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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第91章


    听了夏露的这番惊人言论, 戴誉瞬间僵在当场。


    二人面面相觑好久,不知是谁率先扑哧笑出声来,才打破了尴尬气氛。


    戴誉对于她的不解风情又有了新的认知, 想想对方冲他吐口水的画面, 他真的啥旖旎心思都没了。


    只好摇头叹道:“算了, 还是去校医院开药膏吧。”


    夏露陪着他去了趟校医院,又亲自帮着涂了药膏作为补偿, 才总算让他振作了些精神。


    回去的路上,夏露忍着笑, 牵上对方的手晃了晃,语带歉意道:“抱歉, 我刚才没反应过来,不是故意的。”


    “这有啥可抱歉的,你这几天直心不在焉的, 我都习惯了。”戴誉安慰道, “我们寝室的小神童说, 英语很好学的, 你别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正式上课以后, 他们才知道,与数力系不同, 经济系的教授都是欧美系留学生, 所用的外文教材也大多是英文的。


    夏露是点英语基础也没有的,所以她现在的学习压力比戴誉还大。


    “我看过你们的课表了, 上英语课的那个时间段,我正好没课。到时候我陪你起去上课,就当学习第二外语了。”戴誉的英语还不错,当年也是高分考过四六级的。


    夏露有些心动, 却还是摇头拒绝道:“不用了,你专心把俄语学好吧,先把这些看明白再说。”指了指他手上抱着的摞俄文原版数学书。


    戴誉:“……”


    扎心了。


    经过那片小树林的时候,夏露瞟他眼后,心下便有些犹豫。


    此时戴誉脸上涂着药膏,整个人都蔫蔫的,看起来颇为可怜。


    给自己做了快分钟的心理建设后,她主动拉过对方的手,走进了已经看不清路的小树林。


    戴誉已经对她不敢有啥奢望了,即便是被拉着进了小树林,也没往少儿不宜的方向想。


    只当她是想找个无人的地方说点悄悄话。


    眼见走得越来越深了,戴誉拉住还要往前走的夏露,劝道:“有啥事就在这说呗,里面太黑了不安全。”这就已经距离大马路够远了。


    夏露抬头看他眼,虽然因着天色渐暗,看不太清表情,但是他周身的气场就是在直白的表达四个字——“心情不好”。


    “你还在生气呐?”夏露攥住他衬衫下摆,凑上去轻轻在他嘴唇上印了下。


    被这样冷不丁地亲了口,戴誉现在就比较纠结,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他确实心情不太好,但并不是因为小夏同志的不解风情,反正她这样也不是次两次了,早就习惯了。


    主要是因为校医院给他开的药膏,实在是太臭啦!


    他全脸都抹上了那种药膏,虽说是纯中药的,但是那个味儿实在不怎么美妙,还总是股股地往他鼻子里钻。


    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臭烘烘的。


    “你快离我远点吧!”


    话落,他就感觉按在自己腰上的手突然收紧,心知被误会了,又赶忙解释,“我脸上都是药膏,别蹭你身上。”


    “你闻闻这味儿!”戴誉把脸凑过去让她闻,解释,“我都快被这药膏熏晕啦,心情咋能好嘛!”


    夏露刚想说些什么,却听不远处有鞋子踩上枯枝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男女拌嘴的争吵声。


    二人对视眼,赶忙默契地躲到最近的树干后面,避免与对方碰面的尴尬。


    “别人都能光明正大的在学校里处对象,凭什么我就要偷偷摸摸的?”女生带着哭腔问。


    “我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咱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吗?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男生的口吻也颇为无奈。


    “难道他们不同意,你就要直这样与我偷偷摸摸地来往?你在学校里什么样,他们又不知道!”女生音量渐渐提高。


    “我继母的女儿也在学校里,要是被她知道我们仍有来往,家里肯定又要有番争执。”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让我忍受这些?”女生呜呜地哭。


    “等我将我妈的东西全部原样拿回来,就可以彻底摆脱他们了。”


    刚听那男生开口,戴誉便觉得声音有些耳熟,这会儿多听几句,心里便更加确信了。


    凑到夏露耳边小声通报:“这男的是我们宿舍的佟志刚!”


    倒是不知道那女生是哪个,嗓音都哭哑了,不太能听得出来。


    夏露对他们宿舍里的几人还是有些印象的,这会儿想起来,佟志刚就是那个不能领人民助学金的男同学。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戴誉低声感慨。


    本以为这俩人吵完了,就该走了,谁知左等右等也没听到他们离开的脚步声。


    站得腿都有点麻了,戴誉有些不耐烦地探头向前方张望。


    这看不要紧,刚探出去的脑袋,像触了电似的,瞬时收了回来。


    “怎么了?”夏露小声问。


    戴誉想笑却不敢笑,面色古怪地说:“那俩人抱在块儿啃上了!”


    夏露:“……”


    “果然呐,来小树林的最终目的都是这个!”戴誉揶揄。


    “你快闭嘴吧!”夏露脸上蒸热。


    要不是以为这家伙心情不好,她哪能往小树林里钻。


    其实,双方离得并不远,他们所在的这棵树已经有些年头了,所以才能将将把抱在起的二人挡住。


    于是,当夏露听到不远处传来的啧啧水声时,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咱俩赶紧从另边出去吧。”偷听墙角这种事也太尴尬了。


    戴誉也觉得听熟人墙角有点别扭,瞅了眼黑漆漆的小树林,拉着人就顺着另条通道往外跑。


    前后跑到大马路上,夏露喘着气问:“不会被他们发现吧?”


    “不会,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不过,咱们肯定打断了人家的好事就是了。”说完,戴誉嘿嘿乐,“人家佟志刚在这方面已经走在了我的前面!我居然落后了!哎——”


    夏露假装没听懂,不搭理他。


    二人只将这事当成生活的小插曲,谁也没放在心上,照旧过着充实的校园生活。


    *


    忙忙碌碌好几天,好不容易盼来了周末。


    大清早,将夏露送到外婆家门口,戴誉以还有事为由,让她先进门。而自己则溜达去了居委会找李大妈。


    李大妈对戴誉的事情还挺上心的,真帮他打听到了两户人家。


    “户是外四区1号的住户,对外出租间屋子。她家条件很好,打扫得很干净。而且房主的夫家虽然是小业主,但是她本人是贫农出身,身世很清白。”李大妈觑他眼,犹豫片刻才说道,“她夫家的人都没了,现在就剩她带着两个孩子住。想将屋子租出去,贴补些家用。”


    戴誉赶紧摇头:“这可不行,人家单身女人带着孩子,我住过去不是给人添麻烦嘛!不行不行!”


    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个大小伙子咋能住到寡妇家里。


    李大妈也觉得不太好,遂也不劝,继续介绍道:“还有户是外四区26号的。她家房子倒是宽敞,就是有些破败了,上次修房还是解放前的事。只有个老太太自己住,他儿子在郊区的钢厂当干部,只偶尔带着媳妇孩子回来。”


    “那这老太太对租客有啥要求啊,租金多少?”


    “她腿脚不太利索,想找个您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平时能帮着干点活。租金六块。”


    戴誉为难道:“如果课业忙起来,我可能十天半个月回不来,那不是耽误人家老太太嘛。”


    “我之前就觉得这两家都有点悬,不过您既然委托我去问了,那肯定得跟您详细说道说道。”李大妈摆摆手,“您先回去等信儿吧,我再接着打听。反正您也不常住,大杂院我也帮您问问。”


    戴誉谢过了李大妈,便出了居委会。


    他心里还在感慨,这北京大妈可真热情呐!


    原本打算直接去赴八字胡的约呢,溜达出胡同时,却见小夏同志背着手站在街口。


    “你神神秘秘地干什么呢?”夏露不放心地问。


    她进了家门以后越想越不对劲,戴誉在北京这边人生地不熟的,他能有什么事啊?


    戴誉本也没打算瞒着她,遂坦言道:“找房子去了。”


    “你找房子做什么?”


    “住呗。”戴誉笑道,“白天我跟你回外婆家,晚上我就在附近住,然后咱们第二天起回学校去。”


    夏露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个败家子:“你知道这片的租房价格嘛?咱们每个月顶多回来住四五晚,你为了这几天得花上七八块钱!”


    比住招待所还贵呢。


    戴誉拉过她的手臂,小声道:“我想在这买个房子。”


    “干嘛要买房子?”夏露诧异,“在学校有宿舍住,上班以后有单位分房。”


    在她的固有印象里,房子都是国家分配的。他们家在北京和滨江的住所都是爸爸单位分配的。


    “分配的房子是公有的,以后要是换了工作单位,咱们就得换住处。”戴誉解释道,“再说,我在外婆家附近买个房子,万咱们毕业能留京,你婚后抬脚就能回娘家。多方便!”


    还有句他没说,这年头,企业和工厂大多不给女职工分房子。


    而且他俩毕业分配后,到了单位都是新人,顶多人得个单身宿舍,那有啥意思。


    “万留不下,你不是白买了嘛!”口中这样抱怨,却也没再阻止他,只问,“你看中了哪家的房子?钱够吗?我那还有四百多块,可以跟你凑凑。”


    听她说要跟自己起凑钱买房子,戴誉心里还挺微妙的。


    稀罕地在她头上揉了下,戴誉小声说:“够了,那钱你自己攒着当零花钱吧。我会儿去见个人,他给我介绍了8号的院子。”


    单只听说门牌号,夏露就知道是哪家了,她担忧道:“那是个大资本家的房子,他家以前还有姨太太呢。我上小学的时候,他们家有三兄弟与我是同学,不过这三兄弟并不是个妈生的。你买他家的房子会不会有麻烦啊?”


    “应该没问题吧。居委会的李大妈说,现在那后罩院归他家的个老仆所有,是无产阶级的房。”


    夏露蹙着眉,没再吱声。


    见她不放心,戴誉干脆带她起去赴约。


    不过,从八字胡那里得到的消息,却让他有些抓瞎。


    “他不是不在那住嘛,为啥不卖?”戴誉被这个消息打得措手不及。


    “嗐,那老头是个死心眼。”八字胡也觉得挺晦气,“他说那房子不是他的,只是主家让他守着的。他没权利买卖和租赁。”


    “房子不是已经过户到他名下了吗?”


    “那也不卖。说是如果主家在他有生之年回来了,他就将房子原封不动还回去,若是百年之后仍没等到人,那房子也不留给侄子继承,直接上交给国家。”八字胡无奈道。


    戴誉:“……”


    对于人家的这份忠诚,他是佩服的。


    既然买不了,他也不强求,只当没有缘分吧。


    结了茶水钱,戴誉就想拉着夏露离开。


    “我刚得了消息,外四区那边还有户想卖院子的,您有没有兴趣?”八字胡没成想他这么痛快就放弃了,赶紧出言将人留住。


    好不容易找到个大主顾,他忙活了这么些天,若是让人跑了,不是白忙了嘛。


    戴誉意外地挑挑眉,重新坐回藤椅。


    “26号的那个老太太想卖房子。”八字胡神秘地说。


    夏露却拧眉道:“不可能吧,陈奶奶在这住了辈子了,她卖了房子去哪里住?”


    没想到这小姑娘还是个熟悉底细的。


    八字胡打起精神答道:“老太太他儿子最近要调去东北的个钢厂当领导了。她只生了这个儿子,当然是想跟儿子生活在起了。”


    戴誉也反驳:“不对吧,居委会的同志说,那位陈奶奶在找租客。”


    26号正是李大妈给他介绍的第二间院子。


    “千真万确!真的是要卖房子!”八字胡恨不得指天发誓了,“这老太太昨天才找到的我,想让我找门路帮她私下将院子卖了。公家收房给的价格太低了,她不舍得卖。还惦记着多得点钱,去东北帮衬儿孙呢。”


    “她要价多少钱?”


    八字胡摸了摸胡子,隔了几秒才报价:“两千。”


    “那房子都二十来年没修缮了,居然也能要价两千?”戴誉不满意地摇头。


    “她家那个是进的院子,比资本家的后罩房宽敞多了!”八字胡劝道,“再说,陈家是工人阶级,你买他家的房子不比买资本家的房子放心嘛。”


    戴誉不置可否,只道:“先实地看看再说吧。”


    行人去了陈家小院。


    这院子果然像八字胡说的,够宽敞。方方正正的进四合院,正房三间房,再加上倒座房和东西厢房,共六间屋子。


    不过,目前能正经住人的,只有正房的三间房和东厢房,倒座房被当成了杂物间,西厢房被改造成了连着厨房的饭厅。


    原本的朱红廊柱已经褪成了浅红色,偶有漆皮脱落的地方,露出斑驳的内里。


    院子里的青砖地板被刨开了半,开出半块菜地来,种了不少时令蔬菜。


    另外,菜地对面的个角落还乱糟糟地堆了不少蜂窝煤,木板,纸壳和废报纸,看样子是生炉子用的。


    夏露与陈奶奶寒暄片刻,得知她确实是要与儿子去东北,才放下心来。


    “他们给我开价千四百块,我觉得太低了,没舍得卖!”陈奶奶拉着夏露的手说,“咱们都是熟人了,你若是真能买了这个院子,我才放心呢。住了辈子的房子,交给你总比交给个不认不识的人强。”


    “若是你们来住,这菜地和柴火什么的就都留给你们。反正我也带不走,原本是想送给邻里街坊的。”


    毕竟与何家在个胡同做了几十年的邻居,戴誉没与她还价。但是也言明,八字胡的佣金包括在这两千块里,他不再多给了。


    这进的院子确实比资本家的后罩院宽敞,更关键的是,买来以后没什么后顾之忧。


    他主要还是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将那十几条大黄鱼安置好,两千块能弄到个这么大的院子,已经赚了。


    至于房屋破旧程度什么的,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这个年代的所有屋子,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差别只是特别破旧和般破旧而已。


    谈好了细节,事情便很快敲定下来。


    隔日的中午,戴誉上完上午的课,就按照约定时间,与陈家人办理了过户手续。


    陈奶奶虽然房子卖得急,但是距离正式离开北京还有好几天。


    戴誉现在根本没时间打理这个院子,遂大方地表示,让她只管继续安心住着。也算是帮他看房子了。


    *


    买好了房子后,戴誉和夏露对新生活突然就增加了许多期待感。


    夏露这些天除了上课,做作业,就是琢磨怎么帮他拾掇那个院子。下课以后,二人总是要凑到起探讨,哪里做正房,哪里做书房和客房。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反复规划好几遍。


    只等着周末休息的时候,去新房中大显身手。


    好在数力系的课程安排十分松散,每天只有三两节课,其余时间都是留给学生自行消化吸收和补充阅读课外资料的。


    所以,戴誉有充足的时间忙活自己的房子。


    而在他忙活房子的这段时间里,京大的不少官方或半官方团体在招收新人。


    拥有大量空余时间的数力系新生们,对于各类招新活动充满了热情。


    学生会文化部和军体部下设的各种团体,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这天下午,戴誉刚上完堂习题课回来,就见陈显在下铺蔫头耷脑地坐着呢。


    “你咋了?”戴誉在他的寸头上轻抚下。


    “唉,我跟刘小源和佟志刚起去参加民乐队的选拔,不过人家没要我。”自从在迎新晚会上敲了锣,他就想加入民乐队了。


    戴誉:“……”


    这不是正常的嘛!他俩个敲锣个打镲都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没想到这哥们还敲锣敲上瘾了……


    “要不你换个目标?”戴誉干巴巴地建议。


    “支书,你加入哪里了?”


    “乒乓球队。”他上周将那篇关于乒乓球的力学论文投出去以后,就去校乒乓球队自荐了。果然,提是由老章推荐的,论文都不用看,就让自己留下了。


    陈显原本还想抄抄他的作业,然而,他连乒乓球拍都没摸过……


    戴誉建议道:“你不是说在老家上学的时候,整天跑步上学嘛,那你的耐力应该挺好。也许可以加入田径队!”


    “让我练长跑?”陈显不太自信地问。


    戴誉往他光着的脚上瞅眼,建议道:“对啊。不过,你要是想参加正式训练,可能得先适应穿鞋跑步。”


    “没事,我光脚已经习惯了,土路跑起来更快!”


    “咱们学校操场的跑道是用细煤渣铺的,除非你有双铁脚,否则……”


    陈显将自己的脚底板亮给他看。


    戴誉:“……”


    好吧,也许真的可以光脚跑。


    这会儿夏露还在上课,戴誉没啥事,干脆就陪他去体育场试跑下。


    还别说,陈显虽然光着脚丫子,但是飞奔起来的速度还挺快的……


    就这速度,不用练长跑了,短跑也没问题啊!


    也不知他和奥运种子选手二虎,到底谁跑得更快些。


    没准他还真给校田径队挖掘了颗好苗子呢!


    陪着陈显跑了好几天的后果是,某天早上,章老头又收到了戴誉的篇论文草稿。


    “《关于起跑的力学分析》?”章老头随意翻看着几张稿纸,吐槽道,“你怎么总写这些奇怪的论文。”


    “我才上大,学的全是基础数学课,关于力学的学习少之又少。没有实验可以做,只能从生活中找例子了。我最近在陪个田径队的同学跑步。”


    章老头恨声道:“我早就说过,这样安排课程根本不合理!之前也向学校建议过,不要将学制时间拉得那么长!集中学完三年的基础课,再上年的专业课,就可以让毕业生们去工作岗位上学习专业知识。”


    戴誉像是找到了知己,恨不得与他拥抱下,十分赞同道:“就是嘛,六年的时间也太长了。说实话现在的很多课程,学了也是白学,以后在工作中未必能用到,课程又安排得这么松散,这不是浪费时间嘛!”


    他是真心觉得每天只上两三节基础课,太闲了。


    宝贵的时间就这么凭白浪费掉了。


    “看来学校没听您的建议啊!我们现在还是六年学制。”


    “哼哼,要不是我建议,你们现在就是六年半的学制了!”章老头横他眼。


    戴誉:“……”


    可怕!


    “啥都要赶超苏联,苏联五年毕业,咱们就六年毕业,苏联六年毕业,咱们就六年半!”章老头小声嘟哝。


    戴誉只当没听清,叫上他继续打球。


    即便章老头已经认可了戴誉对于乒乓球的技术分析,但是人家只听不改,依然我行我素,还在使用快攻配合弧旋球那种大开大合的打法。


    他这样打确实痛快了,可惜体力吃不消。


    每次打下半场的时候,戴誉都要给他喂几个球,以免这老头体力消耗过大。


    不过,也许是今天中场休息时间太短的原因,没打几个回合,章老头的脸色就有些发白了。


    始终注意着他的动静,戴誉赶紧收住动作,将乒乓球接在手里。


    “您感觉怎么样?”戴誉有些忧心地问。


    章老头满头大汗地坐在案子上,单手捂着胸口,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出几粒药片送入口中。


    看样子像是心脏的问题,戴誉没敢有过多动作,眼见他额上的汗渐渐少了,嘴唇也不再那么苍白,才坐上案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休息会儿。


    “我送您去校医院看看吧。”戴誉建议。


    章老头却挥手拒绝了,只说要回家休息。


    “那我送您回去吧!”把老爷子累成这样,跟他有脱不了的关系,不送到家人手上,他也不放心。


    这次倒是没拒绝。


    不用人搀扶,章老头背着手走在前面,戴誉则小心跟在他身后,随时注意着他的动静。


    随着他进入学校附近的片洋房区,在栋带院子的欧式小洋房前停下。


    戴誉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这老头到底是啥人呐?


    这洋房可比夏厂长家的那栋小洋房气派多了……


    跟着他进门,本想跟他的家人交代声就离开的。


    结果,空气里飘散着饭菜的香味,房子里却空无人。


    章老头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慢腾腾地挥手道:“你自便吧,我去房里躺会儿。”


    见他进了房间,戴誉想了想,也换了鞋进去。


    客厅里铺的是深色木地板,室内楼梯和壁炉都是典型的欧式装修风格。不过,被大片留白的墙上却挂着幅“扬州八怪”之,黄慎的山水画。


    戴誉没有过多打量,拎起饭桌上的暖瓶,往茶缸里兑了半缸子热水。


    刚想给章老头送进去,却听到外面的房门被敲响了。


    戴誉只好端着茶缸折返回去,给人开门。


    大门打开,外面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见到戴誉便咧嘴笑道:“同志,您好!”


    戴誉也礼貌答:“您好。”


    “您好您好!您是章先生的小孙子吧,哈哈,你们看就是家人!”


    戴誉:“……”


    你从哪看出来的?


    不待戴誉反驳,那人继续道:“我是科学院总务部的老孙,昨天打电话跟章先生联系过的。他现在方便见面吗?”


    第92章


    虽然对方的问话很好回答, 但戴誉心下却有些犯嘀咕。


    其,到底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份。他既不是章老头的孙子,也不是他的学生。他们只是单纯的球友关系……


    其二, 既然这位孙同志是科学院的工作人员, 还对章老头以“先生”称之, 那章老头的身份基本已经呼之欲出了。


    如果章老头是他想象中的那种大佬,那么他是否可以在无授权的情况下, 将对方的健康状况告知他人?


    心思电转间,戴誉客气笑道:“您误会了, 我不是章先生的孙子!他现在正在休息,要不您进来坐着等会儿?”


    “不用了, ”老孙摆手,“既然章先生还在休息,那我稍晚些再来。”


    他整天与上年纪的科学家们打交道, 心知对方在非常规休息时间休息, 要么是助手的搪塞之语, 要么是真有什么不便。


    语毕不再逗留, 转身便离开了。


    重新关上大门后, 戴誉又从玻璃窗向外张望了会儿。


    那位孙同志并没离开洋房区,只在不远处能被屋内人轻易看到的地方等候。


    戴誉没再多看, 只端着茶缸子敲响了章老头的房门。


    章老头并没有睡着, 正眼神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不知在琢磨什么。见戴誉进来, 便起身靠坐在床头,接过他递来的热水。


    “您先喝点水吧。饭桌上还扣着饭菜呢,要不我给您盛出来吃点?”戴誉仔细观察着他的面色,发现稍稍红润些了, 心下微松。


    章老头沉默几秒才点头,尔后捧着水杯抱怨:“整天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嘛!”戴誉说着话便走去了饭厅,不多时又折返回来,“饭菜已经凉了,您等会儿吧,我帮您加热下。”


    “那老太婆肯定是我出门没多久,就紧跟着出门了!”章老头嘀嘀咕咕,又对戴誉说,“随便吃几口就行,不用热了。”


    “凉饭吃进肚里刺激肠胃,您还是多等几分钟吧。”这老爷子本来就病恹恹的,万吃了凉的饭菜再闹出肠胃炎,不是雪上加霜嘛。


    即便这房子再怎么西式,做饭还是要生炉子的,戴誉熟练地挑开炉火,将番茄炒蛋和大半碗小米粥稍稍加热,便端了进去。


    这老头嘴上说着不想吃饭,身体却很诚实,没几分钟便将早饭扫荡空了。


    等他吃好了早饭,戴誉才将有访客在门外等候的事说了。


    章老头起身下地,对镜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和下摆,方摆手道:“你让他进来吧。”


    得了他的允许,戴誉将等在门外不远处的孙同志请了过来。


    对方甫进门,他便语带歉意道:“孙同志,不好意思啊,让您久等了。老爷子之前直没吃早饭呢,我等他吃完早饭才将您来访的事情告诉他的。”


    扫到餐厅的桌上果然还放着空饭碗,老孙理解地说:“没事,章先生的身体要紧,您这样做是对的。”


    戴誉没再说什么,帮着他们上了茶,才对章老头道:“章大爷,我先上课去了。您最近别去打球了,休息几天再说吧。”


    “知道了,啰嗦!”章老头唇角微勾,挥手让他去忙。


    从章老头家出来,戴誉还在心中猜测对方的身份。


    直到中午与夏露碰了面,才总算缕出了些头绪。


    “如果来找他的那人真是科学院的,那我可能知道这位章大爷是谁了。”夏露将自己碗里的面条分给他半。


    他们今天来东门的小饭馆吃炸酱面,总算可以坐着吃饭了。


    “谁啊?”


    “你之前总说人家是退休教师,结果把我也误导了。”夏露把胡萝卜丝也挑给他,解释,“当初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我爸跟我介绍过咱们学校物理方面的几个泰斗,其中就有个姓章的。”


    “他是物理系的教授?”


    夏露摇头道:“好像不是,我爸说的那位章姓教授,是咱们学校的教务长,学术水平非常高。”


    “……”戴誉十分没见识地说,“我只听过教务处长,教务长是干啥的?”


    “就是统筹总揽校内学术活动的领导。”夏露莞尔。


    戴誉仔细琢磨了下,因为大环境的影响,此时不少高校校长的工作重心并不在学术方面。


    如果章老头真是学校的教务长,那岂不是所有学术问题都得从他手上过遭?


    这么牛逼的吗?


    戴誉不太确信地问:“教务长能整天穿着跨栏背心跟我个新生打乒乓球?”


    夏露:“……”


    好像是有点不靠谱。


    不过,住着小洋房,还有科学院的工作人员上门,即便不是教务长,人家也不可能是个普通退休老头。


    “你以后还是对章先生客气点吧,别总叫人家章大爷了。”夏露劝道。


    戴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但还是犟嘴道:“我对他已经很客气了好吧,每次打球还得让他两个球呢!”


    两人正说着话,小饭馆里又有新客人进门了。


    “戴誉,好巧呀!”丁玲玲与6班的文娱委员赵文静手拉手进门,看到他们二人便主动上前打招呼。


    “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吃饭?”戴誉在室内环视圈,“这会儿已经没有空位了。”


    这饭馆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此时正是饭点,桌子早被京大的学生们占满了。


    “你们来这边坐吧,我们快吃完了。”夏露让戴誉坐到自己的条凳上来。


    丁玲玲没客气,也点了碗炸酱面就拽着文娱委员坐下了。


    “我们刚刚下课就去了系学生会,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来吃饭。”丁玲玲兴奋地问,“你知道咱们学校的学生可以参加国庆游行和当天晚上狂欢的事嘛?”


    戴誉点头。


    “我们刚才去找商学姐就是问这件事的。数力系年级只有五十个名额,平均到每个班才不到九人。”丁玲玲邀功道,“我帮你们宿舍参加过民乐合奏的四个人都争取了名额,到时候咱们起去游行,够意思吧!”


    “谢了。不过,”戴誉得意地指了指他和夏露,“我们俩已经因为上次迎新晚会合唱的事,得到了校学生会给的两个名额。我就不占用班里的名额了,你问问其他人有谁想去吧。”


    想起文艺演出的事,戴誉又问:“学校到底打算在国庆当晚表演什么节目?咱们可以参加嘛?”


    赵文静接话道:“可以参加。会跳舞的都可以去,没有特殊要求。”


    戴誉追问:“啥样算是会跳舞的?”


    “这么说吧,集体舞没有固定曲目。因为得跳两三个小时,所以你只要学会比较常见的朝鲜舞、新疆舞和蒙古舞的基本动作就行了。”文娱委员解释。


    “你会跳舞吗?”戴誉扭头问正在挑胡萝卜丝的夏露,“居然得学这么多舞种!”


    “会点。朝鲜族集体舞的手部动作比较热烈,”夏露放下筷子,小幅度示范几个动作,解释,“好像是叫‘鹤步柳手’吧。蒙古舞要学会两个肩膀前后有规律的舞动,新疆舞嘛……”


    “我知道,新疆舞得会动脖子。”戴誉抢答。


    丁玲玲笑道:“反正是集体舞,就是凑个热闹,你会这些标志性动作能跟得上大部队就没问题了。”


    尔后,指着桌上的个罐头瓶子问戴誉:“我能喝口吗?炸酱太咸了!”


    戴誉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见夏露将她那个宝贝得不得了的军用水壶递了出去。


    “我带的水多,你喝我的吧。”


    丁玲玲看着那还剩大半罐水的玻璃瓶,本想说些什么,桌下的脚却被旁边的赵文静轻踢了下。


    不明所以地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两口。


    直到那二人吃完饭,相携离开,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些味儿来。


    刚出了小饭馆的门,戴誉就迫不及待地对着夏露啧啧两声。


    夏露偏过头去,不搭理他的调侃。


    “我哪能让其他女同志用我的水瓶喝水呀!”戴誉像是突然抓住她的什么把柄,语气夸张道,“看你那急吼吼的样儿!我还没拒绝呢,你倒是先把水壶递上去了,好像生怕我被人占了便宜似的!”


    夏露抱着自己的军用水壶,白他眼:“你就臭美吧!下次我才不管你……”


    闻言,戴誉赶紧讨好地将水壶接过来,掏出自己的手帕,对着瓶口的位置反复擦了擦。


    “给,干净了!”他对夏露那点小矫情心知肚明。


    夏露接过来,转移话题问:“你昨天不是去给许厂长的战友送信了嘛,那人怎么样?”


    “快别提了,根本没见到人!据邻居说,人家去上海出差了,让我国庆节之后再去。”戴誉又高兴道,“这样也行,国庆前这段时间咱们正好有时间把院子拾掇出来。”


    *


    戴誉买房子这件事,在何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原因无他,大家都知道他们家是工人阶级出身,攀上夏家这门亲事算是有些高攀的。


    没料到,这小子出手这么阔绰,才来北京几天呐,居然敢花两千块买个院子!


    周六下午,戴誉刚随着夏露进入何家的大门,早已下班回来的小姨何娟,便拉着他径问买房子的事情。


    “你哪来的那么多钱啊?”何娟不可思议地问,“买这么个院子,我得不吃不喝四五年,才能攒下来。”


    她所在的储蓄所并不给单身女同志分房子,所以她目前只能在娘家住着。


    这会儿看到戴誉年纪轻轻就有个那么大的院子,说不羡慕是假的。


    早料到会有人问自己的资金来源,戴誉呵呵笑道:“我上班年才攒了三百多块钱。不过,我爸的工资很高,我在我们家又是最受宠的孩子,买房子的钱大半都是我爸给的。”


    闻言,何家人合计了下,这样解释确实比较合理。


    何娟感慨:“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说得果然没错。你父母也太偏心眼儿了,这么多钱说拿就拿出来给你买院子了。其他兄弟姐妹不得闹意见啊!”


    “嗐,我这不是考上京大了嘛,在我们那边考上京大跟古时候中状元差不多。”戴誉又故意看向夏露,笑道,“我家的条件肯定不能跟夏厂长家比,所以,为了能让我成功娶到厂长千金,也算是举全家之力来支持我了!”


    夏露:“……”


    明知道他在胡诌,还是被小姨揶揄的眼神看得不自在。


    戴誉当晚是在自己的新院子住的。


    陈奶奶临走前,将院子简单打扫了遍,正房最正中的那间屋子,铺上被褥就能直接入住。


    新房里的被褥还是从夏露房里搬过来的。


    帮他将被褥铺好,想起刚刚在外婆家的谈话,夏露问:“你花了那么多钱买这个院子,手里还有钱用吗?”


    戴誉顺势可怜兮兮地摇头。


    “没事,我还有四百多呢,够咱俩花的了。”夏露认真安慰道。


    “你咋有那么多钱呢?”比他年工资还高呢。


    “我来北京上学前,爸妈人给了百。到这边以后,外婆也给我百块作为考上京大的奖励。另外,大舅也给了我五十,二姨和小姨各给二十。”


    戴誉:“……”


    小夏同志这是找到了致富新途径啊!


    “那你现在到底有四百几啊?”


    “四百三。”


    戴誉点点头,从自己包里翻出七张大团结塞给她:“给,凑个五百整。”


    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他涮了,夏露将钱推回去,没好气道:“谁要你的钱!你以为自己是散财童子啊,有多少钱够你这么造的!”


    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会儿,戴誉将钱重新塞给她,调笑道:“你好好学习,争取提前毕业吧。领了结婚证,我就把小金库上交给你。”


    夏露轻哼:“上交了金库,还有银库。谁知道你到底藏了多少钱。”


    这厮整天花钱大手大脚的,光是他那台照相机的胶片和相纸,每个月就有不小的开销了。以他的精明劲儿,怎么可能把钱全交上来。


    夏露倒是没觉得他将存款都交给自己有什么不对。毕竟各家大多是女主内男主外,她爸的工资和各种票证也是要交给妈妈统筹安排的。


    感觉私房钱的话题有点危险,戴誉赶忙打住话头,转而与她商量明天去百货商店到底要买些什么来布置屋子。


    “我早就列好清单了,你明天跟着我走就好了。”


    “那行,这会儿挺晚了,你赶紧回去吧。”戴誉十分难得地主动劝她先离开。


    看看外面还大亮着的天色,夏露狐疑地问:“你还有别的事要做?”不然干嘛这么早就让她回去。


    戴誉扯过手边的条枕巾盖在腿上,有些头疼地说:“我没别的事,你快回去吧,不然外婆该担心了。”


    与个水灵灵的大姑娘共处卧室,他又不是柳下惠……


    提到外婆,夏露果然不再犹豫,与他交代了两句安全问题就开门出去了。


    路上,还在思忖戴誉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往常恨不得将她送到家门口去,今天却连房门都没出……


    将人劝走后,戴誉站在院子里,借着水龙头洗了个凉水澡。


    当晚,还不到八点就熄灯睡觉了。


    半夜两点多,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外四区26号的院门被人从里面点点拉开。


    戴誉拎着手电筒,背着五斤规格的面袋子,蹑手蹑脚地迈出大门。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路摸黑寻去大资本家后罩院东院墙的位置。


    戴誉打开手电筒,块块砖数过去,尔后精准无误地将那两块目标青砖点点地起出来。


    这青砖的内部空间着实不小,每块砖里铺着六条大黄鱼,居然还有点剩余空隙。他将那大青砖弄出来的时候,还能听到内里金属相互碰撞的声音。


    扯下肩头的面袋子,戴誉不敢弄出声响,轻手轻脚地将大黄鱼个个摆进去。


    仔细地将两块空心大青砖放回原处,又从地上抓把土,填补好缝隙。


    戴誉拍拍手上的灰,背着面口袋就往自家院子溜达。


    手电筒再次熄灭,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色中,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蛐蛐不停唧唧吱的叫声,以及从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声。


    默念了路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戴誉总算平安回到了住处。


    估摸着明天院子里得挺热闹,他没敢耽搁时间,将面口袋放下,就跑去院里堆放煤球和柈子的地方,弄出了两铲子黄土。


    这黄土还是人家陈奶奶留着做煤饼用的。


    往黄土里兑些水,戴誉把十二条大黄鱼全部拿出来,裹上黄泥。


    不等黄泥晾干,就个挨个地塞进了自己卧室床下的孔道里。


    陈奶奶家的这座院子已经有些年头了,正房中的两间房和东厢房用的都是老式土炕。


    土炕下面有个孔道与烟囱相连,冬天可以生火取暖。


    不过,戴誉属于睡火炕上火的人,所以他是不打算生火的。


    将大黄鱼暂时安放在这里面,等之后有了空闲,他再找几块砖,将这孔道封死好了。


    为了安置那几条大黄鱼,戴誉折腾了小半宿。以致于次日附近邻里上门时,他的脑袋还是昏沉的。


    即便戴誉与陈奶奶的交接手续办得十分低调,但是房子换了主人,哪能瞒得过周围有几十年交情的邻里。


    来人自称韩大妈,是他院东头的邻居。


    这位韩大妈与他认识的居委会李大妈并不是同挂的,能说会道到了嘴碎的地步。


    从她进了院子就径四处打量的行为,戴誉便确定,这位韩大妈正是他要找的人。


    于是,他请韩大妈在院子里坐了,不但给她倒了茶,还将昨天夏露带过来的蟹壳黄拿出两个给她吃。


    “小戴,你这房子不便宜吧?”韩大妈边打量边问。


    “可不是嘛,幸亏我爸每月有百块的工资,不然我哪有钱买这么大的院子!”


    “嚯!你爸是干什么的啊?工资这么高?”


    “八级钳工。我们全家都是工人阶级,只有我暂时脱离了工人阶级的队伍,成为了京大的大学生。”


    韩大妈:“……”


    “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等我毕了业还是要重新回归工人阶级的。”


    “哦,你以前也是工人呐?”


    戴誉将昨晚刚贴到红漆柱子上的画报指给她看。


    “我上个月还是滨江啤酒厂的职工呢,这还是我作为优秀职工代表为厂里拍的画报!”


    “那你以前是画报明星啊?”韩大妈诧异地问。


    戴誉矜持点头:“可以这么说吧。”


    ……


    事实证明,戴誉没看错人。


    只上午的工夫,连住在19号的夏露都听说了,26号的新住户不但是工人阶级出身的大学生,还是个为人十分和气的画报明星呢!


    为了避免被更多人找上门,戴誉决定主动出击,带着伴手礼去了前后左右的邻里家。


    礼物很简单,每家俩鸡蛋。


    但是礼轻情意重嘛,人家主动登门与邻里们打招呼示好,说明这位新邻居是个知道礼数的人,总比大门紧闭拒绝交流要好嘛。


    *


    在戴誉看来,如今的周末实在是有些短暂,他跟夏露刚将布置屋子的东西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收拾呢,便又得回学校上课了。


    这天早上,戴誉与刘小源学完了俄语,照旧提着球拍去操场找章老头打球。


    自从知道了章老头似乎大有来头后,戴誉就改口称呼对方为“章先生”了。


    不过,章老头好像对于这个称呼很不满意,纠正他以后改称自己为“老章”。


    戴誉琢磨着,“老章”就“老章”吧,总比继续叫人家“章大爷”强。


    打过回合,中场休息时,戴誉熟门熟路地从兜里掏出沓稿纸递过去。


    章老头无语脸:“你又研究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您先过过目吧!”戴誉坚持将稿纸塞进他手里。


    “《自行车启动过程的力学分析》?”章老头随意翻看了两页,便放在球案上,言难尽道,“你这样有探索精神是好的,但是……”


    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他这种做法。


    除了关于乒乓球的、短跑的、自行车启动的,他上周还收到过篇关于游泳的力学分析,以及篇篮球跳投技术的力学分析报告。


    更可笑的是,第篇关于乒乓球的技术分析,竟然夹杂在众题目晦涩的学术论文中间,登上了《通用物理》的版面。


    而那篇有关短跑的力学分析,也被京大学报刊载了。甚至与他们数学分析课孙教授的文章被安排在同版面……


    “哎,我也是实在闲得无聊了。”戴誉挥了挥手里的球拍,无奈道,“我们整天上数学基础课,虽然习题课什么的也挺有意思,但是我的兴趣点在于理论联系实际。课堂里学不到,我只能自己找点乐子了。”


    章老头偏头盯着他看了两秒,用卷起的稿纸点了点他,摇头道:“你这小子净跟我玩心眼,不实在!”


    戴誉没吱声,只嘿嘿傻乐。


    瞟眼他汗涔涔的脑门,章老头心想,这小子确实长了张好脸,就是脸皮太厚了点。


    “你明天去物理楼303实验室找郭振东,他是我的研究生,让他给你安排任务去。”章老头交代道。


    戴誉在心里偷偷比了个耶,忙不迭点头。


    尔后,似是才想起来什么,有些犹豫道:“我能不能后天再去啊?”


    章老头蹙眉,居然还谈起条件了。


    戴誉学着蒙古舞的动作,前后晃了几下肩膀,解释道:“明天是国庆节,我白天得参加游行,晚上还得跳舞,全天都被占满啦!”


    第93章


    又是年国庆节, 滨江机械厂的厂区里再次挂满了喜迎国庆的条幅标语。


    厂里今年举办了好几场欢度国庆的庆祝活动,厂工会不但在国庆前天组织了场中等规模的文艺演出,在国庆节当天还玩出了新花样——集体观看国庆游行实况转播!


    这时候的电视机并没在家庭中普及, 还是个稀罕玩意。只有少数大型单位才能得到购置电视机的指标。放眼全省, 能拥有台电视机的单位, 十根手指就数得过来。


    而滨江机械厂就是少数拥有购买指标的单位之。


    不过,机械厂的领导们普遍觉得这台17寸的黑白电视机买亏了!


    自打将它买回来, 厂里只正经看过两次电视节目。


    次是滨江市十周年国庆活动的大型实况转播。另次是第26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的比赛实况转播。


    除了这两次转播,省城电视台每个礼拜只放送次节目。不过, 大家哪有闲工夫整天死守着它啊!


    所以,这台电视机基本上已经被闲置了, 用徐副厂长的话说,“这完蛋玩意儿,啥鸟用没有!白花钱!”


    然而, 将电视机贬的文不值的徐副厂长, 却在今天大早就来到了机械厂食堂, 宝贝似地拍了拍那台电视机的塑料壳子。


    徐副厂长红光满面地对周围人说:“我小儿子加入了华大的游行队伍, 会儿没准儿能在电视机里看到他!”


    自己儿子要参加游行的事, 他还是从夏副厂长那里得知的。


    而夏启航是咋知道的呢?


    是戴誉告诉他的!


    自从听说了,京大不能参加游行的学生, 可以在阶梯教室收看北京电视台对游行的实况转播, 戴誉就动了心思。


    他们滨江也有电视台!他们厂里也有电视机啊!


    于是,戴誉找到在京城日报工作的二姨, 借用报社的电话给他夏叔报了喜,并极力劝说对方组织厂里的工人们起收看电视实况转播。


    大家没准儿能在电视上看到他和夏露呢!


    正是因为他的这番撺掇,机械厂的部分干部职工和家属,才有机会在国庆这天聚集到了起。


    上午不到九点, 戴奶奶就在儿子和媳妇的搀扶下,来到食堂,坐在了工会同志帮他们安排好的第排的位置。


    不过,正对着她的那个电视屏幕上还是片黑白的雪花。


    为了尽快调试出画面,工会还派了两个年轻小伙子爬到食堂的房顶来回调整天线。


    戴奶奶心急地攥住儿子的手:“怎么还没看到咱家戴誉呢?这电视机是不是坏了?”


    戴立军对电视机这种新鲜玩意儿也不甚了解,只能安慰道:“还没到时间呢,工会的同志说十点钟才开始转播。”


    果然,快十点的时候,画面闪动几下后,黑白电视机屏幕上终于显出了点模糊的人影。


    没过几分钟,食堂里便传出阵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不知是谁率先大喊出声:“主席来了!”


    另边,被许多人惦记着的戴誉,正与同学们席地而坐,集结待命呢。


    昨晚十点,他们这些参与游行的学生就扛着道具,带着干粮,连夜整装出发了。


    不过,这次京大的游行队伍人数多达上千人,所以大家只能分批次离开。有坐校车的,有坐租来的公共汽车的,还有去最近的火车站坐短途火车的。


    今天有几十万人参加游行,全市交通都很拥堵。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京大的学生们才总算在台基厂附近集合完毕。


    因着数力系和物理系这样的理科院系中男生比较多,所以他们被安排在了队列的最前面几排,负责展示校旗、横幅和标语。


    戴誉这次的运气十分不错,仗着自己米八多的大高个,混到了在第二排第列拉横幅的工作。若不是有这样个好位置,他也不会那么自信地劝夏厂长,组织大家看转播了。


    “朱学兄,你感觉怎么样?”戴誉有些担忧地看向前排那位脸色泛白的老兄。


    “没事,可能有点低血糖了。”朱正正摆摆手,无所谓地说。


    说来也是缘分,这位站在第排第列的“基准兵”,正是他们数力6班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班主任——六年级的学兄,朱正正。


    据说这已经是人家第五次参加国庆游行了,之前甚至还参加过十周年国庆的民兵方阵。


    所以,作为元老级成员,朱正正不但是基准兵,还负责领着同学们喊口号和拉歌。


    戴誉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虽然对方说自己是低血糖,但是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明显是缺氧的症状吧。


    他只是跟着喊喊口号,就已经觉得很累了,更何况朱正正还是领队,音量要比他们大好几倍,后面的同学才能听清。


    每次看到对方扯着嗓子喊得脸红脖子粗,戴誉都担心他突然缺氧厥过去。


    “要不你休息会儿,让女生那边的领队暂时负责吧。”戴誉建议。


    他的话音刚落,却听到从前方很远处传来几声带着回音的礼炮鸣响。


    大家还坐在原地闲聊游戏,谁也没当回事,然而基准兵朱正正却突然从地上蹿了起来。


    回身便冲着后方绵延了近百米的京大游行队伍喊:“全体起立!全体起立!”


    只是他哑着嗓子大喊的音量实在有限,戴誉赶紧站起来,帮着他起往队伍后方传达指令。


    按时间算,国庆游行应该已经开始了。


    果然,礼炮鸣响过后,便隐约能听到国歌高昂激越的旋律。


    “脱帽!”朱正正再次高喊。


    这次不用他们重复下指令,所有同学齐齐脱帽肃立。


    原本吵吵闹闹的街面上,突然便有了短暂的安静,大家都在竖着耳朵仔细辨认,想要跟着合唱。


    国歌的声浪像海浪样,浪浪地传递到后方,他们听到的不是军乐队的演奏,而是前方方阵的歌声。


    靠着前方队伍的合唱,京大的同学们渐渐便加入了大部队。


    整条街数万人肃立唱响国歌,这种经历是戴誉从未体验过的。京大的队伍靠近末尾,所以他能清晰地看到前方延伸了几公里的游行队伍。


    这种肃穆虔诚的氛围,让他不自觉便起了身鸡皮疙瘩……


    曲毕,前方的队伍终于开拔,京大的队伍也随大流地动了起来。


    行进过程中,各支队伍边喊着口号,边晃着各自的横幅。


    与京大挨得比较近的队伍是前面的体育大军游泳大队、钢铁学院,以及后面华大的游行队伍。


    朱正正带领着京大的队伍,口号喊得尤其高亢洪亮,像是打擂台似的,非要在气势上与其他方阵争个高下。


    然而,眼见快要轮到他们踏上广场了,被朱正正举着的那杆校旗,却突然向后方砸了过来。


    好在戴誉直注意着他的动静,手举着自己的横幅,另只手反应极快地扶住差点砸到他脸上的校旗。


    “朱学兄,你怎么样?”佟志刚也是在第排举校旗的,这会儿见朱正正有些踉跄,赶忙搀扶住对方的胳膊。


    “有点头晕。”朱正正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说。


    附近几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虽然这时候应该让他下去休息,但是马上就要经过广场了,他们的队伍是个萝卜个坑的,哪怕由后面的人填补上基准兵的位置,从城楼上向下望时,队伍的缺口也是很显眼的。


    “朱学兄,马上就要轮到咱们出场了!”向前张望了下游行进度,戴誉当机立断道,“咱们几个串下位置,你来第二排的里面走,我们用校旗和横幅挡住你!”


    “对对对,朱学兄,你坚持下,走过前面的桥,你就赶紧下去休息!”佟志刚也连忙帮腔。


    朱正正只觉自己头重脚轻,眩晕得厉害。但是国庆游行是政治任务,他若是这时候掉了链子,之前的所有努力就付诸东流了。


    听了戴誉他们的建议,他只好忍着眩晕“嗯”了声。


    于是,临近中午时,等在滨江机械厂食堂里的戴家人和夏家人,终于盼来了京大游行队伍的出场!


    “他爸,我看到京大的横幅了!”戴母激动地拍了下戴立军的大腿,蹭地从条凳上站起来,向电视的方向靠近几步。


    虽然戴奶奶不认识字,但是听了儿媳妇的话,也迈着小脚跑到电视机近前。


    戴立军抱歉地对大家抱拳作揖,却也没制止老娘和媳妇的动作。


    机械厂的众人都知道他们家的戴誉参加了京大的游行,所以对于这婆媳二人的行为,大家都十分包容。


    何婕见状,也想拉着夏启航凑到电视机跟前去。那电视机也太小了,听个声还行,看画面实在有些费劲。


    不过,夏厂长比较矜持,无论媳妇怎么劝都岿然不动。


    气得何婕不再与他浪费时间,将小闺女往他怀里推,就自己跑去电视机跟前了。


    “呦,京大这队伍可真不小,这么多人去哪找咱家戴誉啊?”看着电视机里给京大的远景镜头,戴奶奶嘀咕道。


    “京大就是不样,你看人家多气派!第排全是扛大旗的!”戴母拍手感叹道。


    何婕闻言,解释道:“那是他们的校旗!”


    “后面横幅上写的是什么啊?”戴母问,“怎么晃就过去了,我还没看清呢!”


    “他们的服装也挺好看的,女生裙子的样式应该比较适合我家露露。”何婕点评。


    京大女生的统服装是白衬衫搭配浅色针织开衫,下半身是长及小腿带些不规则花纹的黑色伞裙。


    只不过电视画面是黑白的,时分辨不清开衫的颜色。


    “哎呀,这些孩子举的校旗横幅,还有后面那些摇晃花束的,把脸都挡住了,哪能分辨得清嘛!”戴奶奶抱怨道。


    不过,她的话音刚落,摄像镜头就给了靠近城楼主席台的这列,个由近及远的特写。


    戴誉那张俊脸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占满了整个电视屏幕!


    似是感受到了摄像师对自己的青睐,他居然还扭过脸,对着镜头咧嘴笑了下!


    “啊啊啊啊!是咱家戴誉!”戴母激动得语无伦次,“咱家戴誉上电视啦!”


    “对对,是戴誉!站在第排第个,扛大旗呢!”戴奶奶说话时嘴唇都是哆嗦的。


    即便只有短暂的两秒钟镜头,也够大家看的清清楚楚了。


    食堂里顿时传出阵与有荣焉的叫好声。


    不时有认识戴誉的人喊声“好小子!”


    “那是基准兵的位置,般是给学校里最有资历,或者表现最好的学生的。”何婕抚掌笑道,“能从成百上千人中脱颖而出,看来戴誉在学校里表现得十分出色!不然学校不会选他当基准兵的!”


    听了她的解释,戴家婆媳激动得更是无以复加。


    “后面的那个是不是小夏闺女啊?”戴誉的镜头晃过去以后,戴母指着屏幕角落个挥舞花束的女生问。


    “对对对,就是露露!”何婕向后面喊,“老夏你快来看,咱家露露上电视了!”


    夏露走在第列中间的位置,摄像机顺着戴誉的方向往后扫,正好能拍到她。


    摄像师似乎格外青睐京大的游行队伍,本来都已经拍到末尾了,摄像机竟然又返回去,从后往前给了个远景特写。


    “我儿子可真俊呐,只看背影都比别人挺拔!他穿的那条黑裤子,还是我在百货商店给他新买的呢!”戴母看着身白衣黑裤的儿子,骄傲得不得了。


    直盯着电视屏幕的戴奶奶,却揉了揉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问:“我怎么恍惚看到咱家戴誉没穿鞋呢?不会是我眼花了吧?”


    虽然几人交流的时间挺长,但是镜头给京大游行队伍的特写却是极短的,这会儿早就晃而过,去拍下个学生队伍了。


    三人对着电视机等了半天,再没能等来更多京大的镜头进行确认,便只当戴奶奶是时眼花看错了。


    同时间的北京。


    戴誉此时的心情简直是日了狗了!


    这是他两辈子第次参加国庆游行!第次近距离走过城楼!第次亲眼目睹了那么多伟人!第次上电视!甚至他还阴差阳错捡漏站在了基准兵的位置!


    今天所经历的切,天时地利人和!简直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这本应是个多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啊!


    然而,这切都被走在他后面的那个混蛋给毁啦!


    那混蛋居然把他的鞋踩掉了!


    而且还是两只!


    于是,他就那样笑容阳光自信,衣着光鲜亮丽的,光脚走过了广场……


    恨不得挤出公升的眼泪!太憋屈啦……


    “戴誉,对不起啊!”踩掉戴誉双鞋的二年级学长,赧然地给戴誉道歉。


    “咱们队伍走过去的时候,主席他老人家正好在城楼上向下面挥手。我光顾着回应他了,时没注意到前面的路。”


    戴誉在心里吐槽,主席他老人家那是跟你挥手的嘛,你就回应!


    “那什么,我陪你双鞋子吧。”学长见他不说话,赶紧主动认领自己的责任。


    看眼对方脚上那双快要漏脚趾的黑布鞋,戴誉摇头自嘲道:“算了。往好处想,我可能在今天创造历史了。历史上第个光脚参加国庆游行的人……”而且还站在那么显眼的位置。


    万电视台将今天的庆典做成纪录片,那他可能就真的要出名了。


    这会儿再想回头去找鞋子是不可能的。广场上的游行还没结束,队伍还在直前进呢。


    不过,过了桥以后,大家便都放松下来。朱正正也终于被人搀扶着离开了游行队伍。


    从广场上路走到西单,游行的队伍才渐渐停下来休息。


    夏露早知道前面有人掉了鞋,走过广场的时候,她还被其中只鞋绊了下。


    不过,当她找到前排来,看到戴誉光着两只脚丫子站在马路上时,还是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我都这样了,你还笑!”戴誉撇嘴。


    夏露笑了半晌,才将自己游行时挥舞用的花束塞进他手里,“你帮我拿会儿,我马上回来。”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便跑远了。


    夏露离开十来分钟后,这边陈显也找了过来。


    他游行时走在队伍的另侧,听说戴誉的鞋子被人踩掉了,便将自己脚上的布鞋拖下来递给他。


    “给,你的脚底板太嫩了,还是穿我的鞋吧!我不穿鞋也能走!”看出对方的犹豫,陈显又劝道,“这双鞋还是你送我的呢,尺码正合适,你就穿吧!”


    前段时间,为了帮他练跑步,戴誉将自己的双布鞋送给了他。


    戴誉有点感动,道过谢正要接过来,却见夏露又拿着双新布鞋跑了回来。


    气还没喘匀,就先将鞋递了过来:“你,你先穿这个吧。我刚在西单商场买的,尺码可能有点大,刚才忘记问你的鞋码了,只能按照大号的买。”


    附近都是席地而坐的同学,见有女同学给戴誉送鞋子,众男生不禁夸张地鼓掌起哄。


    经过几次彩排和今天的正式游行,戴誉早跟这群男生混熟了,这会儿见他们对着夏露起哄,便不客气道:“起什么哄!这是我对象!”


    不理会身后更大的嘘声,戴誉牵着夏露去了人群后面的台阶坐。


    嘶嘶哈哈地将磨破了洞的袜子脱下来,他搬起脚底板看,得嘞,果然磨出血泡了。


    夏露也吓了跳,凑过去仔细看了他的伤势,便果断道:“你别参加晚上的狂欢了。又蹦又跳好几个小时,你肯定坚持不了多久。”


    语毕,并不给他发表意见的时间,起身就跑去找到领队,将戴誉的情况说了。


    晚上的狂欢没有人数限制,少两个人也无所谓,所以二人很快就被放了行。


    坐上返程的校车,戴誉郁闷地想,也不知今天到底是倒霉多些,还是幸运多些。


    *


    虽然脚伤还没好,但是早已与章老头约好了时间,他还是得按时赴约的。


    国庆次日,上完了第节 专业课,戴誉就按照对方的要求,找去了物理楼实验室。


    这会儿还是上课时间,实验室里只有两男女三个人。


    几人的年龄看上去都不大,最大的个男生也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这会儿正坐在实验台前看报告。


    那男生很快便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戴誉。


    不等他自报家门,对方就开口问道:“你是戴誉吗?”


    戴誉赶紧点头。


    “进来吧。”那男生招招手,又自我介绍道,“我是郭振东,你叫我郭师兄就行。章教授早就说了有个新师弟要来,结果我左等右等也没见你上门来。”


    戴誉向他问了好,又诧异道:“章教授前天才说让我来实验室找你的啊!”


    郭振东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听教授说你想做些实验,你的研究方向是哪方面的?把你最近的论文拿来给我看看。”


    虽然有些羞耻,但戴誉还是将自己那沓子各种运动的力学分析报告递了过去。


    从头到尾仔细翻看了遍,郭振东并没有露出什么轻视的神色,反而还对着那篇关于篮球跳投技术的分析报告,饶有兴趣地看了半晌。


    放下那沓资料,郭振东不太确定地问:“你以后想从事体育教学?”


    戴誉:“……”


    并没有。


    赶忙将对章教授说过的那番说辞又拿出来说了遍。


    他们在这边说话,另边刚记录完手中数据的个男生也走了过来。


    那男生挺热情地向戴誉伸出手,自我介绍道:“我叫冯峰,是数力系力学专业三年级的。”


    这还是戴誉入学个月以来,第次与学生握手。


    之前在厂里握手是常事,但是在大学里却并不常见。


    握上他的手,戴誉客气笑道:“我叫戴誉,数力系年级的,暂时还没分专业。”


    听了自己的介绍后,戴誉能明显感觉到冯峰握在自己手上的力度变轻了。


    不以为意地收回手,见对方似乎没有继续深入交流的打算,戴誉便看向郭师兄。


    郭振东点了点下巴,拧眉思索片刻,才对他说:“既然你还没上过专业课,也还没有具体研究方向,就先跟我学写实验报告吧。”


    戴誉听,这活儿好啊!


    要写实验报告,那得先让他跟着大家做实验吧!


    忙不迭点头应承了下来。


    戴誉正等着郭师兄给他安排任务呢,另边挂在实验室墙上的电话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会儿,实验室里唯的女生快步走过来,对郭师兄汇报道:“刚才是三系工厂那边来的电话,咱们研制的那台新型号高压泵的性能好像不太稳定,连续两个客户反应水压机本体有渗水现象。许厂长想让你尽快过去看看。”


    “什么时间去,很急嘛?”郭师兄蹙眉说,“我手头还有不少事没处理完呢。”


    “许厂长说,担心是咱们设计上的缺陷,他已经让厂里的生产线全部停下来了。”那女生担忧道,“听他语气十分焦急,那两个客户的态度好像不太好,已经去厂里闹了好几天了。”


    戴誉还在心里暗自琢磨这个三系工厂到底是个什么工厂,怎么还能与京大的物理实验室扯上关系。


    却听郭师兄叹了口气,在他们三人身上扫了圈,最后无奈道:“这么快就又来活了。冯峰跟我去趟吧!”


    冯峰马上高兴地“唉”了声。


    尔后,又听郭师兄对戴誉邀请道:“正好还没给你安排任务呢,你也跟我们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那啥,虽然不是十分必要,但是作者菌被杠怕了,还是放个防杠提示吧——


    五八年成立了好几家地方性电视台北京、天津、上海、黑龙江等,当时的电视机虽然稀有,但是某些单位确实已经配置了。据说,北京有几十台电视机能接受信号。


    第94章


    确定了随行人员后, 郭师兄先带着冯峰去了旁边的资料室,翻阅关于新型高压泵的数据资料。


    实验室里便只留下戴誉和那个女生。


    女生的视线随意在他脸上扫了眼,就大方地自报家门:“我叫文兰, 你叫我文学姐吧。”


    戴誉点头, 还没开口介绍自己, 文兰又轻笑道:“我之前见过你!”


    戴誉寻思,自己刚入学个月, 除了迎新游园晚会上打了镲,唱了歌, 也没啥出名的机会。遂问道:“你也去迎新晚会了?”


    “我都五年级了,去什么迎新晚会?”文兰笑道, “我之前在‘老莫’见过你。”


    被她越说越糊涂,戴誉满脑袋问号地回望过去:“‘老莫’是莫斯科餐厅吗?我没去过啊!”


    “老莫”被许多影视作品贴上了神秘的标签,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文兰摆摆手, 解释道:“在张画报上见过, 你那会儿还是长头发呢!”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长度。


    戴誉恍然大悟, 报了自己的姓名后, 颇感兴趣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在老莫见到那张画报的?位置很明显嘛?”


    “好像是暑假的时候吧。我跟朋友去吃饭, 在室内的个廊柱上看到的。”


    没想到他们二啤厂的啤酒居然已经卖到“老莫”里面去了!


    不是说那餐厅用的都是苏联人自己的啤酒嘛,现在也开始用国产啤酒了?


    戴誉笑呵呵地解释:“我以前在啤酒厂工作, 那是我替厂里拍的宣传画报。”


    “拍得挺好的, 我们当时还以为你是哪个电影明星呢!”文兰似是想起来什么趣事,好笑道, “那天吃完饭,我还被朋友拽去电影院门口,对着最新的电影画报寻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你拍的片子。”


    “其实宣传画报上已经标注了, 我是厂里的优秀职工代表啊。”


    二人闲聊了会儿,戴誉觉得文学姐还挺好说话的,便问出了直压在心里的疑惑。


    “文学姐,那个三系工厂是什么工厂啊?”


    文兰耐心解释:“三系工厂并不是工厂的真正名字,只因为是由京大的物理系、数力系和无线电电子系,三个院系共同筹办的,我们才习惯性的叫它三系工厂。”


    “那这算是校办企业?”戴誉还是有点迷糊,这么早就有校办企业了吗?


    “差不多吧。前几年咱们学校开始搞半工半读,现在高年级的学生,都是在三系工厂劳动过的。”文兰摇摇头感叹道,“那会儿三系工厂还是小作坊呢,刚建厂的时候只是个空厂房,就因为不断有老师和学生去那边劳动,现在已经发展成正经的大型工厂了!”


    “校办企业有生产任务吗?”戴誉问。


    “果然是从企业出来的,总能问到点子上。”文兰调侃,“刚开始主要是为了满足教学和科研需要,现在厂里也会承担部分生产任务。”


    “学姐,这个厂是只生产高压泵吗?”戴誉对于这点是比较疑惑的,高压泵勉强能与物理和数力系扯上关系,但是跟无线电电子系能有什么关系?


    “怎么可能!”文兰失笑道,“厂里有很多车间的,教研室或实验室负责对这些车间进行技术指导。高压泵只是其中个车间的产品,另外还生产半导体元件什么的。之前还有钢材车间呢,不过,他们做大了以后被分出去成立单独的钢厂了。”


    戴誉暗忖,这工厂听起来像是课外实验室啊,若是教研室和学生的科研成果能够成功投产,那可真是梦想照进现实了。


    两人闲聊的片刻功夫,郭师兄和冯峰已经带着资料等在实验室门口了。


    “你有自行车嘛?”文兰问。


    戴誉摇头:“我以为整天呆在学校用不上自行车呢。”


    文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他:“那你先用我的吧,三系工厂有点远,我们平时都是骑自行车过去的。”


    接过车钥匙,与文学姐道了谢,戴誉便跟着郭师兄二人起出了门。


    三系工厂原来是片废弃厂房,距离京大大概有半个钟头的车程,不骑车的话,步行的距离还真挺远的。


    几人到厂里的时候正是上午的下工时间,不少工人都拿着饭盒往食堂的方向走。


    郭师兄带着他们径直骑进去,在排十分破旧的平房跟前停下。


    戴誉下车随意扫了眼,正好看到放在院子里的台高压泵。不知是不是这次的问题产品。


    进门之前,冯峰看向戴誉,交代道:“你是第次来,要多听多看,负责做好记录。”


    言外之意,就是让他少说话。


    戴誉无所谓地点点头。


    郭师兄心想着高压泵的事情,根本没心思理睬两个师弟间的官司,闷头就率先往厂长办公室走。


    戴誉原本以为他们第二啤酒厂的那栋二层红砖小楼就已经够破的了,谁知这三系工厂的厂部比啤酒厂的还破!


    连条件最好的厂长办公室,房顶也是补了又补的。


    他们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应该就是那位往实验室打电话求助的许厂长了。


    据文兰说,这位许厂长是京大的政工干部出身,并不懂技术,所以接连被客户找上门以后,就火急火燎地打电话来催。


    “郭工,你总算来了!”许厂长从椅子上站起来,握住郭师兄的手,向在座的另三人介绍,“这位是我们高压泵车间的总工程师,这次的新型高压泵就是由郭工带领团队设计的。”


    然后,他指着个五十岁上下,穿着身灰色褂子的男人,向郭振东介绍:“这位是北京河源橡胶厂的武厂长。”


    又转过身,指着在另边啪嗒啪嗒抽旱烟的老汉说:“这位是龙湖公社宏村生产大队的韩队长。”


    郭师兄礼貌向几人点头问了好。


    生产队的韩队长虽然蹙着眉,但面子上还是很客气的,放下烟与郭师兄握了手。


    不过,那位武厂长显然是个难缠的主儿,张口便道:“不用说这些没用的糊弄我,什么总工程师,我早打听过了,负责设计的都是学生娃。果然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不待郭师兄开口,冯峰就出面维护道:“我们郭师兄是京大的研究生,章委员的高徒!来研发高压泵已经很屈才了!”


    “我不管你们是学生还是研究生,研究出来的高压泵不好用,是事实吧?”武厂长不屑道。


    郭师兄缓声问:“之前许厂长给我们打电话时说,你们两家都是因为用了我们的高压泵,才导致的水压机本体渗水,对吧?”


    韩队长忙摇头道:“我们不用水压机,我们生产队是用了高压泵以后,管道破裂了!”


    郭师兄点点头,看向武厂长:“那就先说说橡胶厂的问题。您怎么能确定是因为我们的高压泵才导致您厂里的水压机本体渗水的呢?”


    坐在武厂长身边的年轻人开口解释:“我们厂水压机的供水系统原本配有个苏联的高压泵,直用的好好的,就是增加了个你们厂生产的新型高压泵以后,水压机本体才突然开始渗水的。”


    冯峰撇嘴嘲讽道:“那也有可能是你们的操作失误造成的,既然是额外增加高压泵,难保会有意外出现。”


    “嘿,你这学生娃是怎么说话呢!”武厂长拍了下桌子,高声道,“我们决定多增加个高压泵是经过论证的!天津橡胶厂与我们厂用的是同样型号的水压机,人家增加了个高压泵以后,点问题没有,怎么我们用了你们的高压泵就出现问题了呢?”


    郭师兄问:“你们将那台高压泵带过来了吗?”


    “没有!跟水压机连在起,哪是那么好搬运的!”武厂长气愤道,“因为你们的高压泵,我们厂已经停工两天了!这个损失你们谁能负责!”


    冯峰觉得责任未必在自己这方,又见他穿着身土褂子,看就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大老粗,语气里便不自觉带出了轻蔑:“没有找到问题的症结之前,到底是谁的责任还说不准!因为你们来这边闹腾,我们车间里的生产活动也全部停下来了,这个损失由谁负责?”


    连日来的焦虑,以及被这毛头小子连番呛声,让武厂长直接怒发冲冠了,他砰砰地拍着桌子,怒道:“导致水压机出现故障的原因有很多,但是你们高压泵的嫌疑最大!我来你们厂就是想找出问题症结的!你们这是什么态度?我倒是要去你们学校问问,京大的学生是不是就可以高人等,瞧不起我们工人阶级了!”


    冯峰和郭师兄都吓了跳,他们倒是不怕对方找到学校去理论,但若是被扣上顶瞧不起工人阶级的大帽子,就是政治倾向问题了。


    京大前些年的反右运动,他们都是经历过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办公室里突然就安静了几秒。


    直旁观的戴誉,见气氛有些僵持,便对武厂长笑道:“我看您也是上过战场,见过大场面的老革命了,怎么还跟几个学生娃计较呢?”


    武厂长冷哼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老革命的?不用给我戴高帽,我可不吃你们学生娃那套。”


    “我可不是单纯的学生娃,两个月以前我还在啤酒厂上班呢,也是正经的工人阶级!”戴誉呵呵笑道,“我们啤酒厂的厂长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那气质和行事作风简直和您模样。我听您说话这声如洪钟的气势,看您这站姿,就知道您是上过战场的了。”


    武厂长点头:“你还算有点眼力。”


    见他态度稍稍和缓些了,戴誉不理会冯峰让他闭嘴的眼神暗示,继续安抚道:“我们郭工并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他刚才还问您带没带高压泵过来呢,就是想验证下是哪里出了问题嘛。”


    郭师兄点头赞同。


    戴誉看了眼手表,笑着建议:“您看,现在也到了饭点了,大家都饿着肚子呢,要不我们厂做东,请您跟韩队长还有这位同志,在我们厂食堂吃顿便饭怎么样?吃了饭,我们陪您回橡胶厂走趟。”


    说着便瞥了眼许厂长。


    许厂长虽然不通技术,但在人情世故方面是十分练达的。


    听了戴誉的建议,他便连连点头道:“对对对,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今天我们食堂大师傅做了豆角炖大骨,咱们起去食堂吃点。吃了饭再继续谈工作。”


    武厂长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又不是特意来找茬的,既然对方给了台阶,他也就顺势下来了。


    中午这顿饭,许厂长不但安排了食堂的饭菜,还上了瓶二锅头和几瓶棒啤招待客人。


    武厂长摆手拒绝了白酒,“下午还得回厂里工作,不喝白的了。”


    戴誉指着桌上的棒啤笑道:“我两个师兄是下午帮您检修的主力军,要不我陪您和韩队长喝点啤的?这个牌子的啤酒还是我原先所在的啤酒厂的产品呢。这种黑啤是所有啤酒里价格最高的,许厂长也是下了血本儿来招待您三位了!哈哈!”


    韩队长很给面子的笑了笑:“行啊,我们在乡下可没有机会喝到这种酒!今天也趁机开开洋荤。”


    戴誉主动起身给桌上的人倒酒,轮到郭师兄和冯峰时,他玩笑道:“下午还得靠你们出力呢,这次就只能由我替你们喝了。”


    郭师兄本就没什么酒量,听说不用他喝酒,忙不迭点头应承下来。


    反倒是冯峰有点不太满意,没有酒票很难弄到棒啤,他还想尝尝黑啤是啥味儿呢,却被戴誉这小子给挡了。


    虽然说得热闹,但是几人都很克制,人半缸啤酒,谁也没有多喝。


    顿饭下来,没有人再针锋相对,几人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出了食堂大门,郭师兄看向韩队长,温声劝道:“今天下午我们几人可能得泡在橡胶厂了,要不您留个地址给我,我明天亲自登门去看看高压泵的问题。”


    韩队长想了想,觉得这样也行,留下地址便率先离开了。


    接下来就是解决橡胶厂水压机的问题。


    戴誉三人又骑着自行车,跟着武厂长去了橡胶厂。


    橡胶厂虽与三系工厂在同个区,但是他们靠近郊区,位置更向北些。


    等戴誉骑到橡胶厂时,感觉自己中午那顿饭白吃了,这会儿又饿了……


    武厂长走在前面,将几人引到车间,介绍道:“我们厂新改良的这个水压系统是由两个高压泵同时供压的,虽然你们厂这个高压泵是后来安装的,但是安装程序绝对符合说明书的要求!”


    郭师兄颔首,没吱声,只心注意观察这台小型水压机。


    冯峰过去检查了他们厂生产的高压泵的情况,设备是完好的,安装也合格。


    既然他们的高压泵设备是完好的,那么很大可能是水压机自身出了毛病。


    郭师兄看向武厂长,问:“既然是水压机本体渗水,你们有没有打开水压机看过内部情况?”


    “肯定看过了,又找不出原因,才说是你们高压泵的问题啊!”武厂长瞪着眼睛道,“为了找出原因,我请了天津兄弟单位的技术员来厂里做的检查。人家说我们的水压机本身没有问题。”


    冯峰插话问:“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轴承润滑不够产生的卡死现象?”般情况下90%以上的机械故障,都是因为润滑不够引起的。


    “我们重新给轴承润滑以后,还是那样。”武厂长摆手道,“不是润滑的问题。”


    郭师兄问:“你们厂里还有技术员嘛?先把水压机打开,看看里面的情况吧。”


    “我们的技术员都是橡胶方面的,怎么可能单独给水压机配个技术员!”武厂长吐槽。


    看出郭师兄似乎不太擅长机械维修,戴誉跃跃欲试地说:“武厂长,您要是信得过我,让我试试怎么样?”


    不过,武厂长还没啥反应呢,冯峰先不干了:“你才上了几天课啊,就敢上手摆弄机器了!不是早就交代你了吗,多听多看少说话!”


    冯峰觉得戴誉就是个二百五!


    这机器谁打开就得由谁负责,高压泵没问题,原本没他们什么事,他这样提议,不是往自己身上揽事嘛!


    个大新生会什么啊,打开了以后不是还得由自己和郭师兄给他擦屁股!


    郭师兄心里也有些左右摇摆,他确实可以确定水压机的问题不是出在他们的新型高压泵身上,但是如果不找出问题症结,对方肯定还会继续不依不饶。


    然而,他搞计算和设计还行,让他上手维修,就有些为难了。


    戴誉很理解冯峰的担忧,遂解释道:“我父兄都是机械厂的工人,机械维修这活儿我从小就干。虽然没修过与这台同型号的水压机,但是我原来所在的啤酒厂也有水压系统,维修原理基本是致的。”


    他这话说得很有迷惑性,听了他的话后,武厂长还以为他之前在啤酒厂就是搞维修的。


    反正已经这样了,厂里也停工了好几天,干脆就死马当活马医吧。


    武厂长不顾冯峰的阻拦,锤定音道:“那你就试试吧!你放心修,修不好也不怪你!”


    闻言,冯峰终于住了嘴。


    郭师兄虽然不擅长维修,但是他对机器的内部构造还是了解些的。于是也没袖手干看着,接过工具就与戴誉起干了起来。


    武厂长见戴誉手下动作挺利索,对于拆下来的零部件也知道按类型好,心下就更确定他以前是搞维修的了。


    戴誉专心弄了会儿,又回身问武厂长:“这台水压机的使用年头不短了吧?”


    “也没多长时间,才用了四年。”


    “才四年?”戴誉笑道,“四年已经算是时间长的了,般水压机工作缸的最大负荷次数是150万次左右,最多能工作五六年。不过,这只是在理想条件下的计算结果,工作缸在使用过程中是非常容易过早磨损的。”


    武厂长半信半疑地看向郭师兄,问:“不能吧,这机器买回来才用了几年啊?”


    郭师兄点头:“很有这种可能。会儿拆开以后,看看工作缸的使用状况吧。”


    两人折腾了好半晌,武厂长已经急的抽了好几支烟了,他们才看清工作缸的具体情况。


    武厂长和他身边的年轻人也急急地探头过来看,随后便半庆幸半失望地说:“点问题没有。”


    戴誉没吭声,仔细将工作缸的正面检查遍后,又转而看向工作缸的底部。


    隔了几秒,便对众人点头道:“找到了!”


    郭师兄凑过去看,果然在工作缸底部和工作缸法兰的位置都有明显的环形裂纹。


    有些兴奋地拍手,郭师兄对武厂长解释:“这个裂纹应该就是水压机出现故障的原因,工作缸该换了。”


    武厂长有些发愁:“换个工作缸又得花不少钱呢!”


    “您要是资金紧张,也可以暂时焊接修复下,还能凑合着用段时间。”戴誉建议,“不过,这边没有焊接工具和材料,我时也修不了。会儿我把施工方法和工艺要求写给您,您去机械厂之类的地方,随便找个师傅就能干这个活。”


    闻言,武厂长大喜,张罗着要在厂里摆桌酒,几人再起喝顿。


    戴誉转而看向郭师兄,让他拿主意。


    郭师兄思忖片刻,摇头笑道:“既然确定不是我们高压泵的问题,那我就放心了。实验室里还有别的任务,而且明天还得去龙湖公社看看。我们就不多留了。”


    看出他说的不是客气话,武厂长没有强求,盯着戴誉写下注意事项,便亲自送他们出了橡胶厂。


    路骑车回了学校,戴誉将车钥匙还给文学姐,与郭师兄打个招呼就打算下班了。


    对于他今天的表现,郭师兄都看在眼里,只拍拍他的肩膀道:“明天你早点过来,咱们再起去排查下龙湖公社那边的问题。”


    戴誉爽快答应下来,便与对方告辞。


    路风风火火地跑回了宿舍,好好对着镜子捯饬了番,才又跑去第教学楼等夏露放学。


    “咱俩今天下馆子去!”刚见面,戴誉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夏露拿着饭盒奇怪道:“怎么突然要去外面吃?我还打算在食堂打了饭回去看书呢!”


    “今天是啥日子,你忘啦?”戴誉无语笑。


    夏露与他大眼瞪小眼。


    “哎呀!今天是中秋节啊!十九岁的小夏同志!”这娃学习都学傻了。


    “啊……”夏露也是刚反应过来,“在学校也没人提过中秋的事,我都忘了。”


    “中秋和国庆挨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国庆节上了,谁会想着中秋节。”戴誉兴冲冲道,“走走走,咱俩去老莫吃去!我今天刚听实验室里的学姐介绍过,我还没去过呢!”


    “我也没去过。”夏露有点心动,却还是摇头拒绝,“算了,我听说去那吃顿饭能吃掉普通工人个月的工资。太奢侈了!咱俩去东门吃碗面就行了。”


    戴誉恨铁不成钢道:“辈子就个十九岁生日,你就不能有点追求!只吃碗面也太寒碜了。快走吧,不用你花钱,我请客!”


    “那你等我会儿吧,我回宿舍换件衣裳。”夏露没再矫情,她其实也挺想去老莫见识下的。


    “不用换衣服,已经很漂亮了。”她今天穿着戴誉去年在北京给她买的那条杏色毛裙子,在早秋的校园里显得特别文艺。


    戴誉接过她手里的饭盒和摞书,在路上找到个眼熟的经济系女同学,求人家帮忙捎带回宿舍去。


    “出发出发,我都饿了!”


    二人乘坐公共汽车来到莫斯科餐厅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正赶上晚饭高峰期,不少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结伴走进那扇旋转木门。


    虽然这会儿的老莫,已经不再是苏联专家和国家高级干部才能来的地方,但是其极高的消费水准,也确实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了。


    年轻人来这里多是因为它是种时尚和身份的象征。


    不过,戴誉来这里纯粹就是想尝尝地道的俄式西餐到底是啥味儿的,毕竟也学了那么久的俄语了嘛。


    看出夏露的踟蹰,戴誉在她后腰上推了把,带着人往前走。


    通过那扇旋转木门,便是金碧辉煌的大厅,半空中璀璨华丽的吊灯晃得人眼晕。


    在戴誉的要求下,侍应生将二人带到了张靠角落的餐桌前,放下菜单便离开了。


    看着菜单上道道价值不菲的菜肴,夏露突然就有点后悔答应他来这里吃饭了。


    这也太贵啦!有钱也不是这么造的啊!


    “快点菜,多点几个,我都饿死了!”戴誉看出她又开始舍不得了,催促道,“我要吃肉!点那个罐焖牛肉和奶油烤鱼!我听学姐说,这两个是经典菜式!”


    夏露抬头向四下张望,打算看看其他桌的客人都吃了什么,他们可以抄抄作业。


    然而,抬头,她就顿住了视线。


    定睛看了几秒,就赶忙低头,对也想转身去看的戴誉小声道:“你先别回头。”


    “怎么了?”


    “我看到你们寝室那个佟志刚了!”夏露用菜单挡着半张脸,低声道。


    “哦,看到就看到呗,会儿打个招呼就行了。”今天是中秋节,也许人家也是来过节的。


    “他正跟个女同志坐在起呢,看那背影,好像有点眼熟……”


    第95章


    听说她对那女生的背影眼熟, 戴誉并没回头去看,反而问道:“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打什么赌?”夏露藏在菜单后面的脸上带着点警惕。


    戴誉提议:“就赌赌看我能否猜出与佟志刚在起的那个女同志是谁!”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天小树林里的女生是谁了?”夏露盯着他小声问。


    既然他敢主动提出打赌的要求,肯定已经胸有成竹了!


    “我怎么可能知道?”戴誉无辜脸, “你那天不是也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嘛, 人家在学校都是掖着藏着, 不肯公开的!”


    他径撺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打个赌呗!”


    夏露不为所动地摇头, 见他这样热衷打赌,直觉赌注不会小。


    万他提出什么让人难为情的要求, 她应还是不应?


    像是看出她的顾虑,戴誉没绕圈子, 直接揭晓了赌注:“若是我猜对了,你帮我洗个月的衣服怎么样?”


    夏露:“……”


    与自己的猜测有很大出入,而且赌注内容也让她不甚理解。


    遂问道:“怎么想要用这个做赌注?你平时衣服都是怎么洗的?宿舍里不是有收费洗衣的工人嘛。”


    看他平时的做派, 不像是能省得下那几分钱洗衣费的。


    戴誉叹口气, 他真是被洗衣服这事愁得够呛。


    在滨江的时候, 他从没为这些洗洗涮涮的事操过心, 除了贴身内衣裤是自己洗的, 其他衣服都是戴母或戴英在帮他洗,所以他总能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出门。


    然而, 上了大学以后, 突然就得自己洗衣服了,宿舍里没有公共洗衣机, 他又不爱干这些洗洗涮涮的活,导致他换衣服都没有以前勤快了。


    “宿舍走廊里摆洗衣摊的是个女工,我不太好意思把衣服拿去给陌生女同志洗。”戴誉悻悻地摸摸鼻子。


    每个学生宿舍的走廊里,都有女工常年摆摊, 给学生洗衣服。


    条裤子七分钱,件衬衫四分钱,甚至连袜子都帮着洗,两分钱双。


    生意还挺火爆的。


    据他所知,他们宿舍里的佟志刚和5班的个被调剂来的哥们,都让那个女工帮着洗过衣服。


    夏露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是得回到你那个院子才行。”


    “没问题啊。”戴誉同意,又性急地问,“你说吧,如果我猜错了,想让我帮你干点啥。”


    “唔,不用你帮我干啥。”夏露对上他的眼睛,笑眯眯道:“你要是猜错了,就戒烟个月吧。”


    戴誉:“……”


    他上学以后,抽烟的频率已经大大降低了,除了每天早上跟章老头作伴抽支,只偶尔跟佟志刚起去宿舍楼后面抽烟聊天。


    其他学生仔都乖得很,很少有他们这样的老烟枪。


    戴誉也没说同不同意对方的赌注,只直接道出自己的猜测:“跟佟志刚在块儿的是不是丁玲玲?”


    “我就说你早知道了!你还不承认!”夏露白他眼。


    她也觉得那个背影有些像丁玲玲。关键是对方还穿着昨天国庆游行时的那套女生统服装。


    戴誉赶忙辩白道:“真的是猜的!他俩平时虽然没啥交集,但是好几次上大课的时候,佟志刚都坐在丁玲玲后面排。丁玲玲跟我说话,十次有八次会提到我们宿舍的人。比如上次,她帮我们宿舍里的四个人都争取了游行名额的事。”


    最主要的点他没敢说,已经有了点亲密关系的小情侣间,还是有些特殊磁场的。


    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那二人之间确实有猫腻。


    夏露没再管别人的事,叫来侍应生给他们点餐。


    等着上菜的空档,戴誉从包里翻出个牛皮纸袋递给她。


    看到那熟悉的包装,夏露便忆起了去年被十层牛皮纸支配的恐惧。迟疑地接到手里后,还在心里暗忖,如果他又搞出同样的幺蛾子,就将东西还回去,让他自己拆!


    好在,戴誉这次还算靠谱,她拆开唯的牛皮纸袋后,里面赫然是个全新的皮质钱夹!


    “这东西不便宜吧?你什么时候买的?”除了上课时间,他们二人的作息都是很同步的,他哪有时间去买这个。


    “就上次去百货商店给咱家院子添置东西的时候,我趁你挑布料的空档去买的。”戴誉乐颠颠道,“你快打开看看里面!”


    夏露没急着打开,而是在橘红色的小牛皮表面珍惜地摩挲了好久,才拆开按扣,看到钱夹内里的样子。


    放钱的夹层里鼓囊囊地放着十九块钱,延续了去年的风格。


    然而,比钱夹本身更让她惊喜的是,这个钱夹自带了个圆形的小镜窗,而在小妹满月时,戴誉帮他们家拍的那张全家福,竟意外地被镶嵌在里面!


    “怎么样?这个礼物不错吧!”戴誉对于自己选的礼物颇为自得,“为了给你买个能装相片的钱夹,我找了好久呢!在滨江的时候就想送你来着,不过那会儿看到的都是塑料的,没什么好看的夹子。还是首都的物资丰富啊!”


    “打开钱夹就能看到夏叔,何阿姨,夏洵和小妹!”戴誉露出等着挨夸的表情,往前凑了凑,问:“你喜欢不?”


    夏露用力地点了两下头,真心实意地说:“很喜欢。谢谢你!”


    本正经的样儿惹得戴誉呵呵直乐。


    “不过,”夏露又纠结道,“这钱夹可能比我放在里面的钱还值钱……”


    她平时只随身带着几块钱而已。


    戴誉:“……”


    看到不远处的侍应生开始往他们这桌上菜了,夏露打算先将新钱夹收好。


    然而,路跟随在侍应生身上的视线,稍偏移,却意外地与佟志刚的碰个正着。


    没有反应或者躲躲闪闪都比较尴尬,夏露便自然地与对方点了点头。


    “你跟谁点头呢?”丁玲玲刚喝了两杯红酒,这会儿问出口的话音便有些发飘。


    “戴誉的对象。”佟志刚言难尽地说,“没想到会在这边遇到他们,这也太巧了……”


    他们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约会次,担心在学校附近会被人撞见,才选了距离学校比较远,又很有情调的老莫。


    不料,即便如此,还是与熟人碰面了。


    “遇上就遇上呗!”丁玲玲巴不得被人撞见呢,她早就受够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了。


    他们从高中时就在起,原本以为考上了大学,又幸运地被分到了个班以后,总算能过上正常校园情侣该有的生活了。谁知上了大学以后切照旧不说,因为佟志刚那个继姐的存在,如今的情况甚至还不如高中时期呢!


    她回身看了眼,果然看到了不远处的戴誉二人。


    丁玲玲放下酒杯,拉开椅子,便起了身。


    “玲玲,你别去打扰人家!”看这架势,佟志刚就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既然已经看见人家了,不去打个招呼不合适!”红酒的后劲儿有些上来了,丁玲玲身形不稳地走向戴誉二人所在的座位。


    得了夏露的示意,戴誉回头望过去时,正好看到晃悠过来的叮铃铃同学。


    “呦,丁支书,这不是巧了嘛!”戴誉打了招呼,又看向跟在后面的佟志刚,笑道,“你这年级党支部书记当得可真不容易,放了学还得单独听积极分子的思想汇报。哈哈!”


    丁玲玲才不稀罕他帮忙找的这个拙劣借口,理直气壮道:“谁听他做思想汇报了!佟志刚是我对象!”


    终于光明正大地向第三人公开了他们的关系,丁玲玲简直神清气爽!


    戴誉故作诧异道:“哎呀,那你们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到位了!你要是不说,我都没看出来!”


    夏露:“……”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又精进了。


    “也没有故意保密吧,没人问也就没主动提。”佟志刚还在试图找补。


    理解地点点头,戴誉没再说什么,望向他们的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快走吧,别打扰我们二人世界。


    然而,已经有些醉意的丁玲玲才不在乎他的想法,拉着夏露的手便邀请道:“我们那张桌子比这边的大,而且菜也上齐了,你们过去跟我们起吃吧。”


    夏露婉拒:“我们的也点完了,已经开始上菜了。”


    “交待侍应生送到我们那桌去就行,会儿让佟志刚起埋单!”丁玲玲不由分说地将夏露从座位上拽起来,“今天是中秋节,咱们起过节可以热闹点!”


    戴誉:“……”


    难得来老莫浪漫把,为什么要跟别人拼桌?


    对上他询问的视线,佟志刚只能爱莫能助地耸耸肩,无奈道:“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喝了点酒。我也管不了她!”


    戴誉满脑袋黑线,她心情不好就可以来搅合老子的好事啦!


    眼见夏露已经被对方在那边的空位上安顿下来,他总不能独自坚守在自己的小饭桌前。只好郁闷地端起刚上桌的大虾沙拉和红菜汤,去了他们那桌。


    正方形的餐桌,他们每人各坐边,佟志刚的对面是丁玲玲,而两边则是戴誉二人。


    等戴誉也落座以后,便听丁玲玲拉着夏露的手絮叨:“我可羡慕你们俩啦!办理入学手续那天,戴支书就说他有对象了,还特别大方地将你指给我看!”


    入学那天学校里闹哄哄的,夏露早就记不清当时的具体细节了,这会儿被她提起来,也只有个模糊的印象。


    “你看你们虽然不是同系的同学,却每天都能起吃饭学习!我都远远见过好几次了,你们在草坪那边起吃饭!真是羡慕死我啦!”


    因着之前在小树林里不小心得知了些内情,夏露也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她,只觉说啥都不合适。


    好在丁同学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安慰和回应,端起桌上的红酒杯潇洒地灌了口后,继续道:“我要是能像你们这样无所顾忌就好啦!”


    戴誉简直被她烦死了,深觉她这是无病呻吟。


    老子现在得来的切也不是凭白来的啊!那也是通过年的艰苦奋斗换来的好吧!


    佟志刚还能带着她来老莫吃饭就已经不错了!他当初都不敢跟夏露同时出现在家属大院呢!


    丁玲玲还在喋喋不休地絮叨:“要不是已经有了三四年的感情了,就凭他家那些破事,我早就把他甩了。”


    “好了,玲玲!”佟志刚沉声制止,她今天的话确实有点多了。


    似是也觉出自己话中不妥,丁玲玲终于停住了嘴,转而热情地帮夏露夹菜。


    所有菜都上齐后,几人开始聊国庆游行和学校里的些趣事。


    戴誉还在寻思,虽然没能成功二人世界吧,但四个人聊天的氛围也还算融洽。


    岂料,刚这么想着,便有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呦呵,这不是佟大公子嘛!你不是声称学校有事走不开,拒绝回家过中秋嘛,怎么这会儿又有空带着旧情人来老莫吃饭了!”


    站在他们桌前的是三位女同志。刚刚开口的那位目测二十多岁,穿着身崭新的绿军装,却在勃颈上系着条颜色突兀的红纱巾。


    “我在哪吃饭是我的自由,没必要跟你汇报!”佟志刚头也不抬,语气硬邦邦地回怼。


    另旁的女生为自己的姐妹帮腔道:“我们是管不着你在哪儿吃饭,但是老莫的消费水平有目共睹,你个领着人民助学金的大学生,来这里吃饭不合适吧?”


    “我没领过人民助学金!”佟志刚面无表情地反驳。


    “哦,你没领过,难道他们几个也没领过?”那女生的视线在夏露三人身上游移,看到戴誉时明显顿了下。


    戴誉小学生式举手,无辜地说:“今天是佟志刚同学请客!”


    夏露原本因为被人打扰了用餐兴致还有些不快,这会儿看他又开始装相,便不自觉抿嘴笑了起来。


    好似终于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红纱巾嘲讽道:“不愧是大资本家的外孙,真有钱呐,这么大桌菜,说请就请了!”


    佟志刚忍无可忍地蹙眉斥道:“佟□□,你是不是又要找茬?在家里闹不行,还非要跑到外面来出丑是吧?”


    说完还在她脖颈的纱巾上暗示性地扫。


    被他这样扫视过后,佟□□突然就哑火了。


    三个女生中,被簇拥在中间,直没开腔的那位突然开口道:“算了,□□!志刚还在与朋友聚会呢,我们不要打扰了!”


    然后又看向佟志刚,温声劝道:“志刚,佟伯伯只有你这个儿子,中秋节总是盼着能阖家团圆的。你今天要是有空,还是回大院看看吧。”


    谁知,她不劝还好,这样劝,反而还让气氛更紧绷了。


    佟志刚想起那个家就糟心,黑着脸闷不吭声。


    佟□□被他暗示以后,本有些弱下去的气势,又升腾起来。


    “田恬,你怎么还向着他说话!他都公然带着小情儿在外面出双入对了!”佟□□手攥着自己的纱巾,手指向夏露,愤愤道,“你就是那个什么丁玲玲吧?果然长了副狐媚样,就知道勾引男人!”


    夏露&丁玲玲&戴誉:“……”


    戴誉心想,虽然小夏同志经常本正经的板着脸,气质也比较文艺,但是单从长相上来看,人家明明是个甜妞啊,哪里狐媚了?


    眼睛有毛病就赶紧去治好吧!


    “佟志刚居然还骗家里说已经跟你做过了断了,”佟□□继续指着夏露道,“看样子你们根本就是直在藕断丝连!他没少往你身上花钱吧,哼,你身上这身行头可不便宜,佟志刚真舍得倒贴啊!花了这么多钱打扮你,哪怕是个土鸡,也能变成凤凰了!”


    眼见自己的家事波及到了无辜的夏露,佟志刚气愤地拍桌子制止道:“你胡扯什么,人家只是我的校友!你脑子能不能清醒点!”


    “我看你才是脑子不清醒!”佟□□对着夏露不依不饶地叫嚣,“她个贫农出身的土妞,即便现在山鸡变凤凰了,那她爸也只是个出苦力的工人。她凭什么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来老莫吃饭?还不都是靠你养着她!”


    佟□□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有不少用餐的客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了。


    虽然那些目光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但丁玲玲还是感觉面皮发烫,恨不得抽这人两嘴巴就赶紧逃离这里。


    直被人用手指着的夏露,却没什么表情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稍稍使力将那指向自己的手按下去,才平静道:“这位同志,我觉得您这样公然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影响他人用餐,十分没有礼貌,也缺少些涵养!”


    佟□□被她气笑了:“你个才洗干净脚上泥巴的力工的女儿,跟我谈涵养?”


    “个人是否有涵养,与她是谁的女儿并没有关系。我是拿着人民助学金的京大学生,接受了全国最高等学府的政治文化教育,我自认是有资格与您平等交流的。”


    夏露直勾勾地看向对方,脸上不见什么喜怒,只淡声道:“另外,对于您对农民阶级和工人阶级的某些针对性言论,我也不能苟同。根据我国宪法规定,工人阶级是国家的领导阶级。代表最先进的生产力,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阶级。您刚刚开口闭口嘲讽我是工人阶级的女儿,不知您是以什么身份和立场说出那样的话?”


    听了她的番话,别人还没什么反应,戴誉已经被小夏同志惊呆啦!


    不用他出手,他家夏露居然自学成才,可以跟人吵架啦!


    果然是月圆之夜出生的狼人呐!


    “贫农和工人阶级出身,应该是我的先天性优势,而不是什么耻辱的烙印。我并不了解您的家庭背景,如果您是领导干部的子女,那只能说您是享受了父辈的余荫和荣光,但是您本人也与我们这些普通年轻人样,暂时尚未对社会主义建设做出什么突出贡献。”夏露劝道,“希望您能向前看,谨言慎行吧。”


    “你这就是在狡辩!我什么时候不尊重工人阶级了?”佟□□可不能被她扣上这样顶与工人阶级搞对立的大帽子,“我明明只是在就事论事!你既然是工人阶级的女儿,哪来的钱到老莫消费?还不是靠佟志刚养着。”


    夏露点了下戴誉,又解释:“那位同志只是开玩笑的。今天过节,我们四个人是集资吃饭的。除了佟志刚,大家都有人民助学金。既然助学金是学校发给我们用于吃饭和生活开支的,那么到底是次性吃顿好的,其余时间啃窝头,还是细水长流每天吃米饭馒头。那是我们的自由!”


    见她似乎没什么话要反驳了,夏露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您几位自便吧,我们还要继续用餐呢。今天是中秋节,也祝你们节日快乐。”


    站在中间的田恬眼神复杂地在夏露和佟志刚身上来回打量。


    但是,佟□□并不是没话说了,而是快要被气炸了!


    她转头对着身后张大长桌上的十来个年轻小伙子喊道:“你们是死人啊!没看到我们被欺负啦!”


    那些年轻小伙子大多穿着绿军装,有的已经因为酒热,将衣服半敞着靠坐在了座椅里。


    这会儿背对着他们的那排人早已经转过身来,趴在座椅靠背上,向这边看热闹。


    对于佟□□的求助,大家都有些迟疑。


    毕竟刚刚明显就是几个女人之间的争执,他们这些大男人凑上去跟女人吵架,也太跌份儿了。


    丁玲玲这会儿已经缓过神来了。见夏露比佟志刚还顶用,直接挺身而出帮自己挡了麻烦,心里既感动又羞愧。


    自己刚才怎么就退缩了呢!


    发现佟志刚的这个继姐开始找外援了,像是想把事情闹大,丁玲玲赶忙起身解释:“你们认错人了!她只是我们的校友,我才是丁玲玲!”


    佟□□却不听她的解释,此时到底谁才是那个讨人厌的丁玲玲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不能在今天丢了这个面子!


    不然她以后还怎么在大院里混啊!


    那些跟她不对付的人,肯定会说她被个泥腿子给唬住了。


    见长条桌上的众人不动地方,她对着其中个最年轻的小伙子厉声喊道:“明权,你就干看着你姐被人欺负啊?”


    被她点了名的小伙子,虽然不太情愿,但还是叼着烟蹿到他们这边,懒懒散散地问:“你们谁欺负我姐啦?”


    视线却紧紧黏在夏露身上。


    原本直在桌下给小夏同志海豹鼓掌的戴誉,这会儿也不鼓掌了,蹙着眉站起来,挡在了夏露身前。


    佟志刚也臭着脸走过去,拽着佟明权的衣领就想将人拖出去。


    看佟志刚居然动手了,那边众看热闹的年轻小伙子也不看热闹了,纷纷冲过来给自己的朋友帮忙。


    眼见场面因为佟志刚的个举动,突然就剑拔弩张了起来。


    戴誉将夏露推去另边站着,他则打算去帮佟志刚把。


    不过,他们这边的阵势还没拉开呢,餐厅里便又有三位新客人被侍应生领进来。


    注意到他们这边乱糟糟的状况,其中个带着眼镜的高壮男人溜达了过来,拉过那个正在叫嚣的小伙子问:“诶诶,你们干嘛呢,还让不让人消停吃饭了?”


    被拉住的那人认出他以后,赶紧恭敬地叫人:“海哥。”


    其他人见状,也停下动作,与这位海哥问好。


    不过,海哥并没搭理他们,对着从戴誉身后探出脑袋张望的夏露招招手:“露露,你在那干嘛呢!这帮兔崽子要打架了,你快躲远点!”


    夏露寻声望过去,看清了来人,便惊喜喊道:“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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