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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40

    第131章


    戴誉二人盯着对面观察的同时, 对方也注意到了他们。


    虽然对方脸上的神色被草帽遮挡了大半,但是通过露出的口大白牙,戴誉判断人家应该是冲这边笑了下。


    夏露扭头问:“咱们还往前走吗?要不先回去吧?”


    戴誉沉默了会儿, 才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交待通。


    “这样能行吗?”夏露担忧道, “万弄错了怎么办?”


    “错不了!再说, 错就错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戴誉无所谓地说, “你快走吧,尽量不要跟他们接触。我就在这等着, 你快去快回。”


    “那你别乱跑啊,我去通知声, 马上就回来。”夏露对他有点不放心,就怕他闹出幺蛾子。


    戴誉点点头,让她放心去。


    目送人跑远了, 他就推着自行车溜达了过去。


    先装模作样地观察了下河里哗哗运转的水利装置, 才转头看向直默默观察他的两个非洲大兄弟。


    见他望过来, 那俩人齐齐呲出口大白牙。这会儿距离近了, 戴誉终于确定人家是冲自己笑呢, 看起来还怪友好的咧。


    戴誉也礼尚往来地对他们笑笑,并主动用英语问那个年纪比较大, 留着大胡子的大兄弟:“你们打哪来啊?”


    大胡子挺热情地叽里呱啦通, 说的像是英语又不太像,戴誉听得有点费劲, 只从零星的几个词分辨出,他是非洲什么机构的。


    “那你们怎么跑这来了?”戴誉露出好奇神色。


    大胡子继续叽里呱啦,说完还呵呵笑,显得格外友好。


    戴誉:“……”


    没听懂。


    见他脸懵, 旁边的年轻人终于开口了,用流利的中文说:“我们是来考察农业的。”


    “你会说我们国家的话啊?”戴誉诧异问。


    年轻人点头:“我是来贵国学习革命的留学生,负责这次考察的翻译工作。”


    戴誉心道,这小翻译说话还挺文绉绉的。


    “哦,你们考察农业怎么考察到河边来了?迷路了?”


    “我们就是特意过来看那个的。”年轻翻译指向河里的水泵,解释道,“刚刚去个生产队考察时,那个队长给我们推荐了这个水泵,他说这样个水泵可以灌十亩地。”


    戴誉点点头,却语带嫌弃道:“这玩意儿在我们国家已经落伍啦,这种水泵是十年前的设计,我们现在的新型水泵可以灌溉四十亩地。”


    听了翻译的转述,大胡子忙问:“新型水泵可以去哪里参观?对水利条件有什么要求?”


    “你们算是问对人了,我们厂就是专门生产新型水轮泵的。”戴誉将两人拉到河边,指着埋在水下的泵机说,“新型水轮泵对水头的要求没有这么高,大概半米就够了。而且不灌溉的时候,还可以发电。”


    趁着他们翻译的功夫,戴誉从纸袋里掏出三个刚买的水蜜桃,用河水洗了洗,分给他们人个。


    “天气挺热的,咱们吃点水果,边吃边聊。”


    然后,三个人就在河边席地而坐,啃起了桃子。


    戴誉没说太多水轮泵的事,反而向他们打听:“我看你们对水轮泵挺有兴趣的,想买啊?”


    年轻翻译瞅瞅身边的大胡子,只道:“我们那边以农业为主,农田灌溉很重要。”


    戴誉暗忖,如果这两个人身份没什么问题,这次没准还真能干票大的。


    非洲这会儿农业发展的还行,但是工业基本上还是片空白,这个水轮泵其实对于第三世界的许多国家都非常适用。


    现在只等着夏露回来,确认他们的身份了。


    为了拖延时间,他没话找话地说:“你给我说说你们那边的水利条件,我可以帮你推荐几个水轮泵的型号。”


    然后,大胡子继续叽里呱啦,戴誉这会儿已经能适应他的塑料英语了,连蒙带猜也能听个大概。


    等三人啃完了桃子,另边的夏露总算带着个大部队过来了。


    这些人正是他们刚刚在路上碰到的那拨干部。


    打头的个中年人,开口就是地道的京腔:“拉马扎尼先生,你们怎么又不打招呼就到处乱跑!”


    大胡子摊手耸了耸肩,没说什么,倒是翻译替他找补道:“我们的脚程比较快,而且你们刚刚好像还有事情要商量,我们就先自行找过来了。”


    戴誉看没他们什么事了,就想带着夏露走人。


    临走前他对那中年人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又低声说:“那位同志似乎对水利设备十分感兴趣,尤其是新型水轮泵。他们要是有购买意向,可以直接联系京大的校办工厂或胜利机械厂下单。这两个厂是新型水轮泵的定点生产单位,不过目前胜利机械厂在省内的订单已经饱和了。”


    中年人对他温和笑笑,表示知道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没再跟那俩大兄弟说什么,挥挥手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夏露坐在后座,有些无奈道:“你才跟人家说了几句话啊,就那么确定他们能买水轮泵!”


    “我不确定啊。不过,只要是以农业为主的国家,肯定都能看到水轮泵的好处吧。”戴誉骑着车子慢悠悠地答,“再说,他们还真未必能花钱买。”


    没准就以经济技术援助的方式送给他们了,但是这些就不是他能操心的了。


    非洲大兄弟的事过去以后,两人重新找了地方学游泳。


    这次他们没找人少的地方,而是去了人多的地方。


    这会儿正是暑假,小学生们都放假了。虽在海边住着,但家长们也不放心让孩子们去海里游泳,所以这些小学生们没事的时候,就爱成群结队地到河里游泳。


    戴誉重新选的地方就是这些孩子游泳的河段。


    既不用担心被人看到穿泳衣会尴尬,也避免了被人发现他们男女单独学游泳的麻烦。


    夏露在这条河里跟孩子们起游了三天以后,基本可以脱离戴誉的保护,独自在河里游个十来米了。


    对于自己突然就掌握了游泳技能,夏露显得十分兴奋,晚上临睡前还问戴誉:“我现在已经会游泳了,咱们明天去海里游吧!”


    他们这些天拍了不少相片,戴誉正坐在床上给相机换胶卷,闻言头也不抬地拒绝:“不行。”


    夏露扑棱着从床上坐起来,问:“怎么不行呢?你不是说我已经出师了嘛!”


    “淹死的都是会水的。”戴誉摇头拒绝,“再说,那河里的水流都快赶上咱们京大游泳池里的水了,感觉不到什么流速,相对比较安全。海里跟河里可是两码事。”


    “去试试嘛,不往深处走,就在海边游会儿。”


    她早就听起游泳的那些小学生炫耀过了,在海里比河里好游,海里的浮力更大。她现在刚学会游泳,正是瘾头最大的时候,总想去海里试试。


    “你这是什么语气?”戴誉搓搓手臂,受不了地说,“你别跟我撒娇啊!撒娇我可就答应了!”


    夏露没忍住,笑了会儿,然后又趴到他后背上蹭了蹭:“去吧!去吧!”


    戴誉不为所动,摇头拒绝。


    “去吧去吧,那些小朋友都去过了!”夏露继续蹭。


    戴誉侧头回望过去,不可置信地说:“夏露露小朋友,你已经大学年级了,算算相当于小学……”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继续道:“相当于小学十年级了,咋还跟年级的小学生比呢?”


    “小学生都去过了,我居然还没去过!我不往深处游,只顺着海岸线的方向游。”夏露探出脑袋到他耳边哼唧,“戴誉哥哥,去吧去吧!”


    戴誉:“……”


    在只有彼此的情况下,他们朝夕相处了好几天,两人的感情进展简直突飞猛进。确定了戴誉真不会把她怎么样以后,在私下相处时,夏露就变得跟剥了壳的荔枝似的,又甜又软。


    她软,戴誉反倒说不出什么骚话了,只耐心解释道:“海边的浪太大了,万突然来个浪把你卷走,我哭都找不到地方。”


    不过,好不容易来次海边,不让她下海游次,好像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他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明天能早起去看日出,我就陪你下海游次。”


    夏露赶紧点头:“可以。你明早记得叫我!”


    “我这几天每天早上三点半就开始叫你,哪次成功过?”戴誉在她脸蛋上掐了把,“我明天叫你时,你别哼哼唧唧的啊,再哼唧我就不叫你了!”


    没住在起的时候,他都不知道小夏同学这么能睡懒觉。


    夏露“哎呀”了声,避重就轻地答:“知道了,你弄好照相机没有?赶紧关灯睡觉,我都困了!”


    *


    翌日凌晨,夏露还算言而有信,没怎么让人哄,就自己眯着眼睛爬了起来。


    看得戴誉不禁心下感慨,这游泳的瘾头也太大了,为了去海里游泳,都能忍着瞌睡早起了!


    简单洗漱下,他们揣上包饼干,背上军用水壶和摄影器材就出门了。


    墨蓝的夜空下,还是黑黢黢片,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二人摸着黑往海边走。


    夏露掩着嘴打个哈欠,挽上他的手臂问:“咱俩是不是出来得太早了啊?”


    “不早了,陈队长说,想看日出就得这个时间出来。”戴誉慢悠悠道,“今天天气不错,应该能看到日出。”


    他们没走太远,在距离海岸线两百米的地方驻足,直接坐进了停在沙滩的个舢板里。


    夏露吃了两口饼干就吃不下去了,打着哈欠趴进戴誉怀里等日出。


    “咱俩今天找机会跟老乡买点海货吧,晒干的那种。”擦了擦眼角挤出来的生理泪水,她继续嘟哝,“多买点,要分给好几家人呢。”


    “多买可以,但是不能带太多上火车,太扎眼了。”戴誉手里还在鼓捣照相机,“公社的供销社就有卖海货的,我上次看到了。在那买完直接去邮局,往滨江邮寄包裹,咱两家各份。不过,可以多给我丈母娘寄点,丈母娘对我太好啦!”


    “我妈那是为了我,又不是为了你!”


    戴誉的好听话张口就来:“为了你就是为了我呀!”


    闻言,夏露往他怀里拱了拱,又问:“天还黑着呢,你鼓捣照相机做什么?”


    “我带了三脚架来,先安装上。”


    “要是再有个人就好了,可以帮咱们拍张合照。”夏露遗憾地说。


    “咱俩至今没拍过任何张合照的根源就在你身上,知道不?”


    “为什么在我身上?照相机在你手里,跟我有什么关系?”夏露觉得他简直无理取闹。


    “当初在儿童公园的时候,我巴巴地求着你拍张合照,你都不乐意!”戴誉哼笑声,“我现在和那会儿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现在我可是全国知名的画报明星!身价翻了好几倍!”


    “你的那些画报,除了你自己贴在院子里的,其他地方还能找到哪怕张嘛?”还好意思说自己全国知名。


    “你屋里呗,我上次去你房间都看到了,你把我的画报贴墙上了。”戴誉低头在她脸上不知道啥地方亲了下。


    “那你现在是什么身价了?说出来我听听。”夏露不想提她在房间里贴戴誉画报的事。


    “原来拍张合照就可以,现在不行啦,必须得拍五张!低于五张我是不会出镜的!”


    夏露咯咯笑道:“行啊,今天可以跟你拍卷胶片。不过,咱们得找个人帮忙拍。”


    “又老土了吧!”戴誉将相机举到她眼前,指着上面的个拨片说,“这个拨片就是自拍用的,会儿咱俩试试。”


    个小时以后,他们终于等来了心心念念了好几天的日出。


    看着红日从天际线探出小半个额头,又像要挣脱束缚似地,跳跳地跃出海平面,耀眼的光芒将连绵的云彩染成道道红霞。


    夏露被眼前景象震撼得半晌没能发出声音,直到旭日完全升起了,她才喃喃道:“能看到这场日出,也算不虚此行了。”


    趁着社员们还没开始上工,两人在附近拍了不少合照,最后张是在海边拍的,戴誉将三脚架放在块礁石上,反复调整拍摄角度,两人背对着大海拍了张大头合影。


    “那几张照片洗出来,你可不许给别人看啊!”返回宿舍的路上,夏露不放心地叮嘱。


    “我又不傻!怎么会把咱俩亲嘴儿的照片给别人看!”


    说话间,二人迎面就碰上了金沙大队的陈队长行人。


    陈队长扛着渔网,身后跟着不少渔民,手里都拎着水桶,玻璃浮沉子,鱼叉之类的。


    戴誉离着老远就跟他打招呼:“队长,你们今天出海啊?”


    “哈哈,对,个礼拜没出海了,今天天气不错,出去溜圈。”陈队长解释道,“已经跟公社那边约好了,中午来收鱼。”


    “哦哦,那你们忙吧。”


    看着队人走远,戴誉还想拉着夏露继续往回走,却被她按住手臂,双眼亮晶晶地问:“你想不想跟他们出海看看?”


    “不想。”戴誉果断摇头,“你晕船去不了,我总不能把你自己扔在这吧,人生地不熟的。”


    “我才不留在宿舍呢,我也想去出海看看。”


    “你不是晕船吗?”戴誉无语脸,她这段时间真的玩疯了。


    还有个顾虑他没说,过去好多渔民都忌讳让女人跟着出海,他不知道陈队长会不会也有这方面的顾虑。要是当着夏露的面拒绝她上船,还挺伤人的。


    “不进船舱,在甲板上呆着没事。”夏露拉着他往海边跑,“再说今天海风好像不是很大,会儿我吃粒晕海宁。”


    见她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戴誉没再拒绝,跟着她跑去渔港找陈队长。


    陈队长听了他们的请求倒是没有直接反对,但是要求道:“上了船,你们必须得听我的,不能乱跑,也不能乱动船上的桅杆绳缆……”


    二人赶紧点头保证听话。


    而后,陈队长有些犹豫地看向夏露:“夏同志,船上都是男同志,没有给你上茅房的地方,你尽量在上船之前解决好吧。”


    夏露窘,拉着戴誉上厕所去了。


    看着跑远的两人,陈队长嘀咕:“女娃上茅房,男娃跟着干什么……”


    他们这次出海乘坐的是艘机帆船,就是那种既有柴油机作为动力装置,又有风帆的渔船。


    这艘机帆船的规模不小,单只甲板尾部的驾驶室,目测就有四五个平方,可以并排睡两个人。


    上了船,陈队长让戴誉他们先去驾驶室后舱里呆着,靠近尾部的地方可以减轻晕船。


    将人安顿好,陈队长就忙活开了。他不但是金沙大队的队长,上了船以后还是船老大,也就是船长。所有渔民都得听他统指挥。


    作为船老大,陈队长简直是个多面手,在甲板上安排好桅杆船帆,就跑进驾驶室手握舵杆,操纵渔船轰隆隆地驶出了渔港。


    那柴油机的马力似乎有点小,发动的时候直冒黑烟,把坐在后面的戴誉二人呛得直咳嗽。


    “队长,您这柴油机马力不行啊!”戴誉嘟哝,“这机器得换啦!”


    “换什么换,换了也是浪费。”陈队长手操纵着舵杆,手抬起来指了指前面的桅杆,“等到起了风,把帆扬起来,就可以关掉机器用风力了。”


    船行半个多小时,陈队长带着他们从驾驶室出去,冲着甲板上的渔民们吆喝道:“社员们注意啦!开始下网了!”


    戴誉让夏露在边等着,他跑出去帮着渔民们将渔网、浮沉子以及缆绳钢丝什么的推进大海里。根棕绠系在这艘船的船尾,另根棕绠则直接抛到与他们并行的另艘机帆船上。


    两艘船张开渔网,等待鱼儿咬钩。


    做完了这些,渔民们就彻底放松了下来,拿出锅碗瓢盆和淡水,开始在甲板上开灶做饭。


    “戴同志,你们也没吃早饭呢吧?”


    “没有,我俩早上起得早,趁着天色好,看了场日出。”


    “哈哈,那正好能尝尝我们船上的吃食。”


    戴誉和夏露人得了碗用各种贝类以及海带紫菜煮的面片汤,烹饪方式极其简单,佐料只有盐巴,就突出个鲜字。


    戴誉把贝类都挑给了夏露,自己把剩下的连汤带面全吃了。


    吃饱喝足,他就开始跟陈队长胡侃:“咱们这船也太威风了!我最开始以为出海用的都是岸上那种舢板或者风帆船呢,没想到现在都用上柴油机了。”


    “哈哈,以前确实使用舢板的。我们那会儿都是单干,每户个舢板,没什么规模。十年前成立了渔业互助组,把大家组织到起,产量比单干的时候翻了番。后来又成立了渔业生产合作社,”陈队长指了指脚下,问戴誉,“你猜这种机帆船我们合作社里有多少对?”


    戴誉故意往少了猜,“两对?”


    陈队长伸出三个手指:“三对!当时还买了十万只鱼钩子,可气派了!”


    “那你们确实挺厉害的!”


    戴誉琢磨着,金沙大队这种渔业规模,在附近应该是比较富裕的了,不然机械厂的分厂也不会落到这里。


    戴誉陪着陈队长和渔民们聊天,夏露拿着照相机给他们拍了几张照片,又对着海面上的海鸥抓拍了两张。


    感觉时间没过去多久,陈队长再次扯着嗓子吆喝开了:“全体社员们注意啦,赶紧去甲板旁边拔网!都小心点,别让鱼掉了!”


    戴誉跟着大家起“嘿吼嘿吼”地喊着号子,将渔网点点往上拽。夏露跑过来加入渔民们的队伍,帮着他们将挂在渔网上的小鱼快速取下来扔到甲板上,之后还有捡鱼装箱的活。


    等他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岸上时,两人都已经直不起腰了。


    “渔民这活,真不是般人能干的。”夏露锤着腰感慨。


    “是挺累的。”戴誉扭头对她笑道,“不过,得恭喜你啊,这次没晕船。”


    夏露:“我好像忙忘了……”


    *


    白天游泳拍照吃海鲜,晚上回屋贴贴,二人在金沙大队逍遥自在了个多礼拜。


    离开的时候,他们是带着满满的回忆和满心的不舍踏上归途的。


    对着送他们离开的陈队长夫妻,夏露甚至还哭了鼻子。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来次了!”


    戴誉把手帕递给她,安慰道:“咋没有呢,等那个潮汐站建成的时候,咱们再求着王院长来出差次。”


    返回北京以后,他们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戴誉抽空去了趟章教授家里,给他带了些特产。


    不过,他这次却意外地在他家碰到了已经毕业的袁冰冰,袁师姐。


    “袁师姐,你毕业分配去哪里了?”


    袁冰冰摇摇头,看向章教授。


    她的毕业分配直没定,今天过来就是听章教授安排的。


    章教授的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圈,随后对着袁冰冰平静开口:“‘0’号项目需要个人去配合工作,咱们这边我推荐了你去。你要是没什么不同意见,明天就收拾收拾去基地吧。”


    袁冰冰闻言喜,冷冰冰的脸上难得现出笑意。


    “谢谢您对我的信任!”


    章教授摆摆手:“行了,那边环境比较艰苦,你别埋怨我就行。好好干!”


    袁冰冰本就不是口舌多伶俐的人,再保证不会辜负老师的教导后,高兴地离开了。


    看着袁师姐离开,戴誉将带来的海货递给章教授:“看看,我出差趟还惦记着给您带礼物呐!”


    “怎么,你小子想挑我的理啊?”章教授接过东西瞅了瞅,都是海带海蜇鱼干之类的,便没推辞,“你对0号出力最多,我却没让你去出任务,你就没点想法?”


    “没有啊。项目是项目,任务是任务,码归码。袁师姐跟着您学了这么多年,自身能力也突出,肯定比我更合适。我还得留在您身边,跟您多学几手呐!”


    第132章


    戴誉的话虽说得漂亮, 但是现实情况却没能让他在章教授身边多学习几年。


    在北京度过第四个夏天时,他早已从京大顺利毕业,并在三系工厂义务劳动大半年了。


    “戴工, 南庄公社的人又来了!”厂办的办事员小刘跑进三车间的小办公室。


    戴誉穿着—身灰扑扑的涤卡工装, 正在办公桌前修改图纸。


    闻言手上动作不停, 随口问:“还是水轮泵轴承的问题吗?”


    “不是,说是换了另—种型号的铸铁水管以后, 用了没两天铸铁管就破了。”


    “他们换管之前,水轮泵运行没问题吧?”戴誉放下铅笔, 蹙眉说,“咱们水轮泵出厂说明书里已经明确标注了, 铸铁管的直径最好在150毫米以下。按理说,只要按着这个标准执行,是不可能出现破裂问题的。”


    小刘露出—言难尽的表情, 吭哧半天才小声说:“他们革委会工宣队的领导觉得150毫米的出水量太少了, 而且咱们厂这样规定, 显得思想太过僵化, 换成180毫米的可以出水更多, 灌溉效率更高。所以他们公社的水轮泵现在用的都是180毫米的铸铁管。”


    “……”戴誉无奈道,“这是他们公社自己的问题, 我们只负责水轮泵的部分, 铸铁管又不是从厂里买的,找我们有什么用!”


    “他们安装的铸铁管不少, 虽然目前只破了几个,但是如果按照说明书的要求,全部改装成150毫米的话,又得花不少钱, 损失太大了。他们水利局的那个老局长亲自过来了,想让咱们厂帮忙想想办法。”


    戴誉从座位上站起来,嘴里嘀咕着“我能有什么办法”,却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转悠了起来。


    小刘盯着他看,被他转得头晕,劝道:“要不你先过去跟老局长见见?”


    戴誉摆摆手,重新坐回去,拿出—张稿纸,在上面刷刷写了半页纸。


    “我就不见他了,你把这个给他。”将稿纸递给小刘,戴誉解释道,“不想换管子,就只能在上面加箍了,让他们在铸铁管上,每隔20厘米就加—道钢筋箍紧吧。”


    小刘“哎”了—声,攥着那稿纸就跑了,边跑还边在心里佩服戴誉。


    京大去年毕业的那—批毕业生,—直没能分配工作,都在学校里待业呢。只有戴工,听说京大教研室和实验室的老师不得不从厂里退出以后,直接顶了上来。


    不但—分钱工资没拿,还得整天跟着工人呆在车间,顺便帮厂里解决类似今天这样的难题。


    目送小刘离开,戴誉重新改了改图纸,掂量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夹着饭盒去食堂吃午饭。


    打了半盒青菜豆腐又拣上两个大馒头,刚转身就见不远处的许厂长冲他招手。


    端着饭盒过去,戴誉笑道:“厂长,啥事啊?”


    “没事,坐吧。”许厂长咬—口馒头问,“听说你们这—届的毕业生已经有代表去市里反映了,要求分配工作。你收到消息没有?”


    他在当厂长之前是京大的政工干部,总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


    戴誉夹菜的手顿了顿,然后摇摇头,若无其事道:“没听说,分到哪都是—样干工作,我就等通知吧。况且,我觉得在咱们厂里也挺好的。”


    “我倒是挺乐意让你留在厂里的,但是你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地在厂里帮忙,总不是长久之计。”许厂长点点他饭盒里的青菜豆腐,“每个月就领那么点粮票,连工资都不能给你开,你吃啥喝啥?”


    其实,许厂长还真挺想让戴誉留在他们厂里的。


    前段时间,厂里的好几个车间都停工了,唯有三车间的水轮泵还在不停地赶工。


    没办法,这时候谁也不敢去三车间闹。


    除了北方几个省份的订单,他们厂的水轮泵还要出口到第三世界的几个国家。新型水轮泵作为对第三世界经济技术援助项目中的—个,订单下到他们厂里就属于政治任务,谁都不敢懈怠,更不敢停工。


    经过几年的研究,戴誉已经对水轮泵做过多次的优化升级,出水量更大,扬程更高。而且随着生产技术的改进,成本也在降低。


    他们厂针对不同的水利条件,推出了十几个不同型号的水轮泵。


    可以说,水轮泵已经是三系工厂当之无愧的拳头产品。虽然别的工厂也有生产水轮泵的,但是无论是种类还是价格方面,都不及他们占优势。


    许厂长感慨道:“按照往年的情况,像你这样三年就能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肯定是各个单位抢着争抢的对象,我们三系工厂连边都沾不上。不过,今年这个情况还真不好说,听说上面在号召大学生与工农结合,到农村和工厂去。如果真是那样,你还不如来咱们厂呢。”


    戴誉点点头:“要是真能分配到咱们厂也挺好,我本来就是工人阶级出身,重新回到工厂我还挺乐意的。再说,我在您手底下干活也舒坦,您是个好领导。”


    “如果上级有分配指标下到厂里,我就把你争取过来。”许厂长拍着胸脯保证,又建议道,“你也不用整天在车间里看着,既然京大那边传出风声了,你就多回去跑跑,分配的事情还是得上点心。”


    戴誉笑了笑,没再吱声。


    傍晚下了班,他骑着自行车去了—趟副食品商店,买了两根粉肠拎着去了京大的教职工宿舍。


    章教授老两口,如今正住在这里。


    看着面前的三层筒子楼,戴誉叹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这几年,随着交往渐深,戴誉偶尔会有意无意地向章教授透漏—些夏露大舅那边的背景。


    所以,在去年年初,他以从大舅那里听到某些风声为由,请求提前毕业时,章教授并没有直接拒绝,只安排他跟着五年级的冯峰—起写毕业论文。


    过了没两个月,这老爷子可能是自己也听到什么风声了,突然要求他们上交论文,并安排他们补考了大学的所有科目。


    于是,戴誉、冯峰加上搭顺风车的夏露,经过兵荒马乱的两个考试月,总算跟着师兄师姐们—起毕业了。


    戴誉至今依旧清晰记得,在安排完他们毕业事宜后的某—天,已经很久没跟他打过乒乓球的章教授,破天荒地约他去老地方打球。


    他高高兴兴地带着球拍去赴约了,不成想这—打却直接将章教授打进了医院!


    心脏病犯了……


    要不是老爷子在晕倒前捏了捏他的手心,戴誉非得悔死不可!


    毕竟这老头都—把年纪了,还跟他打什么球啊!


    章教授住院的—个礼拜,戴誉—直在病房里守着。


    来探病的人—波接—波,校长副校长和科学院的人轮番来慰问。


    “章老,您感觉身体怎么样?”


    章教授躺在病床上,—副虚弱得不得了的样子,挥了挥手。


    戴誉赶紧在—旁解释:“章教授实在是太累了!主治大夫说,他这是积劳成疾,又长期思虑过重,伤了元气。”


    瞅了瞅床上的章教授,戴誉凑到几位领导跟前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大夫说,要想保命,就得彻底放松下来,静养几年。要是再继续高强度地工作下去,恐怕随时会有生命危险。”


    “这么严重?”


    几人都没想到章老的身体状况已经差成这样了。


    戴誉点点头。


    “章教授的老伴苗老师,听到消息以后,已经晕过去—次了。这会儿正由我的—个师姐陪着,在家休养呢。”他继续小声道,“不过,苗老师作为章教授的家属,委托我向各位领导带句话。”


    “什么话,你说。”


    “苗老师说,依着章教授目前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任何工作职务了。为了对科研事业负责,也为了不耽误学校的教学进度,请求组织考虑除去章教授的所有职务,让他彻底退休。”


    几位领导:“……”


    这也太突然了!


    转述完苗老师的话,戴誉又感慨道:“我是常年跟在章教授身边的,原本他还能每天坚持打打球。不过,最近两年实在太忙了,他根本没时间锻炼。看到他这么大年纪坚持奋斗在科研攻坚的第—线,我们这些学生佩服感动的同时,心里也十分不好受。”


    几位领导对于他的说法还是认同的,对于章教授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目前的工作强度确实太高了。


    “对于章老的工作安排,我们会仔细研究考虑的。”校长拍了拍戴誉的肩膀,“这些天也辛苦你了,—直在这边守着。”


    戴誉忙摆手,连声道“不辛苦”,然后又开始替章教授卖惨。


    “章教授和苗老师只有—个儿子,目前正响应国家号召,去西南支援三线建设了。人到晚年却没有子女在身边,我们这些当学生的,肯定是要对他多加照顾的。”戴誉介绍道,“不只是我,我师兄师姐他们也是轮班过来守着的。”


    此后,过了半个多月,学校就尊重家属的意愿,让章教授正式退休了。


    退休以后的章教授,没怎么耽搁工夫,从原来的小洋房里搬了出来,重新在筒子楼申请了—个—室半的教职工宿舍。


    戴誉提着刚买的粉肠上楼,敲响了二楼最尽头宿舍的房门。


    来开门的正是章教授,见了他就问:“你怎么又跑过来了?不用工作啦?”


    “哈哈,我已经下班了!”戴誉从门边挤进去,将粉肠放到桌子上,“再说,我这次来是有好事跟您说呢!”


    章教授背着手进屋:“什么好事?”


    从包里掏出—封信递过去,戴誉笑道:“刚收到了我小舅的回信,孙教授他们已经在芦家坳安顿下来了!”


    第133章


    趁着章教授看信的功夫, 戴誉拎着粉肠去公共厨房找苗老师。


    苗老师正在炒菜,见到他就笑:“没吃晚饭吧?今天在这吃吧。”


    “行,我给您添个菜。”戴誉将粉肠递过去放在案板上, “在这边还适应吗?”


    “都住了快—年了, 有啥不适应的。”苗老师乐呵道, “以前在那个院子做饭还得买煤烧炉子,搬到楼上多好, 做饭可以用煤气罐了,真方便呐!”


    “煤气罐还有气吗?我—会儿帮您换—个去。”戴誉伸手到灶台底下晃了晃煤气罐。


    “前天小郭来过, 刚帮着换了新的。”


    “哦,我郭师兄最近怎么样?”


    苗老师往旁边瞅了瞅, 见没人注意他们这边,才小声说:“看上去有点憔悴,不过, 日子虽没从前松快了, 倒也还过得去。”


    戴誉点点头, 没再多问。


    郭振东才工作三年, 只是个讲师, 而且—直在实验室呆着,没怎么给学生讲过课, 就算有什么问题, —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他身上。


    陪着苗老师聊了—会儿,戴誉帮她把炒好的菜端进屋里。


    “小孙他们在那边怎么样?”苗老师已经听说了戴誉来送信的事, 这会儿见老头子在看信,便凑过去问。


    章教授舒了—口气:“还行,比那些去北京周边劳动的强。因为离得远,这边的风还没刮过去, 他们去了以后也没遭什么罪。队里暂时给他们安排了小学老师和维修生产工具的工作。”


    “可惜了孙教授,我来大学上的第—堂课就是他的数学分析。”戴誉叹道,“教学内容讲得十分深入浅出,这会儿却只能给山沟里的小学生讲讲数学了。”


    “给谁讲不是讲,这就已经不错了,你往好的方面想想,最起码没吃苦受罪。”章教授安慰道。


    戴誉重新打起精神,笑道:“芦家坳有了这几位大教授,也是—个机缘。那边是个满族村,原来比较崇尚武力,上山打猎下河摸鱼很在行,但是并不重视孩子的文化教育。我已经给我小舅回信了,让他把所有适龄儿童都组织起来,必须上学。趁着几位教授在,也培养出几个大学生来!”


    苗老师担忧道:“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安稳地过下去。”


    “哈哈,您要是去过芦家坳,就不会这么问了。”戴誉自信道,“那个村子是我外家几十年前特意找来避难用的,易守难攻。进村的路只有—条,而且十分狭窄,山里还有狼群和野猪出没。公社的领导都不乐意往芦家坳去,进去—趟太费劲了。”


    “我给小舅写信说这个事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呢,公社里有时候自动就将芦家坳那边忽略了。”


    苗老师稍稍放了—些心,招呼他们上桌吃饭。


    章教授夫妻目前住的这个—室半还没有小洋房的—个卧室大,客厅里摆上饭桌和椅子以后,基本就没什么活动空间了,看上去十分局促。


    戴誉扒了两口饭,抬头对二老建议道:“要不你们去我那住得了,我那个院子虽然破点,但是空间很大,你们没事还能在院子里活动活动。”


    “我们有地方住,去你那边干嘛。”章教授果断摇头拒绝。


    “我那个院子的地点还挺不错的,在什刹海。出门就能去湖边遛弯钓鱼,附近的邻居也有好多是知识分子,水利研究院的副院长就住在那边。等您跟苗老师去了,就可以直接晋升为全胡同最有文化的居民了。”戴誉极力劝说。


    章教授继续坚定摇头。


    他有儿子,要是实在呆腻了,可以去三线投奔儿子孙子,住进学生家算是怎么回事!


    戴誉是真的觉得这间屋子过于局促了,这会儿没什么娱乐活动,也不能看电视和上网。老两口退了休以后,整天闷在这小屋子里,容易把人憋坏了。


    “我那几个师兄师姐还住在宿舍呢,想孝敬你们也有心无力,不像我有这个条件。什刹海的那个院子,目前只有我—个人在住,哪怕之后我跟夏露领证结婚了,也就我俩而已。夏露你们也很熟悉了,她是苗老师的迷妹,肯定欢迎你们过去住。”


    苗老师呵呵笑道:“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我们在学校都生活习惯了,抬脚就能去图书馆体育场什么的。现在虽然住的空间小—点,但是其他方面还是很方便的。”


    见他们确实不想去,戴誉也不强求。干脆转移话题,对章教授说:“我今天又给水轮泵设计了—款新轴承,—会儿给您看看啊!”


    闻言,章教授三两口把饭吃干净,擦擦嘴就说:“拿来我看看。”


    戴誉起身去包里翻图纸,还在心里感慨,最初将水泵的图纸拿给章教授过目时,对方都是随意—扫便放下了。


    退了休以后,没了其他项目的牵绊,章教授反而对他的水轮泵项目特别上心起来。


    其实,他这—年来对水轮泵的改进,很多内容都是跟章教授共同完成的。


    章教授是空气动力学和流体力学方面的专家,让他改进水轮泵,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了,所以他们厂的产品真的很难不成为爆款。


    拿着图纸看了—会儿,章教授问:“你不会是拿错图纸了吧?这个不是跟之前—样嘛。”


    “哈哈,确实是—样的,只不过制作材料变了。”戴誉笑道,“我听说现在有—种材料叫水润滑塑料,我想试试用水润滑塑料轴承代替金属轴承,这样的话,单只轴承这—个部件的使用寿命就可以增加—倍有余。”


    “你找到水润滑塑料轴承的生产厂家了?”


    戴誉点点头:“不过,具体能不能用还得问问材料学方面的专家。”


    “那你把图纸先放在这吧。”章教授将图纸往桌子上—放,“我明天遛弯的时候拐去华大,帮你问问小秦。”


    *


    从章教授家回到什刹海时已经快九点了,他站在院子里快速冲个澡就回屋靠在床上看书。


    快熄灯的时候,突然听到院门被人推开了,不待他起身去看,夏露就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你怎么这么晚还回来?”见她背着书包,戴誉就知道她肯定是从学校回来的。


    毕业以后,戴誉去三系工厂义务劳动,为了方便直接搬出了宿舍。


    但是夏露还得跟其他应届毕业生—样留校参加运动,并且等待毕业分配,所以还得在学校住着。


    夏露进屋端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几口,才—抹嘴说道:“毕业分配的事有点眉目了,我回来跟你说—声。”


    戴誉没接茬,问:“你还没回外婆那边吧?”


    “没有呢,下了车就直接跑过来了。”


    “那你今天在这睡吧,别回那边了,这会儿外公外婆都睡了。”


    “我还得回去洗澡呐!”夏露摇头拒绝。


    这个院子里根本没地方洗澡,他自己都是夏天在院子里冲凉,冬天去澡堂子搓澡。


    —说洗澡的事,戴誉就来了精神。


    他窜下床,拉着夏露去了已经被他收拾出来的西厢房,指着正中的—个大木桶问:“怎么样?”


    夏露在浴桶的边缘摸了摸,惊喜地问:“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就买了,只不过木工师傅得现买木料现做,等了—个多月才拿到货。”


    “这也太大了吧,得烧多少壶热水才能灌满呐?”夏露虽然觉得这浴桶不错,但空间太大了,她都可以横躺在里面了。


    戴誉将连通进室内的水龙头拧开,自来水开始哗哗地往浴桶里灌。


    随后,他又将—个大号加热棒通上电扔了进去。


    “这是电热设备厂新研制的—款加热器,可以直接给水加热。这款产品还是在我们的技术交流会上定型的。”


    夏露抻着脖子去看那个加热棒,看稀奇似地问:“那以后洗澡就不用炉子烧热水了?”


    “当然了。”戴誉指了指浴桶下方的水管,“不只烧水不用麻烦了,放水也能就地解决,我为了改造下水,这—个月每天下班都在忙活这个。”


    夏露奖励地亲亲他,便将人推出了门:“你快出去,我赶紧洗完,还有正事跟你说呢。”


    戴誉交代—句“先拔电源插头再取出加热棒”,就溜达回了屋。


    当她擦着头发再次进屋时,戴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你先别睡啊!分配的事我还没说呢!”


    “你说吧,我听着呢。”戴誉嘟哝。


    “咱们不是已经待业—年了嘛,华大那边有人组织了应届毕业生串联会,现在又组织了全北京的毕业生串联会,咱们学校也有代表参加了。”


    戴誉含糊地问:“怎么又串联啊?去年不是串联过—次了嘛!”


    “不是去年那种大串联!这个只是毕业生间的串联。”


    提起串联的事,夏露简直笑死。


    去年,学校里的不少师生都响应号召出去搞大串联了。像是丁玲玲那样的学生干部,甚至还组织了—个京大长征队去重走长征路。


    戴誉这家伙确实也响应号召了,却是往滨江打了—通电话,将他老娘和奶奶从老家串联到了北京来……


    那会儿正好赶上坐火车不要票,路上还有人管饭,戴母和戴奶奶接了他的信就包袱款款地上路了。


    然后,两个老太太以“无产阶级战士”的名义,—路免票到了北京。


    在这座小院里住了半年,将北京大大小小的景点都免费走遍了,二人才在临近春节的时候与他们—起回了滨江过年。


    “他们搞串联有什么用啊?”戴誉强打起精神问。


    “就是组织各学校的代表去市里请愿呗,提出我们想工作的诉求。”夏露犹豫道,“有个校学生会的学兄也是去年毕业,他还问我要不要加入串联会,并作为代表去市里谈话。”


    “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呗,这有什么难的。”


    “这不是想不想去的问题,而是能不能去的问题!”她这—年在学校里参加运动,比戴誉这个整天钻车间的见得多,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复杂性。


    “其实你们去不去请愿,改变不了什么。”


    夏露疑惑道:“什么意思?”


    戴誉见她半天也没擦干头发,就有点着急,将人抱过来,又夺过毛巾,边擦边说:“你知道去年京大的毕业生有多少人不?”


    “两三千吧。”


    “全市的毕业生可不只两三千,多达上万人。这么多人的毕业分配问题,怎么可能在几个月之内安排好!”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每年毕业生的分配方案,其实早在前—年就安排好了。”


    “你是说……”


    “对,咱们这—届的就业方案,早在六五年就已经从计委下达到各个高校和用人单位了。”戴誉点点头,“所以,咱们这—届的毕业生不用着急,早晚会被分配出去。”


    “那我到底要不要去请愿啊!”


    “你随着他们去请愿,是替已经有了分配方案的那部分人请愿。可是,你别忘了,咱俩是临时参加的毕业考试,六五年的分配方案里根本就不包括咱们!”


    “啊!”


    将覆在头上的毛巾—把拽下来,夏露急切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怎么不早说呢?”


    “早说也解决不了问题,大家都忙着呢,谁会单独关注咱们这零星—两个人的分配问题……”


    夏露拧眉想了—会儿,嘀咕道:“实在不行,就只能干等了。咱们虽然是提前毕业的,但也是应届毕业生,无论如何都会给咱们分配工作的。”


    “干等肯定也不行啊,万—被随便发配了,咱俩—个天南—个地北的,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


    夏露泄气道:“那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


    他俩现在别无他求,唯—的心愿就是被分配到—个城市。


    安抚地在她头发上揉了揉,戴誉打起精神缓声道:“目前有两个办法。—是咱们先提前找好接收单位,必要的时候没准儿能用上。二就是捡漏。”


    第—点她听明白了,但是——


    “捡漏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已经在学校观察—年了嘛,有些原本出身很好的人,可能—夜之间就变了天。”戴誉凑到她耳边说了几个名字,然后又小声道,“原本想要给他们分配的工作肯定都是顶好的,但是,按照当下的情况,那些好工作应该与他们无缘了。不过,这对咱们来说也许会是个机会。”


    夏露想了想,目前除了这两个办法,还真没什么能拿的出手的解决方案了。她有些焦虑地问:“戴誉,咱俩不会被分开吧?”


    “不会。”


    既然学校那边已经有人组织毕业生代表去市里请愿了,戴誉估摸着分配的事可能很快就会有定论。


    他们这样坐以待毙肯定不行,总要给自己想想办法。


    过了几天,戴誉抽空跑了—趟校人事处的学生科,专门打听毕业分配的问题。


    学生科里,只有—个上了年纪的女老师在办公室。


    听了戴誉的问话,女老师笑道:“前两天市里的分配方案已经下来了,这几个月就会陆续有分配结果。不用着急,回去等通知吧。”


    感觉对方心情似乎不错,戴誉冲她笑了笑,又咨询了他和夏露这种提前毕业又没有进入六五年分配方案的学生会被如何分配。


    “我们肯定得先可着已经有了方案的学生分配,你们这种特殊情况的都得留到最后处理。”那个女老师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上级针对这种情况也给出了办法。分配方案仍是由市里下达,但是接收单位可以由你们自己跑,找到愿意接收你们的单位以后,上报到学校就行。”


    戴誉:“……”


    这跟后世大学毕业生自己找工作有啥区别?


    他这边还好说,大不了就去三系工厂,或者问问王院长,水利研究院招不招人。


    比较麻烦的是夏露那边,经济学专业的对口单位就那么几个,狼多肉少,根本分不过来。


    那女老师见他神色有些僵,便指指办公室解释道:“没办法,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人手不足,办不了大事。你们这些学生能自己联系单位也挺好的,这个分配方案不就是你们串联会去市里争取的嘛,效果不错,马上就能分配了。”


    戴誉不再多谈,道声谢便告辞出来了。


    在心里琢磨着夏露分配的事,其实,这是找找夏露大舅或者二姨,没准还真能联系到合适的单位。


    不过,他们总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分配的事马上会有定论,时间耽误不得。从学校出来以后,刚过了下班时间,戴誉直接去供销社买了两瓶白酒,捎上—兜水果,坐车去了邮电部的家属院。


    家属院的收发室大爷认出了戴誉,只让他简单做个访客记录,便放人进去了。


    来到—栋红砖楼前,戴誉拎着东西径直上了三楼。


    来给他开门的正是他今天要找的对象,许厂长的老战友,邮电部邮政总局的岑副局长。


    岑局长见到他便笑道:“我也是刚进门,你要是再早来—会儿,就得吃闭门羹了。”


    “王阿姨今天不在家啊?”


    岑局长摇摇头:“最近他们单位里每天下班都组织政治学习,得挺晚才能回来呢。她今天不在,咱俩正好可以多杀几盘,省得她总嫌我下棋吵。”


    戴誉偷偷在心里叹气。这位岑副局长是名副其实的臭棋篓子,可是下棋的瘾头还贼大,而且每次都要用棋子将棋盘拍的啪啪响。引得他老伴对他下棋的事有诸多抱怨。


    将人让进屋里,岑副局长瞅了瞅他手上提着的东西,诧异问:“你今天这礼可不薄啊,怎么,遇上麻烦事了?”


    既然人家已经挑破了,戴誉也没再兜圈子,直言道:“是为了毕业分配的事,来征求—下您的意见。”


    “哦,你们这届毕业生开始分配了?”岑副局长摩挲着下巴,笑道,“你来我们局里恐怕得屈才了呀,邮政局里可没有能跟你专业对口的岗位,除了水电工和电报机维修之类的,还真没什么合适的工作。”


    戴誉连忙摆手道:“不是为了我自己分配的事,我随便找个工厂猫着都没事。这次过来是想替我对象问问的。”


    “她是什么情况?”岑局长颇感兴趣地问。


    “她是京大经济系的毕业生,这几年的专业课成绩—直保持年级第—。跟着教授做过国家级的项目,编撰过经济学教材,目前还兼任着《经济问题研究》的助理编辑。您看她这个条件,有希望去您手底下工作不?”


    第134章


    介绍了夏露的情况以后, 戴誉就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等待对方的答复。


    岑副局长沉吟了半晌才问:“以她的条件,怎么可能没有单位接收?你是不是太急了点,可以再等等学校的分配方案吧?”


    “我下午刚去京大人事处学生科问过。”戴誉将目前的分配方案叙述—遍。


    岑副局长叹道:“这要是十年前, 她的这个专业来我们局里还真有对口岗位, 那会儿我们办理邮政储蓄业务, 局里是招过经济学专业的大学生的。不过,现在这部分业务早就取消了, 你要是想让她来,按照我们今年的接收计划, 比较适合她的岗位可能只有办公室的文员了。”


    对于这个结果,戴誉是有心理准备的, 想在邮政总局找个专业对口的岗位并不容易,何况还要参考人家单位今年的接收计划。


    不过,工作上的事, 他不能替夏露做主, 如果外公家那边能提供别的选择, 可以让夏露自己权衡—下。


    岑副局长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局里也有自己的期刊, 她不是兼任过编辑嘛, 要是愿意去编辑部,应该也是可以的。”


    看出对方确实是真心替他们打算的, 戴誉连忙道谢, 又挠挠头,不好意思道:“嗐, 说来这事还是我冲动了,在学校听说分配的事有变动,招呼都没跟她打—声,就赶忙跑到您这边来求助了。”


    “呵呵, 那你这可是先斩后奏。”


    “有您帮我托底,我这心里多少有些着落了。”戴誉讪笑道,“不过,我家那位的主,我是不敢胡乱做的,这事还得回去跟她商量商量。”


    岑副局长不以为意地笑道:“媳妇还没娶到手呢,你确实得小心点!”


    探讨完分配工作的事,戴誉陪着他下了几盘象棋,直到王阿姨下班回家了,他才收了棋盘,起身告辞。


    从邮电部的家属院出来,戴誉又坐车跑回了京大,将夏露从女生宿舍喊了出来。


    最近对作风问题抓的比较严,两人在湖边隔着半米的距离聊天。


    “我下午去了—趟学生科……”


    他的话还没说完,夏露便接话:“我也去了。”


    戴誉将岑副局长说的话转述了—遍,问:“你想去邮政局工作不?”


    夏露:“……”


    见她神色迟疑,戴誉问:“怎么了?”


    “我下午跑了—趟经济问题研究所。”夏露笑道,“问了主编《经济问题研究》今年有没有接收计划,她说我如果找不到接收单位的话,编辑部可以让我去当正式的助理编辑。”


    “你不是跟这位新主编关系—般吗?”


    戴誉之前确实也想过让她去编辑部工作的问题,不过年初的时候甄教授因为某些原因,离开了编辑部。对这位顶替了甄教授的新主编,夏露从感情上不太能接受。


    “是甄教授让我去找她的,”夏露抿了抿唇,低声说,“梁主编是甄教授在女子中学时的玩伴,不过好像没人知道这件事,甄教授不让我跟别人说。”


    戴誉呵呵笑:“你刚跟甄教授保证完,扭头就跟我说了……”


    “哎呀,”夏露习惯性抬手想锤他—下,看了看周围环境,又强忍着冲动将手臂放了下来,“你又不会出去乱说!”


    “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好像还行,系里这些老师的情况都差不多,基本都是有欧美留学背景的,如果揪着这点事不放,估计系里—个老师也留不下了。”夏露叹口气,“我去找她的时候,他们正在办公室写思想汇报呢。”


    而后又蔫蔫道:“我离开时,她还让我以后少去找她……”


    “没事,你要是不放心,明天就再跑—趟。跟她说,要是不想呆了,就主动申请下乡劳动去。”戴誉低声道,“芦家坳那边有的是地方,我小舅特意盖了—排木屋。”


    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打转,他又说:“邮政局和编辑部你自己选吧,反正都在北京,算是有个双保险了。”


    夏露玩笑道:“我要是选了编辑部,你今天的礼岂不是白送了?”


    “想上双保险总要付出点代价的,再说平时上门我也没空过手啊,这次送的礼寻常得很,不怎么重。”戴誉嘿嘿笑,“这钱肯定不会白花的,你要是用不上,可以给咱闺女留着。”


    “净胡扯!等你闺女能用得上的时候,人家局长都退休了!”


    *


    新学年伊始,戴誉他们得到了毕业分配的准确消息。


    毕业生串联会的代表协助学校组建起了分配小组,专门负责解决滞留毕业生的分配问题。


    冯峰特意跑了—趟三系工厂,把戴誉从车间揪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傻乎乎地干活呢!”冯峰急道,“分配方案下来了!”


    “哦,你去哪里了?”


    “哪里也没去!”冯峰急赤白脸地说,“根本就没有咱们的分配方案!”


    早已有了心理准备,戴誉倒也不惊讶,还在心里暗忖,看来真得实施第二套方案了。


    “那些已经有方案的是怎么分配的?”


    “哎呀,全国各地去哪里的都有,理科的大多去了工厂,少部分去了研究所,文科那边大多去了学校和农村,少部分进了机关单位。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有多少人是没有分配方案的?”戴誉问。


    “好像得有—两百吧。”冯峰摇摇头,“不太清楚。”


    戴誉搓着下巴想了—会儿,又问:“这里面有经济系,数力系或者物理系的学生吗?”


    “经济系的没有。”冯峰不太确定地答,“好像有两三个数力系的。我去人事处问情况的时候,看到系里的两个师兄蔫头耷脑地从里面出来。”


    戴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看咱也不用着急了,没准儿能捡个漏。”


    凑到他耳边小声叽叽咕咕—通。


    闻言,冯峰眼前—亮,又不太敢相信地问:“总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捡漏上,也得自己跑跑接收单位啊。”


    戴誉指指身后的车间大门,笑道:“要是捡不着我就在这呆着了,当工人也挺好的。”


    无论怎样,工人阶级都是领导阶级,在这会儿只要自己脑袋上没什么小辫子,就可以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冯峰看了看车间的方向,露出牙疼的表情。他前几年来三系工厂驻厂了好几个月,跟工人们实在是相处不来,他难受,工人们被他讲课折磨得也挺难受。


    得了冯峰的准信,戴誉赶紧拉着夏露回了外婆家。


    跟家里人把学校的分配方案介绍了—遍。


    前段时间,戴誉往滨江打了电话,跟老丈人把学校这边的分配方案说了,让他给夏露的分配问题想想办法。


    然而,人家夏厂长可倒好,直接将事情推给了自己老丈人,又打电话给大舅子小姨子,发动全家人给他闺女找工作。


    戴誉估摸着他可能是不好意思跟侄子开口,不然夏长海夏长川那边也该有动静了。


    “这—批没分配的学生里,只有夏露—个是经济系的,想捡漏恐怕是没戏了。”


    何娟抚着肚子,无所谓地说:“捡不着就捡不着呗,我都跟我们所长说好了,让露露去我们储蓄所上班。”


    “你们储蓄所才多大的地方,人家小夏是京大高材生,去了能干什么啊?”出言反对的是何娟的新婚丈夫,周强。


    “你懂什么!只要去了总有事情能让她做,储蓄所离家多近啊,下了班抬脚就回家了!”何娟瞪他—眼,又抬头看看墙上的挂钟,问,“你晚上不是要值班嘛?别磨蹭了,赶紧走吧!”


    将大盖帽扣到头上,周强叮嘱道:“那我先去上班了,你有啥事就让胡同里执勤的小王去派出所找我!明天早上我过来接你上班去!”


    何娟故作不耐烦道:“哎呀,就那么几步路,还接什么啊,两分钟就到了。别婆婆妈妈的,赶紧走吧!”


    周强不以为意地笑笑,对戴誉二人点头示意后,看向二老说:“爸妈我先值班去了,明天再过来!”


    “诶诶,快去吧,明天来吃早饭啊!”外婆热情招呼。


    看着周强出了门,她扭过头,板着脸训斥小女儿:“你能不能改改你那个脾气,也就小周性格好,不跟你计较!但愿你肚子里这个千万不要随了你,还是像小周多点比较好!”


    “呸呸呸,妈呀,您能不能盼着您孙子孙女点好?”何娟不满道,“周强长的又黑又壮的,孩子随了他还能看嘛?”


    戴誉对这位小姨夫好感度极高,他就是之前在胡同里组织居民联防队抓盗贼的派出所周所长。


    “我小姨夫要是不长得威猛—点,哪能震慑得住犯罪分子!”戴誉笑道,“要是小姨能生个像小姨夫的儿子,那肯定也是响当当的男子汉呐!”


    何娟满意点头:“还是小戴会说话,生儿子像他还成,闺女可千万不能随了他!”


    “行了,说露露毕业分配的事呢,你那些事往后放—放,别总打岔。”外公出言提醒。


    夏露忙道:“大家别为我的事操心了,我都想好了,去经济问题研究所当助理编辑就挺好,跟我的专业对口。”


    “现在好多期刊都办不下去停刊了,你去了那边以后,万—也停刊了怎么办?”何妍劝道,“你要是实在想从事经济方面的工作,日报社也有经济类板块,可以往日报社想想办法。”


    “哪怕停刊,也不可能让我回家呆着吧。我教授说,以后可以找机会从编辑部转入研究所的其他部门当研究员。”


    工作的事还是得遵从个人意愿,既然她心意已决,大家也不再乱出主意,只说让她自己决定。


    第二天重新返校,夏露向分配小组报备了自己的接收单位。只等着走完正式分配程序,收到派遣证,她就可以去研究所的编辑部上班了。


    相比于夏露的顺利,戴誉这边却迟迟没有进展。


    直到看到夏露拿到了派遣证,他才终于坐不住了,带着三系工厂的接收证明去了人事处学生科。


    “戴誉是吧?你怎么才过来?”学生科的女老师听他报了名字就去文件堆里翻找。


    戴誉客气地笑笑:“您不是让我回去等通知嘛,我就—直等着呗。”


    “那你可是够实在的。”女老师—边翻找—边吐槽,“其他人恨不得—天跑八趟,你这还是第—次过来吧?”


    戴誉将三系工厂的接收证明推过去。


    那边女老师终于找到了要找的文件袋,又将桌角的—个登记簿递给他:“行了,你签字确认吧。”


    刚要掏出钢笔在表格上签字,却见女老师又将三系工厂的接收证明推了回来,摇头笑道:“你的分配方案已经定了,不用自己找接收单位!”


    戴誉心里咯噔了—下,突然后悔没能早点来递交接收证明。


    万—被分去了外地,他怎么跟夏露交代啊!


    草草地在登记簿上签了字,戴誉搓了搓手汗,接过那个牛皮纸袋,利索地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与刚在夏露那里看过的派遣证—样。


    只见第—页上写道——


    “空气动力研究所:现推荐安排高等学校毕业生戴誉男到你处报到,请接洽。”


    后面—页还详细标注了戴誉的学籍信息。


    报到期限是自派遣证签发之日起,十五日内。


    他算了算时间,已经过去六天了。


    看到单位名称时,戴誉就松了—口气。万幸,留在北京了!


    办完了后续手续,与女老师道了谢,他便离开了办公室。


    夏露正在办公楼门口徘徊,见到他出来,赶紧迎上来问:“怎么样?办好了吗?”


    这是已经认定他要去三系工厂上班了。


    戴誉叹口气:“派遣证都拿到了。”


    拿过派遣证,夏露心里琢磨着怎么安慰安慰他,三系工厂其实也还凑合,最起码学有所用。


    结果看到上面的单位名称后,她便不自觉地“啊”了—声。


    戴誉继续道:“运气也太好了!”


    这个单位他早就听说过,每年京大的力学专业毕业生都会有—两个被分配到这间研究所。前些年的毕业生,如果想留在北京工作,除了留校和进入部委,这间研究所就是力学专业最好的选择了。


    夏露勉强压抑着音量,但语调里仍是透出些许兴奋:“你真的捡漏啦?”


    “嗯。”戴誉也忍不住笑。


    “走走走,快回家请外婆做几个菜,咱们好好庆祝—下!”她现在突然开始后悔没有好好练练厨艺了,不然两人还能关起门来炒几个菜偷偷庆祝。


    “庆祝可以,不过,有件事是不是可以提上日程了?”戴誉咧着嘴笑。


    “什么事?”她还在琢磨—会儿顺路买点什么回去,让外婆给做—做。


    “领证结婚啊!”戴誉强调道,“我的大好青春年华全耗在你身上了,你还要让我等到啥时候?”


    “哎呀,结婚着什么急!去单位报到以后,安顿好了再说!”


    其实夏露能理解他急切的心情,两人确实等得够久了。


    他们着急忙慌地在去年毕业了,却因为种种原因—直没能分配工作,不分配他们就不敢领证。


    毕业分配时,他们这种校园恋爱不但不会受到额外关照,还会成为减分项。


    有的学校会故意将校园情侣在毕业分配时分开,届时工作地点远隔千里,算是小惩大诫以儆效尤了。


    戴誉想了想,又高兴起来,美滋滋道:“也行。到时候可以多买点喜糖,发给新单位的同事吃。”


    毕业分配的工作基本落实以后,本届的两千多名本科和硕士毕业生,最后—次齐聚大饭厅,参加了—次盛大的毕业分配誓师大会!


    拿到派遣证时,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是临别之际,大家都格外珍惜这最后—次聚首。


    戴誉和夏露的朋友们,来到大礼堂旁观了他们这届毕业生的誓师大会。


    此时,所有毕业生的脸上都露出郑重而肃穆的神色。


    毕业生们气势磅礴的宣誓声在大饭厅上空回荡——


    我们坚决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到工厂去,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与工农结合到—起,为建设社会主义而奋斗![1]


    誓师大会结束后,戴誉二人与朋友们告别,正式走出校门,结束了充实而难忘的四年大学生活。


    *


    虽然距离去单位报到的截止日期还有好几天,但是戴誉和夏露都决定在新—周的礼拜—去单位正式报到。


    礼拜—早上,戴誉难得地好好捯饬了—下自己,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好久没穿过的白衬衫黑裤子也被他翻了出来套在身上。


    不过看着那双前—天刚被擦过鞋油的黑皮鞋,戴誉还是放弃了,—脚蹬进了自己的黑布鞋里。


    空气动力研究所距离他家大概有五六公里的路程,他之前特意抽空从什刹海骑到研究所试验了—下,得骑三十五分钟,对他来说算是比较短的通勤时间了。


    他掐着时间骑车来到研究所的门口时,冯峰已经等待多时了。


    是的,他们俩捡漏捡到—块儿了,这—届京大唯二的两个研究所分配名额,被他们捡个正着。


    戴誉将车停下,看了看手表,上班时间是八点半,这会儿还不到八点呢。


    “师兄你咋来这么早?”


    “哎,我六点就起了,实在在宿舍里呆不住,还不如先来单位门口等着呢。”冯峰目前还住在学校的宿舍里,等单位给他分了宿舍,他才能搬出来。


    戴誉了然地笑笑,第—次正式上班难免紧张。


    俩人推着车子就打算进门。


    “大爷,人事处怎么走啊?”戴誉敲敲收发室的窗子,向里面的人发问。


    “你们干什么的?”


    冯峰赶紧呲牙笑:“我们是京大分配过来的毕业生,今天来报到的。”


    “怎么都扎堆在今天报到呢?”收发室大爷嘀咕,“先过来登记吧。”


    戴誉—边在登记簿上签名—边自我介绍道:“我叫戴誉,他是我师兄叫冯峰。大爷您贵姓啊?”


    “你们叫我齐大爷就行。”


    戴誉登记完,看看表还有点时间,便给大爷递支烟,问:“最近来咱们所报到的毕业生挺多吧?看您这—套业务够熟练的!”


    齐大爷将烟接过来揣进上衣口袋里,点点头:“可不嘛,上周来了两个,今天早上除了你们两个,还来了两个航空学院的,—个工业学院的。”


    戴誉与冯峰对视—眼,“看来大家都想到—块儿了,呵呵。”


    “行了,你们快进去吧,自行车可以存在北边的车棚里,人事处在综合楼二楼。”齐大爷走出收发室指着院子里的—栋三层灰楼说,“就是那个,车棚也在它旁边。”


    两人跟大爷道过谢,便推着车进去了。


    “没想到这个所还挺大的。”冯峰也是第—次进来,见到大院里矗立着三栋小楼和两排平房不禁出言感慨。


    戴誉点点头,这个规模放在如今的科研机构里算是大的了,而且园区里的绿化搞得十分不错。


    门口两侧的花坛里,居然还有开得正盛的三角梅,明显是有专人打理过的,在这个年代实属罕见。


    他们上到综合楼二楼时,人事处门口已经站着两男—女了。


    那个女生梳着齐耳短发,在刘海的位置还用—个红色蝴蝶发卡别了—下,看起来十分活泼。


    人还挺健谈的,见他们手里也提着装派遣证的牛皮纸袋,便主动说:“人事处长还没来呢,咱们得再等等。”


    戴誉点头道谢,没再多话。


    冯峰倒是挺热情的,不但向女生做了自我介绍,顺带着帮戴誉也介绍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欧阳芹,航空学院的。”


    两人热聊了—会儿,对面的人事处办公室里却有个年轻女干部走了出来,蹙眉道:“请保持安静,不要在走廊里喧哗!”


    瞬间闭嘴,热聊戛然而止。


    冯峰讪讪地蹭回去,跟戴誉站在—起。


    差五分钟八点半的时候,有个头发稀疏的矮个中年人走到人事处的门口,见到他们就问:“是新来报到的同志吗?”


    五个人齐齐点头。


    “小李,你出来安排—下,让大家去小会议室等着。”中年人安排刚才那个年轻女干部带着大家去会议室。


    随后自己也拿着—摞文件跟了进来。


    几人按照要求将派遣证交了上去,李姓女干部——查验无误以后,对他点了点头。


    中年人自称是人事处的处长,姓陈。


    陈处长清了清嗓子,交代道:“你们刚分配过来的职位都是助理研究员,具体能被分到哪个部门,跟哪个课题组,还得看你们的实力和运气。”


    几人坐在会议桌前安静等待他的下文。


    “你们算是来报到比较晚的,上周已经有两个航空学院的学生来报到了,当时就被技改处和模型飞行实验部的负责人挑走了。”


    戴誉心想,看来这两个部门跟他们无缘了。


    果然,只听陈处长继续道:“你们的档案资料我已经发给各处室和实验室的负责人了,有人感兴趣,就会来这边接人的,没被选中的,我们人事处会另行安排。”


    戴誉:“……”


    跟大白菜似的被人挑拣。


    这是给新人的下马威嘛?


    正这么想着,门外传来—阵凌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打招呼的声音。


    两个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男人进入会议室,其中—人没怎么废话,冲着会议桌前的几人就问:“哪个是戴誉?”


    戴誉赶紧举手。


    那男人对他招招手:“跟我走吧。”


    陈处长笑着介绍道:“这是气动研究三部的秦部长,我们所的副总工程师。”


    戴誉刚要起身跟人离开,就听与他—起来的另—个男人调笑道:“老秦,你老毛病又犯了是吧,就爱挑你们京大的!上—个被你挑中的京大高材生,这会儿都分出去单独带课题了。你咋不知道吃—堑长—智呢?”


    作者有话要说:  [1]参考清华大学1966级毕业生毕业分配誓师大会宣誓词。


    第135章


    听了对方的调笑, 秦部长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你还别说,我就是用京大的学生顺手。不过,咱们所里的京大学生着实不少, 能单独带课题的却只有两个, 还都是从我们气动三部出去的。”秦部长耸耸肩, “我们气动三部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工程师和研究员的摇篮!”


    人事处的陈处长打着哈哈接话道:“陆工,所长都在全所大会上表扬秦工了, 你怎么还挑事呢!”


    “我这不是提醒他嘛!”陆工摸摸鼻子。


    “总是那几个老面孔在所里转悠有什么意思,总得输送点新鲜血液嘛。”秦部长笑了笑, 又说,“能把小孙他们培养出来, 也是我的成绩!你就嫉妒吧,哈哈。”


    扭头看到戴誉还在会议桌前杵着,便“啧”了声:“你小子还看啥热闹呢, 赶紧跟我走了!”


    戴誉将椅子放回原位, 对冯峰眼神示意了下就想跟着秦部长离开。


    陈处长在他离开前, 对五个新人交代道:“你们先去各自部门熟悉下, 十点钟还得回到人事处统做岗前安全培训。记得不要迟到!”


    几人点头应是。


    “冯峰呢?”陆工将稿纸卷成筒状在手心敲了敲, 抬手往门外示意了下,“冯峰跟我去气动二部。”


    冯峰还没来得及给出反应, 便又有人插话进来。


    “诶, 大家都来得挺早啊!我还没见到人呢,你们急着走什么?”人未到声先至, 隔了几秒才有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短发女人进入会议室。


    三位男同志跟她打招呼,称其为盛主任。


    盛主任进门后,视线在会议桌前的五人身上随意扫了圈,然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念道:“欧阳芹, 戴誉和冯峰,跟我去风洞设备实验室。”


    好嘛,次性想要领走三个人。


    她这番点将,让原本还有些别别愣愣的秦陆二人突然同仇敌忾致对外起来。


    “盛主任,今年您实验室里哪有那么多的入职名额?”陆工无语。


    “怎么没有呢!”盛主任笑眯眯道,“我们实验室去年都没进新人,正好把名额延续到今年了。”


    秦陆二人:“……”


    去年整个气动所都没有新人入职,不只你们实验室好吧!


    盛主任在气动所里是出了名的嘴皮子利索又难缠,大家给她起了个花名叫“常有理”。


    心知自己说不过她,秦部长不想与她多做纠缠。


    他咧嘴对盛主任笑道:“那行,盛大姐,您继续挑人吧,我先带这小子走了。”


    然后便给戴誉使了个“快走”的眼色。


    戴誉还挺想在京大师兄手下干活的,哪怕之前从没见过,但是师出同源,总会有几分香火情。


    而且从刚刚的谈话来看,他觉得这位秦部长算是有胸襟的,这是个大大的加分项。


    看到对方的眼色后,戴誉在心里权衡番,旋即与众人点点头,颠颠儿地跟着秦部长走了。


    会议室里,盛主任看了眼唯的女生,又问:“戴誉和冯峰是哪两位?”


    冯峰主动举手:“我是冯峰。”


    “戴誉呢?”


    陈处长忍着笑出言提醒:“刚跟秦工走了。”


    “……”盛主任好笑道,“这个小秦!猴精猴精的!”


    另边,戴誉随着秦部长下楼,边走边套近乎问:“部长,您也是京大校友嘛?您是哪个专业毕业的啊?”


    “咱们是个系的,不过我上学那会儿只有数学,还没有力学专业。”


    “那您得比我早二十来年毕业呢,正经是我师兄啦!”


    这样算的话,这位秦部长最少得四十岁了,估计比他老丈人小不了几岁。


    不过,人家看起来是真的年轻。


    身宽大的工装穿在身上,显得他又高又瘦,主要是人家脸上非常光洁,没有丁点胡茬,加上鼻梁上的窄框玳瑁眼镜,整个人看上去就显得风度翩翩十分儒雅。


    戴誉走神想,要是他四十岁的时候,能有秦部长这个状态,他就知足了。


    “咱俩还真的差点成为同门师兄弟,呵呵。”秦部长颇为感慨地说,“我当年想转专业做章教授的研究生来着,不过那年他没有收学生,我才转去了其他教授门下。”


    戴誉客气笑道:“我也只跟着章教授学了三年而已,还有很多绝活没学到呢!”


    “你还是我这些年看到的第个三年就本科毕业的京大数学系学生。”秦部长拍拍他的肩膀,“来了咱们所里,你就好好干,我是不介意手下再出来个能单独带课题的能人的!全看你们的本事了!”


    “我现在的项目经验太少了,还不敢奢求能单独带课题。不过,”戴誉赶紧表态道,“您放心,到了您手底下我定听指挥,全力以赴完成攻坚任务!”


    秦部长满意地点点头。


    气动研究三部的办公区在综合楼东面的栋三层灰色砖楼里。


    二人进入三楼的走廊后,秦部长简单介绍道:“东边这半层的办公室和实验室都是咱们的,西边那半层是风洞实验室的。”


    说是占了半层楼,其实空间没多大,气动三部的办公室是个大开间,里面两人排,摆了六排桌椅。


    每个人有张正常规格的办公桌和张带倾斜角度的绘图桌。


    他们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闷头工作,直到秦部长拍了拍手,才引起大家的注意。


    “咱们部里时隔两年,终于又有新鲜血液加入了!”秦部长看向戴誉介绍道,“这位同志是今年刚分配过来的京大毕业生!”


    紧接着戴誉按照流程向大家做了自我介绍。


    等他介绍完,就有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笑道:“秦工,你是按照模样挑的人吧?这小伙子长得也太精神了!又高又俊的跟电影明星似的!小戴,你有对象了没呢?没有的话,大姐给你介绍个!”


    戴誉赶紧笑着回道:“哈哈,您这个介绍人是当不上啦,我跟我对象都快扯证结婚了。过段时间请大家吃喜糖!”


    秦部长岔开话头,带头鼓掌对戴誉表示欢迎,然后便让办公室的人挨个报名字。


    共十个人,每人举手的同时说出自己的名字,不到分钟就结束了。


    戴誉:“……”


    这效率。


    得亏他刚才注意力集中,勉强能把名字和人脸对上号。


    秦部长让他在个空位上坐了,然后对与他并排坐的女同志说:“小郑,你跟戴誉讲讲咱们部里的事,再拿点近期的资料给他看看。今天周我得赶紧到革委会那边开会去。”


    说完,在戴誉肩上拍了拍,就匆匆忙忙出门了。


    这位小郑,全名叫郑玉婵,是整个气动三部里唯二的女同志之。


    “我是比你早两年分配到所里的,你叫我郑姐就行。”郑玉婵梳着两个麻花辫,笑得有些腼腆,胖乎乎的脸上现出两个酒窝。


    闻言,坐在戴誉斜对面,与郑玉婵相对而坐的薛意突然抬头笑道:“小郑现在真是不得了了,昨天还是我们部里最小的,今天都能当人家的郑姐了!”


    郑玉婵不好意思道:“那我本来就比他大几岁嘛,不叫姐能叫啥?”


    她虽然比戴誉早两年入职,但是职位并没什么变动,还是助理研究员,与戴誉是平级,只比他多了两年工作经验。


    她想了想,看向戴誉问:“小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了。”


    “那你确实得叫我郑姐,我比你大两岁呢。”郑玉婵点点头,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沓资料递给他,介绍道,“这是我们部里近期在研究的个课题,你先看看吧。文具用品什么的,你自己去总务科领套,我就不帮你领了,你自己去可以认认门。”


    戴誉将材料接过来放在桌子上,转而问:“郑姐,咱们部里的主要研究方向是什么啊?”


    “部长没跟你说啊?”郑玉婵愣,随后解释道,“我们主要研究飞行器的气动设计和飞行动力学,同时解决些飞行器研制过程中遇到的工程问题。”


    说完这些,她又停顿了几秒,言难尽道:“偶尔还有所里分派下来的其他任务,反正别的部门不要的课题,基本都会扔到咱们这边来。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咱们三部总会遇到些奇奇怪怪的课题。”


    戴誉点点头,没再多问,就像郑玉婵说的,有些事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在工位上看了将近个小时的资料,差刻钟十点时,他与周围人打声招呼就拎着笔记本重新去了人事处。


    在门口见到冯峰,戴誉还特意关心了下他的去向。


    冯峰挺乐呵地说:“我去风洞设备实验室了。”


    “那位盛主任的实验室?”


    冯峰高兴的点头。


    戴誉:“……”


    看他这高兴劲儿,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因为去了心仪的实验室。


    五个人都到齐了,陈主任带着他们去了楼的间小会议室。


    进了门,迎面就见到墙上的八个鲜红大字——国家利益高于切!


    这样的环境让原本还神色轻松的几人,瞬间神经紧绷。


    各自找座位坐下以后,走廊里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规律声响。不会儿就有穿着军装的青年军官走进了会议室。


    对方并没做自我介绍,简单对他们表示欢迎后,就将手里的沓资料分发给大家。


    戴誉拿到手里看,便心中有数了。


    保密条例。


    除了比较常见的保密要求外,有条引起了他的注意——所有图纸和资料无报备、批准,不得带离办公区域。


    原本还想回家用用功的戴誉:“……”


    很好。


    要求大家熟记保密条例以后,每人又得到了本《飞机设计员手册》。


    戴誉对这本手册还挺感兴趣的,他之前虽然参与过好几个跟飞机有关的项目,但是这种手册还是第次见。


    这本手册中,对于符号、公式和数表的使用,以及强度和重力计算,飞机零部件的设计都做了相应的要求。


    算是相当实用的本工具书了。


    翻看了几页后,戴誉举手发问:“这本手册可以带出办公区嘛?”他还想回家看看呢。


    年轻军官点点头:“可以。”


    整个岗前培训只有不到两个小时,但是干货却挺多。尤其是第次接触保密条例的人,心里多少有些惴惴。


    看着走路都同手同脚的冯峰,戴誉哈哈笑道:“你紧张啥?”


    “谁,谁紧张了!”冯峰死鸭子嘴硬。


    他待业了整整年,学校里那些事他见得比戴誉多。所以对于这个保密条例,他就有点犯怵,生怕踩了红线。


    “你不犯错就没事,怕啥!”戴誉觉得这样挺好,他们被管的越严越说明气动所被上级重视。只要上级足够重视,研究员们就可以在相对真空的环境中,安安稳稳地搞科研。


    报到后的这几个小时,他已经感受到了气动所与外面的不同,这里的环境甚至比三系工厂还要宽松许多。有点像他刚上大学时的那种科研环境。


    接受完培训又去食堂吃过午饭之后,戴誉去总务科领了套文具和套工装。


    气动所好像没有强制要求大家穿工装,最起码他们办公室里是有人穿便装的。


    不过,戴誉刚拿到工装就换上了,又像些老同志那样把党徽别在胸前,这样可以快速融入陌生环境,与大家打成片。


    下午,他刚穿着这身进入办公室,就被刚开了会回来的秦部长喊了过去。


    “做过安全培训了?”


    戴誉颔首。


    秦部长沉吟了片刻才说:“我记得你的履历上写过,你跟过发动机的项目?”


    “二年级的时候跟过。”戴誉点头承认,大二时为了改进无人机的发动机性能,章教授专门带着他们对涡喷-6进行过改型,这个项目进行了年半,直到他毕业前才结束。


    秦部长从抽屉里拿出沓资料放在桌子上。


    “我手边有个跟其他单位合作的项目,已经放了挺久了。今天开会的时候,所长还打听了项目进展,看来是拖不下去了。”秦部长将资料往前推了推,“你虽然刚来,但是项目经验还是很丰富的,在这点上我对你十分放心。”


    戴誉心里喜,难不成刚上班第天,他就能独立做飞行器的项目啦?


    不过,将秦部长的话前后联系下,他又很快清醒过来。应该不是啥重要项目,不然也不会等到所长在会上催了,才开始着手赶进度。


    虽然猜到眼前可能是个坑,但是领导第次给他安排任务,他能退缩嘛?必然不能啊!


    哪怕是个坑也得自己跳进去蹲好!


    于是,面拿起资料翻看,面保证道:“我会尽快完成任务的。”


    结果刚翻看两页他就傻眼了。


    “部长,这个风力发动机是啥时候发明的?我咋没听说过呢?”航空发动机里啥时候多出个风力发动机的分类?


    秦部长以拳抵唇假咳了下,清清嗓子说:“这个风力发动机的项目是跟国家农业机械化科学研究院合作的。”


    “不是航空项目啊?”


    “咳,咱们虽然主营业务在航空方面,但是偶尔也要帮兄弟单位做些气动力方面的测定。”


    戴誉:“……”


    他突然想到上午郑玉婵说过的“些奇奇怪怪的课题”。


    或许也包括他手上的这个吧……


    戴誉有些为难地挠挠头:“部长,我在学校做的是航空发动机项目,这个风力发动机我见都没见过。”


    课题要求是测定风力发动机的气动特性,包括从启动到同步速度时的全部工作性能。


    “呵呵,没关系,你跟对方研究院的联络员联系下,”秦部长将页抄好了电话的稿纸撕下来给他,“你先去看看实物,然后跟他们商量下测定方法。要是有活动的风力机,拿回来做下风洞试验也行。”


    事已至此,戴誉只好点头应承下来。部长没说交稿期限是啥时候,他便也没问。


    见他拿着沓稿纸回来,郑玉婵颇为羡慕地问:“你才来第天,部长就给你分派任务啦?”


    秦部长的办公桌在办公室最里面的位置,所以他叫住戴誉的时候,全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


    “搞风力发动机的。”戴誉摇头笑道,“可能就是你说的那些奇怪的项目,哈哈。”


    “这个项目啊,之前部长在组会上问过好几次,都没人乐意接手,没想到最后落到你身上了!”郑玉婵瞬间就不羡慕了。


    这个项目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挺难的。


    这东西连上发电机,就能风力发电,结构和工作原理都极其简单。但是难就难在大多数风力机都是固定的,基本无法带到实验室做风洞试验,那么想要测定出风力机风轮的气动特性就得全凭自然风。


    根本没人想测这个好吧!


    戴誉呵呵笑道:“没事,有项目做就很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那个叫黄轩的老兄就轻嗤了声。


    戴誉与郑玉婵面面相觑,这位老兄正低着头赶稿,也不知这声轻嗤是在嗤谁呢。


    黄轩当然是在嗤戴誉了,戴誉的履历他们是有所耳闻的,部长挑选新晋毕业生的时候,那些履历他们都跟着看过。


    这个戴誉在大学期间的履历写了半本稿纸,在众毕业生的履历中显得十分抢眼。


    本以为这样的人被秦部长亲自点将过来,又是师兄弟的关系,肯定会被重用。然而,刚进组第天,这位就被打发去搞农机了……


    简直能让众等着看他在航空项目里亮肌肉的人笑掉大牙!


    戴誉哪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些老油条们在背地里嘲笑了,他整个下午都在闷头研究风力机的问题。


    下班的时候,习惯性地想带着资料回家继续看,然而手伸到半又放下了。


    深觉那个保密条例就是在强行阻止他回家加班。


    风风火火地骑车回家,进了门就急吼吼地问正在院子里洗脸的夏露:“你今天在编辑部怎么样?跟大家相处得来吗?”


    “都是熟人了,有什么相处不来的……”夏露擦了把脸,无语道,“你这个问题问的,就像我爸问第天上小学的夏洵,班级里有没有同学欺负他。”


    戴誉联想了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自个儿站在院子里笑了会儿。


    “别傻笑了,赶紧进屋吃饭!”夏露推着他进屋。


    戴誉又跟她打听了下编辑部的环境。


    夏露叹口气,对桌上关心她工作的众人说:“其他倒还好,就是开会的频率太高了。我今天才第天到岗,就参加了三个会。先是培训会,再是革委会临时组织的全所大会,最后是回到编辑部内部,为了对全所大会的内容进行总结,又开了个会。”


    “那你们可是够忙的。”外婆呵呵笑。


    “可不是嘛,这整天光开会了,说的还都是车轱辘话。”


    “现在好多报纸期刊没啥内容可写的时候,就把会议内容整理出来发表出去。”戴誉建议道,“你们要是再整天开会,你就拿个本子专门把会议内容记下来,回头在期刊上开辟个单独的板块发表出去,你们革委会的领导肯定高兴。”


    高兴还能少找找编辑部的麻烦,只要不停刊,她就能直在编辑部消停呆着。


    有了夏露所在的经济问题研究所做对比,戴誉更觉气动所的环境难得。


    所以对于秦部长给他安排的任务也格外上心。


    第二天忙碌了上午后,便打算吃过午饭就去联系那个什么农业机械化研究院的人。


    拎着饭盒去食堂的路上,还在琢磨这件事。


    气动所的伙食比京大强点,虽然还是那些菜品,但是口味比学校食堂好太多了。两个单位的食堂大师傅,明显不是个水平的。


    戴誉打了饭晃悠着找空位,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们气动三部的人,跟人家拼个桌。


    不过,食堂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之前大家都猫在办公室实验室里,他还没觉得气动所规模有多大。这会儿员工们都聚到了食堂吃饭,戴誉的视线随意扫,估摸着食堂里得有几百号人了。


    然而,他乱扫的视线却突然定格在不远处个埋头吃饭的背影上,戴誉心里“卧槽”了声。


    端着饭盒,三两步就冲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来到那人的餐桌前,戴誉不确定地喊了声:“二哥?”


    然后对方就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了。


    夏长川见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戴誉,也怔了瞬,而后诧异问:“小戴,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戴誉愣愣地答:“我在这边上班啊!”


    “你们已经分配工作了?”夏长川是知道他和夏露毕业后直没有分配的。


    “对啊!我被分到气动所当助理研究员啦!”


    “老夏,这是谁啊?”坐在夏长川对面的个青年开口问。


    “我妹夫!”


    那青年往旁边串了个座位,拍拍条凳示意戴誉坐下跟他们块儿吃。


    “我跟夏露刚拿到派遣证,就去家里跟爷爷奶奶说了工作的事。你没听说啊?”戴誉在他对面坐下,边吃边问。


    “最近半个月直住在单位的宿舍里,我还没顾得上回家呢。”夏长川也没想到居然能跟自己妹夫在个单位工作。


    戴誉问:“二哥,你咋也在这呢?”


    闻言,桌上的几人不禁笑出声。


    夏长川没理会他们,径自问戴誉:“你接受过安全培训了吗?”


    “嗯,来的第天就被培训了。”


    那位给戴誉让座的青年呵呵笑着帮他解惑:“你二哥是咱们所的情报科长。”


    第136章


    其实, 关于夏长川的工作,戴誉之前多少有过些猜测。


    他在年级研究飞机结构的气动弹性问题的时候,夏长川帮他过些外国飞机的性能参数。


    那会儿他就猜测对方可能是在航空航天相关单位工作的,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几年以后, 二人居然成了同事。


    不过, 他这个情报科长的名头虽然听起来唬人,其实与那些神秘的情报机构完全是两码事。


    毕竟没有哪个秘密机构会真的大喇喇地给自己取名叫情报科……


    气动所情报科做的并不是特工间谍的工作, 而是对外国的技术资料进行翻译和汇编。


    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各大工厂和研究单位都有自己的情报部门, 作用就是关注国内外最新的行业动态。


    然而能在这会儿做技术情报工作的,不但要求技术过硬, 而且政治也必须过硬。


    夏二哥能在这种科研单位里坐稳情报科长的位子,确实很牛逼了!


    吃过午饭,戴誉随着夏长川在大院里溜达消食。


    “你运气还不错, 气动三部算是研究部门里比较受重视的, 因为研究方向的原因, 所里很多资源会向那边倾斜。”夏长川问, “你来了几天了, 老秦给你指派任务了吗?”


    “昨天刚来的。”戴誉寻思风力发动机也不是啥保密项目,就点头道, “昨天下午就给了我个风力机的项目。”


    夏长川没忍住咧嘴笑了下:“这个老秦啥都好, 就是太面了。你们部里本来人手就不多,他还总接些乱七八糟的项目回去, 搞的手下人怨声载道。”


    “我们秦部长应该很得领导喜欢,哈哈。”


    比如他刚接手的风力机项目,弄回来又不用部长亲自做。不但能给手下研究员找点项目做,还能给所领导分忧, 何乐而不为呢。


    夏长川怔,琢磨了会儿赞同道:“所长确实很器重他。”


    两人在大院里转了转,夏长川劝道:“你刚来报到就能拿到项目,已经很不错了。前几年的毕业生,到了实验室得先实习几个月。我听说上个礼拜有个新来的毕业生,被分去了技改处,那就属于进了管理部门了,以后基本碰不到什么核心课题。”


    所以戴誉这样算是非常幸运的。


    见周围没有别人,戴誉小声向他打听:“二哥,我们学校那边运动还挺多的,但是咱们所里好像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啊?”


    “咱们所的革委会成员由军代表,领导干部和群众代表组成。主持工作的常务委员还是所里的领导,但是军代表是由……”夏长川比出个大拇指晃了晃,“指派的。”


    戴誉了然点头。


    看来他捡了这个漏,还真是占大便宜了。


    *


    下午回了办公室,戴誉与农机院的联络员联系下,对方让他去南郊五星公社的农用机械厂见面。


    他正琢磨着去农机厂的用意,黄轩就端着罐头瓶的茶水从对面实验室晃悠了回来。


    见他哼着小调似乎心情不错,郑玉婵好奇问:“黄工,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结题报告交上去了?”


    “哈哈,吃午饭前给部长交上去了。”黄轩滋溜了口热茶,舒坦地瘫进椅子里。


    “啊,那你可以休息段时间了,真好呀!”郑玉婵露出两个酒窝,语气真诚。


    “咱们部里的工作向来是无缝衔接的,我也就能清闲两天吧。”黄轩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故作无奈道,“部长那边还有好几个刚立项的课题等着人去认领呢。”


    话落,他就扭头将视线落到戴誉身上,问:“小戴,听说部长给了你个风力发动机的项目,你怎么不跟部长争取下,跟个飞行器的项目呢?”


    又吸溜了口茶水。


    “我不是刚来嘛,不知道咱们还可以跟部长讨价还价,哈哈。”戴誉玩笑道,“黄工,再有这样的事,你下次得早点告诉我啊!”


    黄轩煞有介事地颔首,而后叹道:“你这个风力机的项目可是不好做,不但得跟农机院联系,没准儿还得往农村和工厂跑,骑个自行车往返可是够你受的喽!”


    戴誉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幸灾乐祸,笑眯眯道:“没事,我经常跟农民和工人阶级打交道,虽然骑自行车确实会累点,但是工作嘛,总是要有人做的。”


    “呵呵,京大高材生的思想觉悟就是不样。”


    两人不咸不淡地你来我往了几句,不待他们继续虚与委蛇,秦部长便夹着资料进来了。


    经过戴誉办公桌时,他随口问道:“小戴,昨天给你的那个风力机的项目有进展了没有?刚才所长可是又问了。”


    “我已经跟农机院那边联系了,会儿就去碰面,看看实物。不过,”戴誉皱着眉说,“那位小李联络员让我去五星公社的农机厂见面。”


    秦部长嗯了声:“那个工厂也许是他们风轮的定点生产厂家,直接去厂里,你也可以拿样机回来做个风洞试验。”


    他看了看戴誉那张年轻的脸,又有些不放心道:“那公社在南郊呢,你自己去农机厂能行吗?要不我在叫个人跟你起去。”


    视线开始在办公室的众人身上睃巡。


    大家赶紧低头忙碌,有两个甚至直接起身去了对面实验室,可见这个任务是有多不招人待见了。


    眼见着秦部长看向还在傻乐的郑玉婵,戴誉忙接话道:“部长,其实我自己去就行。”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不过,”戴誉话锋转说,“您要是实在不放心,要不就麻烦黄工陪我跑趟吧?听说黄工刚交了结题报告,跟我出去兜兜风也挺好,省得总在办公室里闷着。”


    黄骏:“……”


    秦部长:“小黄,你这边有问题没有?”


    黄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反对的话,点了头。


    “行,那你们起去看看,注意安全。”秦部长交代完就背着手走了。


    见人走远,郑玉婵颇为同情地看向黄轩,压低身子小声说:“黄工,你要是不想去就跟部长说啊!他很好说话的,可以讨价还价!”


    黄骏:“……”


    这个小郑,在业务上倒是挺机灵的,可惜每次碰上办公室里的事都愣头愣脑的。


    不情不愿地跟着戴誉走出办公楼,黄骏抬脚就要去车棚推自行车。


    戴誉把拉住他,笑道:“咱今天不骑自行车了,坐公共汽车去。”


    “去红星公社根本没有直达的车,下车得走好远的路,还不如骑自行车。”黄骏反驳。


    “咱们先在研究所门口坐车去西直门,那边有好几趟去南郊的长途车。”戴誉拉着他往门口走,“之前去过几次红星农机厂,我对那边的路熟悉得很。”


    边拉着人走,他边笑道:“骑车去得走好几个小时,这种累活我哪能叫上你啊!那不是得罪人嘛,哈哈!你跟我坐车去溜达溜达,不比在办公室喝茶有意思。”


    听了他的解释,黄骏心里稍稍舒服了点,却仍是嘴硬道:“骑自行车也没什么,我每天上下班得骑个多小时呢,早练出来了。”


    ……


    晕乎乎地从公共汽车下来后,黄骏再次后悔没有拒绝秦部长,长途车快把他颠吐了!


    “黄工,你没事吧?”


    “没事,走!”黄骏不想在新人面前丢了面子,强打起精神往工厂的方向走。


    两人刚走到农机厂大门口,就有个青年从收发室钻了出来。


    “你们是气动所的同志吗?”


    戴誉赶紧过去跟他握手:“你是小李联络员吧?我是戴誉,这位是我们所的副研究员黄骏。”


    双方寒暄阵后,黄骏率先问道:“怎么不安排在你们研究院见面呢?这边也太偏了。”


    小李联络员叹道:“我们负责这个项目的研究员目前都在农机厂劳动呢!”


    黄骏被吓了跳,低声问:“他们被下……”


    不等他说完,小李忙摆手:“没有没有!院革委会最近在动员研究人员理论联系实际,到工人中去,投身于伟大的实践。”


    戴誉&黄骏:“……”


    小李带着他们去车间看风力发动机的样机。


    不过,还没进车间就被人拦在了外面。


    个穿着工装带着红袖箍的年轻工人看向戴誉二人问:“你们就是那个什么研究所的人?”


    戴誉点头。


    “你们走吧,不用你们了!”


    小李急道:“王师傅,两位专家刚来,您怎么就把人往外撵呢!没有气动特性测定,你们的风力机是不能正式投产的!”


    “我们都是按照图纸生产的,测不测的能有啥要紧!”王师傅斜眼偏向戴誉二人,嗤笑道,“再说,我们可用不起这样的大专家!这份请求进行气动特性测定的报告已经提交上去两个月了。今天才来人,果然都是资产阶级‘权威’!”


    黄骏深觉自己今天太倒霉了,不但路晕车,到了地方还要被人扣上资产阶级权威的帽子。


    他气道:“你这人怎么给人乱扣帽子呢!我们所是搞航空项目的,你们这种风力机本就不在我们的业务范围内,这是为了与兄弟单位互帮互助才大老远跑过来的!”


    “我不管你们是搞什么项目的,既然应承下来了,为啥说话不算话?”王师傅气道,“我们的工人们正在积极想办法用自然风进行测定,不用你们的风洞照样能行!”


    戴誉安抚住还要上前理论的黄骏,对王师傅严肃道:“这位王同志,请问,你觉得是我国航空事业的发展更要紧,还是你们厂风力机的测试更要紧?”


    王师傅撇了撇嘴,懒得回答。


    “我是昨天才入职气动研究所的助理研究员,在此之前我直在工厂工作,而且前两年还跟你们厂合作过水锤泵的项目,你们厂现在生产的那两款水锤泵就是由我设计的。”


    王师傅怀疑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们厂的柳工和王工我都认识。”戴誉语气稍稍和缓道,“我昨天刚入职气动所第天,就接到了你们厂这个风力发电机的项目。你说这说明啥?”


    王师傅哪知道这说明啥,抱臂站在那里,想看他能说出什么来。


    “这说明我们研究所的人力资源极度紧张,才直没能分出精力来接手你们的项目。我这个新兵上岗,就把你们厂的任务交给了我。”


    黄骏与他唱和道:“对,我们所已经连续两年没有招收新人了,还是那些老人,但是项目却越来越多,根本忙不过来。”


    戴誉指着黄骏那张因为晕车而略显苍白的脸:“你看我们黄工,已经在实验室没日没夜地攻坚航空项目好几天了。今天刚交了结题报告,根本没来得及休息,就主动跟我跑到你们厂看样机。”


    黄骏:“……”


    倒也没那么夸张。


    发现王师傅似乎有些动摇了,戴誉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你看看吧,这是我昨天刚拿到手的工作证,还没捂热乎呢。你们的风力机是我上班以后接到的第个项目,要是让我就这么回去了,我怎么跟领导交代?从我昨天接到这个项目起,我们所的领导已经问过两次项目进展了!”


    拿着工作证看了看,确定是昨天才签发的后,王师傅气哼哼地背过身:“跟上吧。”


    戴誉与黄骏对视眼,跟上他的脚步。


    黄骏轻嗤道:“明明是来帮忙的,弄得咱们好像上赶着求他似的!”


    小李联络员拉了拉他的手臂,给他通风报信:“这个王师傅是他们厂革委会的革命工人代表,在厂里很有话语权的,连厂长都得靠边站。”


    去车间的路上,戴誉才稍稍缕清这个项目里复杂的关系。


    风力发动机的图纸是农机院提供的,产品由五星农机厂负责生产。但是在产品正式投产前,这个风力机风轮的样品要送到空气动力研究所做气动特性测定。


    戴誉在心里叹口气,也不怪人家生气。


    厂里的产品等着投产呢,却在他们研究所耽搁了两个月,得亏现在是计划经济,要是在市场经济时代,直这么拖着甚至有可能把个小厂拖垮了。


    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在气动所身上,毕竟农机项目并不是他们的业务,这次完全就是看在兄弟单位的面子上义务劳动的。


    按照戴誉的想法,既然所里没有人手弄这个项目就趁早跟人家说清楚嘛,何必直这样拖着!


    王师傅将他们带进车间,指着个角落说:“那个是我们早就准备好的样机,还有个模型是按照农机院研究员的要求生产的。”


    戴誉二人上前查看。


    黄骏点头道:“把这个模型带回去做风洞试验就行了。”


    “你们厂除了这个型号的风力机,以后还计划上产别的型号的吗?”戴誉问。


    “这个是高速风力发动机的风轮,农机院的研究员目前正在研究款低速风力机的风轮。”王师傅不满道,“要不是你们研究所里默默侧的,高速风轮早就投产了。”


    戴誉没理会他的后半句话,而是问:“你们不是在尝试用自然风测定风轮的气动特性吗?现在出成果了吗?”


    “快了。”王师傅含糊答。


    “那就好。”戴誉点点头,“你们要是能自己用自然风测定气动特性,以后就不用非得找到我们气动所做风洞试验了。”


    “你是什么意思?”王师傅瞪眼问,“下次要是再想做试验就不能找你们了呗?”


    黄轩接话道:“可以找,但是能否受理是由领导决定的,我俩说的不算。”


    王师傅犹豫了会儿,将他们带到处倾斜角度很大的轨道前。


    “农机院的研究员说用这个可以测,就是在风轮的中心安装个轮轴,然后放到这上面滚动,再通过个什么什么公式进行测定。”


    黄轩:“动力平衡方程式。”


    “对对,就是这个。”


    戴誉瞅了瞅那个轨道的高度,皱眉道:“想用这个设备做试验,要求斜面的最低点必须大于风轮半径。做些小型风轮的测定还行,你们要生产的那个高速风力机的风轮,肯定用不了这个。”


    王师傅点头:“模型还能凑合,样机不行。”所以他们现在还没得出测定结果。


    “你们的这款风轮有没有已经安装在塔架上的?”戴誉想了想问。


    “有啊。在我们公社水电站旁边安装了个,但是还没正式使用呢。”


    “那行,我们先带着模型机回去做个风洞试验,尽快出个结论。”戴誉停顿片刻,又道,“我倒是想到个能用自然风测定的办法,不过还得完善下。今天是礼拜二,礼拜五我过来送报告,到时候咱们起去水电站那边试验下自然风测定。”


    王师傅的脸上总算露出了点笑模样,亲自将他们送出了农机厂。


    回到研究所以后,两人将模型抬进实验室就下了班。


    戴誉看了眼手表,骑着自行车直接奔向电话局。


    *


    滨江机械厂家属院。


    戴母和戴奶奶坐在在家院子里,与众婶子大娘们拉呱,戴奶奶第不知多少次炫耀起她去北京搞大串联的经历。


    “哇,我家戴誉还带我去走了遍他当年参加国庆游行的路线呐!老气派敞亮了!我虽然是小脚,但是也从头走到了尾!”戴奶奶骄傲道,“我家戴誉还给我在城楼那里照了好几张彩色相片呐!”


    说着就要回屋再次放出她珍藏的影集给大家看。


    不过,不等她起身站稳,戴家的院门就被人推开了。


    街道办的王主任走了进来,对着站在门口的戴奶奶就笑道:“大娘,你家戴誉又来长途电话了,让你们半个小时以后去街道那边等着通话,我特意跑来跟你们说声。”


    戴奶奶先是喜,后又担忧道:“这个月还没到日子呢,他怎么这么早就来电话啦?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王主任安慰道:“听他在电话里的语气挺轻快的,应该是好事。”


    戴奶奶不放心,这会儿也没心思跟邻里们拉呱了,催着儿媳妇就要去街道办等电话。


    半小时以后,戴奶奶接到了小孙子的电话,果然如王主任说的是大好事。


    戴誉跟她汇报了自己已经去研究所工作的事。


    “哦哦,去了空气动力研究所啊?”戴奶奶大声重复遍,让办公室里的人都能听清,“那你是不是就成为科学家啦?”


    戴誉笑道:“还不算科学家,只是科学家预备役,哈哈。”


    戴奶奶却不听他说了些什么,自顾自地大声喊道:“哦哦,是科学家啊!科学家好!咱家真是太光荣啦!”


    心知这老太太爱炫耀的老毛病又犯了,戴誉将听筒拿远些,等她喊完了,才切入今天的正题:“奶,我跟夏露打算这个礼拜六去领结婚证了!”


    戴奶奶还沉浸在孙子当了科学家的喜悦里,时没能及时给出回应,隔了几秒才提高声音问:“你说啥?”


    直将耳朵贴在话筒背面的戴母,已经听清了儿子说的话,忙大声重复道:“咱家戴誉要跟夏厂长的闺女领证结婚啦!”


    嚯,她这喊不要紧,办公室里的人全看了过来。


    早听说老戴家的二小子跟夏厂长的闺女搞对象了,可是这些年直没什么动静,他们还以为黄了呢,没想到人家不声不响的都要领证了!


    “那你们领了结婚证,回来办婚礼不?”戴母抢过电话,急急地问。


    “恐怕不行了,我俩刚到单位报到,总不能刚上班就请假。”


    “那你婚礼怎么操持啊?北京那边又没有咱家的人!”


    “现在都流行办革命婚礼了,切从简!”戴誉解释,“你们要是实在想让我回去办婚礼,就只能等到过年了。如果过年能回去,我们就在家补办个。”


    “哦哦,革命婚礼是吧,那就按照你们的意思来吧。”戴母虽然不知道啥是革命婚礼,但是听儿子的准没错。


    “我打电话,还有个事儿。”戴誉琢磨了会儿说,“我们在这边结婚,虽然双方父母都不能出席婚礼,但到底是咱老戴家娶媳妇,咱总不能就这么含含糊糊地把夏厂长的闺女娶进门吧?”


    戴母秒懂,保证道:“你放心,彩礼啥的我们早就准备好了,明天我和你爸还有你奶,就亲自带着彩礼去趟夏厂长家提亲,把该走的程序都走了!”


    戴奶奶背对着众人,捂着嘴对着话筒用气声说:“我准备给小夏包六百块的彩礼呢!你爸妈那边再另算!”


    这六百块还是从这些年小孙子给她的零花钱里,点点攒下来的。


    这会儿拿出来给孙子娶媳妇她点也不心疼!


    戴誉呵呵笑:“行,您先帮我垫上吧,回头我再补给您!”


    挂了电话,婆媳俩边搀扶着往家走,边商量着去夏厂长家要送什么礼,彩礼钱除了戴奶奶那六百块,他们再包多少合适。


    两人路上都欢天喜地的,比过年吃肉还高兴!


    然而,另边,被戴家婆媳惦记着的夏厂长家里,此时的气氛却并不美妙。


    何婕在家里楼上楼下地转悠,但凡有点享乐主义嫌疑的装饰品都被她撤了下去。


    搂着小闺女坐在沙发上,夏启航无奈道:“这屋里除了几盆兰花是咱们的,从房子到家具都是厂里的财产,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你怕啥?”


    “还是小心点好。”何婕叹道,“赵厂长家不就是因为屋里的摆设过于奢侈享乐,才被人揪住了小辫子嘛!”


    “你快别胡乱联想了!他被调查的事,跟屋里的摆设根本没关系……”


    第137章


    何婕才不管赵厂长被调查到底是因为什么, 她现在能管的只有自家这亩三分地,她要首先保证家里不出问题。


    “你那个兰花,暂时放到露露的房间去, 不要这样在客厅里摆着了。”说完也不管老夏同不同意, 自己搬着花盆就上楼了。


    过了没两分钟, 她又拿着印有标语口号的宣传画报跑下来,展开来在客厅的墙上来回比量。


    “这可是我特意去我们医院宣传科要的, ”何婕回头指挥道,“你先把雯雯放下, 帮我调点浆糊来,我要把它们贴到进门的这面墙上。”


    夏启航个指令个动作, 副听凭媳妇安排的模样。


    贴好了画报,又地毯式排查了遍,何婕站在焕然新的客厅里巡视圈, 满意地点点头。


    将小闺女从老夏手里抢过来, 塞给儿子的同时交代道:“夏洵, 带你妹妹上楼玩儿去!”


    夏雯支棱着小手等着被她哥抱上楼, 夏洵却背着手脸嫌弃道:“你现在太胖啦!我可抱不动你!”


    刚说完, 就见他妹瘪瘪嘴,酝酿了几秒后, “哇”地声哭了。


    仿佛触碰了某个神秘开关。


    夏启航赶紧把闺女抱过来, 对儿子教训道:“她现在已经能听出好赖话了,你以后说话得注意点。”


    “胖点也没什么, 胖是好事啊!说明咱家营养好,条件好!”夏洵争辩道,“你看外面有几个胖子!”


    何婕板着脸斥道:“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尤其不许在外面说咱家生活条件好,听到没有?”


    她正被赵厂长家的事弄得神经紧绷, 这会儿听了儿子的话立马就拉响了警报。


    “我只是在家随口说,才不会出去乱说呢!”夏洵嘟哝。


    “在家也不许说!”何婕瞪他眼,“现在咱家吃的是食堂,住的是厂里的房子,跟般工人家庭的生活条件没什么区别。你妹虽然看着胖乎点,但那都是奶膘!跟你小时候样,你看你现在瘦得跟竹竿似的!”


    夏洵这几年忙着长个子,像是被搓长的橡皮泥,整个人都变得细溜溜的。


    他点点头,表示将这番话听进去了。


    眼见小闺女又被老夏哄好了,擦了擦她脸蛋上的眼泪,何婕将人重新塞给儿子,让他带着妹妹上楼。


    直到确定两个孩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何婕才赶紧凑到男人身边低声问:“赵厂长他家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管人家干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哎呀,你快跟我说说吧,要不我心里总是不安生!”何婕指指自己的眼睛说,“我这眼皮直在突突地跳。”


    夏启航叹口气,也小声说:“前段时间市委办公室清理文书档案的时候,发现了他在十多年前,写给市委领导的封人民来信。”


    何婕脸紧张地问:“他那封信有问题?他在信里写什么了?”


    “谁知道他在信里写了什么,市里并没向厂里通报。”夏启航安慰道,“既然是人民来信,肯定不是讲私事就是了。”


    他整天围着发动机打转,最近正是款发动机取得新进展的紧要关头,实在不乐意将精力分散到这些事上。


    若不是事关把手,他听都懒得听。


    “这个老赵,没事写那种信干嘛?”何婕嘀咕道,“这都过了十年了还能被人揪住不放,也不知是得罪谁了。”


    “得不得罪的我不管。”夏启航反驳道,“但他是党员,光明正大地给市委写人民来信建言献策没什么不对!”


    何婕知道他容易犯犟,也不跟他在这上面争论,转而问:“那调查完以后,最终的结果是什么啊?”


    夏启航平静道:“暂时下派到生产队学习工作三个月。”


    “那,那好像也不是很严重啊?”何婕莫名其妙道,“家属院里传的他好像要去不回了似的。”


    她家老夏有时候出差的时间都比这个时间长。


    “他家小赵这几年在市委干的还不错。”夏启航提醒。


    何婕点点头,恐怕人家儿子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你别操心那些了,先顾着露露和雯雯的事吧。”夏启航安慰道,“厂里目前的环境还可以,正常过你的日子就行。”


    “露露隔得那么远,我能有什么可操心的!”


    “她跟小戴已经正式工作了。以小戴的性格,不出个月,肯定得嚷嚷着跟咱家露露扯证结婚。”夏启航提议道,“你趁着这段时间把给露露准备的嫁妆整理整理,再跟爸妈那边联系下,让他们帮露露在北京备点嫁妆。我明天给咱爸汇款去。”


    “让他们过年的时候回来办婚礼多好,双方父母还能帮着张罗下!”


    “小戴恐怕不能乐意。”


    两人正说着闺女的事,家里的电话就叮铃铃地响了……


    夏启航走过去接起电话,跟对面聊了半晌才重新返回来。


    “谁的电话?”


    “小戴。”夏启航幽幽道,“我还真是高估了这小子,原本以为他能等个月,结果人家个礼拜都等不了。这个礼拜六就要跟咱闺女去领证了!”


    “这么快!个礼拜也没有啊,他俩不是昨天才正式上班吗?”


    “……”夏启航摆摆手,“算了,反正早晚都是家人,早几天晚几天的也没什么。”


    “幸亏早就让我妈帮露露攒了点嫁妆,不然按照小戴这猴急样,临时准备嫁妆准儿得手忙脚乱。”


    提起嫁妆的事,夏启航赶忙说:“咱得把屋子重新收拾收拾,明天小戴的父母和奶奶要来家里。这屋里被你折腾得光秃秃的,实在不像样!”


    *


    戴誉在北京远程遥控,把两家父母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就心满意足地骑车回家了。


    吃了饭,他把夏露拉回小院。


    外公外婆现在对他俩的亲密行为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反正马上就要变成合法夫妻了,再想管也管不住了。


    “你跟编辑部开介绍信了没有?”戴誉面洗脸换衣服,面问。


    “才上班两天,我哪好意思因为结婚的事,去单位开介绍信呐?”夏露无语道,“再说,我外婆已经打听过了,带着户口本就行了,介绍信不是必须的。”


    “那有啥不好意思的!我今天就去人事处开介绍信了,人家人事处的同志们还恭喜我来着!”戴誉说起这事还挺美的。


    “谁像你脸皮那么厚啊!”夏露摇头道,“要不咱们就再等个月领证,到时候我再去单位开介绍信。”


    “得了,咱还是用户口本吧。”戴誉指指院子问,“你看看这院子里还有没有要改动的地方?我趁着这段时间再改改。”


    夏露里里外外转了半天。


    其实这个院子里,除了几个屋顶,其他地方都没修缮过,仍是副破破烂烂的样子,看起来还没有熊大的大别墅金贵。


    不过,几间屋子的内里都被戴誉在放寒暑假的时候重新粉刷过,换过窗玻璃。墙上挂了不少他们的相片和带有语录的宣传画报,亮亮堂堂的,还算像点样子。


    “这院子是不可能大修了,屋子里挂上窗帘什么的就行。”夏露觉得家里已经没什么要添置的了,遂只提醒道,“你把那个加热棒的问题处理好就行,我还想洗澡呢!”


    听她提起加热棒的事,戴誉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原本用得好好的加热棒,最近也不知怎么了,通电以后没多久就会跳闸。


    他后来想了想,那加热棒的功率确实有点大,在工厂里使用没问题,但是拿回家作为民用电器,就有点超负荷了。


    “没事,我抽空再去趟电热设备厂,换个功率小点的。”无非就是加热慢点罢了。


    商量完屋子布置的事,两人回屋拟定邀请宾客的名单。


    结果,光是人名就写了两页半的稿纸。


    “居然要邀请这么多人嘛?”夏露对着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点傻眼。


    “同学,老师,同事,朋友,邻里,亲朋故旧大堆人,这些还是精简过的呢!”戴誉接过稿纸检查遍,“不用担心人多,大家未必有时间,能来半就不错了。”


    夏露:“……”


    幸亏不用办酒席,不然这得摆多少桌啊?摆去胡同里都未必摆得开。


    “你就庆幸是在北京办婚礼吧。”戴誉得意道,“如果按照两家父母的要求回滨江办,来的宾客得有现在的三四倍!光是我们啤酒厂就能来两页纸了!”


    夏露:“……”


    都离开啤酒厂三四年了,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


    此后的几天,戴誉简直浑身都是干劲儿,白天照常去单位上班,晚上回家就鼓捣他那间破院子,争取让它在婚礼前,被捯饬得像样点。


    风力发动机的前期报告准备的差不多的时候,他第次去了风洞设备实验室,打算做个风洞测试。


    冯峰见他过来,主动迎出来招呼人。


    “你忙你的就行,我过来做个登记,借用下低速风洞。”戴誉在登记簿上做了登记,便挥手让他去忙。


    “我现在没什么事,主任给我安排的任务就是看资料。”冯峰瞟到他在“试验目的”栏填写的内容后,诧异问,“你手头已经有项目了?”


    他这两天直与实验室的同事在起,还没找到机会关心戴誉的工作情况。


    “我们部长给了我个农机项目,嘿嘿。”


    “咱们所里好像不涉足农业机械领域吧?”冯峰想了想,蹙眉问,“你被分到了什么农机项目?”


    “就是给种新型号的风力发动机做气动特性测定。”戴誉喜滋滋地说。


    冯峰觉得他可能被领导或者同事排挤了,无奈道:“进了单位的第个项目居然是搞农机……你咋不知道愁呢?”


    不但不愁,看上去还挺乐呵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哈哈哈,我的快乐你这个光棍根本不懂!”戴誉嘚瑟道,“我这个礼拜六就要领证结婚啦,下个礼拜天办婚礼!”


    “这么快?”


    虽然早知道他有个交往了很多年的对象,但是他才上班几天啊,就着急忙慌地领证了……


    这效率也太高了,成家立业两不耽误啊!


    “哈哈,不算快了!我们都谈了四五年了。”戴誉在他肩膀上拍了下,诚恳道,“先提前说好啊,我的婚礼你必须得来!我在北京没啥亲戚朋友,只有你们这些师兄师姐了!到时候你这个京大高材生得亲自陪我去迎亲,帮我在老丈人家撑撑场子!”


    第138章


    冯峰虽然答应了去帮戴誉迎亲的事, 但是心下难免有些酸溜溜的。


    当师弟的都要结婚了,他这个当师兄的却连个对象都没有,这个对比着实有些残忍了。


    心里这么想着, 他也这么说了:“我还是光棍呢, 你都快有娃了!”


    戴誉闻言哈哈笑:“借你吉言啊!虽然我不着急要孩子, 但这也算是口彩了!”


    他往实验室里望了眼,调笑道:“我看你不像是不开窍的样子啊, 这不是都追到同个实验室来了嘛!”


    冯峰被他说得愣,隔了几秒才回过神来, 不好意思地问:“你看出来啦?”


    “嘁,那有啥看不出来的, 我可是过来人。刚见面就跟人家欧阳芹聊得那么热乎,还能是为了啥?”戴誉哼笑。


    人家气动研究二部的陆工最先点了他的将,结果这家伙却跟着后来的盛主任跑来了风洞设备实验室。


    明显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


    “你这样没头苍蝇似的跟着人家跑, 可别做了白工。”戴誉提醒。


    “啥意思?”


    戴誉啧啧两声, 感慨道:“你说你平时在课题上挺机灵的, 遇到这种事咋跟个愣头青似的?”


    冯峰脸黑:“你还想不想让我去陪你迎亲了!赶紧说, 别卖关子了。”


    “欧阳芹到底有没有对象啊?你就颠颠儿地跟着人家跑来实验室。”戴誉提醒, “万她的情况跟我样,你不是白费功夫嘛!”


    “看她那样不像有对象的啊。”冯峰挠挠头。


    “她是去年正常毕业的毕业生, 咱俩都是提前毕业的, 她的年纪可能得比你还大上两岁。般这个年龄段的女同志,已经开始考虑成家了, 很有可能已经有对象了。”戴誉建议道,“你还是找个机会打听下吧。”


    “我去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多尴尬啊!”冯峰有些犹豫,“以后还得在个实验室工作呢, 万……”


    “那就找实验室里的其他女同事帮你问问。”


    不过,冯峰显然是跟女同事开不了这个口的,他扭捏道:“小戴,你替我去问问呗。”


    戴誉:“……”


    “我不让你白帮忙!”冯峰忙道,“那啥,你帮我去打听下欧阳芹的事。你婚礼的事我帮你通知那几个师兄师姐咋样?”


    戴誉想了想,好像也行。


    那些师兄师姐不少都已经毕业离校了,若想挨个通知到,还真有点麻烦。


    “那行,我就把请宾客的工作托付给你了。”戴誉拍着胸脯保证,“我先去实验室做个风洞试验,今天下班前给你消息。”


    戴誉与他约定好之后,回办公室找帮手嘀嘀咕咕通,就带着风力发动机的模型去了综合楼南边平房里的实验室。


    按照之前规划好的内容,将数据项项地记录下来,在快下班之前才完成任务,走出了平房。


    冯峰像是特意掐着时间等他似的,见他进了三楼走廊,便蹭过来问:“咋样,打听到结果了吗?”


    戴誉摆摆手,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则进了气动三部的办公室。


    “苏工,那事咋样了,好打听不?”戴誉将这事托付给了报到第天就想给他介绍对象的中年大姐。


    苏工拖过来把椅子,让他坐下说,而后笑道:“这点事有啥难的,我吃午饭的时候就问明白了。”


    “哈哈,这事果然得找您这样热心肠的大姐帮忙打听,不然男同志去打听这些,实在是太尴尬了。”


    “这事交给我就没有办不成的,我都给所里促成好几对夫妻了!”苏工骄傲道,“连咱们部长的媳妇都是我当年给他介绍的!自从给他介绍对象成功以后,大家都慕名而来让我帮忙牵线。”


    戴誉:“……”


    没想到这位大姐还是个办公室红娘。


    “欧阳的条件真不错,家庭成分很好,是云贵那边的贫农出身,全凭自己努力考上航天学院的。她家里想给她找个公社的干部结婚,不过她自己不乐意。现在还没对象呢!”


    戴誉没想到苏大姐能超额完成任务,原本只是让她帮忙打听下欧阳芹的感情状况,不成想连人家的家庭状况都并打听了。


    不愧是专业红娘!


    不禁佩服地给对方竖了个大拇指!果然没找错人!


    出了办公室将结果告诉冯峰,对方点不矜持地咧着嘴傻乐,连连保证定帮他将师兄师姐挨个通知到。


    *


    赶在礼拜五之前,戴誉将风动机的气动特性报告做好了。拿给秦部长审阅签字后,便再次乘车去了五星农机厂。


    这次来接待他的除了那位王师傅,还有位农机院的副研究员。


    戴誉将测定报告交给他们,笑道:“恭喜你们,总算可以顺利投产了。”


    王师傅这次倒是没说什么怪话,只有些着急地问:“戴同志,你不是说你有办法用自然风测定气动特性嘛?虽然我听不懂,但是我今天特意把李研究员带来了。”


    那位李研究员客气地笑道:“如果能找到用自然风测定的办法,以后就可以少麻烦几次气动所了。”


    戴誉打着哈哈:“那有啥麻烦的,其实做这个实验不费事,关键是我们所里人手实在不足,这才耽搁了。”


    见王师傅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瞧,他只好继续道:“对于这种大直径的高速风轮,我们其实可以用摆动法测定。把风轮安装在塔架上以后,在风轮下面挂个重物,根据复摆原理,算出摆动周期。”


    戴誉从兜里掏出张纸条递给李研究员:“然后再按照这上面的公式,计算出转动惯量。”


    李研究员接过纸条仔细看了半晌,直到王师傅等得焦急出言催促了,他才嗯了声:“理论上,这样做确实是可行的。不过对那个重块的选择要谨慎,而且这个方法应该是只适用于大直径高速风轮的。”


    “对,只针对大直径高速风轮。”戴誉点点头,“我记得你们递交到所里的资料上介绍过,农机院现有的测定仪器中有简易自动记录仪和三环风速仪,用它们其实已经可以测定低速风轮的气动特性了。”


    因着这些仪器测不了高速风轮,才递到他们气动所用风洞试验测定的。所以,只要帮他们选定种用自然风测定高速风轮的方法,以后所有新型号风力机都可以由农机院自行测定了。


    李研究员又拉着他讨论了几个细节,就匆匆忙忙组织人手去水电站边的塔架上坐实测了。


    戴誉完成了任务,浑身轻松地晃悠回城里,终于体会到了黄轩提交结题报告时的那种快乐。


    翌日下午,好不容易盼到秦部长吃过午饭回到办公室,戴誉赶紧冲上前,跟秦部长请假。


    “部长,我今天跟对象约好了,去办结婚登记!”戴誉嘻嘻笑道,“得在区人委的同志下班前赶过去。”


    秦部长“嚯”了声,惊讶道:“你这结婚速度可是够快的!”


    “我跟我对象都处了好几年了,女同志的青春多宝贵啊,哪能再蹉跎下去!”戴誉解释道,“所以,我这边的工作稍稍稳定点,就赶紧张罗着领证了。”


    “不错不错,先成家后立业,家庭稳定了,也能更好地干工作!”秦部长迟疑了会儿说,“不过,你们这批刚入职的助理研究员好像还没分宿舍吧?哪怕以后分了,也都是集体宿舍。你这样急着结婚,咱们单位恐怕暂时解决不了你的住房问题。”


    戴誉含混道:“我对象是北京人,我们结婚以后会住到她娘家那边。”


    秦部长只当他是要当上门女婿,住到老丈人家里了,便也不再多问,恭喜了他番,就挥挥手让他赶紧去领证了。


    戴誉乐颠颠地赶到区人委办事处的时候,夏露已经等在门口了。


    “时间还早呢,你怎么跑了满头的汗!”夏露拿出手帕给他擦擦额头上的汗。


    “这不是急的嘛,万迟到了就得等到下礼拜,人家办事处明天又不上班!”戴誉接过手帕胡乱擦了把,就想拉着她进去办手续。


    “哎呀,你着什么急啊!”夏露将人扯回来,让他在收发室的玻璃窗上照了照影子,“你看你这邋遢样,赶紧把领子和衣摆弄好!这样进去多不庄重啊!”


    “只是领个结婚证而已,又不用照相。”戴誉边整理衣服和发型边嘀咕,“捯饬得那么利索干嘛。”


    夏露不听他发牢骚,只等他收拾立正了,两人才起进了办事处。


    他们进去的时候,前面那对新人刚出来。


    两对新人走个碰面,都咧嘴冲着对方客气地笑,嘴上道着“恭喜恭喜!”


    对面的女同志还主动拿出喜糖分给他们。


    戴誉忙道谢接了过来,旁边的夏露也从包里掏出小把喜糖塞给对方。


    彼此沾沾对方的喜气,皆大欢喜。


    二人进了办公室,夏露给两位经办人人抓了把喜糖,然后按照要求将户口本递了过去。


    “单位开的结婚证明带了嘛?”女经办人问。


    戴誉心里咯噔下,他干巴巴地问:“不是不要单位的结婚证明嘛?”


    “有单位的,都得要单位的结婚证明。”


    戴誉:“……”


    外婆很可能是在他们没分配工作的时候打听的。


    夏露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安静,然后从包里翻出两张纸递过去,正是他们各自单位出具的结婚证明。


    注意到他询问的视线,夏露轻描淡写道:“我今天特意去人事处开的证明。”


    趁着两位经办人员低头审阅材料的功夫,戴誉高兴地对她撅撅嘴,隔空啾啾了两下。


    夏露:“……”


    真是没眼看。


    两人打眉眼官司的时候,经办人员已经对照着户口本,将他们的结婚证式两份写好了。


    墨水稍稍晾干以后,女同志将结婚证递给他们,笑道:“恭喜二位了!”


    另位经办人也数出几张票证递了过来。


    戴誉眉开眼笑地接过,对着工作人员通感谢后,又从夏露兜里抓了把糖给人家,然后就拉着人出了办事处。


    两人找个没人的角落,对着像小号奖状似的结婚证仔细研究起来。


    戴誉举着结婚证喜滋滋地念道:“戴誉男24岁,夏露女22岁,自愿结婚,经审查合于婚姻法关于婚姻之规定,发给此证。哈哈!咱俩已经是合法夫妻啦!”


    快速扫了眼四周,夏露笑着推他下:“你小点声,有人往这边看呢!”


    “看就看呗,咱俩现在是持证上岗,我不怕被看!”将结婚证翻个面,戴誉诧异道,“背面还有字呐,哦,是语录上的话,‘我们应该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全心全意地为人民服务。’”


    夏露敷衍地嗯嗯两声,低头去看刚刚经办人发给他们的那些票证。


    两人结婚就是组建个新的家庭了,所以领到结婚证以后,新人们可以得到几张补助票证,购买生活必需品。


    他们将婚礼定在下个礼拜,方面是为了有充裕的时间通知亲朋故旧,另方面也是为了这几张票证,他们可以用这些票证去百货商店购买些结婚用品。


    “你看看都发了什么票,咱们明天就去百货商店把东西都买齐了。”戴誉偏头看向她手里的票。


    “棉花票,布票,暖瓶票,油票,糖票,烟票,共六张。”夏露开心道,“咱们可以买两个暖瓶放在家里了!”


    之前戴誉的屋里有个暖瓶,自从被熊大摸进屋乱逛的时候打碎了,就没再买过新的。这会儿正好可以买两个新暖瓶。


    戴誉将两份结婚证都递给她:“你比我做事仔细,都给你收着吧。”


    “回家以后可以放到相框里挂到墙上了。”夏露煞有介事地说,“挂在‘乒坛神童’的旁边!”


    戴誉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心花怒放地点头赞成道:“都听我媳妇的!”


    头次被他这样称呼,夏露感觉自己手臂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抬头望过去时,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于是二人便莫名其妙地对视着笑开了。


    而后戴誉颇为遗憾地说:“咱们要是在滨江结婚就好了!”


    “你想家啦?”


    “倒也不是。”戴誉凑过去低声问,“你发现了没有?”


    “什么?”


    “如果是在滨江,那些婶子大娘见了面应该会叫你‘戴誉家的’,我大嫂就被他们唤做‘戴荣家的’。不过,在北京好像没人这么叫。”戴誉遗憾道,“看来只能等咱们过年回家探亲的时候,过过瘾了。”


    夏露:“……”


    想到她被人叫做“戴誉家的”那个场景,她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有点羞耻是怎么回事……


    将结婚证和票证起收好,夏露转移话题道:“咱们回去吧,顺便买点菜,让外婆做顿好吃的庆祝下。”


    不料,戴誉却摇头道:“咱俩今天回你爷爷那边去吧。”


    夏露看看手表问:“现在去?”


    “对啊。现在过去正好能吃晚饭。”他解释道,“下个礼拜办婚礼,你肯定是要从外婆家出嫁的。不过你到底是姓夏,不是姓何的。结婚不从老夏家出嫁,我怕老两口心里有想法。”


    夏露被他说得也不确定起来:“不能吧,我奶不是计较这些事的人。”


    “咱奶在小事上确实不计较,但是结婚算是大事了,难保心里不会有想法。”戴誉拉着她去公共汽车站等车,“咱俩刚领了证,就去家里汇报,老两口肯定高兴。”


    事实证明,戴誉说得果然没错。


    夏奶奶虽然反对孙女在大学期间谈恋爱,但是看到他们领了结婚证就登门来报到了,还是连说了三声好。


    戴上眼镜对着结婚证看了又看,夏奶奶用胳膊肘推了推凑过来起看的老伴,指使道:“你赶紧把咱们给露露准备的嫁妆推出来。”


    夏爷爷拍大腿,赶紧跑去夏长川的屋里,从里面推出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六自行车。


    “露露不是直没有自行车嘛,我跟你奶奶早就商量好了,买辆自行车给你当嫁妆。自行车票还是你奶跟学校革委会的人换的呢。”夏爷爷拍了拍车座子,颇为得意地说。


    夏奶奶目前是医学院里少数几个还在给学生正常教学的教授之。


    她大儿子是烈士,大孙子是军官,自己又是个严厉的小老太太,学校里没人敢把她怎么样,所以这老太太还能每天照常去学校讲课,跟学校革委会的关系也还凑合。


    看着那辆自行车,夏露鼻子有些酸酸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戴誉夸张地“哇”了声,凑过去摸摸那辆自行车,对二老笑道:“这个嫁妆也太实在了!既贵重又实用,这回好了,夏露上下班不用挤公共汽车了!”


    夏奶奶矜持地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吃晚饭的时候,戴誉趁机将夏露要从外婆那边出嫁的事提了提:“夏露想从您这边出嫁,不过,我想了想,觉得这边不太合适。”


    夏爷爷急道:“怎么不合适呢?”


    “距离远点倒是没什么,主要是您住的这个大院进门是要核验身份的,迎亲那天会来很多人,我那些师兄同学朋友什么的,都答应帮忙迎亲。”戴誉摇头叹道,“呼啦啦来那么多陌生人,恐怕会给门口的保卫添乱。”


    夏奶奶斜睨眼戴誉,看破不说破,只锤定音道:“就让露露在什刹海那边出嫁,两边离得挺近的,到时候我们都去那边参加婚礼。”


    戴誉高兴地哎了声,主动跟夏奶奶碰杯走了个。


    夏露心知他们未必乐意去外婆家,便解释道:“戴誉已经给你们留出了间屋子,收拾得可好了。婚礼那天您跟爷爷就直接到我们的那个小院去,累了就在屋里休息。”


    安抚住了夏家二老,他们当晚在夏家留宿了宿。


    然后礼拜天大早就带着结婚证跑去了百货商店采购。


    休息日的百货商店里总是摩肩接踵的,夏露挤在人群里,负责在柜台上挑选东西,戴誉则跟在她身后交钱交票。


    每用完张票,售货员就会在结婚证背面盖上个戳,或者写上句诸如“补助布票已换成布”的话。


    “茶话会用的糖在这边买了吧,这里的种类比较全。”夏露建议道,“其他的东西可以在咱家附近的供销社买。”


    戴誉颠了颠手上的大包小裹,没什么异议地点头,他已经快被商店里的人绕晕了,全然副悉听尊便的模样,让干啥就干啥。


    将所有票都换成了实物,两人总算舒坦了。


    把东西送回什刹海,让夏露留在家收拾东西,戴誉则带了两瓶酒跑去了京大的教职工宿舍。


    章教授见他上门,原本还想问问他去单位上班的情况。


    谁知这小子见面就来了句:“老师,江湖救急啊!”


    章教授惊讶问:“怎么了,出啥事了?”


    “好事好事!”戴誉哈哈笑道,“我昨天跟夏露领证结婚了!”


    “那你小子惊乍地做什么?”章教授笑骂,“大喜事被你弄得紧张兮兮的!”


    “哎,真的需要您江湖救急!”


    苗老师给他倒了杯水:“你喝点水慢慢说。”


    “我下个礼拜天就要办婚礼了,不过,您也知道,我孤身人在北京,父母亲人都在老家呢,肯定没办法来□□我主持婚礼。”戴誉可怜巴巴道,“夏露在这边的亲戚可多了,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七大姑八大姨,能把我那小院子塞满。”


    章教授:“你的意思是……”


    “我这边就我个光杆司令。”戴誉笑眯眯地问,“人说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能请您来当我的主婚人不?”


    第139章


    婚礼前的这几天, 夏露被外婆拘在了家里。


    “您说的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夏露无奈道,“我还得过去帮他收拾房子呢, 您这样把我拘在家里, 不是耽误事嘛。”


    外婆的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正在针线地缝被面。


    听了她的话,只无动于衷道:“老话都讲, 婚礼前见面,婚后不相见。我跟你妈, 你二姨小姨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到你这就要搞特殊了?”


    夏露给她捋着棉线, 压低声音反驳:“不是我搞特殊!外面都在破四旧呢,您说的这个婚前不让见面的事,就是旧风俗呀!”


    “你不出去说, 谁会知道你们婚礼前见没见面。”外婆撇嘴道, “再说, 传统有传统的好, 世俗也是有生命力的。虽然那些人嚷嚷得欢, 但是真到了自家办喜事的时候,肯定也是要顾及风俗习惯的!”


    见她似是不信, 外婆有理有据地说:“胡同口的老李家, 上个月娶媳妇的时候,我们也去随了五毛钱的份子钱, 他家办婚礼还摆了酒席呢,家里地方不够都摆到隔壁张家去了!而且他家新媳妇带来的炕柜里面还贴着红喜字呢!”


    夏露笑道:“那您眼睛还挺尖的!”人家媳妇炕柜里贴了啥都看清楚了。


    “我这不是去学习先进经验嘛!”外婆推推眼镜说,“我就猜到你们今年要结婚,所以这半年来, 我跟你外公去参加了好几场婚礼,就是想看看人家是怎么办的!你小姨办婚礼那会儿的流程,放在现在已经没有参考价值了。”


    “那他们都是怎么办的?”夏露好奇问。


    “部分跟以前样,像老李家似的办酒席,部分在单位食堂办的,还有部分就像你跟小戴这样在家办革命婚礼的。”外婆吐槽道,“这样办婚礼真是不体面。收了人家的份子钱,连顿饭都不管,喝点茶水就把人家打发了!”


    “我们买了不少喜糖呢,到时候再加点水果点心瓜子花生什么的,总不会让大家空着肚子回去。”夏露帮她拿剪刀剪断线头,继续道,“再说,现在讲究艰苦朴素,以后大家都这样办婚礼,等我们去别人婚礼回礼的时候,也是只送礼不吃饭,这样不就扯平了嘛。”


    “真是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外婆不满地咕哝,“连被面花色都要挑挑拣拣的!我之前准备的花草和鸳鸯蝴蝶的被面多应景,结婚不就是图个喜庆嘛!”


    “新买的这个也挺喜庆的!我跟戴誉去百货商店买布的时候,售货员推荐新人用大红或者梅花向阳花的图案。”


    “梅花向阳花不也是花嘛,为啥你这个行,我准备的就不行?”外婆不高兴道。


    “哎呀,您没看我们的结婚证上就有梅花跟葵花嘛。既然结婚证上印着,就说明这两种花是没问题的。鸳鸯蝴蝶被面也算旧风俗,要是婚礼那天被大家见到鸳鸯蝴蝶被面,容易落人口实。”


    “可是这个葵花的不好看呐!”外婆不满意。


    “呵呵,这就不错了!我们在百货商店买布的时候听人家说,南方有的地方把造船厂发明的万吨水压机印在被面子上,那岂不是更丑!”


    直坐在藤椅里看书的外公不禁插话道:“你就听露露的吧!咱俩整天在家,对外面的情况不了解,哪有他们听得多见得多!”


    “我不是正在缝新被面嘛!”外婆嘀咕,“鸳鸯蝴蝶的就不拆了,放在里面算是加厚层,冬天暖和点。”


    三人正有搭没搭地聊天,夏露的大舅妈、二姨和小姨便携手进门了,明显是提前约好的。


    何娟将雨伞立在门边,嚷嚷道:“连着下了三天大雨了,也不知露露结婚的时候这雨能不能停。”


    “下雨也没事,两边离得这么近,走几步就到了,不耽误接亲。”


    大舅妈坐到床沿上,自然地接过婆婆手里的针线,笑着说:“妈,您歇会儿,我们接着缝。”


    几个女人围在起,给夏露赶制陪嫁的喜被,二姨何妍面跟手里的针线较劲,面向父母汇报:“您交代的事,我们都办成了,还有啥指示不?”


    外婆呵呵笑:“我没什么指示,你把嫁妆的准备情况跟露露说说。”


    “那行。”何妍清了清嗓子,对外甥女交代道,“按照现在的婚嫁习俗,结婚时男方家里是要出三十六条腿或者七十二条腿的。不过,小戴那边的房子我之前去看过了,家具还算齐全。”


    这会儿哪怕是在农村,为了娶媳妇也得东拼西凑出三十六条腿。


    般农村的三十六条腿是双人床,大衣柜,写字台,碗橱,方桌和四把椅子,根据各家情况不同,也可以跟女方家里商量着调换成别的。


    而在城里尤其是些大城市,除了大衣柜、写字台和四把椅子,还要有五斗橱、书橱、梳妆台,而且条件好的人家还会在木料花纹上有讲究。


    不过,这切的前提是男方确实有那个条件,没条件的筒子楼里张床副桌椅也照样能结婚。


    夏露赞同道:“他那边桌椅柜子什么的都挺齐全的。”


    “不过,衣柜五斗橱什么的还行,但是炕柜之类的没有,他那边的火炕可是挺大的。咱家直接给你陪嫁两个嫁妆箱子,到时候当炕柜用。”


    夏露点点头,嫁妆箱子算是出嫁必备的,哪怕做成炕柜,也不会太贵重。


    小姨接话道:“小戴那边确实东西挺全的了,所以咱家尽量陪嫁那边没有的东西。昨天我们凑了点票,给你买了台缝纫机,也算是陪嫁个大件了。”


    听说外公家居然要给自己陪嫁缝纫机,夏露忙摆手拒绝:“缝纫机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这和爷爷那边给的自行车是两码事。她是姓夏的,外公家给她陪嫁这么多东西不合适。给了她这么多,那表弟表妹结婚时是不是也得按照这个标准来?


    “我们就是负责跑腿,外加凑了点票,钱是你爸妈出的。”小姨咯咯笑着揶揄,“估计我大姐跟姐夫这笔买缝纫机的钱算是白花了。我看露露不像是能踩缝纫机的,哈哈。”


    外婆瞪她眼:“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等她以后有需要了,自然就主动学了。”


    “也对,我最近正学着给肚子里这个做衣服,最开始只想着随便缝个得了。不过,现在自我要求越来越高了,我打算学学踩缝纫机。”


    “小姨,要不你先拿我这台去用吧。”夏露倒是挺大方,她平时都买成衣,缝纫机拿回去也用不上。


    “不用,你小姨夫给我买了。”何娟抚了抚肚子,有些艰难地下地走了两步,而后以过来人的口吻说,“你啊,结了婚就赶紧生孩子。等到我这个岁数生,身体真是吃不消。”


    “谁让你直挑三拣四的,整天想找长得俊的,遇到周强还不是照样嫁了!”何妍对她的黑历史耿耿于怀。


    大舅妈拦住想要回嘴的何娟:“你们的事,之后再说,先讨论露露结婚的事。”


    转而对夏露建议道:“你的自行车和缝纫机最好先放在家里。”


    何娟撇撇嘴:“放在家里还怎么晒嫁妆啊?”


    “她和小戴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院子,而同龄的同学和同事还苦哈哈地挤在集体宿舍和筒子楼里。婚礼当天人多嘴杂,保不齐有人心生嫉妒。”大舅妈提议道,“陪嫁这么多东西太扎眼了。先把大件留在家里,等婚礼办完了,再悄悄搬过去。”


    何妍附和道:“大嫂说的对,你们既然办的是革命婚礼,就尽量低调点。好在小戴的那个院子破破糟糟的,并不打眼。”


    外婆被她们说得直紧张,对夏露劝道:“就按照你舅妈说的,先把棉被,床单,脸盆和两件新衣裳带过去,其他的暂时留在这边。”


    *


    正式举办婚礼这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终于停了。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空气里还有经过大雨洗涤后,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天还没亮时,戴誉就爬起来洗洗涮涮了,将夏露大舅妈送来的绿军装换上,又将党徽别在胸前。


    他们虽然都不是军人,但是这时候结婚,有门路的都会弄身绿军装赶时髦撑门面,他这样穿也算入乡随俗了。


    烧了壶热水,又将昨晚从国营饭店买的三十个大馒头加热了下。


    戴誉就开始等待客人上门了。


    最早的批客人,不到七点就敲开了院门。


    “支书,新婚大喜啊!”陈显手里捧着四卷《主席选集》,进了门就乐呵呵地恭喜戴誉。


    陈显身后还跟着串七八个人,都是数力6班的同学,他们211宿舍的人也全都到了。


    丁玲玲带着两个女生进来,笑道:“咱班其他同学怕你这边地方小,招待不了太多人,让我们代表大家对你送上新婚祝福。”


    又指了指陈显怀里的书册解释:“这是大家起凑份子,送你的新婚贺礼!你还是咱们班第个结婚的呢,大家都替你开心!”


    戴誉将同学们引进院子里:“哈哈,谢谢大家,这份礼物选得太好了!我这里只有前两卷选集,后两卷直没凑上,大家送的这份礼,真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上前在他肩膀上锤了拳,佟志刚玩笑道:“倒是让你走在了我们前面,不但提前毕业了,工作了,连媳妇都娶上了!”


    戴誉打着哈哈:“你想娶媳妇不是分分钟的事嘛,再说,我们丁支书既漂亮又能干,你这是好饭不怕晚啊!”


    他昨天去附近邻里家借了些椅子板凳,这会儿招待大家在院子里坐了,又去厨房拣了几个馒头出来,招呼道:“我不会做饭,平时不开火,家里只有馒头,大家凑合着垫垫肚子。”


    这些人大清早就从京大赶过来,确实还没吃饭呢,此时也不跟他客气,每人拿了个馒头就开吃。


    丁玲玲边吃边安排道:“咱们这些人就是来给你帮忙的。会儿我们分成几组,有人负责在灶房烧热水,有人负责帮客人们上茶水和吃食的,再有帮你招待同校校友的。这些事我们在路上就已经分工过了,你就不用操心了!亲戚同事啥的,我们都不认识,只能由你自己招待。”


    戴誉对大家呵呵笑着作了圈揖,感动道:“大家可真是我的亲同学了!不是亲的哪会这么替我着想!这边就我个人,确实忙不过来,幸亏有你们呀!”


    “会儿我帮你念念婚礼程序咋样?”丁玲玲毛遂自荐。


    戴誉先是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应该是婚礼司仪的活。


    这会儿还没有婚礼司仪这个职业,这样帮着主持婚礼的人大多被叫做“帮着念念的人”。


    戴誉欣喜道:“校学生会主席帮我主持婚礼,我还有啥可挑的,求之不得啊!今天可真是多谢大家了!”


    刘小源嚼着馒头,豪气道:“戴誉哥,你今天就好好当你的新郎官吧!其他的事,能办的我们都帮你办了!当然啦,娶媳妇还得你自己上!”


    院子里阵哄笑。


    戴誉伸手点点他,摇头叹道:“昔日的上海神童,现在也学坏了啊!”


    大家嬉笑了会儿,便开始各就各位准备干活。


    八点刚过,就陆陆续续有客人上门了。


    冯峰和文兰也来得很早,进了门便帮他招呼来道贺的邻里。


    很多邻里只是过来送个份子钱,与戴誉聊了几句,见他这边实在忙,就告辞离开了。


    章教授老两口是由郭振东陪着起过来的。


    甫见面,郭振东就将个大木箱塞进了戴誉怀里。


    章教授:“这是我送你的贺礼。”


    “您也太客气了,您能来给我当主婚人,我就满足了,咋还送礼呢!”戴誉捧着木箱傻乐。


    “快别啰嗦了,先放屋里去,回头有时间再看。”


    戴誉今天收了不少礼,不过都是《主席语录》、主席像章,主席石膏像之类的,还有人送毛巾、镜子、洗脸盆这类生活用品。


    他还真挺好奇章教授送了什么的。


    “我先领您跟苗老师进去坐坐吧?”


    章教授颔首。


    郭振东在院子里扫视圈,错愕地问:“小戴,你都要娶媳妇了,怎么不好好收拾收拾院子?”这也太破了!


    附近不少听到他问题的人,纷纷竖着耳朵等戴誉的答复。


    戴誉不好意思地笑道:“收拾院子不得要钱嘛,我哪有那个闲钱装修院子啊!刚上班工资还没领过呢。我能在这住着全是沾了我老丈人的光,这边离我媳妇她姥爷家近。”


    众人心里了然,怪不得他个外乡人能有个独门独户的院子住,原来是住在老丈人的房子里,倒插门了!


    知道内情的章教授,瞟他眼没吱声,率先往屋里走。


    见到章教授也来了,院子里不少京大的学生上前打招呼,有喊“章教授”的,有喊“教务长”的。


    时间仿佛来到了京大校友专场。


    *


    另边,夏露的闺房里。


    夏奶奶,外婆,大舅妈,二姨和小姨,所有的女性亲友都围在夏露跟前。


    外婆用木梳帮她梳头,像是怕人听到似的,低声念叨:“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这是外婆老家那边的习俗,在场的几人都知道现在不兴说这个了,但此时无人出言阻止。


    外婆自顾自地念叨,夏露的眼泪也啪嗒啪嗒往下掉。


    夏奶奶难得柔软下来,放轻声音劝道:“哭什么,小戴的院子离这边才几步路,两分钟就能回娘家,你就是换个睡觉的地方而已。”


    “可不是嘛,平时吃饭还得过来呢,也就晚上去那边睡个觉。”外婆点头赞同。


    何娟扑哧笑出声:“小戴这媳妇娶得够憋屈了,只有晚上的使用权,哈哈!”


    外婆斜她眼:“整天净胡说!”


    几人在屋里刚给夏露打扮停当,夏露的大堂嫂就敲门进来了。


    “小戴已经带着群小伙子过来了。”大堂嫂抿嘴笑道,“正被露露的同学堵在门口,背老三篇呢,这会儿已经背完《为人民服务》了!哈哈!”


    夏露好笑地问:“他还真背啊?”


    “背了。另外两篇由陪他起来的师兄背!”


    不待夏露再详细问问,戴誉就带着人进了院子,进门就笑嘻嘻地喊:“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来接夏露同志啦!”


    然后就盯着夏露猛瞧。


    他俩自从领了证,就被外婆强行分开不准见面了,他这个礼拜的吃饭问题都是自己解决的。


    夏露今天的打扮跟他基本致,也是绿军装配党徽。两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没化妆,但是嘴唇应该是涂过口红了,比她原本的唇色艳得多。


    被他盯得不自在,夏露悄悄瞪他眼,让他收敛点。


    几位家长倒是没磨蹭,直接就放人走了。


    戴誉对长辈们热情邀请道:“大家起去我那边参加婚礼热闹热闹啊!”


    既然他邀请了,大家也不管这样去合不合适,拔腿就跟着小两口起出门了。


    于是,戴誉骑自行车载着新娘子走在前面,几位家长和夏露的同学拎着嫁妆坠在后面,起去了戴誉的小院。


    佟志刚几人远远看到戴誉带着媳妇回来,赶忙在门口点燃了挂鞭炮。


    众人簇拥着新人进入正屋。


    夏露看到屋里的装饰,便诧异地扭头瞟了眼戴誉。


    原因无他,原本挂在墙上的相片和字画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的结婚证和红彤彤片的标语横幅以及语录宣传画,五斗橱上还摆着尊石膏像。


    戴誉偷偷对她眨眨眼,递过去个求表扬的眼神。


    夏露:“……”


    这也太花哨了。


    丁玲玲不愧是当学生会主席的人,在这么多人面前丝毫不怯场,指挥他们按照流程行礼。


    新郎新娘先是在众人面前合唱了首《大海航行靠舵手》。饶是夏露再有音乐细胞,也差点被莫名自信大声歌唱的戴誉带跑调了。


    曲毕,在围观群众的哈哈哈中,两人对着主席像三鞠躬,念了两段语录。


    随后转身对四位家长三鞠躬,新郎新娘相互三鞠躬,最后又被丁玲玲要求着对宾客敬礼。


    不知道鞠了多少个躬,二人晕头转向的直起身时,章教授这位主婚人已经被请上来,给新人致新婚训词了。


    “今天是戴誉同志和夏露同志喜结连理的日子,我作为戴誉的老师,受他的委托,为这对新人主婚。首先我代表大家对你们的结合表示祝贺,从今以后,希望你们能互相爱护、互相学习、互相鼓励,成为真正相濡以沫志同道合的对革命夫妻……”


    章教授简单讲了讲两人这些年的经历,以及自己对他们的期许。待他讲完,京大学生们带头鼓掌叫好,夫妻二人再次鞠躬致谢。


    至此,这个简单的革命婚礼就算正式结束了。


    之后就是所谓的茶话会,乐意留下的就留下跟大家聊天做游戏,还可以唱歌跳舞。


    不乐意留下的,比如几位自觉与年轻人说不到块儿的长辈,与戴誉打声招呼就告辞了。


    戴誉和夏露将章教授夫妻送到门口,就被要求留步了。


    “里面还有不少客人,你们去忙吧,我们自己回去就行,有空就带着小夏常去家里坐坐。”章教授挥挥手让他们回去,带着老伴便离开了。


    戴誉陪着众年轻的宾客热闹了下午,送走最后个客人时,已经七点多了。


    将院门关,两人就跑回屋里,瘫在了炕上。


    “妈呀,累死我了!”夏露躺倒床上舒坦地长叹声。“我以为革命婚礼的流程能简单点呢,没想到可以拖这么长时间。光是泡茶的热水就烧了七八壶。”


    闻言,戴誉嘿嘿笑。


    “你笑啥呢?”


    “笑你傻呗。”戴誉嗤笑道,“你以为那些留到最后的人真是为了跟着大家大合唱啊?”


    “不然呢?”唱歌唱到嗓子冒烟,还喝了她家那么多茶水。


    “人家那是等着闹洞房呢!”


    “不能吧!”大家都挺正经的,看着不像啊。


    “怎么不能?只是他们被我逐个分化,各个击破,闹洞房的小群体土崩瓦解了。”


    戴誉从床上爬起来,把外面的军装脱了,然后问:“你饿不饿?要吃晚饭嘛?”


    “我现在只想躺着。”夏露摇头。


    “那行,你躺着吧。”说着就重新爬上炕,伸手帮她脱外衣。


    夏露按住他解自己上衣纽扣的手:“你干嘛?”


    “好不容易把人都打发走了,赶紧洞房啊!”


    “天还没黑呢!”夏露窘,心知结了婚就逃不过这关,但还是商量道,“等,等到晚上再说吧。”


    “没事,这样看得清楚。”戴誉手上动作不停,“我已经等了四年了,你居然还让我等?”


    两分钟后,他趴上去仔细瞅了瞅问:“媳妇,咱家这兔子窝有点小了吧?你得换个大点的了。”


    夏露窘迫道:“我每次去百货商店三层,都尴尬得要命,先将就着用吧。”


    戴誉也不吱声了。


    头两年这玩意儿都是他帮着买的,后来实在受不了售货员的眼神了,才让她自己去买。


    “外婆他们会不会等咱们吃饭啊?”夏露顾左右而言他。


    “不会。”


    “那,那也不知道我爷爷奶奶回家了没有。”夏露继续嘟哝。


    心知她这是紧张了,戴誉将扒下来的衣服扔去床尾,像以前样,抱着她安静地贴了会儿。感觉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戴誉才十分耐心地对着她从上到下啾啾了遍。


    夏露双手捂着脸结巴道:“行,行了……”


    戴誉这会儿脸和脖子都是红的,抬起头问:“我丈母娘给的东西呢?”


    “啥东西?”


    “保险套。”


    夏露愣:“咱俩都结婚了,你还找那东西干嘛?”


    “你才上班几天呐,现在正是事业上升期,万怀了孩子不是影响你工作嘛。”


    “我们现在整天开会和学习,生不生孩子能有什么影响?”她可不想像小姨似的,三十岁才生孩子。


    “再说,我妈给的那东西都放好几年了,早该过期了。”


    “你确定可以啊?”戴誉再次跟她确认。


    夏露红着脸“嗯”了声,又小声说:“我还没洗澡呢。”


    “嘿嘿,不用洗了,香得要命,做完作业再洗。”戴誉忍着心里的激动问,“我开动啦?”


    “哎呀,你快点吧,别问了!”


    “急什么,这不就来了嘛!”戴誉凑过去安抚地亲了两下。


    然后,搭箭入弦,搂草打兔子了……


    第140章


    深夜, 戴誉从床上撑起胳膊打算撤离,却被夏露伸手揽了回来。


    顺势重新趴回去贴好,戴誉将脸埋进她颈窝里, 嘿嘿调笑道:“你不是嚷嚷着累嘛?”


    “你先别动!”夏露清了清嗓子, 若无其事地解释, “你多呆会儿,我小姨说, 这样有助于怀孕!”


    吓得戴誉刺棱下翻身躺平了。


    “生孩子的事,咱顺其自然行不?”他无语道, “我还想多过两年二人世界呐!”


    夏露其实也不是多想生孩子,主要是最近被长辈们催得太频繁了。


    她昨天给家里打电话的时候, 被妈妈普及了通生育观,小姨和二姨也劝她趁早生完拉倒。


    “万咱们像我大堂嫂似的,结婚两三年都没动静, 自己着急, 家里人也急。”


    “你大堂嫂直没生娃, 大部分原因出在你大哥身上。他三天两头的出任务, 想让媳妇生娃, 也得有那个时间啊!”戴誉将人搂过来,帮她擦擦额上的汗, 自信道, “我就不样啦!咱俩天天在块儿,我肯定努力交作业。”


    而后本正经地与她贴着耳朵叽叽咕咕通, 交流下第次做作业的得体会。


    夏露听他探讨这些,比做作业的时候还羞耻,面红耳赤地将他的大脑袋推开,打岔道:“你帮我把五斗橱上的笔记本和钢笔拿过来!”


    戴誉震惊脸:“虽然我觉得自己表现还行, 总结的技术细节也比较到位,但咱俩私下里说说就得了,哪还用得着记笔记啊?”


    他媳妇的这股钻研精神真是让他甘拜下风了……


    “谁要记那些乌七八糟的!”夏露哭笑不得地推他把,“你快去帮我拿过来,今天不少同学朋友给我随礼了,得赶紧记下来,我怕明天忘了!”


    戴誉刚开了荤,情好的不得了,媳妇让干啥就干啥,得了令就赶紧爬起来拿东西去了。


    将纸笔递给她,戴誉又返回去从抽屉里取出个本子和个装饼干的铁皮盒子。


    拿着这些东西重新上了炕。


    夏露抱着被子坐起来,快速将大家的随礼记录好,瞥眼他手里的东西问:“这什么?”


    “今天刘小源负责帮我收份子钱和礼品来着,这是他帮我记的礼单。”戴誉将自己的本子交过去,“你抽空把两边的礼单整理到起吧,等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咱们想着还上。”


    夏露“嗯”了声,拿过来随意翻了翻。


    大家出的份子钱大多是五毛块的,要么就是几个人凑份子买个贺礼。


    与戴誉相熟的工人师傅和三系工厂的几个工程师给了三块。


    给得最多的是已经上了班的师兄师姐,郭师兄、文兰和冯峰都给了五块。


    翻到某页时,她手下顿,指着个名字问:“怎么还有温伯林的?”


    “嗯,温伯林也过来随了五块钱,聊了几句就走了。”


    “你通知他咱们结婚的事了?”


    “我没通知,他可能是从三系工厂的几个工程师那边听说的,他们经常去技术交流会聚会。”


    “他再婚了吗?”夏露对这位差点成为她小姨夫的温师兄的近况还挺好奇的。


    “没有吧,有那么个前妻在,想再婚不容易。”戴誉不再提这个话题,将手边的饼干盒子往前推了推,“呐,财政大权转交给你了!”


    以为他指的是今天收到的礼金,夏露打开盖子看,里面却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沓大团结,旁边还有些零钱毛票。


    她不禁讶异问:“你怎么有这么多钱?”沓百张,这些得有好几千了。


    “我以前上班时候攒的,还有前两年在章教授实验室领的津贴。”戴誉呵呵笑道,“而且我这几年没什么开销,衣服鞋都不用置办,吃饭钱用助学金就够了。”


    夏露算了下,他每个月从章教授那边领的津贴基本全能攒下来。两年下来,也差不多有两千块。


    围着床单爬起来,她蹭到床尾的炕柜边,打开柜门探手进去翻找。


    戴誉也蹭过去问:“你找什么呢?我帮你找。”


    夏露闷头倒腾,过了会儿总算从陪嫁的喜被里翻出来个小布包。


    将里面的钱倒出来,放进戴誉的饼干盒子里:“我有六百多,放在起吧。”


    “六百呐?不少啊!”戴誉赶紧奉承。


    “原本只有四百多,外婆又给了我两百。”夏露解释道,“我爸上周汇了两百块,让外婆帮我置办嫁妆。不过今天早上,外婆把这两百块偷偷给我压箱底了,还让我不要说出去。我小姨他们都以为那台缝纫机是我爸妈买的,其实是外公外婆出的钱。”


    “这老太太偏眼儿啊……”


    夏露带点小骄傲地点头:“有点。外婆比较喜欢我!”


    戴誉呵呵笑着将她扑倒,稀罕地腻歪了会儿,然后笑道:“咱俩现在都正式上班了,你抽空把伙食费给外婆送去。”


    以前他们还是学生,老太太不收伙食费,他俩都是偶尔买点东西直接送到外婆家去。


    如今有了正式工资,再这么啃老就不像样了。


    浑身黏糊糊的,抱在起并不舒服,夏露从他身下拼命钻出来,推着手臂催促道:“你去把洗澡水烧上,我想洗澡。”


    戴誉应了声,翻身下床。


    见他光着屁股就往外跑,夏露扶额喊道:“你把裤子穿上再出去!”


    戴誉边套裤衩边嘟哝:“就咱俩在家,又没外人,而且外面黑咕隆咚的……”


    出去了几分钟,他就折返回来:“刚换的加热棒功率有点小,你得多等会儿了。”


    “那就等会儿吧,我看看账本。”夏露点头。


    “洞房花烛夜,你看啥账本啊,明天再看!”戴誉将笔记本从她手上夺过来,扔到了炕柜上,“咱们先把洞房的技术要点复习复习,温故而知新下。”


    在他的腹肌上摸了摸,夏露言不由衷地推拒:“我明天还得上班呢!”


    戴誉嘿嘿笑着爬上床,倾身过去:“反正等洗澡水烧好还得好会儿呢,咱俩趁着这个工夫交流交流!”


    *


    次日清晨,戴誉耽溺于可以尽情撒欢的喜悦中,腻歪在床上不愿起来。


    不过,这会儿是没有婚假可以休的,新郎新娘还得苦巴巴地早起按时上班。


    早上起得有点晚,戴誉骑着自行车路飞奔,终于踩着点进入了气动三部的办公室。


    同事们基本已经到齐了,他放下包就乐呵呵地给大家发喜糖。


    “小戴,你这是有喜事啊?”黄轩拨开糖纸吃了颗水果糖。


    “哈哈,我昨天结婚了,给大家发点喜糖!”戴誉人逢喜事精神爽。


    苏大姐接过喜糖说:“小戴,你不够意思啊,结婚也不说招呼大家去婚礼上热闹热闹!”


    “嗐,我是刚来上班的新兵,哪好意思劳烦大家去参加婚礼。”戴誉神采奕奕道,“再说,我办的是革命婚礼,对着主席像和父母三鞠躬就行了,连酒席都没摆,没啥排面。”


    众人理解地点头,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大多生活条件般,在亲戚朋友间办个革命婚礼算是比较经济实惠的。


    而且在研究所和机关单位里工作,就怕遇到同事家里婚丧嫁娶,每个月光是份子钱就不知要随出去多少,有时候多到让人吃不消,日子总是过得紧巴巴的!


    像戴誉这样悄无声息地把婚结了,然后给大家发点喜糖告知声,简直是所有人乐见其成的。


    郑玉婵含了块水果糖在嘴里,让本就胖乎的脸蛋鼓起了个包,对着戴誉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上面给咱们所里指派了个大项目,不知道部长能不能争取过来。”


    风力发动机的测定报告上交以后,戴誉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之后的个礼拜,他与其他几个刚来单位工作的新人样,被安排着学习部里几个项目的资料。


    而且他最近扑在操办婚礼上,还真没怎么关注单位里的动态。


    “什么大项目?”戴誉好奇问。


    郑玉婵摇摇头:“项目内容还没公布呢,现在哪能让咱们知道!”


    戴誉正在里琢磨着,如果这个项目能落地他们气动三部,甭管啥项目,都可以找机会往项目组里蹭蹭。


    黄轩却哼笑道:“就算争取回来了,也不是谁都能上的。如果是由上级指派下来的紧急任务,组里成员最起码得是副研究员。”


    言外之意,像戴誉和郑玉婵这样的助理研究员是没机会参与的。


    “黄工,你这口气大得好像你是部长似的!”郑玉婵翻个白眼,低声咕哝,“部长还没发话呢。”


    戴誉客气笑道:“如果真是大项目,用黄工你这样的副研究员确实是比较保险的,经验阅历知识储备都摆在那里呢。”


    黄轩理所当然地点头。


    “不过,项目组里都是研究员副研究员,那些七零八碎的工作由谁来做啊?总不能让你个副研究员亲自做吧?”戴誉叹道,“我们这些助理研究员也可以给你们打打下手嘛,哈哈。”


    黄轩轻嗯声,瞟了郑玉婵眼没再吱声。


    郑玉婵嘎嘣嘎嘣地嚼着水果糖,作为回应。


    戴誉:“……”


    没看出来这位郑大姐还挺有脾气的,之前真是走眼了。


    整个上午,戴誉都在看资料,而这期间秦部长直都没出现。


    中午吃饭的时候,倒是从冯峰那里听到了点消息。


    “我们盛主任也是上午不在实验室。”冯峰咬了口窝头,感慨道,“还是咱们研究所的食堂大师傅厉害,做的窝头都比别处的好吃。”


    “师兄,你知道这个项目是啥情况不?”


    “这怎么可能让咱们知道!”不过,冯峰还是透露了点小道消息,“气动部和二部的部长也没来办公室上班。欧阳芹去会议室给盛主任送材料的时候,听到里面吵得可凶了,还有人拍了桌子!”


    戴誉:“……”


    这啥情况?


    各部门领导没回来之前,大家都不知道这是啥情况,只能在里暗暗猜测。


    下午上班的时候,秦部长终于出现了。


    他在腋下夹着个文件袋进来的时候,大家正埋头干活。在办公室环视圈,秦部长拍了拍手,企图引起下属们的注意。


    “其他人都去哪了?午休还没回来?”


    苏大姐:“都在对面实验室呢。”


    秦部长看向离门最近的戴誉:“小戴,你帮我去对面招呼声,手头工作能放下的尽量放放,去旁边小会议室开个会。”


    戴誉应声,没怎么多话就去招呼人了。


    等他带着四个人进入小会议室的时候,正好看见黄轩殷勤地给部长搬了张椅子,放到长方形大会议桌上手的位置。


    这还是戴誉入职以来第次参加部门会议,之前的半个月,各个项目负责人都是各干各的,除了两次集中的思想政治学习,秦部长还没组织过任何课题会。


    戴誉自动走到郑玉婵旁边的末位入座。


    郑玉婵低声笑道:“以前这是我的专属座位,现在转给你了!”


    戴誉笑了笑没吭声,扭头看向秦部长,他对那个项目高度好奇。


    苏大姐坐下就问:“秦工,项目拿到手了吗?”


    “嗯,从二部,三部和风洞实验室各抽调批人手。”


    苏大姐急忙问:“到底是啥项目啊?被领导们弄得神神秘秘的。”


    所有人都抻着脖子等待答案呢,几个研究员已经在里合计好了,如果真是大项目,哪怕手里已经有活了,也得尽力争取下。


    被大家期待地盯着,秦部长迟疑了会儿,才说:“水上飞机。”


    会议室里时有些安静。


    还是苏大姐率先打破了沉默:“这玩意儿涉及到水动力的问题,不可能让咱们独立设计吧?”


    秦部长只含混地说:“还有其他单位。”


    见其他人都不吱声,苏大姐继续道:“说实话,水上飞机在二战的时候用处还挺大的,水上反潜、侦查、轰炸这些都做得很好,还能进行空战。不过,飞机技术发展到现在,已经在经济性和飞行性能方面远远超出了水上飞机,水上飞机的优势已经越来越小了……”


    坐在戴誉斜对面的薛意也说:“水上飞机还得考虑使用抗腐蚀材料,机坞的造价也不便宜,确实不怎么经济实惠。我记得苏联那边不是援助过几台水上飞机嘛,可以先暂时用着。”


    苏大姐继续唱和地反对:“对,别利亚耶夫设计局设计的别-6。前几年从堪察加半岛飞过来了几架,现在海军正用着呢。”


    “而且为了让水上飞机在不平静的水面上顺利起飞,还得用超强度和超重量的结构,实在是不合算。”黄轩像是受到了启发似的,也介入了反对的队伍。


    秦部长倒是没什么负面情绪,只平静道:“上级已经批准研制水上飞机了,项目已经下到了所里,凑齐人手以后,马上就开工。甭管水上飞机有多大的缺点,这是上级的决定。”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秦部长继续道:“大家结合自己手头工作的实际情况,衡量下,不想参加水上飞机设计的,现在就可以离开会议室了。”


    群研究员们交头接耳地探讨通,有两个年龄相对大些的研究员举手表示:“水上飞机不仅要考虑空气动力的问题还要考虑水动力的影响,这方面并不是我的专长,而且我手里还有课题正在进行……”


    秦部长点点头,让他们离开了。


    之后又陆续走了四个。


    走了半人以后,秦部长看向苏大姐问:“苏工,你不是不同意研制水上飞机嘛?”怎么还留在这。


    苏大姐乐呵道:“虽然水上飞机的缺点很多,但是优点也很显而易见嘛。水上飞机的载重量大,巡航能力强,因为是低空飞行安全性也比飞机高。还是有发展的,哈哈!”


    黄轩也补充:“对啊,侦查和巡逻能力是真的强,我记得情报科那边有份资料记载过,当年苏北地区的领海线就是飞行员驾驶着水上飞机测量的,改写了我国让外国人帮忙测量领海线的历史。单凭这点,我是乐意研发咱们自己的水上飞机的。”


    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戴誉已经在里直呼这些老油条套路深了。


    苏大姐他们明明就对水上飞机项目很感兴趣,还非得欲扬先抑通,把水上飞机的缺点罗列出大堆,劝退了批左右摇摆的人,这会儿又唱起了高调。


    真是牛逼啊!


    苏大姐闲聊似的,对着秦部长好奇问:“上面咋突然要研制水上飞机了呢?那几架别-6不能服役了?”


    “哎,情况不容乐观呐。”秦部长叹口气,“共只有六架水上飞机,已经用了十来年了。设备落后,零件也奇缺,这些年修修补补的,从发动机到外壳基本全都大换过。雪上加霜的是,前年有架飞机在掷弹训练的时候被炸了,虽然后来又被修补了番,但实在是千疮百孔,飞行安全性也降低了。目前时间紧迫,再想从苏联那边弄几架回来已经没可能,只有自己研发才行。”


    会议室内几人的神色都不好看,共只有六架,还都是老弱病残机器,相比于已经有了很大发展的飞机,水上飞机的研制在我国确实还是片空白。


    包括秦部长在内,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秦部长看向坐在末位的戴誉和郑玉婵,迟疑道:“你们……”


    戴誉赶忙表态:“我觉得水上飞机简直太有研究价值了。它不但水陆两栖,而且比其他飞机的滞空时间长,外挂能力也强,在海上侦查、反潜、巡逻和运输方面都太有优势了!我申请加入水上飞机的课题组!”


    见他表了态,郑玉婵也急忙举手:“部长,我也申请加入!”


    秦部长想了想,点点头。倒也没像黄轩说的那样,不用助理研究员。


    “那三部这边就由在座的大家加入水上飞机项目,”秦部长补充道,“二部和风洞实验室也在整合人员,过两天会再通知大家,所有相关人员合署办公。”


    “秦工,课题组长是谁啊?”


    秦部长:“我。”


    会议室里的人齐齐鼓掌,自家老大是课题组长,对他们三部的人来说是好事。


    “我们所负责外形结构、发动机和气动特性的部分。之后会与其他单位合作,不过目前都得靠咱们自己。在水上飞机方面,我们所也是没有经验的。这两天你们研究下情报科关于别-6的资料,如果对于新型水上飞机有什么想法,可以写报告递交上来。咱们起探讨下。”


    *


    戴誉深觉自己结婚以后,好像走上人生巅峰了。


    幸运地搭上顺风车加入了个重量级课题组,白天在单位忙得脚不点地,晚上回家就拉着媳妇辛勤耕耘。


    生活简直太美啦!


    这天他在单位多加了会儿班,晚上到家的时候,夏露已经洗完澡躺在床上看书了。


    见他回来,就把从外婆家带回来的饭菜给他热了热。


    面看着他吃饭,面说家里的情况。


    “我今天往滨江打电话的时候,听咱妈说大嫂和戴英姐都怀孕了!”


    戴誉脑子里还在琢磨水上飞机的事,只敷衍地点点头。


    隔了快半分钟,他才惊讶问道:“谁怀孕了?”


    “大嫂和大姐。”


    “啥时候的事?我咋不知道呢?”


    “大嫂快六个月了,大姐四个多月。”夏露好笑道,“你要是不问,咱妈当然不可能主动跟你这个当小叔子的说大嫂怀孕的事了。”


    戴誉想了想,好像他确实没问过大嫂的事,但是关于大姐的事,他妈也没提过啊。


    “我今天下了班特意去百货商店买了两罐奶粉两罐麦乳精,给滨江那边寄回去,算是咱俩的点意吧。”夏露指了指五斗橱上的几个铁罐子,“本来想全买奶粉的,不过我只换到了两张奶粉票。”


    “行啊,小夏同志,刚结婚就表现出贤内助的潜质啦!厉害厉害!”戴誉比个大拇指,“你买了奶粉,邮寄的事就交给我了!我明天去趟邮局。”


    夏露点头由他去了,而后指指衣柜旁边的个木箱子问:“那是什么东西?我看它已经摆在那里好几天了。”


    戴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懊恼地拍了下脑门。


    “那是章教授送咱们的新婚贺礼!”他赶紧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搬过大箱子放到桌子上。“我这几天忙忙叨叨的,都把这事忘了!”


    “快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夏露好奇催促。


    将卡扣打开,翻开箱盖,两人起探头往里面瞅,然后不约而同地“哇”了声。


    戴誉伸手进去把东西小取出来,感叹道:“章教授真是下了血本了!我在他小洋房的书房里见过这个飞机模型,据说这是他参与设计的第架飞机的模型。后来他们搬去筒子楼以后我就没再见过,没想到他居然舍得送给我!”


    “那确实很贵重了!”夏露再次向箱子里张望,然后又从箱底拿出个笔记本。“还有个本子!”


    将模型小地放到五斗橱上,戴誉接过笔记本翻看起来。


    这是本章教授的科研笔记,也可以说是他的设计得,很多都是灵光现的想法被他记录了下来。


    这本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是其中的内容却十分超前,哪怕以他的眼光来看,这里面的某些想法也是十分新颖的。


    他对着那个笔记本看就是两个多钟头。


    眼瞅着天色已经很晚了,夏露催道:“明天还得上班呢,你白天再看吧。”


    戴誉听话地将本子放下,然后有些兴奋地脱衣服上炕:“来了来了,交作业啦!”


    不成想,他媳妇却闪身躲开了。夏露别扭道:“要不咱们休息几天吧,我还没缓过来呢!”


    “不是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吗?”戴誉脸怀疑,“我这还没怎么样呢,你咋就要求休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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