说什么。


    何娟听了前因后果以后,对这件事的未来走向十分感兴趣,她兴致勃勃地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啊?直顶着雷同志的名头在我姐面前出现,万哪天被人揭穿了呢,你怎么办?”


    “嗐,为了让何大夫满意,我最近在厂里努力表现,终于争取到了来北京出差的机会。我琢磨着要是再能考个大学,何大夫肯定更满意,所以正在积极复习备考呢。”全然是个拼命讨好丈母娘的傻女婿形象。


    外公外婆都在暗忖,这小伙子恐怕是白费心思了,他们那个大女儿主意正得很,要是真打定了主意不接受他,做啥都是白搭的。


    这样想着,不禁让二老对他生出了些许怜悯来。


    何妍听了个精彩的八卦,还有些意犹未尽。她对大姐如何选女婿不予置评,更不知戴誉的人品如何。不过通过前天的接触,单从工作能力上来看,戴誉这个人还是值得肯定的。


    饭厅里有些安静,何妍决定帮他打个圆场,遂出言道:“说白了,这就是我大姐家里挑女婿的事。我看小戴跟我大姐还挺有缘的,没准真能成。咱们就别瞎操心了!”


    说着转向还皱着眉头思索的母亲,问:“妈,不是说做了蟹壳黄让我来吃嘛?这么半天了,也不见你端出来,我还没吃晚饭呢!”


    “哎呦,瞧我这记性。你等着啊,我去拿来,正好让小戴也尝尝。”外婆将戴誉和雷同志的事情搁下,匆匆忙忙往厨房去。


    何妍给戴誉递去个隐晦的安抚眼神,嘴上却道:“我妈做的蟹壳黄是绝,你会儿也尝尝,若是吃着好就带回去些。”


    外婆端着个搪瓷盘子出来,递了个蟹壳黄给戴誉尝,“这是我老家那边的吃食,我从小爱吃。不过我生的这几个大多长了北京胃,只有老三和露露喜欢吃这个。你哪天的火车回去?我明后天再做些,你捎带回去给露露吃。”


    戴誉接过来咬了口,觉得就是硬壳的芝麻酥饼,还挺甜,不知道为啥起个菜名。


    他吃了个就没再伸手,只说了自己出发的时间。


    何妍接话:“到时候我给你送到西元大旅社去,免得你还得多跑趟。对了,你们厂采访的事有眉目了吗?”


    “昨天请青年报的汪记者给我们厂长做了采访,不过能否登报还不好说。”戴誉含糊道。


    何妍点点头,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却半天没听到动静。


    侧头看过去,发现这小子似乎真的不打算再跟自己争取下版面的事情,不禁问:“我看你那天好像挺在意新闻版面的,今天都知道我是夏露的二姨了,怎么反倒没动静了呢?”


    “嗐,公私不能混为谈。我昨天极力争取机会,那是为了公事。如今知道您是夏露二姨了,又明知提了要求会让您为难,那我还提它干啥,更不能提了。”这还是他在宣传科吴科长身上学到的。当初吴科长明知自己与她外甥是朋友,还欠过她的人情,人家也没将这点人情搬出来,让自己去给厂里拍画报。


    外婆安静听他们聊工作的事,只觉戴誉这小伙子办事还是很讲原则的,很有套。


    “老三,你们那个采访就不能给小戴他们留个位置?”外婆觉得女儿既然主动开口问了,应该就不是很为难,不禁出言帮腔。


    戴誉虽然嘴上说着公私分明,这会儿也满眼期盼地看向何妍。


    何妍咽下嘴里的蟹壳黄,不紧不慢道:“版面嘛,挤挤总是有的,不过我这是个系列报道,将你们厂加进去以后,版面可能还没个豆腐块大,你们要是不介意,倒是可以商量下。”


    戴誉满口答应:“不介意不介意,能登上京城日报,哪怕是个中缝都没问题。那啥,二姨,你什么时候来采访?需要提前准备什么资料?我今天回去就与厂长汇报。”


    他昨天问过了,青年报的那个采访只是看着热闹,多半没什么登报机会。京城日报这边虽然版面小点,但有总比没有强嘛,就算只是个豆腐块的位置,他们这趟也不算白来了。


    “不用提前准备,我这几天还有别得安排,等我去给你送蟹壳黄的时候,顺便跟你们厂长聊聊就行了。”各厂的情况他们这些记者都大致了解,去现场采访也只是走个过场。


    得嘞,还是沾了夏露的光,若不是何妍要去给送东西,估计就没有这捎带脚采访的好事了。


    跟对方约好了时间,又用照相机给何家人拍了几张相片,戴誉眼瞅着天色不早了,便与众人告辞了。


    出了何家们,他盘算着再去资本家的后罩院外看看。


    不过,此时还不到晚上八点,胡同里仍有不少来来往往的居民。无奈之下,戴誉只能故技重施,走出七拐八绕的胡同,在街面上闲逛了快两个钟头,才在天色黑透以后重新找了回去。


    胡同里虽然有路灯,但是光线非常昏暗,木头电线杆被架得很高,以致只有路灯下是亮堂的,走出两三米便又是片漆黑。


    戴誉穿梭在寂静的胡同里,心里有些紧张,这若是被人逮着了,他就真的啥也不用说了,直接交代了吧……


    好在他运气不错,而且黑暗确实能让人莫名生出许多勇气,他走走停停路寻到那处青砖外墙的时候,竟真的没碰上任何个人。


    抻着脖子往那资本家的后罩院里望了眼,黑黢黢片。果真如那拉房纤儿的八字胡所言,看房子的老仆根本没住在这边。


    反倒是对面的院子里偶有三两咳嗽声远远传过来。


    戴誉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亮,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找到写着门牌号的那块青砖。


    刚从包里翻出“作案工具”,打算起砖呢,突然听到男女两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两人说着话就往自己的方向走来了,隐约还有手电筒晃动的光线。


    戴誉心里突突直跳。


    卧槽,不会这么倒霉吧……


    居委会的同志们居然还要白班夜班两班倒吗?


    第50章


    随着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戴誉没怎么多想,斜跨两步便隐进了四合院后门的阴影里,利索地靠门蹲下, 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那二人的脚步略显匆忙,手电筒微黯的光柱跟着脚下动作上下浮动。


    “你就不能再忍忍, 还有俩路口就到家了!”男人低声抱怨。


    “我忍不了, 这事儿来就是急的,你让我咋忍?”女人的语气也不痛快。


    “你敲敲那手电筒, 刚换的电池怎么像是又快没电了!平时嫌弃公共粪坑又脏又臭,矫情得要命, 这会儿又不嫌了……”


    “快点吧,别废话。我要是回家上到便盆里又得在屋里留宿,你不嫌臭啊!”女人经过后罩院的后门时, 拍了拍接触不良的手电筒,嘟嘟囔囔,“你不是说很近的吗?怎么还没到?”


    “顺着味儿找呗, ”男人夸张地嗅了嗅鼻子,“我已经闻到味儿了,嗯, 味儿正!”


    “呿, 你恶不恶心!”两人打打闹闹的声音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在前方岔路口转个弯便渐渐消失了。


    戴誉抹了把额上冷汗,起身活动了下腿脚, 决定速战速决,赶紧搞完赶紧离开。


    重新掏出作案工具,对准因为常年无人居住已经年久失修的北院墙,沿着砖缝将那块写有门牌号的青砖小心翼翼地起出来。


    不过, 那砖落在手里,他就觉出了不对。这重量也太轻了吧?


    不是说有好几条大黄鱼么,怎么轻飘飘的?


    翻过来看,砖块里面果然是空心的!


    戴誉心里突,那大黄鱼不会是已经被赵学军拿走了吧?


    书里可是介绍过的,赵学军重生前从新闻里得知,那些大黄鱼都是被藏在写有门牌号的青砖里的。


    戴誉不死心地在附近的墙面上挨个轻轻敲击几次,终于将目标重新锁定在了门牌号下方的两块青砖上。重复之前的动作,将那两块青砖点点挪出来。


    颠了颠重量,总算放下心来,估摸着就是在这里面了!


    青砖与内墙相连那侧的砖面上有薄薄层封泥,戴誉摸索着将封泥敲掉,却因为光线过暗,看不清砖块内里的情况。


    掏出兜里的火柴划上,借助微弱的火苗光亮,他总算透过那个刚打开的敞口看到了内里黄澄澄的金子!


    卧槽,除了在金店里,他还是第次看到这么多黄金!


    然而,动心也只是瞬间的事。


    就算他拿了这些大黄鱼回去也暂时没什么用处。


    目前国家不开放私人买卖黄金,若是想兑成现金,就得投机倒把。


    他之前捣腾收音机,以及从赵学军甥舅身上弄到的钱,大概也有两千多。以他如今的消费习惯来看,已经完全够用了。


    这些黄金好是好,却是件麻烦事。戴家整天人来人往没有消停的时候,他的房间更是任由戴母和戴奶奶出入,没什么隐私可言。


    如果他有其他穿越者的空间金手指,肯定立马将东西转移走,然而他没有。


    若是将大量黄金直接带回家去,不但不能改善生活,还会成为他的累赘牵绊。


    在这么多黄金面前,戴誉的头脑还算清醒,他这番折腾就是为了不让赵学军得到这笔钱。只要赵学军拿不到,他的目的就达成了。


    须臾间,戴誉便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他带着装有黄金的两块砖,转去了后罩院的东侧外墙,在最下面不起眼的地方,起出了两块跟他手中这两块颜色大小差不多的青砖。


    随后将金砖原封不动地塞进去填补空缺。


    填好缝隙以后,戴誉从地上抓了几把土均匀地挥洒到墙面上,弄出做旧的效果。


    划上火柴对着附近几块砖依次找了下,发现看不出什么挪动的痕迹,戴誉总算放下心来。


    重新蹲回门口的阴影里,等待那对上厕所的小夫妻彻底离开,他才将剩余的三块砖,塞回北院墙的空隙里。


    做好收尾工作,齐活!


    这座四合院的三面墙上有上千块青砖,赵学军想准确找到这两块金砖,挨个砖敲过去的话,恐怕得敲上几个小时。


    当然,这是在居委会大妈不出现的前提下。


    凭着北京大妈们的敏锐嗅觉,也许他刚有动作就会被盯上……


    当然了,若是赵学军运气逆天,准确无误地从大海里捞到针,戴誉也无话可说心服口服,只能道声,“牛逼!佩服!”


    在两面院墙外又反复检查了几次,确认看不出任何不妥后,戴誉终于放心地打道回府了。


    此时公共汽车早已停运,他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个晚上出来拉活的三轮车。


    出了双倍的价钱,坐上三轮车,戴誉被自己气笑了。


    他今天干这活儿到底图啥啊?担惊受怕累得要命,不但点利没得着,还得搭上双倍的车钱。


    这应该就是典型的损人不利己了……


    不过,只要赵学军不开心,他就开心了,哈哈哈!


    次日,是糖酒会的最后天。


    戴誉在吃早饭的时候,跟许厂长二人说了京城日报的记者会在后天来采访的事。


    经历了汪记者那件事,徐科长已经彻底明白了,北京的记者真的不会在意是否要给他们这些地方小厂留面子。人家汪记者当着他们的面就将话说得很清楚,采访可以,但未必有版面。


    徐科长心有余悸地问:“小戴,这次这位记者不会也是来走过场的吧?”


    戴誉无语秒,好笑道:“人家汪记者也不是来走过场的吧。不过,这位何记者可以放心,我这两天直在与她联系,版面应该会有,但是肯定不大就是了。二位领导要是觉得不妥,我就再联系其他的报社试试看。”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他们能留在北京的时间只剩两天,今天会议结束以后,基本就看不到那些记者的影子了,想找其他报社谈何容易。


    两位领导显然都是明白其中内情的,只说有个版面就知足了。


    许厂长是个对下属很大方的人,见戴誉工作积极,此时也主动投桃报李道:“今天的会议你就不用出席了,第次来北京,出去给家人买些礼品特产。我和老徐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没什么要买的,你自己出去转转吧。”


    是以,被领导连放了两天假的戴誉,就这么顺理成章地跑去市百货大楼撒欢购物了。


    以致他们登上返程的火车时,戴誉成为了那个随身行李最多的人。


    徐科长见他拿的辛苦,甚至还主动帮忙替他拎了个。大家倒是对他这样买东西的劲头,见怪不怪。他们当初第次到外地出差的时候,也是样的。


    大家都是次性将好几个月的工资和票证挥霍空,接下来的日子就得勒紧裤腰带紧巴巴地过了。


    戴誉的回归让老戴家的众人惊喜万分,那热情劲儿仿佛他不是去出差周,而是离家了年。看到他扛着那么多东西进门,戴奶奶还心疼地在孙子脸上揉搓了把。


    “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真是乱花钱!”戴母边抱怨,边兴冲冲地将儿子给自己买的毛呢大衣套在身上。


    大丫这些日子早就跟小叔混熟了,听说还有自己和妹妹们的礼物,抛却了往日的腼腆,主动凑上去扒着行李包,翻找小叔给买的糖果糕点和新衣裳。


    戴母围着戴誉转悠了好会儿,看他风尘仆仆脸风霜的样子,赶紧张罗着给儿子做饭吃。


    “妈,您先别忙活了,我帮人捎了东西回来,得先给送过去。会儿回来吃晚饭。”


    于是,简单地收拾下,戴誉在回省城的当天,便拎着从北京带回来的东西,大大方方地去了小洋房那边。


    此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家属院里不少人家的厨房都飘出了饭菜香。


    戴誉刚跟收发室的陈大爷打了招呼,回头就见夏厂长骑着他那辆钻石牌自行车进门了。


    夏启航显然也看见他了,从车上下来,推着车子边往院子里走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刚下火车。”戴誉笑着道。


    “哦,怎么不在家多休息休息。”刚回来就往他们家跑,意图过于明显。


    感觉他这话有点阴阳怪气的,戴誉偷偷瞄了眼夏厂长的严肃面孔,斟酌着答道:“外婆给夏露做了些她特别喜欢吃的蟹壳黄,让我带回来。不过已经放了两天了,我怕放坏了,就想着先给她送过来。”


    夏启航不冷不热地“嗯”了声。


    估摸着这小子在他岳家没少讨巧卖乖,连外婆都顺口叫上了。


    思及此,夏启航更不想让他与女儿见面,琢磨着干脆让这小子将东西交给自己就赶紧走人吧。


    他沉吟片刻,刚要开口,余光却瞟见自家那个胖小子从旁边的徐副厂长家跑了出来。


    夏洵显然也注意到他们这边了,与大毛挥手作别,就噔噔噔地向着父亲的方向冲过来。


    速度太快没刹住车,夏洵头撞到父亲的腿上,浑不在意地揉揉脑袋,仰头脆生生地喊了声“爸!”


    不等夏启航回答,夏洵又看向拎着大包小裹的戴誉,嘿嘿笑了两声,招呼道:“叔!”


    戴誉:“……”


    他怀疑这小子是在故意搞事情!


    夏启航沉声呵斥:“乱喊什么!叫哥哥就行了,叫什么叔!”


    夏洵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戴誉提着的包裹上扫视圈,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有些没趣地撇撇嘴。


    无视戴誉的警告眼神,夏洵大声道:“我才没乱喊呢!这个叔叔说了,我和姐姐都得管他叫叔!”


    戴誉:“……”


    他之前有得罪过这个小胖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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