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站台上人来人往, 熙熙攘攘,除了乘客,还有不少附近生产队的社员提着篮子在车窗下叫卖。
戴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没发现有什么可疑人物。
“哎呀, 就是那个穿白背心绿短裤的男人!”夏露语气焦急。
前几个月才经历过次人贩子偷婴儿事件, 所以她现在对这样的事特别敏感。
戴誉再次寻过去,果然有个穿绿短裤的男人正抱着个孩子往外走。
那孩子看起来不大, 正在他怀里挣扎着,伸出的小手还冲着车厢这边抓抓的。
“卧槽, 不会又遇到人贩子了吧?”戴誉嘟哝,“现在人贩子这么猖獗的吗?”
夏露急道:“哎呀, 别管是不是了,先拦住他问问吧!连大人都能被拐,更何况是孩子呢!”
她出门上学前, 妈妈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的, 让她定跟紧了戴誉, 不少人贩子就爱在火车停靠的间隙, 拍她这个年纪的姑娘, 捂着嘴就能把人掳走了。
“我先过去看看,你就留在车里, 别乱跑啊!”戴誉叮嘱句就踩上窗框, 从窗口跳了出去。
“你小心点!”夏露在后面不放心地喊。
觉得只靠他个人还是不保险,夏露探出身子呼喊个站在不远处吸烟的乘警。
那乘警见她冲自己招手, 便踱着步子过来。
她快速将事情说了遍,又把高出人群大半个头的戴誉指给他看。
“就在那边呢!我同学已经去拦人了!”
乘警听说是拍花子的,立马引起重视,叼起胸前的哨子就吹响示警!
边吹哨边往戴誉他们那边跑。
戴誉的脚程很快, 疑似人贩子的男人还没走到出站口,就被他拦了下来。
“同志,你等下。”戴誉从后面扣住对方肩膀。
那男人顺势停住动作,疑惑地回头望过来,“你有事?”
“这孩子是你家的吗?”戴誉严肃地问。
“是啊,这是我儿子!”男人将孩子往怀里带了带。
近距离看,这孩子与三丫差不多大,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已经能认人了。
于是,戴誉便轻声问他:“小朋友,这位同志是你爸爸吗?”
那孩子却不答话,只眼泪汪汪地向火车的方向张望,口里还径地喊“妈妈”。
怀疑地目光在对方身上游移,这人目测有三十多岁,虽然面相比上次遇到的人贩子强些。但是人面兽心的伪君子也不是没有。
那男人急道:“他真是我儿子!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还有事,急着赶火车呢!”
“赶火车,你往外跑什么!”见他说话全无逻辑,戴誉更确信对方身份可疑了。
“我得抓紧时间将孩子送到我父母手上,会儿还得返回车厢继续去北京!”男人耐着性子解释,“我是去北京工作的!”
这时候乘警已经吹着哨子跑过来了。
听了两人的话,乘警要求男人出示工作证。
那人单手从裤兜里掏出工作证,戴誉凑过去起看,见上面写的是滨江省体工队乒乓球教练员,韩家梁。
看工作证,戴誉便觉得自己可能是误会人家了。
不过,谨慎起见,他没吱声,只盯着乘警继续盘问对方。
“老韩,你们这边怎么了?”女人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刚刚还直呜呜哭的孩子,见到来人就张开双手,边喊着“妈妈”,边往对方怀里扑。
韩家梁脸无语地说:“被人当成人贩子了!”
女人也没想到会闹出这种事,赶紧对乘警解释:“这可真是闹了大误会!我们两口子要调去北京工作,而且我又怀了个,没精力带孩子,所以打算暂时将孩子送给我公婆带。”
韩家栋着急道:“你先把孩子给我吧,我爸在外面等着呢。再磨蹭火车都要开了!”
女人抱着孩子,看他哭得小脸都红了,心疼地抹了把他额上的汗,犹豫着说:“要不就别送给咱爸了吧?”
那小男孩闻言,立马伸手搂住她的脖子。
“你自己决定吧,我听你的。”韩家栋也叹气,他本来就舍不得把儿子送回老家。但是媳妇既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没人帮衬真的不行。
“同志,你们是从省体工队调去北京哪里工作啊?”怕他们误会,戴誉赶紧解释,“机关单位都有自己的托儿所。”
“去北京乒乓球队。”那女人抱着孩子沉默半晌,对男人道,“你出去跟咱爸说声,孩子咱先自己带吧。”
见韩家梁去了出站口找人,戴誉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说:“同志,抱歉啊,耽误你们工夫了。”
“没事,你也是出于好意。”
“嗐,主要是我前几个月刚抓过个人贩子,刚才又见你家这孩子直在那大哥怀里哭。这不就想多了嘛。”戴誉解释。
“同志,你这么做是对的!人贩子确实可恶,对于人贩子就得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既然是个乌龙,戴誉干脆也不耽搁了,夏露还独自在车上等着呢,寒暄几句便与对方告了别。
回到车厢里,将刚才的误会简单解释番。
夏露也没想到自己第次参与抓捕人贩子,居然会弄出乌龙,时心情十分微妙。
“那位韩同志还是即将调去北京队的乒乓球教练呢!”戴誉有些懊恼地说,“刚才忘了问他们在哪节车厢了。不然,我这个‘乒坛神童’也可以去与他切磋切磋。”
夏露:“……”
这人到底打哪来的自信?
既然是乌龙事件,二人便也不再纠结,转而关心起了钢轨长度的测量结果。杨毅脸笑意地带着大部队回来,与京大五人组的成员分别击掌。
他们测量了三个钢轨,长度果然都是12.5米的。
火车再次启动后,吕仁伟张罗着让数据误差最大的铁道学院全体校友出个节目。
铁道学院的四人商量了下,决定来个革命歌曲联唱。
不过他们的人数太少,唱起来就没什么气势。
戴誉觉得他们的歌声不咋洪亮,就扯着嗓子加入进去,给他们烘托气氛。
只不过,他在唱歌方面实在是没什么天赋,唱出来的基本都不在调上,像是给人家捣乱的……
文艺才女小夏同志听到他唱歌,笑得肚子都疼了。
随着唱歌的人越来越多,逐渐有学生拿出口琴和黑管等乐器,为他们伴奏。
戴誉见状,撺掇着夏露也露手,她可是背着手风琴上火车的。
对面的纪蓉听说她会演奏手风琴,也跟着帮腔。夏露倒是没怎么扭捏,让戴誉帮她把手风琴拿出来,便也加入了伴奏的行列。
要不怎么说,台手风琴相当于个乐队呢,琴音刚响,便将其他乐器都盖了过去。
戴誉特别捧场地给她鼓掌,见大家的歌唱热情高涨,便让她接连演奏了四五支曲目,近距离欣赏文艺女神的风采,可算是大饱眼福了。
新生车厢这边几近掀翻屋顶的热闹,引得其他车厢的不少人前来围观。
眼见局面有点乱了,戴誉便去跟吕仁伟商量,赶紧叫停,直接开饭。
琴声收,车厢里便渐渐平静下来,原来热情饱满的气氛转而被各种饭菜香味取代。
戴誉这次带的吃食仍是戴大嫂帮他准备的。因着天气太热,只带了够吃天的葱油饼,另外帮他烤了口袋杠头当主食,这玩意又干又硬,能放好几天。
夏露带的是李婶特意给她包的饺子,但她已经在家吃过了,便与戴誉换着吃。
原本妈妈还给她带了几个面包,不过看眼对面邢书的伙食,她又默默收回了伸进包里的手。
扫眼大家的吃食,戴誉也暗自感慨,学生们的条件确实要清贫许多。
同样都是火车上的餐食,他上次陪着许厂长出差时,那些厂长科长带的基本全是肉菜,大家的饭盒拿出来,能将小桌板摆满。
然而,这些新生们,好点的像戴誉、夏露还有胖妞纪蓉这样,能吃白面做的吃食。其他人大多是吃二合面的饼子或者窝窝头,配菜就是咸菜咸鸭蛋之类的。
大家的饭菜都差不多,所以也不用互相谦让,各吃各的就好。
吃了饭,戴誉二人起身去车厢连接处站着消食。
夏露见他只手总往裤兜里摸,便问:“你是不是想抽烟?”
“嘿嘿,饭后支烟嘛。”戴誉摸摸鼻子,“不过,你放心吧,跟你在块儿的时候我不抽!”
吸二手烟的危害比手烟还大。他以前认识的个老教授抽了几十年的烟还能活到七八十,但是老伴常年跟着他吸二手烟,五十来岁就肺癌走了。
此时还没有二手烟的概念,夏露只当他是比较尊重自己,满意地点点头,劝道:“我知道让抽烟的人戒烟不容易,但是你也控制着少抽点吧。”
她爸以前就是个老烟枪,每次画图纸时,都是手铅笔手烟。还是他妈怀夏洵的时候,闻不了烟味,他这些年才渐渐抽得少了。
戴誉点头应了,转移话题问:“看你刚才都没怎么吃东西,在车上吃不惯啊?”
“不是。”夏露摇头,建议道,“咱俩入学以后,得在饮食方面多注意些,不要搞特殊。”
他俩的伙食条件算是中上水准了。在厂里的时候还好,大家的生活水平都差不多,但是出了机械厂,就像换了个世界样。
连省城生源的日常伙食都是窝头咸菜,那农村和山区的伙食得差成啥样?
戴誉嗤笑道:“你以为大学跟家里似的呢,想吃啥都有!食堂里的饭菜都是统的,你想搞特殊也没条件呐,现在有得吃就赶紧吃吧。”
不等她再出言反驳,戴誉拉过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摸了摸,感叹道:“快别杞人忧天了,今天早上你妈在,我就忍着,直忍到现在,才有机会拉拉手。”
“万被人看到了多尴尬啊!”夏露不太乐意。
“拉个手有什么尴尬的!”戴誉对这小古板真是无语了,跨前步,“又不是被人撞见咱俩亲嘴儿。”
被他挤到墙角里,夏露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警告道:“你,你可别乱来啊!”
“没事,你在里面缩着,我正好能把你遮住,这样谁也不知道咱俩干啥呢!”戴誉将她的另只手也握住。
夏露嘟哝:“这样更容易让人误会好吧!”却也没再跟他啰嗦了。
两人在墙角漫无目的地说了会儿话,觉得时间没过多久,然而,再回车厢时才发现,已经有人靠在座椅上睡觉了。
“我送你去卧铺那边吧?”戴誉把厂里奖励的那张卧铺车票找出来,“你过去了,我正好能霸占整张座椅。”
“要不你去卧铺吧,这座椅只有你身高的半长,你怎么睡啊?”
戴誉推着她的肩膀往卧铺车厢走:“你快别操心我了,别人咋睡我就咋睡呗。”
二人找到自己的铺位号时,那床上已经躺着人了,而且还是个小豆丁。
“嘿,韩教练,真巧啊!”戴誉笑着与对面的男人打招呼。
“啊,”韩家梁坐在下铺,仰头望向这位下午才见过的小伙子,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个铺位是你的啊?”
说完赶紧把儿子从对床抱到自己床上。
戴誉指着夏露介绍:“这是我对象,只今晚过来睡宿,白天还跟我们的新生大部队在起。”
听说二人是京大的新生,韩家梁顿时对他们刮目相看。
“怪不得你能那么勇敢地抓人贩子呢,原来是大学生!”韩家梁的爱人笑道,“你放心回去吧,我帮你照应这位姑娘!”
夏露没想到会这样巧地与他们家睡在同个小包间里,然而更没想到的是,次日上午,戴誉居然真的如愿以偿,与人家韩教练切磋起了球技!
准确地说,不算是切磋,因为这个整天吹嘘自己是“乒坛神童”的人,居然连握拍姿势都不对!
被韩教练纠正了自己的握拍方法,又跟他学了几个基本步伐和接发球,戴誉感慨道:“纸上得来终觉浅呐,我之前都是对着乒乓球指南自学的,所以计算球速和力度的时候总是有偏差。”
“那你还是技术型选手呢!”韩家梁诧异道。
现在业余人士打球多数都是凭感觉,很少有人注意到技术要点。
“嗐,我连业余比赛都没参加过,算啥选手!”戴誉在专业人士面前可没脸吹自己是神童。
与韩教练学了上午,眼瞅着火车即将到站了,夏露赶紧催着他回了新生车厢。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下午,正是太阳最毒的时候。
戴誉背着自己的铺盖卷,又拎着两人的包,协助吕仁伟组织大家出站。
找到各自学校的新生报到处,这支两百来人的北京新生大队就正式解散了。
随着十几名本校的同学起来到京大的新生报到处,报了到便被安排着登上了京大校车。
这几天正是新生们集中报到的时间,校车上已经坐了大半车的学生,个个昏昏欲睡,看样子似乎早已等候多时了。
见到他们这支队伍上来,车里顿时发出阵欢呼声,纷纷叫嚷着让师傅开车。
校车路从火车站开到京大的西校门,
甫下车,包括夏露这个北京小土著在内,所有人都对这座精雕细琢的朱漆宫门建筑发出“哇”的声惊叹。
即便已经在电视和图片上看过很多次了,但是真正身临其境时,还是让戴誉感到种莫名震撼。
群土包子围着校门看了半晌,才拖着行李呼呼啦啦地往校内走。
这会儿京大校园里已经很热闹了,建筑和绿树间挂满各种欢迎新生的标语。而且高年级的学生早已返校,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面孔。
各系的新生接待处距离校门不远,大家各自解散后,就像找到鸡妈妈的小鸡仔似的,奔向自己院系的学兄们。
看到各系接待处瞬间排起了长龙,戴誉先将两人肩头的行李卸下来,又从包里掏出面包来,俩人就地往铺盖卷上坐,吃起了迟来的午饭。
“会儿先给你办报到手续。”戴誉塞了口面包进嘴里,“先把你安顿好,再慢慢办我的。”
夏露看眼数力系那边的长龙,将原本要反对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系果然是大系,居然有这么多人!”单只这会儿就已经排了四五十人了。
“理科专业小班二十来人,看这架势,我们系今年没准能分十个班……”
两人坐在树荫底下,有搭没搭地闲聊,不多时,身边又坐过来两个新生。
“你听说没有?”其中人问,“好像现在就要开始准备国庆游行的事宜了!”
“这么早?”
“只有个月了,还早什么,听说去年在八月中旬就开始挑人呢。”
戴誉与夏露对视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哎,同学。你说的这个国庆游行,怎么参加啊?”戴誉问。
那人摇头:“具体的不清楚,但是每个年级都会选批人,我们学校和华大的入选人数相对多些,所以每年都是压轴的。”
另人插话道:“参加当晚文艺汇演的人,可以自动加入游行队伍!”
戴誉还想再问问,不过突然被报到处的人喊了名字,那两人拎上行李就撒丫子跑了。
“你想去参加游行不?”戴誉扭头,眼神晶亮地问。
“想!”夏露答得斩钉截铁。
她看了那么多遍《主席选集》,当然也想看看主席本人了!
戴誉兴奋地说:“我也想去!回头咱们分别去系里打听下,到底怎么参加!实在不行就去参加那个文艺汇演好了!”
“文艺汇演你能表演什么啊?”唱歌那么难听……
“啧,你想想,广场的面积那么大,唱歌肯定全靠吼,简直太适合我了好吧!”戴誉颇为自信地说,“就算唱歌不行,我也可以去参加个集体舞啥的。反正就是上去扭两下嘛,没有难度!”
夏露想象了下他系着红腰带,敲锣打鼓扭秧歌的画面,简直快笑死了。
“走,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将最后口面包吃了,戴誉交代道,“你看着行李吧,我排队去了。”
数力系那边的队伍越排越长,戴誉站在最后个,没过几分钟,他身后又有人过来。
“同学,我叫戴誉,你怎么称呼?”戴誉主动转身与排在后面的短发女生搭话。
那女生抬头在他脸上瞟了眼,对他这副漂亮的皮囊无动于衷,没什么表情地报出名字,“丁玲玲。”
叮铃铃?
这是啥名字……
“叮铃铃同学,你能帮我占个位置不?”戴誉跟她商量,“我还得去那边帮我对象排个队去。”
闻言,丁玲玲反而来了兴趣,好奇道:“你有对象了?”
“是啊,就在树底下看行李呢。”戴誉将夏露指给她。
丁玲玲回头看了眼,便爽快笑道:“行,你去吧。我帮你占位!”
经济系这边人不多,很快就排到了夏露,她自己过来报了名,领了校内地图、餐票和宿舍钥匙。
“同学,咱们系的女生住35号楼,离这边有些远,你需不需要帮忙?”大二负责登记的个男学生笑着望向她。
夏露客气婉拒道:“多谢学兄,不麻烦了。”
背着铺盖卷走在后面,戴誉酸溜溜道:“幸亏老子下手早。这才第天就开始被人惦记着撬墙角了……”
夏露斜他眼:“人家就是例行公事地问问好吧。”
戴誉在心里哼哼,前面那么多女生排队,也没见他例行公事。
女生宿舍戴誉上不去,便只能先送到这,与夏露约定了吃晚饭的时间,他便返回报到处给自己办报到手续。
个小时以后,终于拿到宿舍钥匙的戴誉,满头大汗地前往数力系男生所在的28号楼。
扛着行李上到二楼,按照门牌号寻过去时,宿舍门是半掩着的。
显然是已经有人先到了。
在门上轻敲两下,戴誉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刚进门就迎面见到个白花花的屁股……
戴誉:“……”
“哎呦!”屁股的主人显然也被突然进门的戴誉吓了跳,赶紧将背心短裤套在身上。
尔后转身对戴誉解释:“天太热了,我搬行李出了身的汗,正换衣服呢!”
戴誉理解地点点头。
那人换好衣服,主动过来帮他拿行李,边往宿舍里走边自我介绍道:“我叫陈显,是今年数力6班的新生。同学你怎么称呼?”
“戴誉,也是数力6班的。”
听说两人还是同班同学,陈显的态度就更热情了。
戴誉面上与他寒暄着,却在心里暗自嘀咕,这哥们好像没穿裤衩吧……
第87章
陈显是个有些干瘦的男青年, 浑身上下除了屁股是白的,其他地方都是黝黑黝黑的。
所以,当戴誉进门见到那个白屁股时才觉得特别有视觉冲击。
察觉到戴誉的视线总往自己脚上瞟, 陈显挠挠头, 不好意思地说:“我们那边的人都不穿鞋的, 山里的路太费鞋了,而且干活也不方便。”
说着便赶紧将床底下的双黑布鞋用脚勾出来, 趿拉上。
刚刚下意识的关注确实有些冒犯,戴誉顿了顿, 摆手笑道:“这是你们的优势啊,不穿鞋可以省下不少布料呢!像我这样费鞋的人应该去你们那边生活!我奶总说我是铁脚, 个月能穿坏双布鞋,哈哈!”
“对对对,我们的布料留着做衣服就行了, 谁家要是突然做了鞋穿, 还要被人嘲笑傻夫夫的。”陈显与新同学聊天时直注意着说普通话, 不过放松下来以后, 他的蜀中口音便不自觉被带了出来。
戴誉觉得他那口音挺有意思, 还在心里偷偷念叨两遍,之后可以学给夏露听听。
两人聊了会儿, 陈显提议帮他把床铺整理下。
戴誉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 点头道谢,并直接将铺盖扔到了对方的上铺。
学校没给学生们分床位, 都是先到先挑。
这是间六人宿舍,标配三张上下铺架子床,以及个六层高带储物柜的大书架。
房间正中还并排摆着三张两边都带抽屉的大桌子,另外再每人配个方凳。
戴誉整理好床铺后, 其余四个室友也陆续来了。
他们211宿舍的六人中,四人是数力6班的,另两人是数力5班的。
在戴誉看来,他们这个宿舍也算是卧虎藏龙了。
不但有十五岁就考上大学的“上海神童”刘小源,还有气质与何江南十分相似的北京土著佟志刚。
而那两名5班的新生,更是“不得了”,明明已经被原子能专业录取了,却因为家庭关系,在入学报到当天,被学校从机密专业调到了不太机密的数学专业。
戴誉也没想到,考个大学居然要政审那么多次,不但报考前要审,入学以后还要再审遭。
万幸他们老戴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不用让他经历这两位老兄的苦恼。
原本高高兴兴的新室友初次见面会谈,因为两个愁眉苦脸倒霉蛋的到来,突然就冷却了下来。
刘小源虽然是个十五岁就考上大学的高智商少年,但本质上还是个半大孩子,不太能忍受这种低气压。
“戴誉哥,你领这个月的补助了吗?”他凑到直笑眯眯、看起来最好说话的戴誉身边,小声问。
“没呢。”戴誉闻歌知意,邀请道,“你要不要跟我起去?”
刘小源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知道陈显已经领过补助了,戴誉便跳过他,又问了其他几人。
“我不用领补助。”佟志刚摇头婉拒。
此时国家发给大学生的补助,在官方的正式名称是人民助学金。
原则上会给所有大学生发放人民助学金,但是近几年,有些学校的助学金审议委员会会将家庭条件比较好的高级干部子女排除在外。
从宿舍出来,远离了压抑环境,刘小源倏地活泼起来。
“下午报到的时候,看到学校里湖光塔影,垂柳依依,我可激动了!不过,拖着行李来到宿舍区,瞬间就失望透了,那个个房子跟火柴盒似的,点也没有美感。”刘小源不但边说话边倒着走路,还要垫着脚跳跳的。
“你要是喜欢那个环境,可以带着书本去那附近看书。”这路过来,他已经看到不少在草坪上读书的学生了。
刘小源忙点头:“我明天就要去那边晨读,在火车上呆了三天,我学外语的进度都被落下了。”
“你学的是哪门外语?”戴誉好奇问。
“俄语,英语和法语。”刘小源赧然地说,“只有俄语和英语可以听说读写,法语只会写。”
戴誉:“……”
世界的参差。
果然呐,哪个时代都有天之骄子。他要是不努力,即便再穿书八百回也是干不过老天爷亲儿子的。
两人聊着天去学生处领了这个月的补助,每月伙食费十六块,学杂费三块五,将近二十块的补助,对于只在吃饭上需要开销的大学生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刘小源还是第次领到这么多钱,反复数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裤兜里。
兴冲冲地想要带着刚到手的钱去食堂见识见识,结果,听说戴誉居然还要去找他对象,这小子忙撒丫子溜了。
*
京大的食堂有两个,个大饭厅,个小饭厅。
既然是在大学里的第顿饭,那肯定得选大饭厅啊,听上去就很好吃的!
不过,当戴誉与夏露进入饭厅大门后,直接被里面的场景弄懵了。
“是我看错了嘛?”夏露迟疑着问。
“没看错,确实没有椅子……”戴誉喃喃。
两人捧着饭盒站在饭厅里,不时有搬着凳子的学生经过。
夏露拉住个有凳子的女生,问:“同学,请问你的凳子是从哪里领的啊?”
那女生的视线在他们身上绕了圈,了然道:“新生吧?”语气极其肯定。
二人齐齐点头。
那女生笑道:“从宿舍里领的!”
“……”戴誉蹙着眉不确定地问,“吃饭还得自己从宿舍带凳子?”
这是什么迷惑行为?
“大家都这样,饭厅里只有桌子,没有椅子。习惯以后就好了!”那女生忍笑道,“你们要是没有椅子,可以打了饭菜回去吃。或者去东门的小饭馆吃,那边有椅子坐。”
戴誉:“……”
这个学校狠呐,强行将食堂从小情侣日常约会的名单上划掉了。
于是,在窗口打了饭后,他带着夏露去了之前看中的那片草地。
虽然刚坐下几分钟,就被蚊子在眉心狠狠叮了口,但是约会环境还是罗曼蒂克的。
瞟眼他眉间的红点,夏露忍笑建议道:“要不以后咱们去东门的小饭馆吃吧。”
“你又不怕搞特殊啦?”
“就咱俩这档次,不算搞特殊。”夏露摇头叹道,“我们寝室八个女生,三个是北京的,生活水平都不错。”
戴誉不置可否。
北京的政治气氛比他们老家紧张多了,风向每年都在变。
尽量不要在生活上招人眼球。
现在舒服了,之后就得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在学校的时候还是尽量与大家保持致吧。今天的饭菜确实不咋地,多观察几天再说吧。会儿我把肉罐头给你送去半,馋了就先吃那个。周末咱们再出去找个地方打牙祭。”
看着饭盒里的窝头和肉沫白菜,他也不乐意吃,但是学校的饭菜水平就是这样,能填饱肚子就行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吃过饭,戴誉还舒坦地在草坪上躺了会儿。
他还想拉着小夏同志起躺,却被夏露严词拒绝了。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在附近睃巡圈,没发现其他人,而且身后还有颗大柳树挡着,戴誉就挪动着脑袋蹭啊蹭,点点蹭到人家小夏同志的腿上。
夏露被他这不要脸的举动吓了跳,下意识四下瞄了眼,见周围确实只有他们二人,才渐渐放下心来。
不过,还是报复性地在他眉心的蚊子包上使劲按了下。
“哎哎,你再给我挤挤那个蚊子包,这北京的蚊子也太厉害了,钻心的痒。”说着还伸手在脑门上挠了两下。
夏露本来不想管他,不过看他跟个猴子似的挠起来没完,便将他的手扒拉开。
尔后,用两个拇指指甲在那蚊子包上挤出个月牙来,面挤蚊子包面憋笑憋得小腹发酸。
“你笑啥呢?”戴誉正闭着眼睛享受小夏同志的贴心服务呢,感觉到她小腹那里抖抖的,便开口问了。
等了几秒没听到答话,他也不以为意,闭着眼睛哼哼:“吃的不咋地,住得也不好,给的钱也没我上班多,要不是还能从你这得点福利,我都后悔来上大学了。”
夏露轻拍下他的大脑袋:“你可别本末倒置!做学问就要耐得住寂寞和清贫,你来学校是学习知识的,又不是来享福的!上班挣得多,那是因为你付出劳动了。上大学不用劳动就白得二十块,你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哎呀,我就是随口说,你咋还当真了呢,傻夫夫的!”今天新学到的方言终于派上了用场,戴誉呵呵笑着顺势将自己宿舍里的情况简单介绍遍,并着重突出了陈显和刘小源,觉得这二人说话还挺有趣的。
“我们宿舍里六个人来自六个不同省份,真的是来自五湖四海了。”戴誉笑道,“下午收拾宿舍的时候,佟志刚端着水盆喊了句‘借光!’,结果走在他前面的陈显,傻夫夫地回头说‘我没有手电筒,借你火柴行不?’哈哈哈,我当时差点没笑死。”
夏露没忍住,也“扑哧”声笑出来。
于是,二人起哈哈笑了半晌才停下,
在草坪上聊了各自宿舍里的事,喂了快两个小时的蚊子,直到戴誉实在受不了蚊子对他的青眼有加了,才提出送她回去。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来什么,说:“开学前这几天,我先不去找你吃饭了。你利用这段时间,跟同学多接触接触。宿舍里要是有集体活动你就直接去,不用管我。”
夏露点头答应。
下午宿舍里确实有同学想跟她起去食堂吃晚饭来着,不过,她已经约了戴誉,便只能婉拒了。
“我住在28号楼211宿舍,你有事就去传达室找我。但是我现在还没来得及跟宿管混熟,你若是只提我的名字,他不定知道是哪个,还得加句,‘整栋楼里最俊的’,他才能对得上号!”戴誉摇头晃脑地说。
夏露哼笑道:“没事,你会儿顶着这个蚊子包回去,宿管肯定能记住你。到时候,我就说,找那个脑门上有包的!”
戴誉:“……”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骂人话呢!
*
次日,仍是新生报到的日子。
由于班级里的同学还没到齐,系里暂时没组织任何集体活动,所以戴誉就给自己安排了自由活动。
清早起来,跟刘小源起去湖边做了俄语晨读。
竖着耳朵听了会儿,戴誉发现,小神童的俄语口音虽然没有何阿姨的好听,但是听起来也很能唬人了。
毕竟他还从没听过苏联人的发音,而且为了应试,学的基本是哑巴俄语,听写还行,说得不好。所以有个比自己强的,他就想跟人家学学。
刘小源见他竟然想跟自己学俄语,爽快地应承下来。不但将自己的俄语教材分享给他看,还点没藏私地帮他纠正了发音。
跟着刘小源读了快个小时的俄语,戴誉知道这小神童还有别的外语要学,便不再打扰他,十分有眼色地告辞了。
清晨的京大校园里安静又热闹,他回宿舍的路上,随时都能看到捧着书本朗读外语的学生。
他能辨认出的只有俄语、英语、日语和朝鲜语,还有好几个他根本没听过的语种。反正路上到处都是或嘟嘟囔囔,或大声朗诵的学生,学习气氛确实非常浓厚。
不过,戴誉这会儿回宿舍并不是为了学习的,他回去拿了自己的乒乓球拍就奔向了学校操场。
自从昨天在火车上跟韩教练学了点打球技巧,他就直想找机会试试。
刚才在校园里转悠的时候,意外发现了操场上支着的几个乒乓球案子,而且早上居然还有打球的人。
他就有点心痒难耐,跃跃欲试了。
路从宿舍小跑过去,算是做了热身运动。
到达操场的时候,共五个乒乓球案子,四个都有人在对练,只余个空着半边。
另半边的案子前面站着个穿白背心的老头,头发半白,胸前还印着大大的“北京”二字。
看年龄,这老头要么是京大的离退休老师,要么是附近居民区的退休老人,不然哪有闲工夫大清早就跑来打球。
戴誉没有贸然行动,先站在旁边静静观察了会儿。
此时的情况还挺有趣的。
这老头明显是在等人跟他对打呢。然而,旁边那些等台子的学生,宁肯在另四张案子旁边干等,也不去跟这老头对打。
戴誉估摸着,这老头要么是个乒乓高手,大家都不敢跟他打;要么是个臭球篓子,没人乐意陪他练手。
“大爷,咱俩来局啊!”戴誉拿着球拍站到老头对面。
“你先说说自己的情况吧。”老头挺高冷地抛过来句。
“啥,啥情况啊?”咋打个球还得查户口啊?弄得跟相亲似的。
“球龄几年?什么打法?”
“哦哦,球龄能有三五个月吧,迷踪打法。”戴誉答道。
老头轻嗤道:“三个月就是三个月,五个月就是五个月,三五个月到底是几个月?怎么这么不严谨?”
“……”戴誉耐着性子解释,“我是从五个月前开始接触乒乓球的,但是中间有两个月有事,直没打过球。您说我这算是三个月还是五个月的球龄?”
“嗯,姑且算三个月吧。”老头点点头,又问,“迷踪是什么打法?怎么没听说过?”
“迷踪就是自学成才,随便打打的意思。”戴誉呵呵笑,怕他嫌弃自己技术不行,还吹牛逼道,“不过,我打得很好的,在我们那打遍天下无敌手!”
“你都得过什么奖项和名次?”老头又问。
“哎呀,”被问到短处,戴誉虚张声势道,“打个球而已,您咋跟查户口的似的,怪不得那些同学都不乐意跟您打球呢!您要是再磨叽下去,我也不打了!”
也许是怕唯愿意与自己打球的人也跑了,那老头没在继续追问。
站在案子前,双膝微曲上体前倾,做了准备姿势。
看有门儿,戴誉也有样学样地准备接球。
他不知道自己是啥打发,但是几个回合下来,看出对方很喜欢用快攻配合弧旋球的打发,这种打法对于他这种新手来说,就接得比较吃力。
戴誉特意按照昨天韩教练教的握拍姿势和接发球方法,与对方打了几个回合。不过,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滞涩,所以几个回合下来,个球都没赢。
老头停下来擦把汗,讥诮道:“就你这样的还能在你们那打遍天下无敌手呢!真是山中无老虎……”
“哎呀,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打了,手生得很!”戴誉也颇觉没有面子,强辩道,“专业运动员长时间不练也找不到感觉啊!您再跟我来几局吧,反正也没人乐意跟您打,闲着也是闲着。”
那老头想了想,没有反驳,摆开架势又与戴誉打了几个回合。
不过,也许对方这次是找到了感觉,越打越顺,居然还能打出几个漂亮的直拍削球,让他接得很是吃力。
最后虽然还是自己赢了,但是对方的进步却是肉眼可见的。他能感觉到戴誉越来越得心应手,像是摸到了什么窍门。
将球拍放在案子上,老头宣布暂时休息会儿。
其实,戴誉根本就没打尽兴,他刚找到点门道呢,就被叫停,就像马上就要胡牌了,却被人换下了桌,这会儿正觉得不上不下的。
“跟我说说,你刚才是咋打的?”老头对于他的突然开窍有点好奇。
戴誉嘿嘿笑:“人家北京乒乓球队的教练都说我是技术型选手了,打球全靠这里!”
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脑袋。
老头盯着他得意洋洋的脸看了会儿,冷不丁地问:“你是物理系几年级的学生?”
戴誉摇摇头,神秘兮兮道:“我可不是物理系的。”
“那你是数力系几年级的?”老头继续问。
“您咋知道我是数力系的呢?”戴誉信口胡诌,“我是三年级的。”
他要是高三毕业就直接高考,开学确实该三年级了。
老头点点头。
看着他头上冒的汗,戴誉建议道:“您打球的时候应该离案子再近些。”
“怎么?”
“在同等球速的情况下,球的运行距离越短,经历的时间就越少。您刚才站得离球台那么远,那球的运行距离肯定是要增长的啊,在击球力度相等的情况下,球速也会相对减慢,那攻击威力肯定减少嘛!”
老头无可无不可地颔首,没说什么。
见他不往心里去,戴誉继续劝他:“您这样也会使对角攻球时,尤其是回击对角斜线时,加大来球距离,那样的话,您胳膊和大腿的动作幅度肯定要相应增加的嘛。这样打并不适合您这个年龄的人。”
“哦,那我这个年龄的应该怎么打?”老头没什么情绪地问。
“您就近台打发球抢攻嘛,这么打的好处是跑动小,可以节省不少体力,适合老年人。”
“哼!我还用你教!”老头气哼哼道,“打球就是要大开大合才有意思,缩手缩脚的打法有什么趣味!”
“所以我能当技术型选手,您就只能随便打打啦!”戴誉好言相劝道,“按我说的方法打,能帮您节省些体力!”
“而且您刚才打的旋转球质量也不咋地,后来那几拍,球拍击球的声音那么大,明显就是失误球嘛。击球声音越小,旋转球的转速才越快,您那么使劲的抽球,实际上没啥用,击球声音越小,表明作用力线远离球心,让臂力加长了,虽然球速变慢了,但是转速却能增大许多。”
老头轻嗯声,算是赞同他的说辞。
从裤兜里掏出块金色怀表,单手翻开表盖瞅了瞅,说:“今天就打到这里吧,我还有事。”
戴誉以为是自己的技术分析把人家老头子说得下不来台了,便赶忙道:“您要是不乐意改也成,就按您原来的打法打呗,我还没打够呢!咱再来几局啊!”
“不行,我真有事。”老头摇头。
戴誉心里啧啧两声,你个退休老头回家也是呆着,能有啥事啊?
脸皮咋这么薄呢,跟小夏同志似的,说几句就不乐意了……
“哎,忠言逆耳啊!”戴誉感慨。
“嗤,你小子想什么呢!”老头失笑道,“我今天有事,你要是还想打,就明天继续在这个时间过来!”
戴誉不知道明天系里有没有安排,只道:“有空我就来找您打球。对了,我叫戴誉,您老贵姓啊?”
“免贵姓章。”老头留下个姓氏,挥挥手,便拿着球拍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看背影,还挺硬朗的!
眼见周围没有落单的同学能与自己组队打球了,戴誉也拎上球拍回去。
路上还在寻思,也不知道那老头到底姓“张”还是“章”。
回头去系里打听打听,没准他还是从他们数力系或者物理系退休的老师。
正闷头往前走呢,却听不远处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戴誉偏头看过去,是叮铃铃同学。
这位叮铃铃同学也是他们数力6班的。
丁玲玲从马路对面跑过来,喘着粗气说:“我正有事找你呢!”
“啥事?”
丁玲玲拍拍胸脯,尽量让气息喘匀,刚想开口,却指着他眉心的蚊子包,哈哈笑道:“包,包——”
“嗯,我昨晚被蚊子咬了,不过没啥事,过两天就消了。”戴誉以为她在笑自己的蚊子包。
谁知,叮铃铃同学却摇摇头,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包拯!”
第88章
无语地看向笑出猪叫的叮铃铃同学, 戴誉心想,这女同学看着眉清目秀的,笑声也太豪爽了些。
抬手摸了摸眉间的蚊子包, 好像比昨晚更肿了, 又疼又痒。没想到才来北京两天, 就被当地的蚊子给了个下马威……
等到对方笑够了,戴誉才问:“你找我啥事?”打完球冒了身臭汗, 他还想回去洗洗呢。
“系里的白老师找你。”丁玲玲言归正传道,“咱们起去趟系党总支部办公室。”
“哪个白老师?”戴誉还没见过几个系里的老师呢。
“就是昨天在新生报到处见过的个女老师, 她是党支部副书记。”
被她如此解释,戴誉就想起来白老师是谁了。
昨天报到的时候, 那位女老师甫照面就说感觉戴誉有些面善,后来得知了他有过啤酒厂的工作履历,才恍然记起他就是那个画报明星。
原本还以为对方是高年级的学姐, 居然是老师嘛。
让叮铃铃在楼下等会, 戴誉快速跑回宿舍换了衣服, 才起去了系党总支所在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 除了昨天见过的白老师, 还零散地站着五个学生,看样子也是被白老师叫过来的。
“好了, 既然人都到齐了, 我们就开始开会。”白老师开门见山道:“今年新生共两百多人,分了六个班, 你们是党总支从各个班里挑出来,在政治上比较进步的同学。”
白老师长得很娇小,但是这会儿板着脸看向众人时,周身却有种很威严的气势。
大家也跟着严肃了神色, 屏息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开学这段时间,学生工作繁重,现在系里委任你们为各班的团支部书记,直接对系团总支的商丽君同学负责。”白老师指向坐在她对面的个麻花辫女生,言明对方是数力系五年级的学姐,目前是系团总支副书记兼任系学生会主席。
戴誉被她会儿党总支,会儿团总支的,绕得有些迷糊。
在心里屡了遍,才搞明白其中的关系。
大学里的系党总支书记和团总支书记的职务,往往是由系主任或某位教授肩挑。
而白老师和这位商学姐,就是书记身边的哼哈二将,负责学生的常务工作。
他被任命为6班的团支书,那么商学姐就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了。
商丽君的皮肤有点粗糙,颧骨上还有两坨高原红。只看穿着打扮就能看出,她没有在场的另两位女同志生活优渥。形象气质更贴近戴誉曾经见过的几个郊区公社的女干部。
但是,商丽君甫开口,便没人再注意她的长相和穿着了,大家都被她话里的内容吸引了过去。
“开学前这几天会比较忙,目前有些班级的新生已经全部到齐了。你们回去以后要尽快将班里的同学们组织到起,选出团委和班委成员。”商丽君笑看向大家,透露道,“本月最后天,会在大饭厅举行新生开学典礼。当晚,还有迎新游园晚会,晚会过后会放焰火。”
在场几人都发出惊喜的呼声。
商丽君理解地笑笑,解释道:“迎新游园晚会是每年的必备节目,全校各系的新生们都会参加。这不但是个让大家欢聚堂、彼此认识的机会,也是让新生们各展所长的机会。”
“你们将这个消息带回去,让想展示才艺的同学,提前准备下。或者全班起表演个节目。”说到这里,商丽君严肃了表情,正色道,“在前几年的迎新晚会上,我们数力系的节目都非常出彩,被全校师生津津乐道。如今接力棒交到了你们63级学生的手中,希望你们能继续保持学兄学姐们的骄人成绩。”
大家被她的情绪感染,齐齐保证定继续为数力系争光添彩。
虽然戴誉对于又要组织文艺表演有些犯怵,但还是随大流跟着大家起表态。
明明没啥文艺细胞,却总要组织文艺演出,谁能体会他的痛苦!
要是小夏同志跟他在个班就好了……
见商丽君交代得差不多了,白老师指着丁玲玲道:“丁同学是你们这届的年级党支部书记。你们以后的思想汇报和党费直接交到她那里。”
作为预备党员,戴誉虽然没有表决权、选举权和被选举权,但是与党员的义务是样的,党费还得按时交。
他对于交党费的事十分积极,当场就把这个季度的党费交给了叮铃铃。
从办公室出来,1班的团支书苦笑道:“上面三个领导,居然全是女的!老师和学姐也就算了,这位丁支书是什么来头啊?”
2班的团支书说:“我们都是北京四中的,她是我们学校的校团委副书记。”
戴誉心下诧异,没看出来啊,这位叮铃铃同学居然这么进步,还挺深藏不漏的呢。
“咱们数力系的女同志虽然不多,但是实力都非常强的。”2班团支书继续说道,“刚刚那位白老师,是学校里非常少见的‘四副身’的女老师。”
戴誉还是第次听到这种说法,不禁好奇问道:“啥叫‘四副身’?”
“就是集四个‘副’字于身,副博士、副教授、副系主任,以及系党支部副书记。”
“果然是妇女能顶半边天呐!”大家纷纷感慨。
感慨完就赶紧往宿舍跑,拿着刚领到的花名册,组织班里同学去哲学楼的教室开会。
6班共33人,如今已经全部报到入学了。
这还是大家第次正式见面,丁玲玲领着五个女生坐在第排,见到戴誉进来,只摆手让他负责组织大家选举团委和班委成员。
戴誉照着花名册,将教室里的人数点了遍。
数来数去都不对,好像多了个。
没办法,他只好开始点名,每点到个名,就认真记住对方的长相和位置。
最后,他放下花名册,对着坐在第排靠窗位置的男同学问:“同学,你不是我们班的吧?”
闻言,大家都向那人看过去。
被这么多人盯着,那人也不见尴尬,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笑道:“我是你们数力6班的班主任。”
戴誉:“……”
在大家的哄笑中,戴誉向班主任问好:“老师好!您贵姓啊?”
“我不是老师,只是你们六年级的学兄。”班主任摆摆手道,“行了,我看你组织的挺好,继续开会吧,把该选的干部选出来,参加完活动以后,安下心来认真学习就行了。”
话落,背着手就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留下姓名,也没说去哪里能找到他。
就这样不带走片云彩地离开了……
“他真是班主任?”有人疑惑地问。
“是不是班主任对咱们没有影响。”戴誉轻敲两下桌子,“好了,咱们言归正传。”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男生们大多已经认识我了,但是这两天直没机会跟女同学碰面。我先自我介绍下。”
“我叫戴誉。”戴誉从讲台上拿起根粉笔,转身将自己的名字笔划地写在黑板上。
“之前在滨江市第二啤酒厂工作了年。在宣传口做过宣传干事,同时兼任过省日报社的通讯员和厂妇女扫盲班的老师。后来又先后为啤酒厂的两任厂长当过秘书,并兼任罐头厂筹备领导小组的组员。去年被省里授予了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称号,今年六月又有幸被厂党支部发展成为了预备党员……”
中医里有招叫做亮山门,为了让患者信任自己,医者要把自己的硬实力秀出来。
在众天之骄子面前,他若是不亮山门秀实力,恐怕不只有人不信任,还会有人不服气。
大家都如此优秀,凭啥就内定你当团支书呢?
果然,简单介绍过自己的背景之后,不少同学已经下意识点头了。
“我刚才看了咱们班的花名册,大多数同学都是应届生,年龄在十八九左右。在年龄上我是比大家年长两三岁的,我想系党总支也是考虑到了这点,才委任我来担任咱们6班的团支书。”戴誉笑道,“毕竟年纪大些,又有些工作经验,可以更好地为同学们服务嘛。”
戴誉靠在讲台旁,面对三十几个风华正茂的年轻面庞,谈笑自如。
丁玲玲比较捧场,带头为他鼓了掌。
戴誉谢过大家的支持,尔后,将最近的活动安排对同学们公布了。
听说在开学典礼之后还有迎新游园晚会,大家都兴奋起来。年轻人对大学里丰富的课余生活,基本没什么抵抗力。
拍了拍手引起众人注意,戴誉呵呵笑道:“班里同学还是第次聚在起,咱们先依次做下自我介绍,尤其别忘了介绍爱好和文艺特长。另外,如果有人想要竞选团委和班委,可以把名字写在相应的岗位下面。”
他指了指黑板上刚写好的岗位名称。
“然后,我再着重提个建议啊,”戴誉用下巴点点坐在第排门口的五个女生,缓声道,“咱们班共33人,只有五名女同学。为了让宝贵的女同学们能够尽快与大家打成片,除了体育委员,劳动委员这样的岗位,其他岗位可以优先照顾女同学。往后咱们班每年都会重新推举班委团委成员,争取让每个人都有为大家服务的机会。”
与他相熟的几个男生已经捧场地鼓起了掌,纷纷喊着:“可以可以,先照顾女同学吧。我们明年再选也样!”
虽然有人不太情愿,但是如果以后每年都能选次,也还算公平。
“好了,从熊伟开始自我介绍吧,然后李发启,房文浩,这样按照顺序来。”即便不看花名册,戴誉也能将第排几个男生的名字正确叫出来。
第人上台后,戴誉就走下来,在刚才班主任的位置坐了。
教室另边,几个女生凑在起窃窃私语。
个麻花辫女生小声说:“咱们团支书长得真好看呐!”
“而且还很有风度,”另个戴眼镜的女生嘀咕,“我想竞选学习委员,但是我之前没什么当学生干部的经验,他刚才那样号召,估计咱们都能得个班委当当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对象……”麻花辫女生小小声地说。
“别想了,人家是跟对象起考进京大的。”丁玲玲给他们泼冷水。
大家本来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所以也不怎么失望,只好奇地问丁玲玲见没见过他对象。
“昨天见过,好像是经济系的。我不远不近地望了眼,长得挺白的,个子不太高,但是脊背很挺拔。反正给人感觉挺特别的,我也形容不好。”丁玲玲小声道,“行了,认真听自我介绍吧。我看戴誉也没有要掖着藏着的意思,大家以后肯定有机会见到他对象。”
戴誉边听自我介绍,边在笔记本上记录同学们的情况。
这年头生活条件普遍很艰苦,不少人与陈显样,是从农村和山区考出来的。这样的条件,再要求他有什么文艺特长,着实有些难为人了。
最后看下来,除了唱歌跳舞和诗朗诵,只有他们同宿舍的刘小源和佟志刚的才艺特别点,个会吹唢呐,个会拉二胡。女生那边,还有个会吹笛子的。
6班的男生们果然都很有默契,凡是有女生竞选的岗位,都没人参选。
最后选出的班长,学委,文娱委员和宣传委员都是女生。
散会以后,班委和团委成员留下,戴誉将自己记录的内容给他们看。
他指着名单建议道:“我看不如让这三位同学搞个民乐演奏。”
“会不会太简单了点?”文娱委员就是那个会吹笛子的,她迟疑地说,“还是唱歌跳舞热闹吧?”
“可以问问其他班级有没有会演奏乐器的。”丁玲玲若有所思道,“全系起出个乐器演奏的节目,也很有看点,只是排练时间会比较紧张。”
*
将文艺演出的事情交给正副班长和文娱委员以后,戴誉就甩手不管了。
次日早打了球回来,他原本想抽空去趟许厂长战友家送信。
不过,夏露却找了过来。
听说她要带自己起回外婆家,戴誉高兴地猛点头,这是要正式见家长呐!
两人提上何婕给娘家捎带的东西,便去校门口搭乘公共汽车进了城。
正值盛夏,什刹海带如既往的热闹,临水设立的长串露天茶馆里坐满了人。
“这才几点呐,就有这么多人出来喝茶了!”下车以后路走来,戴誉发现茶馆里基本没有空座位。
“这还是人少的呢。”夏露见怪不怪,小声说,“我读初中那会儿,世道比现在好,茶馆里随处可见提笼子遛鸟的人。”
她往木桌和藤椅上扫了眼,“那会儿每天都有人大清早喝茶遛鸟。我早上上学的时候会看到排鸟笼子挂在屋檐下,中午回家吃饭时,那些鸟还在。有只八哥特逗,会说‘格格吉祥’和‘老佛爷千岁’。不过,后来有人说那鸟维护封建统治,把它铲除了。”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戴誉:“……”
没想到这还是个悲伤的故事。
“鸟说的话都是跟人学的,铲除鸟有什么用?”
“所以现在提笼子的少了嘛,没准儿是怕自己也被铲除了。”
经过上次喝茶的地方时,戴誉还特意往人堆里看了看,不过人太多了,根本寻不到那个拉房纤儿的。
看来还得去他家找人。
两人这次运气不错,提着东西到外婆家门口时,大门是半掩着的。
夏露将东西往戴誉手里塞,还没迈过门槛呢,就高声喊起了外婆!
三两步便绕过影壁跑没影了。
戴誉:“……”
头次见她这么活泼!
等他拎着东西进院子时,发现除了外公外婆,还有两个比夏洵稍大点的孩子。
而小夏同志已经乳燕投林般扑进了外婆的怀里。
外婆抚着她的背,反复念叨:“我乖囡都长成大姑娘了!”
两人抱在起又哭又笑的,激动了好会儿才平静下来。
而外来客戴誉,早被外公招呼着在石凳上坐了。
“你妈前几天往你二姨单位打了电话,我们才知道你考上大学的事。”外公拿毛巾给两人擦脸,“自从得知了你到北京的时间,这老太婆就撺掇你大舅去火车站接你。还是你二姨说,你是跟着大部队起行动的,她才消停下来。”
“你不是前天就到了嘛,怎么今天才回来?”外婆抱怨道,“蟹壳黄昨天就做好了,等了你天也不见你来,我都想让你二姨到学校找你去了!”
夏露赶紧将这些天的行程解释清楚,又撒娇似的说:“我这几天可忙了,今天还是抽空回来的呢!”
“哎呀,你这老太婆,孩子回来了就行,别挑剔了!”外公将戴誉只给她看,“客人都来半天了,你也不打招呼,这样多失礼。”
“没事没事,夏露久不见外婆,想念得很。”戴誉忙摆手道,“再说,我算啥客人呐,咱们之前都见过面了。这次是我第二次登门!”
虽然已经大半年没见了,但是外婆对于戴誉的印象十分深刻,半真半假地玩笑道:“雷同志,你又来出差啊?”
“嗐,您怎么还记着这茬呢?”戴誉无语片刻,才显摆道,“上次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嘛,我要考大学。这不是向您报喜来了嘛!我也考上京大啦!”
“你也考上京大了?”两老同时诧异出声。
显然是没从何婕那里得到有关他的消息,看样子好像还不知道他和夏露的事呢。
与戴誉寒暄了番,让老伴招待客人,外婆便急忙领着夏露回房间说话去了。
“你跟外面那个小戴是怎么回事?”两人并排坐在床上,外婆面帮她捋了捋鬓边碎发,面问。
“他是我对象。”夏露搂着外婆的只手臂小声说。
外婆不放心地问:“你爸妈知道嘛?”生怕她是上了大学以后背着父母偷偷谈对象。
“知道知道!”夏露赶紧点头。
外婆心里仍是半信半疑,二闺女回来只说了外甥女考上大学的事,根本没提别的。
夏露在外婆面前还是很坦诚的,小口啃着蟹壳黄,声音含糊地说:“我爸妈之前不太同意,不过他考上大学以后,阻力就没那么大了。”
又将戴誉怎么去家里干活,怎么送妈妈去医院生产,又是怎么误以为人贩子手里的婴儿是小妹而拼命去追的事,讲给了外婆。
夏露将脑袋靠在外婆的肩头,哼唧着告状道:“我觉的他之前就已经很好了,不过,我妈特别能挑刺,像个恶婆婆样。他那会儿大冬天去我家帮忙筛了几百斤的煤,我妈都不肯留他吃饭,让人饿着肚子走的!”
“那确实是你妈做得不对,不喜欢人家就不要让他去干活嘛。”
夏露顿了顿,没好意思说戴誉每天都厚着脸皮登门的事。
只撒娇道:“我当时可难受了,都哭了!不过,我妈那时还怀着小妹,我不敢让她看见,只偷偷哭了会儿。”
外婆叹口气,心疼地在她头顶揉了下,开解道:“你妈也是为了你好。”
祖孙俩又说了说滨江那边家里的事。
外婆犹豫片刻,还是把憋在心里半天的话,说了出来:“你以后每周末不用上课的时候,就回家来住吧。”
夏露没听出外婆的担心,只摇头道:“学校里活动很多的,每周都回来恐怕不行,没事的时候可以偶尔回来住。”
“你外婆我又不是没念过书的,学校的老师也要休礼拜天的,谁给你上课啊!”她忧心道,“你要是舍不得小戴就把他起带回家来呗,在咱家玩也是样的!”
周末可千万别让他们单独呆在起,正青春年少的孤男寡女,万……
还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安全。
夏露顿了半晌,回过味儿来以后,张口结舌道:“您,您想什么呐?”
“哎呀,你妈可真是个糊涂蛋!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操心!”看她的反应,外婆就知道闺女根本没给她普及过这方面的知识。
将人扯到跟前来,外婆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好半天,直到将夏露说得脸上都快滴出血来才罢休。
戴誉跟外公在院子里下了大半天的象棋,也不见那祖孙二人出来。
好不容易出来了嘛,小夏同志的眼神还总是躲躲闪闪的。
吃午饭前,他特意瞅准没人的空档凑到夏露身边问:“你怎么啦?咋奇奇怪怪的?”
不过,对方并没有答话,视线在他鼻子的位置定了几秒后,脸就红了。
戴誉:“???”
第89章
戴誉抬手在鼻子上擦了擦, 奇怪地问:“你到底怎么啦?刚刚外婆跟你说什么了?”
闻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夏露瞬间炸毛:“什么也没说!你乱想什么呢?”
“……”戴誉摸摸鼻子, 无辜道, “我这不是随便问问你嘛, 你吼什么吼。”
夏露简直后悔死了,刚才真不该听外婆说那些, 搞得她现在都无法直视戴誉了……
将他的手扒拉下来,夏露只简单搪塞道:“刚刚外婆说, 让我以后每个周末回家来住。”
“那我岂不是在周末见不到你了!原本还想不上课的时候带你出去玩呢……”语气闷闷的。
“外婆说,你可以跟我起回来玩。”
戴誉振作起精神, 惊喜道:“我也能在这里住啊?”这院子这么大,给他腾间屋子应该不难。
“想啥美事呢!只是让你白天来玩……”夏露无情呲醒他。
若是把他弄到家里来住,估计外婆她老人家要睡不好觉了。
戴誉单手掐腰, 用另只手在下巴上搓了搓, 凝神思考片刻, 方点头道:“白天来也行。”
大不了他曲线救国下嘛。
午饭的饭桌上。
外婆虽然苦口婆心地劝夏露与戴誉保持适当距离, 但是她本人对这个未来孙女婿却十分殷勤。
不但直热情地帮他夹菜添饭, 还仔细询问了他们这几天的校园生活。
提及校园生活,戴誉的尾巴就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他看似抱怨, 实则臭显摆道:“哎,数力系的课业比较繁重, 原本我不想当干部的,不过,系党总支的副书记亲自找上了我,让我当团支书。”
外婆捧场地笑道:“好好好, 能当上干部,说明你在政治上渐渐趋于成熟了,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是的。而且我现在还只是预备党员,尚在考察期。”戴誉继续低调地炫耀,“还是得服从组织安排的,我寻思,能够当上团支书,也是为同学们服务的好机会嘛。”
夏露点也不想接他话茬,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实在没眼看。
但是她虽然不接话茬,却架不住对方找茬。
“我刚才都忘了问你,”戴誉转向她问,“我们系已经开始准备迎新游园晚会的表演节目了。你们那边怎么没动静,不用排练嘛?”
按理说,夏露有个艺术特长,最少也能当上班里的文娱委员的,当上了干部当然得组织同学们排练节目。
不过,今天还能跟没事人似的往外婆家跑,难道什么职务也没捞到?
夏露云淡风轻道:“哦,这次不用我表演节目,我把工作安排好以后,就请假回家了。”
外公外婆同时欣喜地问:“我们露露也当上干部啦?”
“嗯,也是团支部书记,”夏露面给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对小表弟夹菜,面解释,“我们系是个小系,新生不太多,没几个党员,所以我这个共青团员就被任命为团支书了。”
戴誉抓住时机狠狠恭维了小夏同志番,才问:“你们班表演什么节目?你的手风琴演奏水平那么高怎么不让你去呢?”
“可能是排个小型话剧吧,我没太关注。”夏露轻描淡写道,“昨天有老师找我谈话,要我担任迎新游园晚会的报幕员。既然要当报幕员,就只能先放弃系里的活动了,毕竟时间有限。”
戴誉:“……”
总是被女朋友不经意地秀脸。
“我以为我们班出了个年级党支部书记,就已经够厉害的了。这样看来你可能比她还厉害。”戴誉给她竖大拇指,还把叮铃铃的光辉履历说了遍。
夏露停顿片刻没吱声,继续闷头吃饭。
外婆却贴心地接话:“我们乖囡从小就是班干部,学校里组织文艺演出的时候经常让她去报幕的。即使去了你们那边上高中,她也是直当干部的。”
语气颇为骄傲。
“厉害厉害!”戴誉点头保证道,“你放心去当报幕员吧,到时候我带领我们班男生使劲给你鼓掌喝彩!绝对让你全场最有面子!”
夏露最怕他弄这个了,赶忙出言制止。
当初这厮带领机械厂的帮小流氓在墙头吹口哨的情景,让她至今记忆犹新,甚至可能会记辈子!
她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戴誉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所以吃过午饭以后,逗着夏露二姨家的那对双胞胎小表弟玩了会儿,便对她建议道:“反正你也不用回学校排练演出,干脆今天晚上就在家住吧。明天再回学校也是样的。”
夏露有些心动,她还有好多话没跟外婆说呢,确实不想走。
“我帮你去你们宿管那说声就行了。”见她意动,戴誉继续撺掇,“下次再回来就得是开学以后了,到时候万系里又临时组织活动,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那你自己回去小心点。”很轻易地就被说服了。
从何家的四合院出来,戴誉将想要送他的夏露劝了回去,自己在胡同里转悠,三拐两拐就摸去了那个大资本家的院子。
不过,他这次没有直奔后罩院的院门,而是顺着西院墙往南走,经过正门时,看到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单位门牌——“国营北京恒荣金笔厂”。
上次就听那拉房纤儿的说过,这资本家的五进四合院,前四进已经被收归国有了,正在等待出租。
看来如今这四进的院子都已经租给金笔厂了。
这会儿四合院的街门大敞着,偶有工作人员从前院匆匆经过,隐约能听到点机器工作的嗡嗡声。
见他在门口徘徊,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人主动走出来问:“同志,您找谁?”
戴誉客气笑道:“我不是来找人的,只是好奇过来看看,上次来的时候,这院子还是闲置的呢。”
“哦,那您应该挺长时间没来了吧,我们厂元旦的时候就搬过来了。”
见他耳朵后面别着烟,戴誉从兜里取出自己的烟让给他支,给两人都点上火,他才问:“你们厂子规模不小吧?居然能租下这么大间五进院子!”
“哈哈,还行吧,三百多人,四个主要车间,只租了前面的四进,最后面那进不是公有的,我们没租。不过,四进也够用了。”那中年人笑道。
“你们这厂子跟最后进的住户挨得那么近,人家不嫌吵啊?”戴誉叼着烟故作好奇地问。
“大机器都在前院放着,后面才是加工手作的地方,后院基本听不到声音。”中年人解释道,“而且,后罩院那边好像没什么人住,反正没人反应问题。”
戴誉站在门口跟人家起抽了支烟,想知道的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才与对方告辞。
转身顺着四合院的街门往东走,沿路走过长长的东院墙,终于来到了后罩院所在的那片区域。
这会儿正是工作日的下午三四点,走在胡同里,能听到两边墙内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胡同里基本没什么行人。
戴誉慢腾腾地走着,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块砖块砖找过去,直到快走到东院墙和北院墙的交汇处了,才停下脚步。
不动声色地四下打量番,发现附近确实没人,便迅速蹲下身,在目标的两块青砖上敲了敲。
这两块砖不但被严丝合缝地嵌在墙内,而且发出的敲击声也与周围的青砖完全不同。
心里有了底,戴誉没再耽搁,起身绕去后罩院的院门,在门牌号附近扫了两眼,便打算离开了。
溜达着往外走,眼看快到街面了,迎面看到个戴袖箍的大妈。
戴誉主动与那大妈打了招呼:“李大妈,好久不见啦?”
李大妈被他主动搭讪,还有点懵。
嘴里“哦哦”地答应着,客气地说:“您好您好,好久不见。”
时隔大半年,李大妈早就忘了他是哪号人了,心里还在嘀咕,这人是谁啊?
“嘿,您咋把我忘了呢?”看出她的疑惑,戴誉不太高兴地说,“我可是刚打照面就认出您了!”
他提醒道:“去年,我来北京出差帮人送东西,却在胡同里迷了路,当时幸亏有您好心地把我送到了地方。我心里还记着呢!”
李大妈毕竟年纪大了,即便被提醒了,也没想起来他是谁,不过单只看他这张脸的话,确实隐约有些印象。
遂也不再去想这人到底是哪个了,只客气地问:“哦哦,您又来北京出差了?”
“呵呵,不是出差,我之后很长段时间都要呆在北京了。”戴誉从裤兜里掏出自己刚到手的学生证给她看,“我今年考上咱们北京的大学啦!”
李大妈将学生证拿远,眯着眼睛看了上面的内容后,语气瞬间热情了许多:“您这是考上京大啦,恭喜恭喜啊!”
尔后,她顺势问道:“您今天过来是有事?”
“还真有点事,”戴誉苦恼地说,“我想在这附近租间房子。”
“呦,那可不容易。”李大妈解释道,“这片都是老街坊了,各家的院子基本都是私有的。公有的房子也都租了出去,而且都住得乱糟糟的,早挤成大杂院了。”
“您对这片街道的情况了如指掌,您再帮我想想,附近有谁家的空屋子出租不?”
“咱们这个胡同肯定是租不到的,要不您去别的街道看看?”李大妈寻思半天摇摇头,又问,“您在大学是有宿舍的吧,还租房子做什么?”
戴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我对象家在这片,周末她都要回家来住,我虽然白天能跟着回来,但是晚上总不好住到她家里。毕竟还没结婚呢,那样对她影响不好。”
“我们平时上课挺忙的,只有周末能碰个面,所以就想在这附近租个屋子,偶尔晚上可以在这边住下。”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从老家带来了不少学习用的书籍资料,寝室里太小了,根本放不下,租个屋子,也能把我那些书拿出来晾晾。”
李大妈理解地点头。
戴誉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刚刚我跟金笔厂的个大哥聊天,他说他们后院那个屋子是空着的,建议我去租那个,您知道那间屋子嘛?”
“知道,确实是空着的,偶尔会有个老头过来住。”李大妈颔首。
四下瞅了瞅,戴誉凑过去小声问:“李大妈,我听说那房子是大资本家的,租他家的房子会不会有麻烦啊?”
“资本家的房子收归国有以后,就是国家的房子。”李大妈耐心解释道,“至于那个后罩房,是资本家临走前赠给老仆的。那老头也是被剥削被压迫的劳苦大众中的员,租住无产阶级的房子能有什么麻烦?”
戴誉受教地点头,却还是不太放心地说:“李大妈,您再帮我问问别人家的房子行不?我们全家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要是有别的房子,我才不想住资本家住过的房子呢!”
李大妈痛快答应:“行,我帮您打听打听,您再过来就去居委会找我。”
谢过了李大妈,戴誉溜达着找去了那个拉房纤儿的所在的胡同。
想想那位八字胡的做派,他顺路在烟酒专卖拎了瓶二锅头。
八字胡虽然年纪也不小了,但是干他们这行的,显然要比李大妈头脑灵光。
戴誉拎着酒瓶刚迈过大杂院的门槛,就被在院子里跟人闲磕牙的八字胡认了出来。
八字胡直接起身,二话没说,将人领进了自己的屋子。
“我就知道您还得来找我!”他拎起茶壶,给戴誉倒了碗凉茶递过去。
戴誉道过谢,浅浅地抿了口就放下了,直截了当地问:“您能联系上那位外四区8号的房主吗?”
八字胡没说能不能联系上,只问:“您打算租房还是买房?”
“租多少钱,买又得多少钱?”
“租的话,他家那么大的房子,每个月至少得十二块了。”八字胡端着碗喝口茶,继续道,“买嘛,至少这个数。”
伸出两根手指。
戴誉假做不解地问:“两百块?”
“嘿!”八字胡气得瞪大眼睛,“两千块!!!那么大的屋子两百块还轮得到咱们去问嘛?”
“两千块也太多了吧?顶我好几年的工资了!”戴誉做惊讶状,又狐疑地问,“国家不是对个人房产交易管得比较严嘛,那屋子真能卖?”
“别人弄不了,我可以!”八字胡自信地摸摸小胡子。
戴誉半信半疑地问:“您怎么弄?别是糊弄人的吧,到时候有正规的房产证吗?”
八字胡肯定地点头:“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多的您甭问,保管给您办成就是了!”
在原地立了半晌,戴誉咬咬牙,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地说:“两千就两千!我知道你们有‘成三破二’的规矩。但是现在世道不样了,即使我能给您三个点,卖方那边却未必乐意给。您尽管去跟对方谈价钱,我就出两千块,您最后压价压下来多少,都是您的。”
“成三破二”指的是,买房的给拉房纤儿的三个点的佣金,而卖房的给他两个点的佣金。
所以,趟活儿干下来,拉房纤儿的能赚5%的佣金。
八字胡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现在生意不好做,有个主动找上门的,他肯定得抓住。
以前,他们这个行当有个顺口溜,叫“十个纤儿,九个空,拉上号就不轻。”
跟琉璃厂那些卖古玩字画的差不多,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这票要是做成了,不说吃三年,能吃年他就满意了。
二人约定,下个礼拜天去后海旁边的露天茶馆碰面听结果。
*
从什刹海回来,戴誉便将这件事暂时抛诸脑后了,心筹备开学事宜。
开学典礼当天,所有年级的新生搬着自己的方凳到大饭厅集合。
此时终于显出了大饭厅没有椅子的优势。所有桌子被堆放在饭厅四周,中间空出大片空地,瞬间将饭厅变成了礼堂。
校长、副校长都上台做了致辞,对新生们进行了番又红又专的勉力,这时候的开学致辞已经或多或少地掺杂些政治因素了。
戴誉认真听了,也详细做了笔记,对比从商学姐那打听来的前几届开学致辞的内容,可以看出,今年的政治环境还算相对宽松的。
相对于枯燥的,带有浓厚政治色彩的开学典礼,新生们显然是更期待迎新游园晚会的。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群人,傍晚的气氛明显更轻松欢乐。
戴誉早早地带着数力6班的同学们来到大饭厅占座,非常幸运地抢到了领导们身后的第排。
让有节目的同学赶紧准备节目,他则拎着相机去给夏露拍照了。
小夏同志听取他的建议后,没有穿特别出挑的裙子。只选了件短袖条纹白衬衫,搭配长及小腿的蓝色喇叭裙。这个打扮是如今常见的学生装束。
此时,她正专心与男报幕员对台词呢,戴誉只在远处帮她拍了两张,并没上前打扰。
“戴誉,你还在这磨蹭什么呢?”叮铃铃同学从后台找过来,把揪住他。
“哎呀,我知道了,这就过去。”戴誉挣开她的钳制,边走边问,“乐器帮我带过来了嘛?”
“带了,陈显帮你拿着呢。”
数力系对于今晚的演出确实非常重视。
虽然各班也会有零星几个才艺比较突出的同学单独报名演出,但是数力系六个班的干部们开会讨论以后,仍是以全系的名义排练了个节目。
大家从各班精挑细选出十来个会演奏乐器的同学,打算让大家合奏支曲子!
而最终被选出的这支曲子,正是那支特别欢快的,特别有节日气氛的,听了会让人跟着扭起来的——
《金蛇狂舞》!
得知数力系要演奏这首曲子,学生会的负责人甚至直接将他们的节目安排在了第个开场,打算让他们炒热气氛!
校领导和学生们基本都入场了,学生会组织部的学姐,过来通知数力系的同学们候场。
于是,大家拿好自己的乐器,准备来个惊艳的亮相!
夏露与搭档起,按照流程,稳定发挥说完自己的台词,介绍了第个节目是数力系的民乐合奏以后,便向台下走去。
边走边往观众席张望,寻找戴誉的踪影。
刚刚还看到他拿着照相机到处转悠呢,这会儿也不知坐到哪里去了……
心不在焉地睃巡半天,再回神时,数力系的同学们已经全体准备就绪了。
戴誉班里那个叫丁玲玲的女同学充当指挥,动作起,欢快的旋律便飘了出来。
等夏露定睛看清站在最后排的大高个儿时,她直接笑喷了!
只见自称不用表演任何节目的戴誉同学,手拿着个镲,正随着指挥和旋律,颠颠地打得起劲儿呢!
戴誉快要郁闷死了!
他和陈显纯属是被拉上来凑数的,但是这个凑数的工作却十分重要!
陈显负责敲锣,他负责打镲!
从头到尾贯穿乐曲的始终。
管弦乐器响,他俩就开始敲锣打镲,不带停的!
虽然没啥技术含量吧,但也很考验他们的节奏感好吧!
尽量不去看台下观众的反应,戴誉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金蛇狂舞的欢快世界中,跟着乐曲摇头晃脑、颠儿颠儿地律动……
在观众们,尤其是小夏同志看来,戴誉可是相当陶醉了。
曲结束,果然如他们所愿,将晚会的气氛瞬间点燃了!
211寝室的四个男生,再加上文娱委员和丁玲玲,与其他班的同学共同完成了次精彩的演出。
刚下了台,大家就默契大笑着互相击掌。
戴誉虽然觉得打镲这活儿有点跌份吧,但是圆满完成任务以后,心里也是很得意滴!
数力系的同学们坐回各自的座位上,观看接下来的演出。
戴誉主要还是看他家小夏同志的,夏露每次出场报幕,他都要带着自己寝室的几个同学给她鼓掌喝彩。
由于他们是坐在第二排的,所以夏露在台上能将这几人看得清二楚。
被他们这样特殊对待,已经有不少同学开始关注这边了,恨得夏露牙痒痒,打算回去在跟他算账!
节目个个表演下来,大家正看得入神呢,大饭厅的入口处却传来阵骚动。
却见个年轻老师带着二十多个外国人走了进来。
“这啥意思啊?”陈显小声问,“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
待那些人走到前排来,刘小源看清楚他们的长相后,低声向他们通报:“这些人看着像苏联那边的。”
果然,刘小源的话音落了没多久,就有人互相交头接耳地传递消息——
这队人是苏联共青团来北京交流的代表团,听说京大今天有迎新游园晚会,特意来交流并表示祝贺的。
然而,大饭厅里被炒热的气氛,渐渐便冷却了下来。
虽然大学里大部分课程用的还是人家苏联的教学计划和教材,大家从小学的外语又都是俄语,但是中苏的关系在最近几年已经很紧张了,谁敢跟你“交流”啊?
在这个政治敏感的年月,家里稍稍沾点海外关系都能被隔离审查。
戴誉寝室里还有两个活生生的例子。
他后来才知道,那个名叫李晨鹏的山东大汉,其实是贫农出身。之所以政审没通过,是因为他在高中时处了个中日混血的对象。
即便两人的关系早已因为女方的远渡日本而结束了,但是这段感情经历,仍是影响了李晨鹏的前途命运,刚报到就被学校通知转系了。
所以,面对这个局面,新生们的心里都是打鼓的。
苏联代表团提出来,想跟中方的青年大学生们进行交流,但是谁敢上去交流啊?
可是,拒绝与对方平等交流,又显得中方的学生们过于软弱怯懦,大家自己心里也觉得有些没面子,好像我们怕了你们似的……
大饭厅里时有些安静。
这个时候,即便是校领导,也不好多说什么。
前几年学校里就经历过波运动,没有人是安全的,他的任何言论,都有可能被人误解放大。
眼见场面陷入僵局,女报幕员夏露,也在台上等待领导的决定。
这时,坐在第二排最旁边的戴誉,猫着腰起身,向隔着排的那位刚表演完手风琴独奏的女同学,借来了手风琴。
带着手风琴走上台,对有些手足无措的夏露说:“演奏首《祖国进行曲》吧!”
夏露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忙背起手风琴,调试了几个音后,《祖国进行曲》的前奏便在大饭厅里响起了。
《祖国进行曲》被称为苏联的第二国歌。
解放以后,经过中方作词人的重新填词,这首歌在国内便迅速风靡起来。
在场的青年学子们没有不会唱的。
手风琴特有的穿透性的音色,让最后排的观众也能听到音响。
戴誉这会儿也不嫌丢人了,拿着话筒,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就领唱了第句。
“我们祖国多么辽阔广大,它有无数田野和森林。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有了他的带头,大饭厅里上千名新生纷纷起立,随着手风琴的伴奏,唱起了他们所熟悉的旋律。
苏联共青团的代表团成员们,没想到中国的学生们竟然全都会唱自己祖国的歌曲。
短暂怔愣片刻,便起加入进来,用自己祖国的语言,唱响自己祖国的歌!
听着自己几近跑调的歌声通过喇叭的扩音,在大饭厅上空回响,戴誉觉得他简直神气极了!
以歌会友,也是种很好的交流嘛!
第90章
曲终了, 大饭厅里响起浪高过浪的掌声。
苏联代表团的青年们不但随着新生们起鼓掌,还互相拥抱欢呼着:“乌拉!乌拉!乌拉!”
“乌拉”这个语气词虽然没什么具体含义,但多数时候可以与“万岁”等同。
戴誉看, 人家苏联人已经喊起了万岁, 那咱们国人也不能弱了气势呐。
于是, 举起话筒,振臂高呼了声“祖国万岁!”
他这样带头呼喊, 顿时激起了年轻学子们的爱国热情。
中方同学们欢呼鼓掌的同时,还有志同地齐齐高喊“祖国万岁”, 甚至有人抑制不住澎湃情绪,大胆地吹起了口哨。
戴誉喊过那句后, 就赶紧将话筒还了回去,背着借来的手风琴风风火火地跑下了舞台。
“校长,这样能行吗?”校长秘书凑到校长身边小声说, “我刚刚问过了, 米哈伊尔先生突然带队过来是没有经过外事部门允许的。”
“那是他们与外事部门之间的官司, 我们的学生们只是大合唱了首歌, 有什么不行的?”校长随着学生们起鼓掌, 不动声色地交待道,“你去跟他们的领队说, 游园会马上开始, 届时将有焰火表演,让他们先出去吧。”
迎新晚会果然很快就结束了。
戴誉跟没事人似的, 还拿着照相机给小夏同志拍照呢,誓要将这样难得的精彩瞬间留存下来。
在夏露的再催促下,与班里的其他同学交代几句,便拉着小夏同志的手跑出了大饭厅。
这会儿湖畔石舫已经开始燃放焰火, 同学们都往石舫的方向涌去。
而戴誉却牵着夏露的手逆流而行,奔向湖对面的片小树林。
“你刚才在台上的时候怕不怕?”戴誉晃着她的手问。
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时候,夏露很坦然地点头,语气里还隐约夹杂着丝懊丧:“有点。”
不过,当她瞥见戴誉起身向自己走来后,心里就倏地安定了下来。
就像那次妈妈在楼梯上摔倒时,他的突然出现样,让她突然就有了主心骨。
戴誉偏头瞅她,在她垂着的后脑上抚了下,宽慰道:“那种情况下,任谁都会手足无措的。连校长都没率先表态呢!”
“可是,你处理得就很好啊!”
“那当然啦,我可是战无不胜的戴誉同志!”他得意洋洋地自夸道,“学校里这些都是小场面好吧!我当初还在全省的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大会上做过报告呢!还跟省委办公厅的秘书长同桌吃过饭,给他当过参谋呢!还在军区首长和省会市长面前主持过婚礼呢!”
“那么大的场面我都见过了,几个老毛子而已,怕个鸟啊!”戴誉不屑地撇嘴。
夏露这次倒是没觉得他在吹牛。
想来他过去年的工作经历真的很丰富了。哪怕只有年,所得阅历也不是她这样整天生活在象牙塔中的学生能比的。
“何况我比你大好几岁呢,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肯定比我还厉害!”戴誉绞尽脑汁地鼓励她。
夏露像是下定什么决心般,坚定地点点头。
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拐进了小树林。
瞅准周围没有别人,戴誉凑到她跟前问:“我今天英雄救美,表现得这么好,有没有奖励啊?”
“你想要什么奖励?”夏露已经隐约能猜出他的答案了,心里阵紧张。
“你亲亲我呗!”戴誉大胆要求。
夏露手心直冒汗,下意识攥紧衬衫上的纽扣。
见他直不依不饶地盯着自己,夏露把心横,稍稍踮起脚,快速在他右脸颊上亲了下。
“这就完啦?有0.5秒吗?”戴誉不满意地嘟哝,“我还想亲嘴儿呢。”
周围黑咕隆咚的,两人不知停在了棵什么树下。
黑暗似是给了他更加肆无忌惮的勇气,戴誉跨前步,没遇到什么阻力就搂上小夏同志的腰,将人轻松带进怀里。
夏露死攥着纽扣,脑袋抵在他胸前,没什么威势地告诫:“你,你可别乱来啊!”
“就乱来下,行不?”戴誉抚上她的背,低头凑到耳边,黏黏糊糊地请求。
胸脯紧张地起伏,夏露紧抿着嘴唇,用了点力气才让上半身与他拉开些距离。
感觉到环在腰上的手臂离开了,她才稍稍松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送出去呢,下颌就被人掌握住,唇上当即传来阵温热。
夏露:“!!!”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烫得激灵,她僵了五六秒才想要偏脸躲避,却又被对方长臂伸捞了回去。
戴誉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心里那个激动啊,终于尝到点肉味儿啦!
女同志的嘴唇可真软呐,小夏同志真香啊!
夏露浑身瘫软地任他轻啄、碾压、裹吮,彼此急促的鼻息清晰钻进耳中。双手缠上对方的脖子找到支撑,她迷迷糊糊地想,自己的嘴唇可能快被裹肿了,万被人问起来该怎么回答……
“露露,你张开嘴嘛!”嘴唇贴合着对方,戴誉撒娇似的恳求。
空中的焰火朵朵绽开,明亮的光束透过繁茂夏枝映在二人身上。不远处的马路上,还有来往学生们说笑吵闹的声音。
绯色已经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和脖颈,夏露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原本因为急促喘息而微启的唇缝,随着他得寸进尺的请求,瞬间抿紧。
戴誉也不气馁,像只大狗似的,不满足地对着人家的嘴唇又舔又吮。
过了不知多久,实在受不了他的纠缠,夏露使出身上仅剩的力气,尝试了两次才从这个绵长又汹涌的吻里挣脱出来。
她神色恍惚地趴在对方怀里,耳朵贴上胸口,听着他同样紊乱而有力的心跳声。
“小夏同志!”
“嗯。”夏露懒懒地应声。
“我现在不想叫你小夏同志了,也不想唤你露露了。”戴誉小声在她耳边嘟哝。
夏露疑惑地抬头看过去。
“那天听到外婆叫你乖囡了,我也想叫你乖囡!”戴誉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下,问,“行不?”
“不要!”夏露小小声地拒绝,“你这么叫了,以后我还怎么面对外婆啊!”
戴誉想想也是,遂建议道:“那我不叫你乖囡了,叫你囡囡好了,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囡囡!”
“你别乱叫了,囡囡是叫小孩子的!”夏露难为情地说。
“那有什么,反正你比我小嘛!”戴誉对这个称呼颇为心动,感觉被这样叫了以后,夏露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不过,我以前还觉得你没长大呢!”收紧揽在对方后背上的手臂,让两人的上半身贴得更紧密,戴誉嘿嘿坏笑着说,“这么感觉,也不小了,都是大姑娘了!”
不知是被他勒的,还是羞的,夏露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弓着身子想要将胸口远离他。
始终挣脱不开后,便有些羞恼地在他腰侧掐了把,得来对方装模作样地痛呼。
戴誉不以为意地重新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让她给自己揉揉。
然后,特别不要脸地建议道:“咱们含蓄地定个暗号好了,以后我要是想亲亲你了,就唤你‘囡囡’,怎么样?”
夏露没答话。
“囡囡?”低头在她唇上啄两下,“行不行嘛!”
还是没吱声。
“囡囡!”顺势箍住她,企图加深这个吻。反正才刚吃了点肉沫儿,还没亲够呢。
“行了!行!”夏露赶忙招架不住地答应,制止他的索吻。
她在心里嘀咕,离开滨江以后,真是没人能制得住他了。这若是在自己父母眼皮子底下,戴誉哪敢这样撒欢嘛!
靠在他怀里,听他呢喃了箩筐的甜言蜜语。眼见石舫那边的焰火已经不再燃放了,夏露感觉这家伙似乎又有不老实的趋势,遂赶紧商量道:“我们系里还在湖边设置了游园猜灯谜活动呢,你陪我去看看吧。”
不舍地在她嘴唇上再次狠狠亲了口,戴誉无奈叹道:“走吧!哎,啥时候能结婚啊,我想吃肉!”
听出此吃肉非彼吃肉,夏露羞答答地扎心道:“先等着吧,你还得上六年学呢!”
戴誉顺势说:“为了早点吃肉,我也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看看能不能找到啥机会早点毕业吧。”
出了小树林,戴誉还想牵手走,被夏露瞪了眼才委屈巴巴地松开。
两人在湖边各个系学生会准备的灯谜摊子上转了圈,人赢了块水果糖含在嘴里,才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
女生寝室里,夏露刚进门,就被个守株待兔的室友拉住了手盘问。
“老实交代!今天领唱《祖国进行曲》的那个男同学是哪个系的,叫什么名字,跟你什么关系?”女生名叫郭琪,两人是同班同学,又睡上下铺,这几天经常起去食堂吃饭。
夏露是个比较含蓄的人,并不像戴誉似的,逢人便说自己有对象。同学们没问到她头上,她是不会主动说什么的。
不过,既然有人问了,便也没隐瞒,她没介绍戴誉的情况,只说:“那是我对象。”
“啊!才刚来学校几天呐,连对象都找好啦?”圆圆的眼镜片下,郭琪的眼睛也瞪圆了。
“不是刚找的,我们在老家的时候就在起了。”夏露顿了顿,为了避免以后的麻烦,她干脆道,“两家父母早就同意让我们结婚了,只是因为今年新出台的招生政策,才没能领证。”
“你们看起来还蛮登对的!哈哈,我们系的男同学要失望了!”郭琪笑了会儿,看向她粉扑扑的脸,提醒道,“你们俩这次可是出名了,个演奏,个领唱,不少人在打听他呢,你可得看紧了!”
夏露无所谓地点点头。
其实,她感觉自己还飘在云端呢,点都不真实,根本没心思琢磨对方话里的内容。
坐在方凳上,夏露回忆今晚的切,明明发生了那么多事,可是事后回想起来许多记忆却是模糊的。只记得他在自己耳边,或温柔,或撒娇,或调笑地,声声唤自己“囡囡”……
*
郭琪说得没错,戴誉这次真的是因为首歌而炮而红了。
次日是正式上课的日子。早上走去教室的路上,碰上了不少外系的同学主动与他打招呼。
半路上遇到系团委的商学姐,还被对方调侃了番。
大家上课的教室都在哲学楼,戴誉干脆跟她起走,然后着意跟她打听:“听说我们学校每年都能参加国庆游行活动?”
“嗯,是有这么回事。”商学姐扫他眼,笑道,“怎么,你想参加?”
戴誉猛点头,脸向往地说:“这么光荣的活动,谁不想参加啊!我听人说,去参加晚上的文艺汇演就可以去白天的游行活动,是真的嘛?”
“你唱歌都跑去喜马拉雅山了,谁敢让你去合唱团唱歌?”商学姐好笑道。
“哎呀,我嗓门大嘛,这也是个优势啊!”戴誉想了想,可能唱歌真的不行,遂退而求其次道,“我去跳舞也行!”
商学姐被他逗得咯咯直乐,笑了会儿才正色道:“你昨天在晚会上的救场表现不错,作为奖励,我会跟校学生会推荐你的!”
戴誉闻言喜,这位商学姐不但是他们系学生会的主席,还是校学生会的副主席,专门分管干部工作。
如果她肯推荐自己去参加游行活动,那肯定十拿九稳了!
“我能不能再带个人呐?”不等对方询问,他就赶紧说,“就是昨天晚会上那个女报幕员,后来给大合唱手风琴伴奏的女同学!”
商学姐感兴趣地挑眉。
“嘿嘿,”戴誉挠了挠头道,“那是我对象,我俩早就说好了,要争取块去游行。”
商学姐问了她的名字和专业,只说会尽量推荐的,便进了上课的教室。
没想到国庆游行的事情,就这样水到渠成地解决了,可以去跟小夏同志邀功啦!
数力系的课程安排不是很紧张,基础课只有四门——高等代数,数学分析,解析几何,以及普通物理。除此之外,只有俄语课,政治课和体育课。
不过,这时候的课程设置确实是基本照搬苏联的,三门数学课居然还有相应的习题课。
然而,堂数学分析课学下来,他就知道为啥课程安排得这么松散了。
全系两百多名新生起上大课,有大半的人是听不懂的!
给他们上基础课的老师是个非常牛逼的大佬,在京大也很稀有的级教授,可见学校对年级基础课程的重视。
这位孙教授目测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衬衫塞进裤腰后,还微微挺着小肚腩。讲起话来慢条斯理,非常平移近人,没有点大教授的架子。
然而,这堂课却有个致命的问题——他们没有教材!
所有知识点全靠教授口述和板书。
教授虽然已经特意放慢语速,给学生们留下消化知识点的时间了。但是既要做笔记,又要消化吸收,往往顾此失彼。
此时,便显出戴誉给领导当过秘书的好处了,他会速记!
板书记得飞快!
因为坐在第排,记好笔记以后,还有心思与教授交流对答几句,惹得孙教授瞟他好几眼。
整堂课上下来,只有两个人是感觉比较轻松的,个是码字机戴誉,个是“上海神童”刘小源。
据刘小源自己说,大学里的半课程他都已经在高中时自学过了,所以人家根本不需要记笔记。
下课以后,戴誉留到最后找上孙教授。
“孙教授,咱们数学分析课有没有教材啊?”戴誉补充道,“据我所知,我们省的省大数学系用的还是咱们京大编写的数学教材呢!”
附近听到他问话的几个学生,也纷纷附和。上课根本听不懂,有教材就可以回去自学了。
孙教授坚定摇头:“没有,那些教材是系里编出来对外交流用的。我们自己不用。”
众人:“……”
“那有没有您比较认可的教材或者参考书习题册什么的?”戴誉再接再厉。
孙教授看他眼:“我教了这么多届学生,你还是第个敢在第堂课就跟我要教材的。”
以前的学生们都比较老实,往往是上了三四节课以后,发现实在听不懂上课内容,才会想办法搞些教材出来。
没搞明白这话是褒是贬,戴誉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孙教授说:“菲赫金哥尔茨的《微积分学教程》,辛钦的《数学分析简明教程》,吉米多维奇的……”
戴誉快速记下书名以后,刚想道谢,又听他问:“你俄语怎么样?”
“还行吧,哑巴俄语。”戴誉照实说了。
孙教授没再说什么,只交代他回去认真看书便离开了。
不过,当戴誉去图书馆借书时,孙教授说给他的那四五本书,本都没有……
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戴誉第二天去打球的时候,便试探着问了疑似是数力系退休教师的乒乓球搭档。
俩人正人支烟,靠在乒乓球案子上吞云吐雾。
“你不是已经上大三了吗?怎么还在借基础课的书?”章老头嫌弃地问。
“嗐,我那会儿是怕您瞧不上我,不乐意跟我打球,才胡诌自己是大三的,其实我才上大!”戴誉坦言解释。
章老头马后炮道:“我看你就是个生瓜蛋子,只是不想拆穿你罢了!”
猛吸了口烟,他继续道:“这种原版专业书,大多得去系阅览室借阅,图书馆只有两套,早被人借走了。”
戴誉傻眼地问:“教授推荐的是俄语原版书?不是中文版的啊?”
“嗤,”章老头斜瞟他眼,哼笑道,“等你翻译过来以后,后面的学生就可以看中文版的了。”
戴誉:“……”
就他那俄语水平,哪来的自信可以看原版书籍?
“快别说这些了,你不是说写了乒乓球的力学论文带过来嘛,给我看看。”章老头勾勾手指。
戴誉从裤兜里掏出沓折叠的稿纸递过去,解释,“这是我这些天抽空写的草稿,还没最终定稿呢。”
“怎么起了这样的题目……《如何用理论力学打好乒乓球》?”章老头打开有些汗渍的稿纸,脸无语地问。
“简单明了啊,让读者看就知道文章内容。”戴誉犹豫道,“要不改叫《乒乓球运动中的力学分析》?”
“你既然已经将正手近台拉球,正手快攻,弧圈球,足部运动和最佳击球点的力学分析要点都写出来了,为什么不分别独立地深入展开探讨?”
“我只想在《大众科学》上发表,普及下力学在乒乓球中的运用,写那么多干嘛?”这个论文只是他当时时兴起跟章老头提的嘴。
要不是这老头每天见面都催,他才不想写呢。
似是被他只想在中学生科普读物上发表论文的没出息言论震惊了,章老头半天没吱声,只低头去翻阅他的论文。
过了会儿,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再给我支烟。”
“您不是说您老伴不让抽嘛,每天偷摸抽支就得啦,抽那么多小心回去挨批!”戴誉没再给他递烟。
看了十几分钟,章老头将原稿还给他,想了想才道:“最近校乒乓球队想找个力学方面的顾问,我没什么时间,你去吧。”
戴誉赶紧摇头:“我才上大,给人家顾问什么啊?”既然乒乓球队能找上章老头,估计他在力学方面是有些名声的。
有大佬在,人家干嘛要用个无名小卒。
“啧,我不爱去体育馆里呆着,那些闹哄哄的抽球声,听得人头疼。”章老头瞪他眼道,“回去将你的这篇论文好好深入拓展下,下周带着它去找乒乓球队的教练,就说是老章介绍你去的。”
“那顾问可以上场比赛不?”他还没跟人正式比赛过呢。
章老头反问:“教练能上场比赛不?”
戴誉:“……”
*
他将自己即将担任校乒乓球队顾问的消息透漏给了小夏同志。
“‘乒坛神童’果然不是吹的!”戴誉挠挠脸,又自夸上了。
“你还是先把人家交代的论文写完再说吧。”夏露提醒。
提起论文,戴誉便有些犯愁:“正经的专业论文我还没写过呢,就被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退休老头安排着写论文了。”
“你怎么知道人家是退休的老师,万是你们系里的老师呢?”
“不可能,我早就跟商学姐打听过了,系里没有姓章的六十来岁的老师。”戴誉嘀咕,“他那个岁数肯定已经退休了。”
“估计是乒乓球队想请他过去发挥余热,结果他还拿上乔了,竟然不想去……”面吐槽,面又去挠脸。
夏露没再理会他关于乒乓球的话题,转而问:“你的脸怎么了?”
“不知道,有点痒。”戴誉脸无辜。
扳过他的俊脸对准光源照了照,夏露惊诧道:“整张脸都红了!”
“可能是打球的时候晒伤的,我总不能带着草帽打球。”这张脸很容易紫外线过敏。
“红成这样总得找点药膏涂抹下吧?”夏露收拾书包,建议道,“走吧,我陪你去校医院开点药。”
闻言,戴誉眼珠转,按住她收拾东西的手,福至心灵地胡诌道:“听说口水可以治疗晒伤!”
嘿嘿嘿,好几天没亲嘴儿了,可以趁机给自己讨点福利!
夏露停住动作,似乎是被他这个无厘头的要求惊呆了,顿了两秒才不可思议地问:“你,你是想让我往你脸上吐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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