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夏露对于他时不时蹦出来的骚话, 早就习惯了。
这会儿见他不像是开玩笑,而是真的有疑惑,便幽幽道:“这句话后面还有句叫‘牛越耕越瘦, 地越耕越肥。’你还是悠着点吧, 白天在单位忙天, 晚上也不消停,我看你最近都有点瘦了。”
戴誉还真没觉得自己瘦了, 主要是他原本就不胖,哪怕瘦了也很难被发现。
他躺在床上琢磨了会儿, 怀疑这只是对方的托辞,便脸正经道:“媳妇, 你有啥不满意的地方得说出来啊!”
夏露莫名其妙:“我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想歇歇而已。
“我现在属于新手上路,有些技术要点掌握得还不全面。咱俩做作业的时候,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跟我说啊!”戴誉双手枕在脑后, 还晃悠着脚丫子, 十分大方地说, “我是不怕你挑毛病的, 也不会觉得没面子。有不满意的地方就要及时跟我沟通, 我也可以尽快进行调整嘛。”
“我都说了,没什么不满意的。”这人咋这么不要脸呢, 哪有人会大喇喇地讨论这种事!
“做作业这事吧, 就跟打乒乓球似的,咱俩得打配合!不能光我个人高兴啊, ”戴誉说得头头是道,“独乐乐是不可取滴!我要是技术不到家,你要多多批评,陪我多多钻研, 争取能尽快进入和谐生活。”
夏露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撑起身子,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
被捂住了嘴,戴誉还在不死心地“唔唔唔”。
“我就是想让你休息两天,你怎么这么多话呢!”夏露瞪他眼,犹豫了会儿,还是趴到他耳边小声解释了几句。
听了她的话,戴誉呲牙乐:“哦哦,那问题不是出在我身上。我就说嘛,这几天做完作业也没见你不满意啊。”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我今天上楼梯的时候差点摔了。”夏露推他下。
“那我明天早点起来,帮你把自行车座的高度调调,再在上面捆个软垫,保准没问题!”他又建议道,“要不你最近坐公共汽车去上班吧?咱家距离你们单位可是不近,每天往返骑自行车,不腿软才怪。”
“那这几天休息行不?”夏露盯着他问。
“行啊,有啥不行的。”伸手将灯线拉,室内瞬间陷入黑暗,戴誉将人搂过来,“今天休耕,择日再战!”
*
翌日清晨,拎着夏露买的那几罐奶粉和麦乳精出门的时候,戴誉还在寻思,他俩也得补充点营养才行。
尤其是小夏,以前在滨江的时候,是正经被他丈人丈母娘娇养着的,奶粉麦乳精什么的家里从来不缺。他自己过得糙,已经习惯了,但是人家小夏总不能因为跟他结了婚,就降低生活品质啊。
戴誉路想着跟谁能换张奶粉票的事,骑车进了气动所的大门。
办公室里,郑玉婵面揪馒头吃,面看着面前的资料。
见他进门,话匣子就打开了。
“小戴,你见过别-6没有?”
“没有。共才六架,还都在服役呢,我去哪儿见啊!”戴誉摇头。
他没见过别-6,但是以前在网络新闻上看到过我国最新研制的款水陆两栖飞机,而且是当时全球在研最大的水陆两栖飞机,试飞视频极其震撼。
“不是真机,就是模型机或者图片什么的。”
“没见过。情报科那边只有文字材料,图片的暂时还没有。”
加入水上飞机课题组的当天,他就跑去情报科找夏长川打听了别-6的情况。
不过,气动所的研究重点直放在陆基飞机上,还从没接触过水上飞机相关的项目,对于这方面的资料基本上是空白的。
而且,不只气动所在这方面是片空白,其他单位也好不到哪里去。国内的水上飞机数量很少,还都是从苏联购买的。在此之前不要说是自主研发,连仿制的经验都稀缺。
戴誉从抽屉里翻出份资料给她看:“要不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你从哪弄到的?”
“从情报科借的。”戴誉解释道,“这是苏联雅克福列夫设计局研制的款轻型联络机,代号是16号机。”
“这是陆基飞机啊?”
“对,但是比较有意思的是,八年前,这款飞机被某个空军修理厂成功改装成了款浮筒水上飞机,作为近海救护和教练机,当时还参加了十周年国庆献礼。”
这里就要解释下水上飞机的种类了,水上飞机主要分为水栖型和水陆两栖型。
国庆献礼的这款浮筒水上飞机就是水栖型的,起飞和着陆都在水上进行,通常是小型飞机。
而他们要仿制的那款别-6算是水陆两栖的,可以在水面和陆地机场活动,而且是超重型飞机。
“那他们这个修理厂还挺厉害的,厂里的工程师居然能成功改装水上飞机。”郑玉婵点点头,盯着资料上的图片瞅了片刻说,“只看数据的话,这款飞机的载重还不到别-6的十分之,哈哈。”
“所以,上级才着急研制水上大飞机啊。载重够大,可以搭载火箭筒和深水炸弹。”戴誉摩挲着下巴想了想,非常大胆的说,“没准儿还能搭载反舰导弹。”
显然郑玉婵也觉得这个想法十分大胆,结巴道:“不能吧?那这个项目的指标是不是太高了!只凭咱们所的这些人研究十年也弄不出来……”
“哈哈,我胡乱说的,只是觉得凭着别-6的载重不搭个导弹有点可惜了。”
两人闲聊了会儿,秦部长就拎着包踱了进来,然后站在门口说:“咱们水上飞机课题组的同志,今天都搬去第实验室办公。把自己的东西都整理下,会儿就过去吧。”
戴誉还是第次听说第实验室,正好看见黄轩拿上办公用品就要出门,不禁出言问:“黄工,第实验室在哪啊?”
“就综合楼旁边的平房,以前的老实验室,破旧得很,去了你就知道了……”黄轩边走边嘟囔。
戴誉跟随大家捧着办公用品抵达第实验室的时候,终于理解了黄轩所说的破得很是啥意思。
这种破败程度已经跟他家那个小院儿不相上下了。
“虽然破点,但是实验器材齐全,而且空间够大。”黄轩为戴誉解惑,“平房盖得大,这里个办公室的面积都快赶上咱们三部占用的那半层楼了。”
戴誉点点头,跟着大家起进门。
气动二部和风洞实验室的人已经早早地到了。按照部门划分,大家各自找好座位坐好。
冯峰也在风洞实验室的那堆人里挤着,见到戴誉进来,还远远地冲他招招手。
“你们认识啊?”郑玉婵好奇问。
“他是我师兄,我俩上大学的时候在个实验室呆了三年。”
郑玉婵感叹道:“你们今年进所的这批新人真是太幸运了!”
“怎么说?”
“我来所里两年,跟过的最大的项目就是给某个机型的低速三角形机翼做特性试验研究,其他时间也是做类似这种打下手的工作。”郑玉婵摇头叹道,“哪像你们刚进单位就直接加入自主研发水上飞机的课题组了。这种课题通常干就是好几年,比我那种零零散散的工作强了不知道多少!”
戴誉心道,怪不得她进单位两年多了直被压在助理研究员的位子上不动。
研究人员的晋升也算是另种意义上的论资排辈,没有平台能展示自己的话,就只能熬资历了。
戴誉虽然也觉得自己挺幸运,但是这会儿他不能这么聊天呐,只笑着安慰道:“你这种就属于厚积薄发呀,之前做的那么多项目总不会白做,这次不就进入大型项目组了嘛!这说明部长还是把你的工作成绩看在眼里的!”
郑玉婵挺高兴地点点头。
他们这个项目组的人数其实不算多,三个部门总共才抽调了十七人。
秦部长进门先点了名,然后没有过多寒暄就直接开始了第次组会。
“水上飞机的些基本信息,想必大家这些天已经有过了解了,我就不多赘述了。”秦部长将课题要求做了详细介绍,“关于水上飞机,我们要拿出两套飞机方案,其是对别-6进行仿制改型,其二是自主研发新型水上飞机。按照上级部门要求,新型水上飞机不但要执行常规的巡逻反潜任务,还要可以发射反舰导弹,并且要求水陆两栖。”
郑玉婵:“!”
诧异地看向戴誉,居然还真被他说中了!发射反舰导弹?
秦部长继续安排道:“课题组需要在20个月内完成总体设计,24个月内发出生产图纸。”
苏大姐举手发问:“秦工,这两个方案是同时进行的吗?”
“对,先对别-6进行改型,争取尽快投产。20个月内完成新型水上飞机的总体设计。我们所的任务只是总体设计中的环,所以对于飞机的气动特性以及外形设计要更早拿出方案。”秦部长顿了顿,见大家都支棱着耳朵等待下文,才道,“所长跟上级立下了军令状,14个月内完成我们的设计任务。”
“啊——”
办公室里不少人发出惊叹声。
“秦工,我们之前都没有涉足过水动力的领域,这样的时间安排是不是太赶了?”苏大姐皱着眉问,“造船厂的工程师都有可能比我们得力。”
有人在底下窃笑。
“你说的对,与我们合作的单位里确实有水动力研究所和船厂,之后的课题研讨会上,大家会见面的。”
众人:“……”
秦部长激励道,“水上飞机对于咱们来说是个全新的课题,从零开始,组里没有留苏人员,没有教授专家,咱们在坐的各位清色都是所里自己培养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研制水上飞机,确实比较困难,但是我相信,我们这支队伍是有战斗力和凝聚力的。我已经跟所长拍胸脯了,12个月之内拿出方案!”
众人:“……”
这是要放卫星啊?
“组长,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核心问题不解决,无论是14个月还是年,都只是说说而已。”冯峰着急地问,“到目前为止,咱们这些人连别-6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总不能凭空想象着仿制吧?哪怕有张图片也行啊!”
“情报科已经到了别-6的大量图片,下午就能送来。另外,”秦部长笑道,“海军那边会将架退役的别-6运过来,过段时间,我们就能见到真机。”
“因为是从零开始,我们对于水上飞机的设计都是两眼抹黑,今天是课题组的第次组会,关于水上飞机,大家还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出来,咱们起讨论下。”
戴誉早就想发言了,听说可以自由讨论了,赶紧第个举手。
见到他举手,冯峰就忍不住扶额,在心里腹诽,又来了!
“小戴,你说说吧。”
“组长,据我所知咱们那六台别-6是在十几年前采购的,而苏联已经在五年前成功研制了别-12。别-12对别-6的些不足做了弥补,而且还有性能上的优化。”戴誉建议道,“别-6已经是十年前的技术了,如果按照对方淘汰的机型进行仿制,我们只会越来越落后,我建议在仿制时,对别-6的设计缺陷进行改进。”
气动二部的研究员魏巍反驳道:“我们的时间本就很紧张,如果再对别-6进行改进,势必要耽误时间,还不如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自主研发的水上飞机上。”
戴誉并没有因为对方是研究员就退缩,反而寸步不让道:“可是自主研发的水上飞机从设计完成到提交生产图纸,生产原型机,再到陆上试飞、水上试飞,以及正式投产,这个过程相当漫长,没有五六年时间是不可能顺利服役的。而在此期间别-6的改型机才是主要服役机型。”
在他的印象里,上世我国第架水陆两栖飞机的研制过程十分曲折,经历了十七年才正式交付海军使用。
魏巍再次反驳:“我们连真机都没见过,更拿不到别-12的设计参数,你怎么知道别-6有哪些设计缺陷?寻找缺陷的过程,也是要浪费时间的。”
“虽然拿不到别-12的设计参数,但是我们可以根据海军在使用过程中遇到的不足,酌情改进。”戴誉从他带来的堆资料中翻出份,“这是我前两天从情报科借阅的资料。其中对于别-6起落架的描述,让我觉得有很大问题!”
秦部长将他那份资料拿过来看了看:“你详细说说。”
“我发现别-6用的起落架是可拆卸的。”
黄轩笑道:“可拆卸起落架正是别-6设计上的优点之。本身起落架对于飞行中的飞机来说就是多余的,设计师将它设计成可拆卸的,正好可以在它下水后拆掉起落架,上岸以后再装上,可以减少飞行中的损耗。”
“可是,问题就出在这拆装上啊!”戴誉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这种设计真的合理吗?每次起落都要浪费好长时间在拆装起落架上不说,而且这种拆装都是在水里完成的,也就是说地勤人员要跑到水里去给飞机拆装起落架……”
这真的是正常人能想到的起落方式吗?
而且这款飞机在苏联也是大规模使用过的,苏联的纬度那么高,年里有半年都是冬天,岂不是说,地勤人员有大半时间要跑到冰水里给飞机拆装起落架的……
只是想想那个画面,他就打哆嗦了。
冯峰也举手帮腔道:“我赞成戴誉的说法!如果起落架是在水里完成拆装的,那就说明别-6只能在水上完成起落。没有起落架它根本不能在陆地上降落,这样看的话,其实别-6根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水陆两栖飞机。”
秦部长颔首:“小戴提的这点很好,上级的要求是对别-6进行改型而不是单纯的仿制,对于别-6身上些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们还是要想办法改进的。”
“我会跟上级要求,让海军的别-6驾驶员们总结出使用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咱们针对那些典型又容易更改的缺陷进行改进。”
之后大家对于设计方案集思广益,课题组的第次组会开了整整天,直到快下班了才结束。
戴誉光是做会议记录就密密麻麻地记了半本稿纸。
接下来的两天,组员们根据情报科提供的资料,进行深入研究。戴誉则想办法为组会上提出的问题,找出解决方案。
忙碌了个礼拜,周末的时候,戴誉总算松了口气。
睡到日上三竿才自然醒,又抱着媳妇在床上腻歪了半天,都快中午了才爬起来。
“你是不是得去章教授那里道个谢啊?”夏露端了盘炒鸡蛋和几个馒头进来。
戴誉赶紧接过来放到桌子上:“嗯,下午去趟,你要不要跟我起去?我自己去的时候,苗老师总问你的情况。”
“下次吧。我得去甄教授那边看看,婚礼的时候她没露面,但是让人帮忙捎带了贺礼。”
“那我跟你起去甄教授家看看呗。”
“还是别了。”夏露摇摇头,“你的工作性质比较敏感,尽量不要跟她碰面。免得以后给你惹麻烦。”
她夹了筷子炒鸡蛋问,“是不是有点咸了?我好久没下厨,都不知道该放多少盐了!”
她在滨江家里的时候还能下厨做点家常菜,来到北京以后要么吃食堂,要么去外婆那里吃,她基本没有下厨的机会。
“不咸啊。就着馒头吃咸淡正好!”能吃现成的就行,他从来不挑剔。“晚饭我做吧,我也会炒鸡蛋。”
“我就是想练练厨艺才做饭的,不然就去外婆那边吃了。”
两人在家吃了饭就起坐车去了京大的筒子楼。
个往章教授家去,个去了甄教授那里。
戴誉拎着水果和点心上门的时候,章教授老两口正要出门去颐和园溜达。
“你怎么又带东西过来?”章教授瞅着他手里拎的东西不太高兴。
这小子每次来都带东西,也太能造钱了。
“我这个是新婚回礼,哈哈。”戴誉将东西递给苗老师,然后笑道,“您给我的新婚贺礼也太贵重了,我时找不到同等价值的东西做回礼,先买点水果凑合凑合吧。”
章教授不满地嘀咕:“回什么回……”
想起那个贺礼,戴誉就颇觉好笑道:“您可真够可以的!那飞机模型和笔记本多珍贵啊,这么多学生给了谁都能当传家宝了!结果,您给我就给我呗,还非得让我郭师兄捧着交给我。万被他知道了您送的是啥,他得多伤心呐!”
“他有什么可伤心的,就算我给了他,他现在也用不上。”章教授泼盆冷水呲醒他,“我把它们送给你,不是因为我多喜欢你。”
“那是因为啥?”戴誉觉得这老头又开始傲娇上了。
“因为你有机会用得上它,”章教授轻哼道,“要不是你在研究所上班,能接触到这方面的工作,我才不给你。给了也是浪费!”
而后又嘀咕:“谁能用上,我就给谁!”
戴誉笑道:“得啦,算我自作多情了!”
跟他说了说自己的工作环境,人际关系啥的,课题的话题两人都没提,戴誉看看打扮妥当等着出门遛弯的苗老师,十分有眼色地提出了告辞,只说下次早点过来。
从章教授家出来,戴誉按照与夏露的约定,自行回家。
经过京大东门的时候,看到群学生围在门口,不知又搞什么活动呢。
他打算绕个远路离开,可是余光扫,却在人群里看到了个熟人。
走过去在对方肩膀上拍了下:“你跟这儿干嘛呢?”
陈显回过头,惊喜地问:“支书,你周末不在家陪媳妇,跑到学校来干什么啊?”
“我过来串门的。”戴誉再次问,“你挤在人堆里干啥呢?”
“我也是刚到的,看见这边围的人多,就过来凑个热闹。”
“闲着也是闲着,你要不要到我家去坐坐?”戴誉想跟他聊聊,但是京大附近的国营饭店里都是京大学生,还是将人邀请去家里比较保险。
二人坐车回了什刹海,戴誉烧水泡了两杯茶,邀对方在院子里喝茶聊天。
“看到今年毕业生的就业形势,你就没有点想法?”戴誉问。
陈显叹口气:“毕业分配是由国家说了算的,我就算有想法也没用。”
“怎么没用!”戴誉劝道,“虽然不知道两年以后的分配方案什么样,但是今年的方案是很有参考价值的。我媳妇那个工作就是自己跑的接收单位!”
“我属于捡了便宜才被分配去了研究所,其他人大多是去工厂和农村。”
等到陈显他们这届分配的时候,基本都回原籍了,响应大学生与工农结合的号召,在原户口所在地的农村,工厂或学校劳动。
陈显家里是山沟里的,他要是真回了原籍,能有啥好工作等着他!
若是重新回到山沟沟里种地去,实在是可惜了。
“我倒是想自己联系个接收单位,但我在北京没有门路啊!”陈显对于毕业分配的事也挺忧心的。
“你能适应在北方长期生活不?”
“能啊。在北京好几年已经适应了。”
戴誉沉吟了会儿说:“我之前在三系工厂义务劳动了年,毕业分配的时候,厂长给我开了接收证明。你在学校里呆着也是呆着,要不就先去三系工厂工作段时间试试吧。”
第142章
二年级分专业的时候, 陈显选择的也是力学专业,他属于那种聪明又努力的学生,这两年的专业课成绩直保持在上游。
“能留在北京, 去三系工厂工作当然好。可是, 人家厂里能同意吗?”陈显心动又犹豫。
五几年的时候, 京大的各个理科院系办了好几间工厂。不过能直坚持下来,而且办得红红火火的就只有三系工厂家。
哪怕是在前几年, 他们这个专业的毕业生除了个别留校任教和少数去研究所的,大多数人毕业后的去向也都是各大工厂。要是能去三系工厂工作, 确实是个十分不错的选择了。
“同不同意的,先去问问看吧。”戴誉提前将事情讲清楚, “现在去三系工厂就是义务劳动的,跟我那时候样,没有工资, 但是车间里有啥大事小情你还都得操心。不拿工资, 白干活, 厂里应该是欢迎的。”
陈显点点头:“我之前直在学校里按部就班, 不像你似的项目经验丰富, 要是能让我去工厂见识见识正好。而且直不上课,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前几天做梦还梦到过, 我把以前学的知识全忘光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直接被吓醒了,哈哈。”
“咱们这个专业,还是得经常实践的,你去那边工作段时间, 是学以致用,二是能跟工厂里的工人师傅们打打交道,甭管最后能不能留下,这段经历还是很宝贵的。”戴誉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华大的学生临近毕业前都得去工厂金工实习年,你也把这段时间的劳动当成毕业前的实习,得失心不要太重,也别有心理包袱。”
陈显挺兴奋地说:“我没心理包袱!能去工厂工作,哪怕是白干活也行啊!”
白干两年拼把,万能留下就是赚了。
“三系工厂的许厂长,人还不错。你去了以后别的事不要管,就闷头干活。如果干出了成绩,他自然会给你争取福利的。我在那边干的时候,虽然没有工资,但是每个月会发点粮票,再加上学校里给的人民助学金,日子不难过。”戴誉想了想,又提醒道,“学校那边也得报备下,别不声不响地就没人影了。”
陈显点点头,而后迟疑片刻问:“支书,这事我要不要跟刘小源和佟志刚他们说说啊,大家起去。”
戴誉在心里叹口气,这小子也太实诚了……
“他俩个北京的,个上海的,即使毕业后被分配回原籍,也是在大城市工作,家里多少能帮衬把。”戴誉无语道,“工厂每年接收毕业生是有定额的,你搞那么多人去,是要搞竞争还是咋的?”
陈显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等你在三系工厂站稳脚跟了,愿意推荐谁去就推荐谁去,现在先顾好你自己吧……”戴誉看了眼手表说,“走,趁着时间还早,咱俩先去三系工厂看看,要是许厂长今天在那边加班,正好把你推荐给他。”
*
搞定了陈显去三系工厂义务劳动的事,礼拜上班的时候,戴誉特意提前了小时出发。
自从离开学校以后,直找不到打乒乓球的搭档和场地,他已经好久没运动了。
只投机取巧地将每天上下班骑自行车的时间当做了运动时间。
不过,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显然是不够的。
他上礼拜有天来得早,远远看到有人在综合楼后面的空地上打篮球,还有打羽毛球的,所以就动了心思,想早点来跟人家起运动运动。
将自行车在车棚停好,戴誉溜达着绕过综合楼,还没见到人呢,就听到了篮球敲击地面的砰砰声,以及叩击羽毛球的啪啪声。
研究所大院的地面也不知怎么回事,半用水泥铺的平平整整,另半却像是基建到半突然没了经费,潦草地用煤渣铺平了事。
全场唯的篮球架就孤零零地立在水泥地上,三个穿着背心的男人围着个篮球转,汗流浃背。
另边的煤渣场地上,两个中年男人挥舞着羽毛球拍,欻欻地抽球。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
“老徐,你俩打的那个羽毛球太没劲了,还不如过来陪我们打场比赛。”个穿绿背心的寸头中年人,面运球,面高声对旁边打羽毛球的人喊话。
“我不去,你们打球太野蛮了。弄得浑身是汗,我会儿还怎么工作!”
戴誉在场外围观了半晌。
这两拨人打得都不怎么专业,明显就是为了强身健体的。
尤其是那两个打羽毛球的,煤渣地上连羽毛球网架都没有,那二位就是互相喂球,谁要是没接住球还要被对方埋怨两句。
视线从羽毛球那边收回来,他盯着篮球组看了没多久,篮球就被打出了界,滚落到他附近。
“小戴,你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秦部长抹了抹额上的汗对戴誉笑问。
“我想早点过来看看,能不能跟大家起锻炼。”戴誉走过去,弯腰拾起篮球,“我在学校的时候,每天都打球。不过,上班以后挺长时间没运动了,总觉得浑身不得劲儿。”
话落,站在场外拍了几下球,起跳,投篮。
有点紧张地盯着篮球划出的弧线,见到它空心掉进了篮筐,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翻车!
他好久没打过篮球了,手生得很,刚才那投就是全凭感觉和运气。
那个穿绿背心的中年人对戴誉招招手:“小伙子球打得不错,进来块儿打场比赛。”
“再打半小时,二对二,进球多的组算赢。”秦部长看了眼手表,又转向戴誉问,“小戴,你刚才那个球是稳定发挥不?要是能保持这个水平,就跟我组!”
“试试呗,我还是国家二级运动员呐!”戴誉停顿几秒又补充,“不过,我之前是打乒乓球的。”
当初在北京高校田径运动会上,他得了个乒乓球第五名。
正好能擦边申报国家二级运动员,夏露那会儿在学生会工作,对这些事门儿清,催着他申报了二级运动员。
他还真挺想跟这三人打球的,不只是锻炼身体的问题。
这几人能跟秦部长起打球,而且看起来年纪都不小了,估摸着不是研究员就是领导。
“呦呵,老秦,你这是找了个运动健将啊!”绿背心惊讶道。
秦部长拍着戴誉的肩膀说:“这是我们部里今年新分来的助理研究员,也是我们京大的毕业生,叫戴誉。”
而后又为戴誉介绍,绿背心是裴主任,另位瘦高个是郝处长。
具体是哪个部门的主任和处长并没介绍。
裴主任拍着球说:“我知道这位小戴同志,这些天去食堂打饭时,王师傅提了好几次咱们所里来了个特精神的小伙子。”
“好不容易又凑了个人,赶紧打球,打完了我今天得早点去办公室。”郝处长催促。
戴誉摸到篮球还挺兴奋的,很快就加入了三位领导的比赛。
秦部长以为他擅长投篮,所以拿到球以后有机会就要传给他,戴誉虽然很长时间没碰篮球了,但是表现还算镇定,篮球交到他手里,五次能有两三次被投进篮筐。
几个人都十分守时,说打半小时就打半小时,时间到立马收队。
戴誉抹把脖子上的汗,琢磨着还是打篮球的运动量大,明天得带条毛巾过来。
几人原地解散,戴誉跟秦部长往第实验室的方向走,而裴主任和郝处长转个弯去锅炉房冲澡去了。
秦部长边走边问:“进了水上飞机的项目组,感觉怎么样?”
“工作氛围很好,能感觉出来大家都在努力争取时间。而且这个项目算是我目前跟过的最大的项目了,以前我只负责设计,如果这个能跟到交付阶段就好了。”戴誉实话实说。
“你之前不是参与过‘0’号机的设计嘛,那个项目的规模和意义也很不般。”
“设计‘0’号机的时候,我才上大学年级,那时候只能参与到设计定稿这步,对于它的后续发展我就无所知了,总觉得挺遗憾的。”戴誉笑道,“水上飞机是我进所以后,接触到的第个飞行器项目,我是希望能将这个项目从头跟到尾的。”
秦部长睨他眼,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从设计到交付,少说得七八年,成功交付后你可能就是研究员了。”
这小子野心不小。
戴誉打个哈哈,转移话题问:“部长,咱啥时候能看到别-6的真机啊?上次开组会的时候,我做了半本稿纸的会议记录,里面的很多问题都得在见到真机以后才可能找到解决方案。”
“快了!”秦部长撂下话就进了办公室。
秦部长的这句快了,足足让大家等了个多礼拜。
十月初的时候,所里才收到确切消息,别-6已经运抵了北京。
这会儿距离课题组正式组建,已经过去半月有余了。
秦部长没跟众跃跃欲试的大小研究员们解释太多,直接点了苏大姐和气动研究二部的研究员魏巍,明天与他起去参加上级组织的关于别-6改型的课题研讨会。
其他人:“……”
等了这么久,就这?
黄轩不满道:“部长,那我们这些人就没机会看到别-6的真机了呗?”
“可以看。”秦部长耐着性子解释,“但是具体时间还得听上级安排,根据别-6的参数赶制的模型机今天就会送过来,其他数据也都还算齐全,大家可以根据模型机开展接下来的工作了。之后会陆续安排大家去看真机……”
只交代了这么句,他就匆匆离开了。
整个办公室里除了被点到的苏大姐和魏巍,其他人都发出遗憾的叹息声。
郑玉婵蹙着眉嘟哝:“这叫什么事嘛!课题时间卡得这么死,真机居然还要拖那么长时间才能看到,这不是耽误功夫嘛。”
“不看就不看,以前做过的那么多项目都没有真机,只要有足够的数据,照样能用模型机做实验,这次有啥不行的?”黄轩十分阿Q地说,“你就把水上飞机想象成以前那些飞机,有了参数就行,真机看不看有什么要紧!”
旁听的戴誉:“……”
这能样嘛!
郑玉婵现在不想听他说那些,她扭头问戴誉:“你说,那飞机都报废了,还掖着藏着的干嘛呀!就不能痛快点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戴誉结合自己的过往经验说:“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那个别-6自身还有什么机密不好公之于众,要么是安置别-6的场地不好让这么多人随意出入。”
不过,以别-6的情况来看,设计和制造都是十几年前的技术了,又在国内服役了那么久,即使有机密也被挖掘的差不多了。所以多半应该是场地的问题。
“而且,你没听部长说嘛,”冯峰也接话道,“他是带着苏工和魏工去参加课题研讨会的,既然是研讨会,肯定还有别的单位出席。”
大家也只是嘴上抱怨而已,抱怨完了还得继续埋头工作。
戴誉却在琢磨怎么想办法去看看那架别-6。
他现在负责的工作是对水上飞机起飞阶段和降落阶段的飞行特性进行分析,本来是个挺简单的活,但是这事放到别-6身上就不简单了。
那个让人糟心的可拆卸起落架的存在,让其中的不确定因素陡然增多了。
他想实地去看看那个起落架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对于这架传说中的经典水上大飞机,他也是十分好奇的。虽然以前看过更先进机型的视频和图片,但是总没有直面真机时的感受更直观。
午休过后,戴誉觑着没啥人的空档摸去了隔壁秦部长的单人办公室。
“小戴,进来坐吧。”秦部长刚吃了午饭回来,正往搪瓷缸子里捻茶叶呢。
戴誉顺手提起放在地上的水壶,帮他往茶缸里倒热水。
将茶缸往旁边放,秦部长问:“有啥事就说吧,咋还献上殷勤了呢!”
戴誉跟他打了十来天的篮球,已经稍稍混熟了点,便没再耽搁时间,将自己在课题上遇到的麻烦叙述了遍。
觑着他没啥不渝神色,戴誉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部长,我能不能跟你们起去现场看看别-6?”
秦部长不为所动地摆摆手:“后面会找机会安排你们去看的,你急什么?”
“哎,那架别-6进了保密单位哪是那么好让人参观的。除非把它拉到咱们研究所来。”戴誉叹道,“我这个情况跟其他人不样,他们负责的部分用模型机参考就行,但是模型机对于我这部分来说没有参考价值啊,我得去看看那起落架到底是咋组装拆卸的。”
见他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戴誉将自己手里握着的本稿纸递过去。
“您看看,这可是咱们第次开组会的时候我做的会议记录!内容详细,绝无错别字,而且遍过,不用重新誊抄。”戴誉毛遂自荐道,“我以前在工厂里给厂长当过秘书,在学校里也给章教授整理过文案,您去开的那个研讨会,不可能天就结束吧?这种会议都长得要命,您难道不打算带个做会议记录的帮手在身边嘛?”
秦部长没忍住笑了下:“你想给我当秘书啊?”
“哎,我这个级别给您当秘书还有点不够看,不过做个书记官还是可以的。”他极力推销自己,“我当秘书的水平可是经过好几位领导认可的,当初从工厂离开时,厂长都舍不得我走啦!”
秦部长提醒:“你不怕别的同事知道以后有意见啊?”
戴誉笑眯眯道:“我就说是您主动让我去当书记官,专门做会议记录的!好几个人跟我借阅过这本稿纸,大家都知道我十分擅长速记!”
秦部长:“……”
*
次日上午,戴誉准时跟着秦部长三人来到研究所门口。
不多时就有辆军用吉普从研究所院里开出来,司机还按了两下喇叭引起他们的注意。
裴主任穿着身军装坐在驾驶位上,对他们招招手:“上车。”
打球时的背心和汗衫被换下,戴誉对他的新装扮还有些不太适应。
吉普车里。
“不是说只带两位研究员去吗?怎么又多出来个?”裴主任开车之余,瞟了眼后视镜。
与两位研究员坐在后座的戴誉赶忙解释:“裴主任,我是去做会议记录的。而且我们课题组的其他同志把他们目前遇到的问题都汇集到我这里了,我去实地考察别-6的同时,还得帮大家找找答案。”
他昨天回到办公室就坦坦荡荡地说了自己要作为书记员随行的事,并向大家征集了关于别-6的问题。
魏巍:“……”
实在没想到,做会议记录的都能跟着混进研讨会去,人家也算有技之长了。
“那你还挺忙的。”裴主任轻笑声。
戴誉客气道:“嗐,我也是肩负使命,责任重大啊!”
苏大姐被他惹得直乐:“小戴跟咱们起去也挺好的,他确实笔杆子厉害,到时候我就不用着急忙慌地做记录了。”
吉普车载着五人路向西,出了市区。
跑了个多小时才在某基地的大门口停下,执勤的战士对他们核验了身份,才挪开路障放吉普车继续前行。
进入基地大门,主干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杨树和银杏树。
正值深秋时节,路上铺了层尚未清理的枯黄落叶,吉普车疾驰而过时,落叶被风裹挟着打着旋儿飞至半空,像是被冲破的海浪。
吉普车最终停在了处训练场外。
车还没停下,就有个穿着身空军制服的军官从训练场里跑出来。
见到从驾驶位下来的裴主任,对方先是敬个军礼,然后就搂着他的肩膀呵呵笑着说:“你可是好久没过来了,上次的酒我还给你记着呢,今天中午去我们食堂,咱们得把欠账补上!”
“哈哈,今天我可不能跟你喝,我们是为了别-6来的,还有要事在身呢!”裴主任拍拍他的肩,而后对众人介绍道,“这是雷团长。”
双方握手寒暄后,雷团长引着众人往训练场里面走:“那家伙可真是够大的,之前只是听说而已,从没见过真机。这次见到真机确实感觉蛮震撼的,给海军那边真是白瞎了!”
“人家是在水上起飞降落的,不给海军给谁!”
雷团长对于他的吐槽不以为意,简单介绍道:“与会人员基本都到齐了,但是大家都着急看飞机,所以就先安排各单位的同志起过来考察了。”
戴誉跟着大家经过两道关卡才进入训练场。
此时训练场里已经围了不少人了,而那台被大家心心念念许久的别-6水上飞机,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停放在训练场的空地上。
这台别-6的白色机身上可以看出很明显修补的痕迹,确实千疮百孔到了无法继续修补的程度。
甫见到飞机,几人与裴主任二人打声招呼,就自动分散开了。
其实,不只戴誉对那个可拆卸起落架感兴趣,秦部长也直奔起落架的方向而去。
戴誉跟在秦部长身后,在别-6的船身下面看到那个起落架时,不禁再次感慨:“这玩意儿真的不人性化,十分反人类啊!”
“可不是嘛,设计这种可拆卸起落架的设计师,脑子有坑!”船身另侧有人附和戴誉的话,“起落架才能占飞机的多少重量啊,好好设计下压到5%是没问题的。5%的损耗我们完全可以承担得起嘛!”
隔了几秒,那人从船身对面绕过来,是个四十多快五十岁的男人。
秦部长显然是与对方认识的,热情地握住对方地手摇晃了两下:“谭总工,没想到您居然亲自来北京了!”
“不来咋整啊!总不能凭空想象着造飞机吧?任务既然下到我们厂里了,我们就得认真对待啊!”那位谭总工调侃道,“秦工,你们研究所可得卖力干呐!我们还等着设计图纸呢!”
秦部长自信地说“我们研究所是跟上级部门立过军令状的,年之内肯定拿出设计方案!”
谭总工点点头,而后看向旁的戴誉:“刚才是这位同志说的起落架的问题?”
戴誉颔首。
“呵呵,那咱们还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其他人都觉得这个可拆卸的起落架是个亮点。”谭总工撇了撇嘴,“狗屁亮点吧!这玩意儿需要地勤下水拆装,如果是在我们那边服役,恐怕地勤得在冬天上冰解决问题了。”
戴誉不知这位谭总工是何方神圣,只客气地点头。
好在秦部长为他们做了介绍:“这位是滨江第二机械厂的谭总工。滨江二机厂负责此次别-6改型机和自主研发水上飞机的生产。”
戴誉听说对方是滨江二机厂的就乐了,热情地与谭总工握了握手,笑道:“谭总工,咱们还挺有缘的,我家里是滨江机械厂的。”
谭总工也哈哈笑道:“没想到来北京出差趟还能遇到老乡!咱们两个厂个生产发动机,个生产飞机,都是在个锅里搅马勺的!”
见他的年龄与自己老丈人相仿,戴誉便随口问:“您认识我们厂的夏副厂长嘛?”
“认识啊!咋不认识呢,我们可真是太熟了!”谭总工爽朗笑道,“我跟老夏还是师兄弟呢!念大学的时候,他是我师兄。”
戴誉惊喜道:“啊,夏副厂长是我岳父!这样算的话,我还得叫您声叔呐!”
第143章
谭总工哪能想得到, 只是出差趟而已,不但跟人认了老乡,还拐弯抹角地搭上了点亲戚关系。
盯着戴誉的那张俊脸, 他回想了几秒, 好像没听说老夏嫁了闺女啊, 怎么突然就蹦出来个女婿呢?
他不确定地问:“夏启航嫁闺女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的事。我跟我媳妇都被分配到了北京的单位工作,所以就在这边领证办的婚礼, 没来得及回滨江!”戴誉乐呵呵地解释。
“我就说嘛,没听说老夏家里办喜事啊!”谭总工在自己光亮的大脑门上划拉两下, “这老小子居然不声不响地就把闺女嫁了!”
“哈哈,我岳父那个人比较低调。我们要是在滨江办婚礼, 他肯定得招呼您。关键是我俩不是没回去嘛,所以,只是双方的亲戚在起吃了顿饭, 算是彼此认亲了。”
谭总工心道, 老夏平时低调归低调, 但是大闺女出嫁, 正常情况下, 他是不可能这样不吭不响的,连老朋友们都不通知。
估摸着多半还是因为厂里高层的人事变动, 让他不得不低调了, 这种时候当出头鸟总归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如此看来,这小两口没回滨江办婚礼, 也算是给老夏省了不少麻烦,否则难保不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他还想跟戴誉说点什么,但是余光瞟到含笑立在旁的秦部长,到底没与他说滨江那边的情况。
“你是刚分到气动研究所的?搞设计的还是管理岗啊?”谭总工关心地问。
“上个月刚进所, 是助理研究员,我也没想到刚来就能被我们秦部长带进这么大的课题组,我还挺幸运的。哈哈!”戴誉副知足常乐的模样。
谭总工感慨道:“老夏真挺厉害的,选女婿还能选个同行。在这点上,他比我强。”
戴誉:“我这是主动向老丈人靠拢,当初读大学选专业,还是我老丈人帮我选的呢!”
闻言,谭总工哈哈笑。
他看向秦部长,热络地说:“秦工,你看咱们这缘分!哈哈,我师兄的女婿居然在你手底下工作!这不是巧了嘛!”
秦部长围观了全程,早弄明白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便也笑道:“是挺巧的,咱们两个单位要多加强合作呀!”
不待几人继续寒暄,从别-6船身另侧绕过来个戴眼镜的年轻工程师,手拿着本子,手攥着笔,边记录边说:“谭工,我刚才申请进入驾驶舱看过了,结合主办方发的资料来看,目前在机身下部安装的反潜探测装置不太行啊!”
二机厂主要对飞机主体进行设计生产,而飞机上具体装备什么武器和装置,这是要听上级安排的。
谭总工对于别-6的反潜探测装置并不怎么担心,像这种已经落后十来年的装置,他们改型的时候肯定是要更新换代的。
不过,他还是意思意思问了下:“现在装的是什么?”
“只有部对海搜索雷达。”
无线电电子领域不在气动研究所的业务范围内,秦部长对无线电也不甚了解,遂没有插话。
反倒是戴誉从自己带的堆资料里拿出来张说:“上个礼拜,我们秦部长从海军方面取得了别-6驾驶员的使用反馈,几乎所有飞行员都指出了对海搜索雷达的问题。”
年轻工程师将那份问题反馈拿过来看了看,赞同道:“我就说嘛,现在这个真的不行了。新型潜艇的更新换代非常快,核动力潜艇根本就不畏惧任何雷达。而且哪怕是十年前,也已经有人通过在潜艇安装水下通气管的方式,来窃收反潜雷达电波了。所以,这种搜索雷达基本上没啥用,赶紧换了吧。”
秦部长温声建议道:“这个事情你可以在之后的研讨会上提提,雷达肯定是要换的,但是具体换成什么样的反潜装置,还得听专业人士的。”他们在场这些人几乎都对无线电窍不通。
提起研讨会,谭总工突然想起刚刚所说的起落架的事。
“秦工,你们所里对于别-6的起落架是什么态度?”
秦部长摇摇头说:“所里对于起落架的设计仍在探讨阶段,目前还没有给出定论。”
“这还有啥可犹豫的!从水上起降,还算什么水陆两栖飞机!最起码得能让飞机在陆地机场起飞着陆吧!”谭总工语气有点着急,显然是无法理解他们在固定起落架和可拆卸起落架间徘徊的原因。
“我们倒是可以直接把可拆卸的起落架换了,但是,我们在设计起落架的时候,也要考虑到制作材料的问题。”秦部长耐心解释道,“别-6的起飞重量将近三十吨,哪怕我们给它重新设计了固定起落架,起飞的时候也许勉强可以,但是着陆时的撞击力太大了,不使用高强度起落架的话,恐怕会折戟。”
戴誉虽然不赞成使用可拆卸的起落架,但也点头替他补充道:“武器方面可能还会携带三吨左右的鱼雷和炸弹,以及遥控炮塔,最大起飞重量确实比我们之前研究过的机型要大太多了。”
“看来材料强度才是关键啊。”谭总工蹙眉想了想,“我们厂正在与某个研究所合作研发种新型复合材料,但是按照目前的研发进度,肯定来不及装备到别-6的改型机上。”
秦部长欲言又止。
即便有了这种复合材料,还得考虑到重量问题,如果安装了起落架以后,重量站到飞机的10%以上,那还不如用可拆卸的。
几人时都有些犯难,屡不清头绪。
既然没有灵感,大家干脆各自分散开,按照原计划继续工作。
戴誉拿出图纸,先给别-6画了外形图,正面的、侧面的、俯视的,各种视角都有。
这还是他跟着章教授做课题时养成的习惯,对于没见过的机型,要多作图。哪怕没有真机,只是对着照片或者模型等比例放大个,偶尔也能在画图的过程中抓住些闪现的灵感。
这架飞机机身长24米左右,翼展33米,只看它的几何尺寸,相当于他过去参与设计过的无人侦察机的三倍有余。
不过,按照他们课题组目前的测算,为了优化别-6的性能,他们的新型水上飞机会将机身长度设计为30米以上。
波音737-300的长度也才33米左右,也就是说,他们设计的这款新型水上飞机的几何尺寸相当于架中型客机了。
这在国内的当下,算是比较大的机型了。
戴誉边画图,边胡思乱想着,去画起落架的细节图时,还真让他灵光现想到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收起本子找到正在与苏大姐探讨什么的秦部长。
趁着他们谈话的空档,戴誉上前对秦部长建议道:“部长,其实安上固定起落架应该是可以撑起飞机的重量的,只不过,咱们可能得暂时换个使用方式。”
秦部长也觉得起落架的部分太让人头疼了,刚刚就是在跟苏大姐讨论这件事。
听戴誉说有了想法,他立马来了兴趣,催促道:“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苏大姐也玩笑道:“小戴,你必须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啊,不然回去让你替我打扫实验室!”
“哈哈,打扫实验室有啥的,等您下次值日的时候,我帮您干!”戴誉乐呵呵道,“我是琢磨着咱们确实得把别-6的起落架和新型水上飞机的起落架分开来看。”
秦部长二人点头倾听。
“谭总工不是说他们厂在研制新型复合材料嘛,那么我们的新型水上飞机的起落架就可以暂时先等等,看看到时候能不能用上他们厂的那个材料。”
“而比较紧急的别-6改型任务,则可以用现有材料以及减震器支撑固定式起落架。只不过,可以在陆地机场上起飞,却要在水上降落。”
只是陆地起飞的话,目前国内的航空材料还是能支撑的。
苏大姐眯着眼睛思索片刻说:“你这种办法算是曲线救国了。最起码在水上降落可以避免陆地着陆时的撞击力。而且,有了固定起落架,飞机可以从水里自行滑行上岸,地勤人员就不用下水了。”
她看向秦部长问:“秦工,我觉得以目前的条件来看,这个办法算是比较折中的了。你觉得怎么样?”
“唔,想法还不错。”秦部长虽然点头给予了肯定,但仍是谨慎道,“不过,没有经过精确计算还不好说,回所里以后组织人手计算下是否可行吧。”
在训练场转悠了上午,午饭是在基地的大食堂吃的。
行几十个穿着便服的外来客,呼啦啦地涌进食堂大门,与井然有序、统着装的战士们形成鲜明对比。
最开始迎接过大家的雷团长,带着几个军衔与他差不多的军官,来到研究员们所在的餐桌挨个敬酒,尤其紧盯着那些与研究人员起出席会议的各个研究所的军代表。
戴誉眼瞅着他们去了对面桌,向全员敬酒,便扭头问苏大姐:“苏工,您能喝酒不?不能喝的话,我们帮您喝。”
不料,秦部长却嗤笑道:“恐怕苏工得比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能喝!”
“苏工这么厉害?”戴誉看向苏大姐确认。
苏大姐语气颇有些自傲地说:“我老家那边,整个村子都是酿酒的,我打小在酒缸上长大,大人试酒的时候,总要把酒提里的最后口留给我。”
“哈哈,那您这是家学渊源啊!”戴誉感慨道,“我们确实比不了!”
事实证明,不单他们比不了,雷团长几人也甘拜下风。
见她喝酒跟喝水似的随意,对方非常识时务地与这张桌上的几人只干了杯,就拎着酒瓶子离开了。
滨江二机厂的几人与他们同桌而坐,谭总工对秦部长笑道:“你们所里可真是人才济济,要是能分给我们厂几个,那真是做梦都能笑醒了。”
他们虽然是生产飞机的,但是技术员和工程师的学历并不很高。大多数是中专生,少数是大学生。像气动研究所这样,随便挑出来个就是大学生的,简直太难得了。
秦部长指了指正在埋头吃饭的戴誉,玩笑道:“你要是能拿出个项目副总工的位子,肯定有人乐意去。”
被点到了名字,戴誉放下筷子故作正色道:“组织上安排我去,哪怕只让我当个技术员,我也得服从安排啊,哪敢真的要个项目副总工当。”
随后,他又话锋转道:“不过,我要是去了二机厂,我老丈人恐怕得气死了,哈哈。我跟我媳妇毕业的时候,他还想让我们回厂里工作呢。”
提起夏启航,谭总工便端起酒杯看向秦部长。
虽然今天才与戴誉认识,但是他十分有做人家长辈的样子。
对秦部长客气道:“我跟老夏是几十年的老关系了,他的女婿跟我女婿也没啥两样。不过,年轻人还是要多接受批评意见的,这小子要是在工作上有什么不足,你不要客气,直接指出来。”
秦部长也端起酒杯与他碰杯:“小戴算是我们组里的青年骨干了。就算你不提,所里也是要多关注的。”
饭桌上还有其他人在,他们没有深入聊下去,但是彼此的意思还是能领会到的。
吃过午饭,众人重新回到训练场,继续上午的工作。
几十个研究人员围着仅有的架别-6研究了天,也对发现的问题探讨了好几个来回,算是在研讨会之前交换意见的非正式讨论。
直到傍晚天色暗下来以后,大家只能看清别-6的轮廓了,才在主办方的安排下有序离开。
外地来的研究员们被安排入住了基地的招待所,而北京本地的则需要每天往返于单位和基地之间。晚上回市区住,白天再来基地参加研讨会。
*
当天从基地回来以后,戴誉惊讶地发现他媳妇居然十分罕见的不在家。
跑去外婆家里看了看,也不见人影。
“露露这些天总想着练习厨艺,我以为她在你们那边做饭呢!”外婆琢磨了会儿,又解释,“她最近确实回来得越来越晚了。只不过,你比她下班还晚,不了解情况。”
戴誉宽慰道:“没事,现在黑天早,我去车站迎迎,没准儿是下班晚了。”
看看外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外婆气道:“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下了班也不回家打声招呼,到处乱跑!”
然而,夏露这次还真挺冤的,她并不是下了班以后出去乱跑了,而是根本就没有下班!
晚上八点多,经济问题研究所的编辑部里依然灯火通明。
从主编到助理编辑,齐齐留在办公室加班。
明天就是他们最新期《经济问题研究》发刊的日子,但是还有三四个板块是开天窗的状态。
大家都知道明天不可能将稿件按时送去印刷厂了,但是在主编和副主编都没走,而且明显低气压的情况下,下面的这几个小编辑也不敢动地方,只好陪着领导起加班。
今年编辑部只来了夏露个新人,她是这里唯二的助理编辑之,另位正坐在她旁边的位子上,偷偷啃馒头吃。
“小夏,你吃点不?”杨胜利小声问,又把自己饭盒里的馒头亮给她看,“幸亏有先见之明,中午多打了两个馒头。”
夏露确实有点饿了,道了声谢就接过馒头掰了小半,倒了点热水泡着吃。
杨胜利抻着脖子,看到主编和副主编相继出门,便松了口气,边发狠地嚼着馒头,边对唯的邻居夏露吐槽:“最近半年,每次临近发刊的前几天,都跟打仗似的,没有天能正常下班!”
夏露咬了口馒头,继续校对刚才在看的稿子,只心二用地点点头,表示听到了。
他俩都是最近两年分配到编辑部的,而且办公桌紧挨着,她早习惯了杨胜利的满腹牢骚。
“说实话,像这种要发刊的日子,咱们主编就应该硬气点,跟研究所那边的主任说明情况,咱们就不要去参加学习了。”
夏露瞥他眼,问:“那你怎么不硬气点直接下班?”
谁敢缺席思想政治学习啊!她觉得主编可能宁可杂志开天窗,也不会想要耽误学习进度的。
杨胜利:“……”
挠了挠因为加班而好几天没洗的头发,将肚子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把剩下的几口馒头草草吃完,杨胜利消停了没几分钟,又忍不住叭叭开了。
“要我说,主编他们现在去研究所找人也没用,大家整天忙着学习,谁还有时间给咱们杂志撰稿啊!这个月能凑到那几篇就不错了。”
“总要去试试嘛。”
对于杨胜利的话,夏露在心里还是认同的。
《经济问题研究》属于目前国内最专业的经济类期刊之,其上刊载的文章大多是经济类论文和科学小品文。
不过,他们编辑部的人员编制有限,总共才十来人,想靠他们编撰所有稿件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编辑部稿件的来源,主要是经济问题研究所的研究员们,以及各大高校经济学教授的投稿。
然而,如今这两个来稿渠道都出现了问题。
最近几月以来,他们编辑部可以说是举步维艰了。
梁主编拿着沓稿纸风风火火地跑进办公室,进门就奔着夏露他们这边而来。
“小杨,把这篇稿子校对下。”
杨胜利拿到稿件看,就“嚯”了声,笑道:“所长可真支持咱们的工作!这是把压箱底的货都拿出来了吧?”
“少废话!”梁主编在他头上点了下,结果蹭了手头油,被恶心得够呛,“赶紧干活,干完了早点回去,把你那鸡窝头洗洗。”
杨胜利难为情地笑笑,赶紧点头答应。
夏露偷偷用余光扫了眼手表,而后问:“主编,咱们还差几篇稿子啊?”
“还差两三篇吧。”被她这么问,刚从所长那边讨到篇稿子的喜悦瞬间变淡了。
夏露踌躇了几秒,从抽屉的最底下翻出几张稿纸递给梁主编。
“我最近对抗日根据地的经济史和目前的经济发展状况还挺感兴趣的,写了篇关于抗日根据地经济史的研究,其中还涉及了些土地改革的内容。您看看这个能发表在咱们的杂志上吗?”
这是她思考了很久才想到的个研究方向,在当下研究革命根据地的经济史,应该是个比较稳妥的选择。
梁主编知道她以前在京大跟着甄教授做学问时,研究方向是政治经济学和宏观经济学。
着实未料到她会突然改弦易辙。
“你论文里的数据来源可靠吗?”梁主编拖过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将这边论文从头大尾浏览了遍。
夏露忙点头:“我从今年上半年就开始陆陆续续搜集资料了,数据资料大多是从京大和市图书馆搜集的,还有些是从咱们所的图书馆和档案室找到的。其实,如果有机会能去几个重要的抗日根据地搜集抄写资料,数据肯定会更详实。可惜暂时没有这个条件。”
梁主编在心里盘算了下,夏露虽然人年轻,也没什么名气,但是她这份稿件的主题却是中规中矩,几乎不会出纰漏的。
这在当下算是相当难得了。
她又反复看了两遍,确定了内容确实没什么问题,便拍板道:“这期就用你的这篇稿子!”
夏露笑眯眯地“诶”了声。
接过递还回来的稿件,重新校对起来。
觑着梁主编回到自己的位子了,杨胜利偷偷给夏露做了个“真牛”的口型。
夏露谦虚地笑了笑。原本还想跟他说点什么,结果看到对方胡子上沾着的馒头渣,她立马就闭嘴埋头干活了。
快速将稿子校对遍,没再检查出什么错漏,夏露打算去找主编交稿了。
不过,想了想,她又带上了自己办公桌上的本稿纸。
将稿子交给梁主编后,夏露建议道:“主编,如果实在凑不齐稿件,要不咱们也像其他期刊那样,刊载些单位里组织大家加强政治理论学习,提高思想政治素养的内容吧?”
“就算我同意了,临时也找不到合适的稿件啊。”梁主编头痛地揉揉额角。
“这是参加过思想政治学习以后,我自己整理出来的会议内容,除了今天下午的,这个月所有的学习内容我都整理总结过了。”夏露把那本稿纸往前推了推,“您看看有能用的吗?”
第144章
梁主编顺势接过那本稿纸, 随意翻阅了几页。
她之前也不是没想过,将研究所里的政治学习内容加入进来。
但是平心而论,她是十分看不上某些单位的这种做法的。学术期刊就是学术期刊, 在其中添加些科学小品文还能说是寓教于乐, 但是为思想政治学习的内容设置个专栏, 这不是不务正业嘛。
梁主编默默叹口气,形势比人强。
好在夏露整理的这些确实是会上的学习摘要, 并没有主观评论,临时拿上去凑数也行得通。
“你先把这个本子留下吧, 我再仔细看看。”梁主编对她点点头。
虽然同意了这种做法,但是具体要用哪篇稿子, 还得谨慎选择。
夏露应了身就打算回去给自己的工作收收尾。
然而,刚转身,余光里就瞥见个黑脑袋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
坐在门对面的两个编辑已经注意到他了。
赶紧路小跑过去, 夏露惊讶地问:“你怎么跑过来了?”
“你直没回家我不得找过来看看呐!”戴誉站在门口小声说, “我回去的时候你就不在, 后来去车站等你, 公共汽车都末车了, 也不见你回来!”
夏露迟钝地“啊”了声,问:“已经末车了吗?”
“可不嘛,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戴誉嘀咕, “我不来接你,难道让你走回去啊?你今天又没骑自行车……”
夏露之前吃过亏, 所以如果前天晚上他们做过作业,第二天上班她就会舍弃自行车,改坐公共汽车。
“你们今天怎么回事?咋这么晚还不下班呢?”戴誉瞅了眼手表,都快十点了。
夏露拉着他走开几步, 低声说:“明天要发刊,但是稿件数量不够,大家都在加班呢!”
“哦哦,那你进去忙吧,我去门口传达室等你。”戴誉也不催她,挥挥手让她进去接着忙。
两人正挨在起叽叽咕咕,副主编就攥着份稿件回来了。
“小夏,这是谁啊?”副主编这会儿心情不错,笑着问。
“陈主编,这是我爱人,戴誉。”夏露大方介绍,又解释道,“我今天没骑自行车,他过来接我的。”
副主编对戴誉客气道:“原来是家属!不好意思啊,编辑部今天加班,让家属也跟着受累。”
戴誉赶忙摆手:“您这话不就见外了嘛!我也是在研究所工作的,忙起来忘了时间是常有的事。现在正是编辑部攻坚的关键时刻,我作为家属肯定要支持夏露同志的工作呀!只不过今天的公共汽车末车了,我怕她走夜路不方便,才过来接下。”
“我们单位宿舍就在附近,下次要是再这么晚下班,就让小夏去宿舍凑合宿,也省得戴同志跟着折腾了。”副主编建议。
虽然向他道了谢,戴誉却没松口让夏露单独去住宿舍,只打着哈哈道:“这算啥折腾,我在家呆着也是呆着,出来还能锻炼锻炼!”
见他们还有事要忙,戴誉将手里提着的个布兜递给夏露:“我带了些老太太做的包子,你拿进去给同事们分分,大家加班辛苦了,每人个先垫垫肚子。”
副主编:“这不好吧,太破费了!”
“夏露同志刚来咱们编辑部,多亏大家关照了,请同志们吃个包子算啥!”戴誉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再说,只是二合面素馅的包子,不比馒头好多少。”
办公桌正对着门口的那两位编辑,早听到他们的对话了,这会儿其中个女编辑插话喊:“小夏的家属来了,进来坐坐啊!”
戴誉站在门口,与向外张望的各位编辑打个招呼,笑道:“今天大家都忙,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会儿让夏露给大家分包子吃,垫垫肚子。等到大家不忙的时候,我再来凑热闹,哈哈!”
说完,给夏露使个眼色,就挥挥手离开了。
夏露将布兜打开,看到里面的牛皮纸袋,就知道这包子不是外婆做的,而是他们家门口个国营小饭馆做的。不过,仍是神色如常地将包子拿出来,分给大家。
刚才那位女编辑接过包子咬了口,然后调侃道:“小夏这个家属找得真不错,模样出挑不说,还知道接送上下班呢!”
夏露抿嘴笑道:“模样长得好是真的,但他平时也挺忙的,这还是第次来接我呢!”
“到底是新婚小夫妻啊!”女编辑揶揄道,“像我们这样老夫老妻的,可是不敢指望人家来单位接送。”
副主编进来插话道:“行了,家属院离得那么近,接什么接!快点赶稿,弄完了早点回去。”
*
戴誉在经济问题研究所的传达室,陪着打更的大爷抽了两支烟,又等了不到半小时,夏露就背着包跑出来了。
“还挺快的啊!”与大爷招呼了声,从传达室出来,戴誉推上自行车说,“我以为你们得弄到半夜去呢。”
“主编从所长那弄到篇稿子,副主编从国内经济史研究室主任那里又弄到篇稿子。”夏露清了清嗓子,边走边状似无意地说,“另外两篇用我的存稿暂时顶顶!”
戴誉特别捧场地奉承:“你居然这么厉害?两篇都用的你的啊!你不会是把抗日根据地的那个交上去了吧?”
他是知道的,在学校里待业的那年,夏露前半年对各种活动还挺有新鲜感的,后来越来越乱,她懒得掺和了,就突然开始热衷于各种革命根据地的经济史资料。
“就是那个!”夏露颔首。
与身边经过的同事挥手再见,她赶紧拽着戴誉离开那些带着戏谑的视线。
此时夜里的气温已经很低了,开口说话时还伴随着白色的哈气。
从研究所的大门出来后,戴誉单手扶着车把,另只手攥了攥她冰凉的指尖。
“咋这么冰呢,你穿这些有点少吧?”
夏露缩着肩,抿了抿毛衣开衫的前襟,还真有点冷。
戴誉将后座上夹着的坐垫铺到前面的大梁上,然后拍了拍坐垫说:“今天让你享受把坐大梁的待遇!正好我能帮你挡挡风。”
四下里张望了番,夜里的大马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夏露搓搓冷冰冰的手,高兴地挤到大梁上坐好。
这还是她第次坐大梁呢,白天的时候抓作风问题抓得严,只能在这样的深夜坐坐了。
刚坐好就催促:“快走快走!还有同事是在我后面出门的,别被他们看见!”
“咱都是合法夫妻了,你咋还跟做贼似的?”
“哎呀,万被他们看到,明天又得调侃我……”
戴誉无法,任命地跨坐上车,脚下使力,自行车就溜了出去。
坐在他怀里确实能挡挡风,夏露重拾刚才的话题,问:“你猜我第二篇交了什么稿子?”
“那我哪能猜到……”
“就是你之前跟我提的,整理总结思想政治学习的内容。”夏露三言两语讲了事情的经过。
“你这是要升职加薪的节奏啊?”戴誉调笑道,“原本咱俩个助理编辑,个助理研究员,听起来还挺般配的。不过,按照你这个进步速度,我恐怕要落后了呀!”
“你整天忙到那么晚才回家,难道是白忙的?”她只将那些当成玩笑话,并不当真。
戴誉并不是开玩笑,他正色道:“忙也是瞎忙。虽然刚到单位报到就进了个重量级课题组,但是组里的人太多,而且话语权都在研究员手里,像我跟冯峰这样的助理研究员,只能暂时帮人打下手。想从助理研究员升到副研究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夏露缩在大梁上,时没有言语,过了三两分钟,她才突然开口:“我觉得你就是在学校被锻炼得太全才了。”
“啥意思?”
“你想想,章教授实验室里直人手不多,你和那几个师兄师姐都被他培养成了多面手,而且你们是来自不同年级的学生,基本没有横向的竞争关系。”夏露帮他分析道,“在三系工厂也是,车间里的大事小情你都要操心,工人师傅们也信服你。”
“但是,咱们进入研究所以后,周围的人要么是资历比咱们老的,要么是学术水平比咱们高的,你原本在学校和工厂里的优势,已经被弱化了。”
戴誉卖力蹬着踏板,还分心赞同地“嗯”了声。
“章教授把你培养成了全才,但是如果你的精力过于分散,课题组里凡事都要插手,其实是不太容易出成绩的。”夏露又沉默着想了会儿,才说,“我觉得在研究所工作,咱们要学会在某领域深耕,尽量专攻个方向才能尽快做出成绩。”
戴誉点头道:“有道理。”
见他同意自己的说法,夏露心情愉悦地与他分享自己的规划:“虽然编辑部的工作很琐碎,但是在局势不明朗前,我打算先专攻革命根据地的经济史研究。”
戴誉轻笑道:“挺好的,确实又红又专,还很有意义。”
夏露怀疑地扭头观察他的表情:“既然觉得好,你笑什么?”
“我笑自己没你看得透彻呗!”戴誉低头在她唇上啾了下,“我以后得多向小夏同志学习,多听小夏同志的话了!我媳妇确实比我聪明!”
*
第二天上午,与另外四人碰面前,戴誉特意去情报科找了趟自己的二舅哥。
“你不是跟着裴主任去参加研讨会了吗?”夏长川的消息还挺灵通的。
“会儿就走,趁着有功夫,我来跟你咨询点事。”戴誉的时间比较紧张,遂单刀直入地问,“咱们情报科有没有关于介绍航空材料的资料?尤其是外国大飞机起落架使用的材料。”
“有是有,但是并不齐全,材料学与我们所里的业务没什么交集,现有的这些都是我们捎带手搜集回来的。你要是想找材料学方面的资料得去航空材料研究所。”
“不齐全也行,你先帮我找找最新的资料,让我心里有个底。”
夏长川并没去翻阅资料,信息张口就来:“老美那边十多年前就研发了低合金超高强度钢,应该是目前国际上在强度、刚性和韧性方面,综合性能最好的航空材料了。前几年用在了架大型运输机上,从得到的情报看,确实挺厉害。”
戴誉试探着问:“不会是300M钢吧?”
“你这不是知道嘛?”
戴誉:“……”
他知道是知道,但是没想到300M钢居然这么早就面世了。
如此算来,300M钢被研发出来以后,居然使用了大半个世纪?
真让人嫉妒啊!
“那咱们现在使用的是啥钢材啊?你觉得有可能用在新型水上飞机的起落架上不?”戴誉满心期待地问。
“300M钢的抗拉强度是1900-2100MPa,咱们现在用的30铬钢的抗拉强度只有它的半。”夏长川没说这种钢材能不能用到水上飞机上,但戴誉已经明白了。
“是否还有别的更先进的钢材,我也不太清楚,你不是去参加研讨会嘛,可以在会上留意下。”
戴誉听了自家二舅哥的话,在当天上午的研讨会上,面做会议记录,面分神在场中寻找航空材料研究所的人。
设计飞机的事,当然不是两家单位就能搞起来的,这次会议基本集齐了目前国内航空领域的各个大佬单位。
除了他们空气动力研究所和负责生产的滨江二机厂,还有造船厂、水动力研究所、物理研究所等十几个单位。
原本他还觉得这次来参加研讨会就是出个苦力,主要是为了亲眼看看别-6的真机。
不过,昨晚仔细琢磨了夏露的话后,他又换了思路。
水上飞机的起落架也许是他在气动研究所打开局面的个切入点。但是只有先确定钢材的选型,才能对起落架进行具体的力学设计。
是否有合适的钢材,就成了起落架方案能否成功的重要前提。
他虽然在埋头奋笔疾书,但是耳朵却直支棱着,听到主办方安排航空材料研究所的代表发言以后,更是打起了精神,将对方所说的内容字不落的记录下来。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跟秦部长打了声招呼,就尾随刚刚那位发言的代表走出了会议室。
眼见对方在门口的片树荫里停下,又伸手去掏裤兜,戴誉紧走几步凑上去,掏出自己兜里的“大前门”让了让:“柳工,您抽抽我这个!”
“呦,过年了啊!”被称作柳工的男人没客气,稀罕地从烟盒里抽出支烟,“你是哪个所的?我对你还有点印象。”
戴誉也不知对方啥时候对自己有点印象的,点烟时还不忘自我介绍:“我是空气动力研究所的,叫戴誉。”
柳工叼着烟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又说:“你们所这次的工作可不好做,压力挺大吧?”
“哈哈,还行,我们课题组成员都铆足干劲争取提前完成任务呢!”戴誉瞄了眼手表,下半场会议快开始了,“不过,难度确实挺大的,比如飞机起落架的设计,就是我们纠结的个难点。”
柳工愣:“不是直接仿制别-6的可拆卸起落架吗?”
“还没确定,但是大概率会使用固定起落架了。”戴誉将原委简单解释遍,又说,“想搞固定起落架的前提,是有足够强度的钢材来制造受力件,不知国内目前是否有适合制成水上飞机起落架的钢材?”
柳工拧着眉抽了口烟。
如果起落架被换成固定的,那么他们所的工作相应的也要做调整。
起落架的钢材直是个难点,国际上的技术封锁让他们只能使用本国自主研发的钢材,但是国内的水平也确实还有欠缺。
“如果用可拆卸的起落架,使用30铬钢就够用了。”柳工想了想说,“但是它的强度是无法支撑飞机进行陆上起降的。”
“那除了30铬钢,咱们还有其他的可用材料吗?”
柳工抽着烟停顿了很长时间,就在戴誉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去倏地出声:“倒是还有种低合金超高强度钢,抗拉强度能达到1900MPa。”
戴誉面上喜:“那岂不是与老美的300M钢差不多了?”
“理论上是的,但是由于冶金质量的原因,它的综合性能并不十分出色。”
“如果只是用于别-6改型机的话,可以不?”
“可以。”柳工肯定地答。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戴誉又与对方咨询了几个航空材料的问题,便起回到会议室参加下半场的会议。
两天以后,来参加研讨会的各单位才各自离开。
从研讨会回来后,戴誉没急着上交会议记录,而是按照自己的想法,闷头写了份报告。
第三天时,他带着研讨会的会议记录,以及这份长达十页的报告,再次敲开了秦部长办公室的门。
戴誉先将会议记录交给他,见他翻了几页便没什么兴趣地放在了边,就将自己的那份关于水上飞机起落架的设计方案递了过去。
秦部长:“交个会议记录,怎么还夹带私货呢!”
“我这不算夹带私货,这属于参加研讨会以后,延伸出来的‘观后感’。”戴誉嘿嘿笑道,“还是研讨会的内容。”
用钢笔点点他,秦部长没再与他废话,对着这份报告仔细翻阅了起来。
戴誉与他隔着个办公桌,安静地坐着,并不急切。
过了将近半小时,秦部长才重新直起身子:“你给我这个的用意是……”
指了指那份报告,戴誉脸正色地问:“部长,我能毛遂自荐,跟您要个官当当不?”
秦部长:“……”
这还是他头次被人当面要官!
像是没看到对方脸上的古怪表情,戴誉径自说:“咱们课题组里目前只有气动布局方案小组,载荷结构设计小组,动力选型小组,但是对于直存在争议的起落架的研究却始终没有什么进展。”
秦部长没有否认他的话,只没什么表情地等待后续内容。
“参加研讨会的这几天,我跟航空材料研究所的同志了解了下目前我国航空材料的情况,也跟滨江二机厂的谭总工咨询了他们厂研发新型钢材的进度。”
戴誉再次指指那个报告说:“我在报告里已经写清楚了,别-6改型可以暂时使用GC-4钢,它的抗拉强度已经接近300M钢了,但是综合性能并不能十分满足新型水上飞机的使用。”
“所以,我们给新型水上飞机的起落架预留出两套设计方案,是继续使用GC-4钢,另个就是等待二机厂和航空材料研究所研发的新型钢材。”
“您看我这报告写得咋样?”戴誉跃跃欲试地问,“够格当个起落架设计组的组长不?”
秦部长:“……”
职位都给自己安排好了?
他对起落架的部分确实有自己的考量,之所以直没开始起落架的设计,是因为这件工作不是他们气动所可以独立完成的,需要经常与相关单位进行沟通配合。
起落架的设计可以说是环扣环的,无论哪个环节出问题,都有可能影响整个项目的进度。
戴誉这小子,敢想敢干,又有着大多数研究人员没有的外向性格,十分善交际,让他负责这件事,最起码与兄弟单位对接的部分是不用操心的。
“我可是跟所长立过军令状的,年内完成对水上飞机的设计。”
戴誉秒懂,也立马立个军令状:“您要是让我负责起落架部分的设计,八个月内肯定交稿!”
立军令状嘛,这是题中应有之意,回头他也可以让自己的组员立个军令状啥的。
“让你当组长倒是行,但是你刚来所里不久,恐怕不太好招兵买马……”
这是说那些研究员和副研究员,不乐意在他这样个助理研究员手底下干活吧?
“没事,我也不跟您多要,您把冯峰和郑玉婵给我就行!”这俩都是助理研究员。
于是,当天下午,秦部长就在组里宣布了,任命戴誉同志为起落架设计组组长。
而他的师兄冯峰,以及比他早两年入职的郑玉婵,则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组员。
好在这个任命下达时正是礼拜六,大家可以利用周末的时间好好消化下。
*
戴誉虽然对秦部长拍着胸脯立了军令状,但是心里还是有点打鼓的。
主要是对钢材的事不托底,万二机厂和航空材料研究所的新型钢材没生出来,那就彻底拉胯了。
其实,他们的新型钢材能正常研制出来,是小概率事件。
我国正经能与300M钢相抗衡的航空钢材,基本都是在八十年代以后被研制出来的。
秉着遇事不决找老师的原则,他在礼拜天的上午,又跑去章教授家里了。
“您在材料学界有没有认识的大拿?”戴誉坐在章教授对面,解释道,“我现在当官啦!正在负责设计款起落架,不过对低合金超高强度钢有很高的要求,需要跟老美钢材的性能看齐的那种。”
“你单位里的问题,找你单位领导解决去,不要来找我!”章教授靠在椅子里滋溜了口茶。
茶杯里的水位刚降下去点点,戴誉就殷勤地拎起茶壶给人家添水。
“我们领导要是能解决,哪还会轮得到我来当这个官啊!就是因为直没人接手设计起落架,这个设计组长的帽子才能落到我头上呐!”戴誉叹道,“要是那么好解决,早就有堆人抢着做了!哪能凸显出我的厉害啊!”
“当个小组长而已,就轻狂成这样!”章教授冷哼声,教训道,“当了领导干部,更得谦虚谨慎,步步为营。”
“我这不是在您面前说说嘛。”戴誉摸摸鼻子,言归正传道,“我是实在心里不踏实,才求到您这边来的。目前国内的航空材料情况,您肯定比我清楚。航空材料研究所我也去问过了,有款钢材的抗拉强度倒是够了,但是综合性能不行。我都快急死!”
他又指了指自己眼底几乎看不到的黑眼圈:“您看我愁的,黑眼圈都出来了!”
“你不是认识华大的秦教授嘛,人家就是专门搞航空材料的,你到华大问她去!”章教授摆手。
“哎呀,秦教授厉害是厉害,但是跟您这代的大拿们比,不是还差那么丢丢嘛!”戴誉觉得研发新型钢材这事,学校里的年轻教授可能不太行。
章教授抿了口茶,点点头又说:“我倒是还认识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北京了。”
“那他在哪儿啊?我找机会去拜访下。”
“上个礼拜刚去了芦家坳。”
第145章
对于这个结果, 戴誉是有心理准备的。
“哎,他还不如跟您样,退休得了!不然也不会……”戴誉惋惜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章教授语气轻松地说, “他在单位呆得没意思, 主动申请去芦家坳劳动了。”
戴誉:“?”
“他也算是响应上级号召了, 科研人员与工农相结合,这话可不是说说而已的, 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要拿出实际行动呐!”章教授美滋滋地继续品茶。
“……”戴誉艰难地问,“那他啥时候能回来啊?”
“既然是他主动申请去劳动的, 总不可能只呆几天就回来。”章教授补充道,“而且他把老伴和孙子都带过去了, 看样子时半刻回不来。”
戴誉:“……”
这些老同志的脑筋真是不般呐,嗅觉也是够灵敏的了。
“我刚当了小组长,不可能把课题扔下, 独自跑去芦家坳呀!”戴誉苦恼地说, “除了这位老先生, 您还认不认识其他材料学的大拿啊?”
章教授轻哼声:“材料学专家本来就少, 专攻航空材料的就更少了, 要是航空材料专家随便就能遇到,你们所里早就自己去接洽了……”
“嗐, 所以我才来求您嘛!”
“我都退休了, 去哪里帮你认识那么多专家?”
戴誉:“……”
这老爷子可能是退休在家憋的,脾气有点暴躁呢。
不过,章教授吐槽归吐槽,还是皱着眉坐在那里沉吟了半晌。
戴誉眼巴巴地等着他给个答复,然而,人家却直接起身进卧室了。
啥情况?
苗老师小声跟戴誉嘀咕:“这两天他气不顺, 今天已经算是好的了,前两天脾气更暴躁,对着我都没有好脸色啦!”说着拍抚了抚胸口。
戴誉怔,瞟了眼卧室的方向,忙低声问:“怎么了?家里出啥事了?”
“倒不是什么大事。”苗老师长长地叹口气,看起来确实有点疲惫,“我家那个小子在三线好几年没回来了,前两个月来信说今年可以带着孩子回来过年,这老头子挺高兴,准备了不少东西。结果,上个礼拜又收到那边的来信,今年又回不来了……”
对于这种情况,戴誉也不知道能说啥,三线的工作环境比城市里艰苦多了,而且都是军工厂,生产任务来就是急的。两地相隔千里,何况章教授的儿子好像还是个领导,想请长假回乡探亲确实不容易。
“恐怕还是工作上的事抽不开身吧?”
“对,说是有了新任务回不来了。这老头子收到信的当天心情就不好,再加上老潘也去了芦家坳,他的心情就更不好了。”苗老师心有余悸地说,“糟心事都凑到块了,心情能好才怪!”
戴誉琢磨着老潘应该就是那位颇会审时度势的材料学专家。
刚才看章教授品着茶,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戴誉还以为他对潘老先生去芦家坳的事看得很开呢。
原来都是硬撑的……
戴誉正与苗老师凑在起叽叽咕咕,那边章教授拿着个信封从卧室里出来了。
“我这边时没有其他人选。你可以写信问问潘教授,关于你说的那个起落架钢材的问题。”章教授把信封交给他,“到时候你把我的这封信加进去。”
戴誉连忙道谢。
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只能先写信去问问了。
*
章教授因为儿子的事心情不好,戴誉在章家陪着他聊了大半天才告辞离开。
虽然低合金超高强度钢的事暂时没有着落,但是他们小组的任务是不能停的。
戴誉大清早与秦部长几人打完篮球,浑身是汗地进入办公室时,他小组里的两个组员已经等候多时了。
“你小子可真行啊,都混成我的领导了!”冯峰脸感慨地说。
想当年,戴誉刚进章教授实验室的时候还是个负责帮他写实验报告的大头兵呢,没想到几年下来,学校里的师弟这么快就爬上去了,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这人生际遇,还真是耐人寻味。
戴誉拿着毛巾在自己脸上脖子上通划拉,笑道:“我考大学的时间晚,其实咱俩是同岁的。我都叫你三四年师兄了,现在才当个小组长,而且手下两个组员我都不怎么敢指挥。你还挑啥挑!”
郑玉婵安慰冯峰:“我比你们早两年来的研究所,现在不是照样要听小戴的指挥,你就知足吧!”
“郑姐,你属于厚积薄发型的,估计做完咱们这个项目,你就能升任副研究员了。”戴誉将二人拉倒角落的座位坐下,低声说,“在大课题组里接触的事情太琐碎了,大多数时间是给人打下手的,不如咱们三个助理研究员组个铁三角,专攻起落架的设计,这样的话,只要你做出了成绩,很快就能被人看到!”
郑玉婵虽然仍觉得戴誉当领导过于年轻了,但是对于他想要专攻起落架的想法还是赞同的。
“秦部长直没有启动对起落架的设计,就是因为这里面的问题太复杂了,不只是我们研究所的问题,还有其他兄弟单位的问题。”戴誉将自己写的那份报告递给他们看。
“不过,外部问题你们都不用操心,这些事情由我来处理,你们将全部心思放在设计方案上就好。”
冯峰将报告拿过来仔细翻了遍,这算是份可行性非常高的方案了。
只不过,其中的变量也很大,尤其是对钢材和机轮的选择,个不慎,他们的所有设计工作都会付诸东流。
听戴誉说不用他们操心设计以外的工作,他着实在心里松了口气。
安抚好两个组员,又给他们勾画了下升职加薪的美好蓝图,戴誉开始安排接下来的工作内容。
“部长跟所长立的军令状是十个月,我跟部长立的军令状是八个月!咱们得在八个月之内将起落架的完整设计方案拿出来!”
郑玉婵和冯峰都十分平静地接受了。
十个月是水上飞机整体外形设计的时间,只设计个起落架,有八个月的时间,算是相对充裕的了。
“别-6改型机的设计方案要得比较急,咱们前期先集中精力为改型机拿出起落架方案。新型水上飞机的,要等到其他组拿出飞机的结构参数以后,才能开工。”
郑玉婵已经等不及了,只觉时间紧迫,想要争分夺秒地开工,“我这几天已经把别-6的数据摸透了,现在就直接开始进入总体方案设计阶段吧!”
于是,戴誉给每人泡了茶缸的茶水,三人围坐在办公桌前,开启了次头脑风暴。
“虽然改型机预计是在水上着陆的,但是起飞时却是在陆地机场,那咱们就得按照陆基飞机的设计思路来设计起落架。”冯峰率先发言。
郑玉婵接话道:“对,咱们这个水上飞机的载荷相当于中型大飞机或运输机了。我这两天看了些外国大飞机的起落架布置思路,有自行车式的,四轮式的,还有前三点和后三点式的。”
“我觉得自行车式和四轮式的弊端都太明显了,在地面运动时不如三点式的稳定。”
“对对!我也是觉得三点式的最稳定,而且最好是前三点式,通过我搜集到的数据看,前三点式在地面滑行时不易偏转和倒立,这样更安全。”
“机身后面还可以安置个保护座,防止起飞时机身擦尾。”
戴誉默默听着二人的发言,冯峰所提的前三点式起落架,是后世大部分大飞机采用的起落架布置方式。
两个主轮被安置在飞机重心后面,前轮则位于机身前部。
二人越聊越有兴致,冯峰甚至还提议:“我觉得我们可以用前三点可收放式起落架,这在国内应该还没有人设计过,也算是开了先河了。”
戴誉赶紧开口,给他们踩刹车:“我问过动力选型小组的陆工了,他们打算给改型机配备活塞发动机或者涡桨发动机。无论用哪个,飞行速度都不可能超音速。”
他无奈道:“超音速飞机在飞行时,使用固定起落架会增加空气阻力,所以才会考虑使用收放式起落架。但是咱这个水上飞机主要是低空飞行,最大时速才四百来公里,收放式起落架有点超标了。”
郑玉婵也附和:“咱们还是要考虑生产成本的,收放式起落架可不便宜,而且设计成本也很高。”
冯峰遗憾地叹口气。
“你这个想法不错,可以等你以后能设计超音速飞机的时候再用,哈哈。”戴誉安慰道。
又听他们说了许多各自的观点后,戴誉直接问:“师兄,把起落架动力学分析的建模工作给你,你能不能做?”
闻言,冯峰立马就来了精神:“那有啥不能做的,这是我的强项啊!”
戴誉点点头,又看向郑玉婵:“郑姐,你暂时负责几何参数的计算和机轮参数的选择,剩下的工作都归我,怎么样?”
郑玉婵干脆地表示没有异议。
工作分配下去,起落架小组的三人像是上了发条似的,立即行动起来,争取在三个月内提交别-6改型机的起落架方案。
*
此后,起落架设计组的铁三角,连续忙碌了好几个月。直到次年入夏时,总算压着时间线,将新型水上飞机起落架的完整设计方案递交给了秦部长。
秦部长欣慰地在戴誉肩膀上拍了拍:“辛苦了,明天周末,你们三个都好好休息休息!”
戴誉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他们最近半个月没日没夜地赶工,确实都累得够呛。
有天晚上加班时,他甚至看到郑玉婵上秒还在画图,下秒就下巴搭着铅笔睡着了。
为两架飞机设计起落架的工作量着实不小,但是小组里包括他在内只有三个人,均摊到每个人身上,工作都是超负荷的。
不过,设计方案上交以后,他们三个并不是就没事做了。作为组长,他还得跟秦部长确认之后的工作安排。
“部长,既然起落架的设计截稿了,我们三个之后负责什么工作啊?”
秦部长呵呵笑道:“刚忙完就惦记下步了,你总得让组员休息休息吧,人又不是机器,给点油就有动力。”
“我就是提前问问,心里先有个底嘛。”
“你们原地变成模型组,改做气动试验吧。”秦部长琢磨片刻又说,“不过,交了设计方案,并不代表结束。新型水上飞机的制造,是由机械部牵头的,咱们所里对于方案审核比较谨慎,在最终向部里提交设计稿之前,会在单位内部举办个方案评审论证会,对每个设计细节进行缜密的论证。”
戴誉还是头次听说单位里要开论证会,不过多方论证也是应该的,这样确实比较保险。
“那我们需要准备什么吗?”
“暂时不需要。论证会的专家都是咱们课题组以外的人,你将设计起落架的整体思路和些细节熟记于心就行。如果专家们对这个方案有疑虑,可能需要你做出定的说明。”
得了秦部长的准话,戴誉心里稍稍有了底,当天下班回家便倒头呼呼大睡。
除了在半夜迷迷糊糊上了趟茅房,他直睡到了第二天傍晚才醒。
在此期间,夏露好几次伸手到他鼻子底下试探呼吸,确定人真的没事,才不再管他,随他去睡。
戴誉确实没啥事,他就是太累了,觉睡到第二天晚上,像是再次充满了电,重新活力四射了。
而后,吃了顿晚饭,就开始饱暖思那啥,拉着媳妇过起了久违的夫妻生活。
夜里,戴誉抱着软塌塌的媳妇去浴室泡澡。
他们现在学聪明了,做作业之前将加热棒通上电,做完作业正好过来洗澡。
夏露懒洋洋地趴在他身上,用手划了划水,口中随意道:“我这个月的那个没来……”
“哪个?”戴誉用两根手指勾着她的头发玩,心想现在要是能来支烟就更美啦!
“你说哪个?”夏露扭头白他眼。
戴誉漫不经心地想了会儿,过了快分钟才刺棱下坐直身体,结巴地问:“媳妇,你,你不会是有了吧?”
“还不确定呢,才过了十来天,我打算再等几天,去医院化验下。”夏露回身抱住他,语气软软地问:“要是真能做爸爸了,你高不高兴?”
他俩结婚大半年,戴大嫂那边的儿子都出生了,她这边却直没动静,长辈们倒是没催生,反而是她本人比较着急。
虽然不是非得生儿子,但是管他闺女儿子呢,总得趁着年轻先生个啊!
戴誉现在哪能高兴的起来,他快被吓死了好吧!
赶紧将人接住,搂上她的腰问:“你明知道可能有了,咋还跟我做作业呢?这不是瞎胡闹嘛!”
“哎呀,我刚开始忘了,后来想起来已经晚啦!再说,我不是心疼你嘛!”撅着嘴过去亲了亲他,“何况,现在还不能确定呢,刚推迟了十天而已,我上高中那会儿推迟个月的时候都有。”
戴誉哪还有旖旎心思,敷衍地回吻了下,就赶紧抱着她从水里起身了。
“快别泡了,赶紧到床上躺着去。”不知道的时候,还不觉得有啥,这会儿他媳妇疑似怀孕了,戴誉突然就神经紧绷了起来,总感觉今晚这事办得有点危险。
夏露觉得他有点紧张过度了,躺回床上的时候还不依不饶地问:“你还没说你高不高兴呢?”
“高兴高兴,你快睡吧,万真有了,孕妇得保证睡眠。”戴誉把凉被给她盖上,商量道,“咱别等了,明天就去医院化验下吧,不然我总是不踏实。”
“这么早能验出来吗?”夏露怀疑地问。
“管他能不能验出来呢,先去看看再说吧。”医生总会有说法的。
戴誉宿都没睡好,闭上眼睛就不由自主地琢磨,万他媳妇真有了,以后生活上和工作上要怎么安排,孕妇平时到底要吃啥喝啥,家里的家具摆设要怎么重新规划。
胡思乱想了通,早上起来时又挂了两个大黑眼圈。
然而,他这宿的规划都白做了。
“昨晚好像炸胡了……”夏露不好意思地说。
“?”戴誉正边刷着牙,边寻思下午请假陪她去医院的事。
“应该不是怀孕,我那个今早又来了……”
赶紧将牙膏沫子吐了,戴誉连道三声“好”:“没怀正好,我还怕咱俩昨晚瞎胡闹的时候,伤着你呢!这样我就放心了!”
夏露遗憾感叹:“还以为这次能有好消息呢!”
“生孩子这事也得随缘!孩子想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现在不来,说明人家还没准备好呢,你急啥!”戴誉安慰道,“再说,咱俩结婚还不到年,我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
这事确实强求不来,即便心中失落,夏露还是接受了现实。
“你要是实在想要个孩子,咱们最近就努努力,我手头的工作刚告段落,正好能陪陪你。”
*
戴誉只当炸胡这事是个小插曲,接下来的几天仍是按部就班地工作。
他直等着所里举办针对他们起落架设计方案的论证会,然而单位里却直没什么动静。
不过,论证会上专家的提问没等来,倒是等来了研究所保卫处的人。
看着面前两位带红袖箍的青年,戴誉不确定地问:“你们找我?”
“对,戴组长,有些事情我们想找您核实下。”
“哦,那你们问吧。”实在想不通保卫处的人能找他干嘛。
“关于103号项目,除了您提交给所里的那份设计方案,还有其他备份嘛?”其中个梳着寸头的红袖箍严肃地问。
103号是他们起落架设计方案的内部编号。
戴誉摇头:“没有,除了些计算用的草纸和画废的设计图纸,其他的东西都按照要求由所里收走了。”
“请您在仔细想想,有没有备份是没交给所里的,或者是您遗漏在哪里的?”
戴誉再次摇头,他对废稿的处置向来谨慎,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所里出什么事了吗?”
两个红袖箍却不答话。
不过,从刚刚的对话上,戴誉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如果所里丢了关于103号的文件,或者谁那里多了103号文件,都与我没什么关系,我们组的设计方案有自己的防盗方式。”
寸头红袖箍追问:“能把您的防盗方式跟我们说说吗?”
戴誉露出“你开什么玩笑”的表情,不客气道:“你们先去所长那里拿到许可,再来问我吧。”
保卫处二人又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就离开了。
戴誉以为他们会去所长那里拿许可,却左等右等不见保卫处的人再次找上门。
后来他干脆将这件事暂时放下,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夏露的身上。
自从上次闹了那个乌龙以后,两人又有计划地过起了没羞没臊的夫妻生活。
不过,这天早上刚起床,夏露的衣服尚未穿好,就趿拉着鞋,跑去院子里干呕了通。
戴誉被吓了跳,赶紧追出去扶住她,“你这是咋了?怎么大清早就吐上了!咱俩才交了几天的作业啊,不可能这么快就怀上吧?”
夏露摇摇头只当是肠胃不舒服,上次闹了乌龙,她哪敢随便说自己怀孕了。
反倒是外婆,听了戴誉的描述后,笃定地抚掌笑道:“八成是有了。”
夏露小声反驳:“不能吧,我前几天刚来过例假。”
外婆却不听她的辩驳,催着戴誉带她去医院做检查。
戴誉脸懵地答应下来,匆匆忙忙跑去街道借电话,给二人请了假,便拽着同样忐忑的夏露去了离家最近的医院。
妇产科的诊室里,老大夫面开化验单,面问:“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戴誉急吼吼地回:“上个礼拜。不过,推迟了半个月。”
“最后次同房什么时候?”
戴誉:“昨天呐。”
老大夫的钢笔顿了顿,继续若无其事地开单子。
夏露:“……”
真是丢死人了!
“日子有点浅,先去验个血看看吧。”老大夫将化验单递给他们,又提醒道,“不过,回去以后要禁止同房了,既然是疑似妊娠就要多注意。”
戴誉连忙跟人道谢,像扶着老佛爷似的扶着夏露的胳膊,去了检验科。
夏露紧张地问:“这次不会又弄错了吧?”
“错不了,”戴誉十分肯定地答,“人家大夫都禁止咱俩同房了,这次咱闺女八成是真来了。”
夏露没心思跟他争辩闺女儿子的问题,只想尽快知道结果,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快。
将人安顿到椅子上,戴誉讨好地对检验科的大夫说:“同志,我媳妇八成已经有了,您轻点扎啊!”
大夫:“……”
她扎的人里十个有九个是孕妇,咋就你家的这么金贵呢!
夏露简直被他愁死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原本那点焦虑心思全都被他搅合没了。
对大夫抱歉地笑笑,抽了血就赶紧拽着人从诊室出来了。
二人根本没心思闲逛,出去吃个午饭就回到医院,在板凳上枯坐了大半天。
好不容易拿到化验单的时候,戴誉的手心里全是汗,草草瞅了眼,便长长舒出口气。
他对待孩子的态度向来模棱两可,夏露无法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结果,便拽着他的手臂焦急地问:“结果到底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呀!”
戴誉将化验单递给她,露出个开怀的笑:“恭喜你!小夏同志,你要当妈妈啦!”
第146章
虽然想在年轻的时候趁早生个娃, 但此时听到了确切消息后,夏露仍有瞬的不知所措。
真要当妈妈了?
见她拿着化验单看了半晌,戴誉建议道:“要不咱们再回去问问大夫吧?”
夏露点点头, 刚从长椅上起身, 又扶着椅背坐了回去。
赶忙托住她的后背, 戴誉急道:“你这是咋啦?”
“腿有点软……”
“……”戴誉惊讶问,“不会是被化验结果吓的吧?你不是直念叨着趁早完成任务嘛!”
“念叨是念叨, 可是这会儿真有了,不得给我时间缓缓嘛。”在大腿上锤了两下。
“那咱俩再坐会儿吧, 我也有点腿软。”戴誉也顺势坐到长椅上,嘀咕道, “咱俩现在当爹妈是不是有点早啊?你才23呢。”
“早什么啊!丁文婷的第二个儿子都出生了!”夏露瞅了瞅来往的患者和医护,将他想帮自己捶腿的手扒拉开。
“人家高中毕业就跟方桥结婚了,当然比咱们生得早了, 你跟她比什么啊!咱俩结婚不到年就有了, 已经很厉害了好吧!”
夏露感慨道:“咱们在育儿方面已经属于落后分子了。幸好提前毕业了, 不然岂不是越落越远!”
“当初也不知是谁说的, 要好好享受大学时光, 死活不肯提前毕业。这会儿又说幸好提前毕业了。”戴誉小声叨叨。
“此时彼时嘛。”夏露丝毫不吝啬夸赞,“还是你的目光比较长远, 不然咱俩还在学校苦熬呢。”
戴誉看了眼她还在捶腿的手, 觉得跟她聊点别的,或许能分散下注意力。
“即便还在学校, 今年也该毕业了。我前段时间碰到陈显,听说学校把咱们这届的学制调整成了五年半,估计年底就能毕业。”
“毕业不是难事,难的是分配工作。”夏露叹气, “压了两届了,也不知最后能被分去哪里。”
她还有不少同学朋友在学校呢。
听她居然叹上气了,戴誉惊觉这不是什么好话题,忙问:“现在能走了不?要不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先去妇产科问问大夫。”
夏露看看手表,时间确实有点晚了,催促道:“你去吧,我自己在这坐会儿。”
戴誉重新来到妇产科的时候,前面还有三四个患者在排队。
无视掉众妇女同志投射过来的探究视线,强装镇定地排到几位女同志身后。
老大夫对他的印象还挺深,见他进门便笑问:“有好消息了吧?恭喜你们!”
戴誉道过谢,将化验单递过去:“大夫,我跟您咨询个事。”
“嗯。”
“那什么,就是在我媳妇上个礼拜来例假的前天,我们俩同房来着。”戴誉有些扭捏地问,“我这心里直挺担心的,她不会是受伤了吧?对孩子有没有影响啊?”
老大夫安抚地笑了笑:“孕早期有少量出血还是比较常见的,不用过分担心……”
戴誉被她普及了通妊娠初期的知识,虽然听不太懂,但是他媳妇没受伤这点他还是听明白了。
“不过,”老大夫话锋转又道,“妊娠初期这几个月,你们可不能同房了啊。”
戴誉连连点头保证,而后愣头愣脑地问:“那在饮食方面有啥需要注意的吗?”还跟老大夫借了张稿纸,掏出钢笔作势要记笔记。
老大夫难得遇到个问得这么仔细的新手爸爸,便耐心讲解:“日常饮食上要注意补充营养,有条件的话可以吃些肉蛋奶补充蛋白质,也可以多吃些水果补充维生素……”
戴誉拿出做会议记录的劲头,认真记笔记,察觉到外面还有患者想要进来,他赶紧问:“那需不需要买点营养品给她补补啊?”
他隐约记得几十年后的孕妇们要补充好多营养品的。
老大夫想了想,点头道:“最近几年,各地的儿童佝偻病发病率很高,尤其是北方,鸡胸和罗圈腿的病例很多,主要还是因为骨头软,以及钙吸收的不好。你们要是有条件可以在妊娠早期和晚期的时候,适当吃些鱼肝油。”
戴誉发散思维想了想自己闺女是鸡胸和罗圈腿的画面。
心碎……
老大夫不顾他已经泛白的脸色,还在继续:“鱼肝油里富含维生素A和维生素D,可以促进胎儿大脑和骨骼的发育……”
不待她说完,戴誉赶紧表态:“吃吃吃!您给我们开点这个鱼肝油吧。”
老大夫满意点头,笔下开着单子,嘴上继续念叨:“现在的条件已经不错了,你们能吃上国产鱼肝油。解放前那会儿,都得买外国产的,贵得很!”
拿上处方单,戴誉向老大夫诚恳道谢,带着满满页纸的注意事项离开了诊室。
“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夏露着急地问,“是化验单有问题嘛?”
“化验单没问题,我跟大夫请教下孕期的注意事项。”晃了晃那页纸和鱼肝油,戴誉解释,“大夫说,吃点鱼肝油可以预防小儿佝偻病。”
夏露“嗯”了声,欣然接受。
她是知道佝偻病的,当初她妈怀雯雯的时候,就被厂医院的妇产科徐主任要求着吃钙片和鱼肝油。闹饥荒那几年以及之后的几年,佝偻病患儿的出生比例是相对比较高的。
“现在还腿软不?”戴誉问。
“早好了,咱俩赶紧回去,跟外婆他们说声。”
医院距离什刹海不远,俩人路溜达着往家走。
路过电话局的时候,戴誉问:“要不要跟家里打个电话说声啊?”
“滨江那边再等等吧,这还不到两个月呢。”夏露犹豫了会儿说,“要不给我奶打个电话,告诉她声吧。”
既然外婆这边已经知道了,奶奶那边也得碗水端平。
两人去电话局,往医学院给夏奶奶打了个报喜的电话。
谁知,夏奶奶也是个急性子,当天晚上就跑来了戴誉的小院儿。
她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小夫妻俩已经在外婆那边吃过晚饭,回来半天了。
戴誉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见到她拎着大包小裹进来,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子就要上前帮忙。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夏奶奶摆摆手,拎上东西风风火火地进了正屋。
正屋里,夏露正背抵着棉被垛,靠坐在土炕上。
炕沿上摆了小盆切成小方块的西瓜和个装西瓜籽的小碗,怀里捧着笸箩黄菇茑,嘴里还在“咕咕咕”地咬着用菇茑皮做成的哨子。
“奶,你咋来了呢?”夏露放下手中做到半的菇茑哨子和缝衣针,惊喜地问。
“你都怀孕了,我哪能不来看看!”顺手将提着的布兜放到桌子上。
夏露瞅着那个大包裹,估摸着老太太回家取了东西就过来了。
“这么大了,还玩这玩意!”夏奶奶见她嘴里吹着菇茑皮,难得地露出笑模样。
“戴誉给我买的!我俩回来的路上,正好看到供销社门口有新到的菇茑。”夏露把小笸箩放到边,“今天去医院检查的时候,那个老大夫跟戴誉说可以多吃些水果补充维生素。”
“多吃水果和蔬菜是对的,”夏奶奶拖个凳子放在炕边,“但什么东西都是过犹不及,水果也要适量吃。像西瓜这类水果,现在吃点还行,月份大了以后尽量少吃,凉性水果容易增加肠胃负担,而且糖分摄入过多,有孕期糖尿病的风险。”
夏露嘻嘻笑:“等我肚子鼓起来的时候就上秋了,那时候哪里还有西瓜吃!”
夏奶奶失笑,她也是关心则乱了。
抓了把菇茑给奶奶,又将装西瓜的搪瓷盆往前推了推,夏露笑道:“咱俩起吃。我手上这个菇茑皮快做好了,先给您玩,会儿我再给戴誉做个。”
夏奶奶哪会玩小娃娃玩的东西,根本不接茬,转而说:“你现在月份早,而且之前还有出血,这样在床上躺着也就躺着了。但是过段时间可就不行了,每天必须得增加运动量,知道不?”
“其实我觉得还可以,不用躺着。不过,戴誉紧张兮兮的,非得让我进屋呆着。”夏露问,“您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没有?他干嘛呢?”
夏奶奶笑:“洗衣服呢,洗衣服水弄得院子里到处都是。”
“哈哈,那可真是难得,他最烦洗衣服了。整天嚷嚷着买电动洗衣机。”
“你跟咱奶说我啥坏话呢?”戴誉端着刚切好的西瓜送进来,“奶,给您拿几块西瓜吃。”
夏露笑眯眯道:“没说坏话,说你好话来着。”
夏奶奶接过西瓜说:“小戴,这件事我得批评你啊!”
“啊?”戴誉脸上的笑僵,问,“您要批评我啥事啊?”
“孕妇不能总在床上躺着,尤其是孕晚期的时候,更得多活动。”
“我不是怕她累着么。”戴誉摸摸鼻子。
“你们在城里能有什么累活?顶多就是搞搞家务上上班,人家农村的妇女同志怀了孩子照样在田间地头忙碌。”夏奶奶停顿片刻,补充道,“适当的休息是需要的,但是可不能把她惯得太娇气了。”
戴誉面上不敢造次,听话地应承。
夏奶奶批评完这小两口,就起身去翻她带来的布兜。
“我带了些核桃和榛子。这玩意儿现在不好弄,这些还是你大哥从东北带回来的。”夏奶奶将东西给他们看,“多吃坚果有助于胎儿的大脑发育,你得每天坚持吃几颗。我怀你大伯和你爸的时候,你妈怀你和夏洵的时候,榛子核桃就没断过。”
戴誉赶忙问:“吃这玩意儿真能变聪明啊?”
“你觉得你岳父,露露和夏洵聪明不?”
“聪明聪明!”
他哪敢说不聪明……
夏奶奶这次带来的东西着实不少,除了榛子核桃,还有钙片、两罐奶粉和大包红枣。
“奶,您带的也太多了!”夏露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东西恐怕都是她大哥弄回来孝敬二老,或者给大嫂备孕的,这会儿被老太太股脑都弄到自家来了。
夏奶奶在她头顶揉了揉:“咱家本就人少,三代里才有你跟雯雯两个女孩。雯雯出生我只见过次,而且才那么丁点大,等她结婚生子的时候我都未必能看到了。先可着你来吧。”
夏露被她说的鼻子酸酸的,心里难受得要命。
“哈哈,以您这身体素质,甭说看着雯雯结婚生子了,哪怕是看着雯雯的孩子结婚生子都没问题!”戴誉接过话头,又看看墙上的挂钟说,“奶,您今天别回去了,就在这边住吧。”
外面天色确实已经暗了,大院距离什刹海还挺远的。
夏奶奶没拒绝。
“那您跟夏露住这屋吧,我到东厢房睡去。”
“我才不当讨人厌的老太太呢,你俩在这睡吧,别瞎胡闹就行!”夏奶奶又跟他们说了些注意事项,就自己跑到东厢房睡觉去了。
戴誉收拾夏奶奶带来的大包东西,又剥了六个核桃给夏露吃。
“这回可好了,榛子核桃钙片鱼肝油凑齐了,等咱闺女长大,肯定是个大聪明!”戴誉想了想问,“你说给咱闺女起小名叫‘大聪明’行不?”
“……”夏露,“你认真的?”
“对啊!”戴誉正色点头。
“哦,到时候群小姑娘在胡同里跳皮筋,你下班回家,离老远就喊句‘大聪明,回家啦’,你看你闺女搭理你不?”夏露斜他眼。
“我闺女嘛,当然要与众不同点,这不比那些花啊,英啊,兰啊,好听多了。”
夏露:“……”
举了三个例子,把他大姐和小妹全带上了。
“再说,只是小名而已,大名我还得想想呢。到时候还可以找咱家文化水平最高的夏博士给闺女起个好听的大名!”
夏露偷偷在心里松口气,她还真怕这人不管不顾的,取个小名叫大聪明,再取个大名叫戴聪明……
*
夏露虽然已经是个准妈妈了,但是该上班还是得上的。
大清早跟着夏奶奶起出门,戴誉骑着车子将夏露送去汽车站,就调转方向往气动所飞奔。
刚进办公室,他就直觉今天的气氛不太样。
虽然大家仍是忙忙碌碌的样子,但是氛围却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他们课题组算是比较包容的课题组,只要能交出方案来,秦部长般不太会约束手下人的工作方式,偶有出格之举,他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所以各小组内部的讨论会开得十分频繁。
比如他们起落架设计小组的铁三角,每天早上都要凑到起开个小会。
像今天这样,大家各做各的,安安分分地坐在各自位置上工作的情况,十分少见。
“我只是请假了天而已,组里发生什么事了吗?”戴誉坐到冯峰身边问。
冯峰支起本书遮住口型,然后小声说:“昨天上午,气动布局方案小组的李副组长被保卫处的人找去谈话了,之后就直没回来。”
戴誉愣:“保卫处的人来咱们办公室将人叫走的?”
之前保卫处的那两个同志是在办公室外面叫住他的,并没有进办公室。
“嗯。大家都看到了。”冯峰忧心道,“也不知他遇上了什么麻烦。”
戴誉沉思片刻,如果只是找各小组的负责人谈话,保卫处的人应该找气动布局小组的组长,而不是副组长。
而且这也能间接说明,应该不止他们103号项目的方案出了问题,兴许大家都摊上事了。
戴誉猜的果然没错。
整个上午,陆续又有两个项目负责人被以各种名义叫出了办公室,走就是好几个小时。
保卫处的人虽然没露面,但是课题组里没有笨人,大家心里多少都有了些猜测。
吃午饭前,另两个项目负责人倒是回来了,但是昨天离开的李副组长却仍未回归。
中午的食堂里,戴誉看到夏长川,赶紧凑过去跟他打听所里的最新动态。
“哦,你是想问被保卫处找上门的事吧?”夏长川边吃饭,边不以为意道。
“不只是我,我们课题组里还有三个研究员被叫走谈话了,其中个副研究员到现在还没回办公室呢。”
“有问题的被留下,没问题的继续工作,这不是很正常嘛。”
戴誉试探着问:“二哥,发生啥事啦?”
夏长川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啥大事,最近几天所里迟早得开会跟大家强调纪律的。
遂简单道:“有人违反保密条例,你们水上飞机课题组的部分方案被人带出了办公区!”
“啊!”戴誉吃惊地问,“方案被泄露啦?”
不过,他们课题组的内容刚进行了三分之二啊,最终的设计稿还没定呢,搞个半成品有什么用?
“也不算是完全泄露吧。”夏长川喝了口汤,继续道,“带出去的都是草稿。”
肯定都是草稿啊,终稿还没确定呢。
“不过,你那个小课题不是已经完成了嘛,它的草稿被完整地带出去了。”
“你确定带出去的只是草稿?”戴誉问。
“嗯。”夏长川肯定点头。
戴誉松了口气,笑道:“那没事了,草稿带出去也没用,我们组的草稿自带防盗。”
夏长川这几天直跟着所里的几个领导处理这件事,也听说了戴誉声称他们组有防盗的事。
既然是防盗的,夏长川也不胡乱打听,这属于人家自己的保密手段,若是告诉了他就不能完全保密了。
“是李副组长将草稿带出去的吗?”
“不是他。”夏长川摇摇头,“但这人跟他有点联系。”
戴誉回想了下,他们课题组的草稿都是交到李副组长那边统回收,然后送去档案资料室处理的。
如果草稿被大量泄露,要么是李副组长这边出了纰漏,要么是档案资料室那边出了问题。
“那咱们的方案到底被泄露出去没有?”戴誉忍不住问。
“暂时没有,我们接到举报找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只是将草稿带回了宿舍,你们103项目的草稿就摊在他的桌子上。当时还以为是你们的备份落到人家手里了。”
夏长川感叹:“不过,这也确实暴露出了长久以来保密工作的些弊端,草稿回收这块还是得重视的,这次不就差点被人钻了空子……”
“那当然了,我在京大实验室的时候,每张草稿都要经过特殊处理。”
“其他几个组长就是因为没有这种保密意识,才被叫去谈话的。”夏长川点点他,“被你这么带,估计以后所有课题组都得绞尽脑汁地思考防盗方式了。”
“这不是应该的嘛。”
了解了事情的大概,戴誉便放松了下来。看来这事与他关系不大,不然保卫处的人早就再次上门了。
既然与他不相干,他便也没有过多打听其中细节,吃过午饭就回办公室继续工作了。
下午的时候,戴誉突然被研究所办公室的人通知,马上去综合楼的会议室参加关于103号项目的内部评审论证会。
他已经等候这场论证会多时了,论证会不举办,他们就总是提着颗心,做别的项目时也时常惦记它。
带上纸笔,以及为了应付论证会上的提问而准备的资料,戴誉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打头人率先让他阐述了下设计思路,而后又提了两个数学建模方面的问题。戴誉按照要求回答了,算是平安度过了论证会。
不过,人家这么痛快地让他过审,显然是有别的目的的。
“戴誉同志,能不能讲讲你那份草稿的防盗方式?”论证会刚结束,便有人出言发问。
戴誉笑了下,无情拒绝:“当然不能啦!把我的防盗方式公布出来,那我以后还怎么防盗啊?”
那人继续说:“我们只是想参考下你的思路。”
戴誉的视线在几人身上睃巡圈,最终定格在最开始让他阐述设计思路的男人身上。
男人五十来岁,面容轮廓棱角分明,看起来有些严肃。
“你们要是实在想知道,我可以说出来。”戴誉又加了附加条件,“但我只能告诉所长个人。”
其他人面面相觑,上首的那个严肃男人却突然起身,挥手招呼戴誉:“你跟我来。”
于是,戴誉就颠颠儿地跟在所长屁股后面,第次进了所长办公室。
他只是个助理研究员,所里的职工好几百号,不是谁都能有机会跟所长接触的。
“行了,说说吧。”所长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让他坐。
戴誉清了清嗓子问:“所长,您这边有我的那份草稿不?我对着草稿跟您解释,比较目了然。”
所长从办公桌上的堆文件里抽出份,递给他。
戴誉也没多废话,指着草稿上的页码和页面边距说:“您看,我们的草稿上每页都有编码,而且要在左右两侧留出比较大的页面边距,这就是给最后防盗预留的。”
所长颔首,示意他继续。
“旦确定这张草稿没用了,我就会在单数页左侧第排的所有数字前面随机加个首位数字。”戴誉在草稿上指着个数字说,“比如第行的第个数字是480,这是被我修改过的,它的真实数值应该是80。”
“如果是双数页码的话,我就会在右侧最后排的所有数字后面随机加个末位数字。”他翻了页,在草稿上又找到个数字举例,“比如第六行最后个数字是798,而它的真实数值应该是79。”
“这种方式简单又好用,方便得很,做防盗并不会浪费太多时间。”
所长沉默片刻问:“你把这种方式告诉了我,那你以后还怎么加密?”
“哈哈,这有啥的,以后可以在每行的第二个数字加位,或者改成添加小数点。方法多得是!”
所长:“……”
那你大大方方地跟大家分享下不行吗?干嘛非得掖着藏着,特意跑来我办公室说!
第147章
像是窥见了所长心中所想, 戴誉将草稿放回原处,笑呵呵地问:“您是不是在想,既然加密方法多得是, 我咋小气巴拉地不肯分享给大家呢?”
所长隐约觉出这位年轻同志有点滑头, 遂没给出什么回应, 只等着看他如何解释。
“我既然愿意告诉您,就说明我并不吝惜将这种方式分享给大家。能够做好文件保密工作, 对咱们气动所甚至对整个航空事业而言,都是百利而无害的。”戴誉解释道, “这种保密方法经公布,以所里各位研究员的能耐, 肯定马上就能破译,哪怕我再换成其他的保密办法,也只是换汤不换药而已, 人家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捋, 解密就是分分钟的事。”
所长赞同地点头:“这种办法没被点明之前, 确实不好找到规律, 但是稍点拨就能举反三。”
“所以我才没有在大家面前公开嘛, 所里光是科研部门就有六七个,各个部门里还有不同的课题组, 大家总不可能都用样的保密方法吧?那不就是公开的秘密了嘛, 有何保密可言?”
所长皱着眉头说:“其实你这种方式也不是百分百保密的,比如, 对于设计图,就只能改动数据信息,设计细节基本没有改动。”
戴誉解释:“如果是其他项目,我肯定也是要做出修改的。不过, 前三点式起落架的设计基本都大同小异,我们的设计图也是参考了外国飞机的起落架的。设计重点还是在建模和受力计算方面。”
说白了,起落架只是水上飞机的个部件,课题的重点在于气动布局,也就是对飞机整体外形的设计。哪怕起落架这部分真的被盗,损失也有限。
“您要是想推广我这种加密方式,我没什么意见,但是如果大家都有自己的保密手段才是比较良性的发展。而且,”戴誉说明防盗方式的出处,“这种加密方式并不是我独创的,而是章仲礼教授的加密方法。”
所长心中动:“你认识章老?”
戴誉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啦,章教授是我老师,我考进京大个月就加入了章教授的实验室,直跟着他做课题做到毕业。”
所长心想,京大理科般都是六年毕业,他从入学就跟着章老做课题,算下来项目经验也有六七年了。
“那你项目经验还挺丰富的。”可能比某些入所两三年的助理研究员的经验还丰富。
戴誉看似谦虚地说:“还行吧,也不是特别丰富。因为参加的都是大型项目,做就是好几年的那种,所以真正的项目经验只有三个而已。”
而后他言归正传道:“其实,我最初来到咱们气动所的时候,还挺不适应的。虽然刚入职就让我背诵了保密条例,但是我觉得咱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般。”
所长挑眉,没想到这年轻人还挺敢说话的,这样看来又没了那种滑头的感觉。
“我在京大实验室的时候,章教授特别重视秘密文件保密的事,哪怕是草稿废稿也要做到百分百加密。所以,我到了所里以后特别不习惯。大家都比较重视终稿,似乎很少有人对草稿加密。”戴誉露出丝嫌弃的表情,“其实,最开始刚接触保密条例的时候,我确实被镇住了,以前没接触过嘛,哈哈,觉得还挺神秘的。”
所长浅笑了下,问:“那现在镇不住你了?”
“我心里还是有保密这条红线的。但是说实话,有点虎头蛇尾的感觉。平时所里对于保密的事强调得并不多。而且,时间长,很多人就松懈了。”戴誉想了想,直言道,“咱们所里的保密条例还有个弊端,就是防外不防内!”
“?”所长问,“怎么个不防内,你具体说说吧。”
他对于戴誉的看法还是比较重视的,毕竟对方是线科研人员,对于实验室办公室里的情况比他这个所长了解得多。
“您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戴誉乐呵呵地问,“您随便找个由头把大家从办公室里引出去,至少三分之的人不会锁抽屉。您再拉开他们的抽屉看看,没准儿就会看到秘密文件被大喇喇地放在里面。”
他又补充道:“我可不是背着大家跟您打小报告啊!如果只有两个人如此,那是个人问题。但是,如果这样的事已经形成习惯甚至风气,那就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保密制度的问题了。”
所长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
“情况真的这么严重?”
“情况其实不算严重,大家只是保密意识松懈了而已。”戴誉建议道,“我觉得您应该趁着这次草稿被外泄的机会,在全所开展次整风运动,并且号召大家专门针对设计草稿,在加密方式上进行创新。”
“每个课题组,尤其是组长,要有自己的保密手段。您甚至可以考虑将保密工作的成绩,作为绩效考核的环,督促大家重视起保密制度。”
所长若有所思地用指关节敲敲办公桌,点头道:“你的想法还挺多的。”
“哈哈,我以前在工厂工作过,给两任厂长当过秘书,出谋划策就是我的日常工作之。我寻思工厂和研究所的管理工作应该是大同小异的吧?”
不知是出于考教的目的,还是只是随口提,所长感兴趣地问:“哦,那针对这次泄密事件,你觉得水上飞机课题组接下来的保密工作应该怎么做?”
“所长,真不是我马后炮,但是这件事情我觉得主要责任半在李副组长,半在所里。如果我是李副组长。”戴誉停顿两秒,摆手解释,“我可不是在跟您要官当啊!我只是打个比方!”
所长:“……”
他本来没觉得对方是在要官,被他这样多此举地强调番,才反应过来,人家可能是在要官呢……
戴誉不好意思地假咳下,继续道:“如果我是李副组长,首先,甭管其他组的草稿有没有加密,都应该把来的草稿送去保密室,而不是档案资料室。”
“所里的正式设计稿按要求送去保密室,而草稿般会被存放在档案资料室。”所长觉得这件事上,不怪李副组长,这是所里的统安排。
戴誉不赞成地说:“这就是我们所里的漏洞呐!所里应该对接到的项目做保密级别评估,机密级以上的文件,甭管草稿终稿都应该视同仁,送去保密室!这样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专案专柜,专柜专人负责。过了保密期限之后再统处理。”
所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他们所确实可以设置密级,但是后续的处理很麻烦,不是什么项目都能算是秘密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自主研发的水上飞机按照密级划分,至少也是个秘密级别吧。咋能把我们的草稿送去没啥保密性可言的档案室呢!这次不就吃亏了嘛!”
戴誉思索片刻又说:“其次,需要鼓励组里的所有人,对自己经手的草稿进行加密,加密方式不用公开,他自己清楚就行。到时候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直接找到这份稿件的负责人就行。”
……
戴誉猫在所长办公室,聊就聊到了下班时间,直到所长的秘书进来敲门催促,他才意犹未尽地跟所长告辞。
出了办公室,他回想下刚刚的经过,感觉自己发挥得不错,便乐颠颠地回家了。
*
论证会之后的第三天,秦部长在大清早来到办公室,组织课题组的组员们开例会。
“所里即将开启场自上而下的,关于保密制度的整风运动!”秦部长少见的语气严肃,“尤其要针对重点项目文件,设置保密级别。”
这场会议难得的正式,没人随意插话发言,只等着秦部长继续通报。
“咱们水上飞机课题组的保密级别为机密,以后无论是终稿还是草稿废稿都需要对其中的内容进行加密,草稿废稿律统回收,转移至保密室。”秦部长正色道,“设计稿件不得外传是基本要求,我就不多说了,最近所里会有针对性地对大家进行保密培训。希望大家能绷紧保密的这根弦!”
下面没人说话,大家要么记笔记,要么眼神放空,秦部长对于组员的这种态度不太满意,决定强调下事态的严重性。
“气动布局方案小组副组长李靖的事,大家应该都有所耳闻了。他目前已经被所里要求退出水上飞机课题组了!同志们!”秦部长突然拔高声音,“这件事情不管是否出自他的主观意愿,对所里以及我们课题组的影响都极其恶劣!”
“因为这件事,我们课题组几乎成了全所的笑柄!”秦部长在自己脸上拍了拍,“我真是脸上无光啊!”
研究员魏巍忍不住开腔安慰道:“组长,这样的事又不是你能阻止的,他工作出纰漏跟你有啥关系?”
秦部长瞪眼:“怎么没关系,我是有领导责任的!总之,这件事必须引以为戒。李靖的事就是大家的前车之鉴。”
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定加强保密意识。
秦部长又絮絮叨叨强调了半天,才停下话头,板着脸在办公室内环视圈说:“下面,我宣布项所里的最新人事任命。”
听说有新的人事任命,大家都来了精神。
“考虑到其过去年的出色表现,以及在保密工作方面的突出成绩,所里决定任命戴誉同志为水上飞机气动布局方案小组的副组长,全面接管李靖的工作!”
第148章
办公室里有片刻的安静。
戴誉虽然已经带领起落架设计小组完成了任务, 而且听说也通过所里组织的方案评审论证会了。
但是,起落架只是水上飞机的个部件,他们那个组算上他本人也才三个助理研究员而已。
这两个小组的分量和意义是完全不样的!
气动布局方案小组可以说是整个水上飞机课题组的核心了!
组里大多是研究员和副研究员, 助理研究员只能打打下手而已。如今, 所里居然让戴誉这样个助理研究员去担任副组长?
凭什么呀?
短暂的安静后, 作为气动布局方案小组的组长,苏大姐率先鼓掌, 表示欢迎戴誉加入气动布局方案小组。
随后其他人才像刚回过神似的,稀稀拉拉地鼓起了掌。
魏巍是动力选型小组的组长, 他借着有掌声作掩护,偏头问坐在身边的苏大姐:“什么情况?任命副组长都不跟你这个组长商量的?”
“秦工问过我的意见了, 我是同意的。”苏大姐低声解释。
“这你都能同意?让助理研究员给你当副组长?”
“呵呵,你可真是少见多怪。”苏大姐不以为意道,“我们气动三部可是全所知名的工程师和研究员的摇篮, 你可别忘了, 三部已经有多少分出去单干的研究员了。”
“小戴虽然当过起落架小组的组长, 但是他在此之前没有别的项目经验吧?”魏巍回忆了下说, “我记得他是去年进的所里, 水上飞机才是他的第个项目,哪怕是破格提拔, 这也太快了!”
苏大姐叹口气, 觉得他有点多管闲事,但还是讲明:“小戴进我们三部的时候是带着半本稿纸的履历来的, 他在京大时的项目经验相当丰富,而且很有可能是章仲礼委员的关门弟子。再说,只是让他当个副组长,又不是升他当副研究员, 没什么不行的。”
魏巍沉默。
戴誉的这种情况跟其他助理研究员确实不太样。
虽说其他助理研究员在进入气动所之前,也多少会有些项目经验,但是像戴誉这样履历能写出半本稿纸的,着实不多见。
大项目有时候是跟着人走的。
章仲礼的牌子在那摆着,他手里的课题就没断过,而戴誉作为章教授的学生,自然能吃到老师的红利,有做不完的课题。
小戴居然是章仲礼的弟子?魏巍都忍不住嫉妒了!
人比人真的能气死人……
秦部长跟着大家起给戴誉鼓掌,等到掌声停下,才看向戴誉问:“小戴,你要不要讲两句?”
戴誉起身,笑呵呵道:“部长,您之前不是把我们起落架小组原地变成模型组了嘛,可是,我要是去了气动布局方案小组当副组长,我的两个组员咋办呐?”
冯峰:“……”
这人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大家都在个课题组里,难道他和郑玉婵还能没事做?
秦部长:“模型组本来就是做气动试验的,让冯峰和小郑跟你起归入气动布局小组,之后的工作安排,听你们组长的吧。”
“那行,我们都听苏工的。”戴誉像是没察觉到大家脸上的复杂神色,看向苏大姐笑道,“苏工,以后我就得听您指挥啦!您放心,我肯定能辅助您做好组里的工作,尽快做出让上级满意的布局方案。”
苏大姐颔首。
“这次由我接替李靖同志的工作,所里主要还是想让我抓好咱们课题组的文件保密工作。”戴誉扫向众人,又问秦部长,“部长,趁着今天人员比较齐,我能跟大家说说之后的保密工作安排不?”
保密工作是所里最近在抓的重点工作,秦部长巴不得他能格外重视起来呢。
“好,小戴这新官上任的第把火就要烧起来了啊!你到前面来给大家仔细讲讲!”
戴誉没客气,走过去站到秦部长让出来的位置。
“有些同志可能还不知道前段时间泄密事件的些细节。”戴誉骄傲道,“不过,几位组长应该是知道的,咱们课题组里所有小组的草稿都被违规带出去了,但是只有我们起落架设计小组的设计稿没有被对方掌握!大家知道这是为什么不?”
冯峰作为起落架小组的组员,此时也十分捧场,高声道:“我们的草稿做了防盗!”
“对!就是因为我们做了草稿防盗!而且,很多人都破译不了,全无头绪。前些天的论证会上,有领导让我公开那份草稿的防盗方式,不过,我没告诉他们!”
苏大姐笑:“那你还挺硬气的!领导的面子都不买账!”
“哈哈,文件防盗这件事,做好了的话,个防盗方式能用辈子!”戴誉看向大家,诚恳地说,“所以,我希望咱们组的同志们不要怕麻烦,每人要有个自己的防盗方式!这个防盗,只要不被人破译,就能劳永逸,使用辈子!”
有人在下面喊:“戴副组长,你给我们分享下,你是咋防盗的呗!突然让我们搞防盗,还有点抓瞎呢!”
“人家戴副组长连领导的面子都不给,还能把用辈子的防盗方式告诉你?”
戴誉乐呵呵道:“别说,我还真打算以我的防盗方式为例,给大家做个示范。”
“你还真说啊?”有人起哄。
“那当然了!告诉领导我不乐意,但是告诉咱们课题组的同志们我还是挺乐意的,毕竟咱们可是在个锅里搅马勺的!”戴誉答应得十分痛快,“其实,我那个防盗简单得很,就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在某些数字上随机添加位数。”
“就这么简单?”苏大姐都不信。
“对啊,说起来简单,但是你得找到自己习惯的使用规律啊。既不能让人察觉出数字被更改了,自己还得记得清,别防来防去,把自己也防了!”
众人阵笑。
“当然了,我的那个方法还是比较简陋的,希望大家能想出更好的方法,特别是针对图纸的防盗,这是个难点。”
戴誉感觉气氛差不多了,便正色说:“过去,咱们在文件保密方面存在些漏洞,尤其是草稿这部分。我在这里正式通报下,从下个礼拜起,咱们每周次草稿,交稿时间定在每个礼拜的上午。礼拜提交上周的草稿,大家可以有充足的时间对文件进行加密。”
其他人还没觉得怎样,冯峰却在心里嘀咕开了。
这小子也太贼了!
原来李副组长是每个礼拜六收稿,不过大家交稿时爱拖沓,经常要等到半夜才整理好。
那会儿档案资料室的人早就下班了,所以这些草稿就要在李副组长手里压两天。
其实这两天是存在很大风险的。
这会儿戴誉将交稿时间改成礼拜,早上收到稿以后,上午就能转交给保密室,稿件基本不在他手里停留。
这就相当于,无形中将风险分摊给了各位组员。
果然,只听戴誉提醒道:“稿件存放在手里的个礼拜,大家可得保管好啊!该加密的加密,人离开座位时记得锁好抽屉!大家只需要将自己的草稿弄好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就不需要大家操心了!”
众人满意点头。
冯峰真的觉得自己是唯清醒的!本来大家就是只负责提交草稿的,别的事情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怎么被戴誉说,好像他帮大家做了多少事似的!
*
事业上有了小小的进步,戴誉心情挺美。
下班回家时,顺路在副食品商店斥巨资买了块猪头肉,又去供销社给夏露买了几个苹果。
他进院子的时候,夏露已经到家了,与她起在屋里呆着的,还有抱着孩子来看她的小姨何娟。
戴誉见到她怀里的孩子就眼前亮。
赶紧放下东西,洗了手脸,换了衣裳,就凑过去跟何娟商量:“小姨,能让我抱会儿小辉不?”
何娟抱着儿子打趣他:“你不是说不会抱孩子嘛?之前让你抱小辉你还不乐意呢!这会儿自己也要当爹了,就开始父爱泛滥啦?”
“他会抱孩子,以前还抱过雯雯呢!只是好几年不抱,手生了。”夏露忍不住替他解围。
何娟边将儿子递过去,边对怀里的娃说:“儿子,让你姐夫抱会儿啊!妈妈去趟茅房!”
见小姨跑出了院子,夏露看向抱着她表弟晃悠的戴誉,笑问:“你还真的父爱泛滥啦?”
“嘿嘿,泛滥也是泛滥到咱家大聪明身上,”戴誉抻着脖子向院子里看了眼,而后小声说,“这小子长得皮实,嗓门还大,我先拿他练练手。省得以后手生,抱得我闺女不舒服!”
夏露:“……”
从没这么无语过……
“要不你给我抱吧,再皮实,人家也才半岁,你这不是欺负人嘛!”
“我抱的好着呐!”戴誉将小表弟的小脸冲向她,“你看,小辉在我怀里多舒坦!要是不舒坦他早就叫了!”
夏露不再管他们,坐回桌边用大锁头砸榛子吃。
“你咋不用锤子砸呢?”戴誉问。
“那个锤子是你干活用的,太重了,还不如锁头好用呢。”
“我明天给你弄把小锤子,专门砸核桃和榛子用。”戴誉又问,“咱家大聪明今天咋样?”
夏露已经懒得纠正这个小名了,只让他随意说去,等孩子长大,自然会教他认清现实。
“还那样呗,刚两个月能有啥感觉啊!”每天都要回答同样的问题,她都快答烦了,戴誉这个问的居然还不嫌烦呢。
戴誉抱着小辉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特兴奋地说:“咱家大聪明可真是我的福星呐!”
“怎么了?”夏露对他惊乍地做派已经习惯了,淡定地将榛子仁扔进嘴里。
“你看,她刚来!我这个做爸爸的就升官了!”戴誉喜滋滋地说,“今天我被所里任命为副组长了!”
夏露疑惑地问:“你之前不是已经做组长了吗?怎么又倒回去了?”
从组长升到副组长?
这是什么逻辑?
戴誉:“……”
确实有歧义。
不能透露自己的具体工作,又想让她明白自己真的升职了。
于是他随口举个例子:“我以前当组长的那个小组只有三个人,干的活就跟你用锁头砸榛子似的。现在带着全组合并到另外个大组去了,虽然只是个副组长,但是可以用锤子砸核桃了!”
夏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那你现在是副研究员啦?”
“没有,”戴誉有些艰难地答,“还是助理研究员。”
听起来像是白折腾了遭……
“哦,那能进入更大的项目组也很厉害了!”夏露反应过来,赶紧送上波夸赞。
戴誉琢磨了下说:“我争取在这个项目组好好干,干出了成绩早点升任副研究员!这个小组原来的副组长就是副研究员呢!”
两人正说着话呢,外婆端着两个碗进来了。
“你们今天在这边吃吧,别过去了!”外婆将碗放在桌子上,“老头子在院子里给熊大熊二洗澡,结果那俩熊孩子到处乱窜,弄得满院子都是水!露露还是小心点吧,去那边容易滑倒了。我刚才就闪了下腰。”
二人赶紧关心:“您没事吧?”
“没事。”外婆摆摆手,看向戴誉怀里的孩子问,“何娟都回家去了,小辉怎么还在这呢?”
“小姨说她要去上茅房。”
“这人可真是的,都当妈了,还毛毛躁躁的,孩子落下了都没个反应!”外婆伸手说,“你给我吧,我顺手就抱回去了。”
戴誉躲了下,扭头对夏露说:“媳妇你先吃饭吧,别饿着咱闺女。我去送送外婆!”
外婆原本不想让他送的,听了这话又改了主意。
二人前后出了院门,走在胡同里,外婆忍不住问:“你咋知道露露怀的是男是女?怎么总是口个闺女的?”
“我稀罕闺女呗。”
“这样可不行!万以后生个儿子,你就不稀罕了?”外婆叹道,“生个儿子不是更好嘛!”
戴誉赶紧提醒:“您当着夏露的面可千万别说这种话!”
“怎么啦?难道生儿子还不好?”
“这不是儿子好不好的问题。”戴誉解释道,“您自己的孙女您还不清楚嘛,夏露太要强啦!上高中那会儿就要直考第,高考发挥得不好消沉了几天,结果人家上大学以后发愤图强,又是年年专业课第。”
外婆自豪地点头:“露露直很优秀!”
“她就是太优秀啦!啥都要跟人家比比,她在滨江的那个好朋友,比我们结婚早几年,现在有两个儿子了。自从人家生了第二个儿子,她念叨过不下五次。”
“这也没什么吧?好朋友生孩子了嘛。”外婆觉得他多虑了。
“要是只是好朋友生儿子还好,关键是我家那边,我大哥大嫂也生了儿子,这边小姨生的也是儿子。”戴誉愁道,“您说,她认识的这几个人,生的都是儿子,她能不多想嘛!”
外婆不吱声了,这还真说不准。
“她本来就要强,估计正在心里暗戳戳跟人家较劲呢。咱们要是再整天把儿子挂在嘴边,我怕她压力太大了。”戴誉乐呵道,“对我来说儿子闺女都样,而且我是真挺稀罕闺女的。能生个闺女最好,生儿子我也不嫌弃,哈哈!”
外婆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叹道:“露露嫁你,我是放心的。”
戴誉哈哈笑:“啥时候我岳父能跟我说这话,我就知足了!”
想起自己那个严肃的大女婿,外婆也是乐。
*
戴誉将外婆和小辉送到门口就折返了回来。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迎面就遇上了居委会的李大妈,看样子是刚从旁边徐家的院子出来。
“李大妈,忙呐!”戴誉主动与对方打招呼。
“诶,小戴,我正要找你呢!”李大妈语带惊喜。
戴誉顿住脚步问:“啥事啊?”
“咱们街道办要组织居民们学《毛主席语录》,统学习完以后还要搞个背诵语录的竞赛。”李大妈问,“你们家要不要参加?”
戴誉:“……”
他媳妇听说后恐怕得哭了,在单位刚学完,回了家又得学遍……
“按理说,我跟我媳妇都是党员,街道办组织这么有意义的学习活动,我们是应该积极参加的。”戴誉婉拒道,“不过,您也知道,我们俩都在研究所工作,单位里其实每天都要开会学习语录精神。”
在单位学习就行了,街道组织的这种并不是必须去的。
李大妈已经听过太多婉拒的话了,不待戴誉拒绝,她就截住话头道:“嗐,你们家的事都是小夏做主,跟你说了也是白说!我跟你回去趟,征求下小夏的意见。”
戴誉:“……”
咋还带当面揭短的呢!
不好跟这老太太犟,戴誉满心无奈地带着人回了自家小院儿。
甫进门,李大妈就拉着夏露的手将学习班的事讲了。
夏露倒是没着急拒绝,而是问:“李大妈,咱们这个学习班的成员都是哪些人啊?”
“就是胡同里的街坊邻居呗。”
夏露了然点头,笑问:“目前报名参加学习班的人数不多吧?”
李大妈叹口气:“可不是嘛。”
“我倒是可以答应您去参加学习班,只不过我觉得咱们学习班的定位可能存在些问题。”夏露从写字台上拿过个本子,递给她,“您看,这是我每天在单位的思想政治学习内容,语录学习就占了其中的大半时间。回家以后,还得抽时间自学,整理汇编这些内容。”
李大妈接过来翻了翻,感慨道:“那你还真不用参加我们的学习班了,你这理论水平比学习班的老师都高。”
夏露谦虚道:“这些都是上课的内容,并不是我自己写的。”
而后又说:“咱们胡同里,大多数居民都是在职人员,而且大多都是公职人员。大家在单位都已经深入学习探讨过了,所以有些人未必乐意参加街道组织的这类学习班。”
“上面要求街道组织开展学习班,不过我们居委会都是年纪偏大的妇女同志,第次办这种学习班,没什么经验。”李大妈拉着夏露的手问,“你们年轻人脑子活,你觉得我们这个学习班怎么才能办好?”
“我倒是听说,有的地方用语录进行扫盲的。不过,咱们胡同里的文盲可能比较少。”夏露思索片刻说,“要不您把参加学习的人群定位在退休人员,无业人员以及放暑假的中学生吧?这部分人群大多没在单位系统学习过语录精神。”
戴誉端着泡好的茶进来,接话道:“对啊,您看我外公外婆就是十分要求进步的!人家整天在家自学语录,你们这个学习班正适合他们嘛!”
第149章
戴誉的这番话还真不是搪塞之词, 外公外婆老两口确实直在家自学《主席语录》。
尤其是外公,了全套的选集、语录和诗词,妥妥的老迷弟枚。
夏露也赞同点头:“我外公每天都有个固定时间段, 学习选集和语录, 偶尔还要借阅我们单位思想政治学习的笔记看看。”
李大妈半信半疑地问:“老何居然这么爱钻研吗?”
“当然了, 您要是早起从我外公家院墙外经过,兴许还能听到他晨读的声音。”夏露笑道, “他每天早上都读段选集的内容。”
戴誉附和道:“对对对,那老爷子的学习热情简直了, 比大多数年轻人都高涨!人家还带着老伴起学习,共同进步呐!”
李大妈:“……”
“我外公外婆偶尔还会像对对子似的, 对答语录的内容。您不是说学习班结业以后,要举办背诵语录的竞赛嘛,这个正适合他们。”夏露颇感兴趣地问, “李大妈, 咱们这个竞赛有没有奖品啊?”
“有!有!有!”李大妈忙不迭点头。
戴誉琢磨着要是奖励丰富的话, 他们也可以参加下。
“啥奖品?”
“前三名每人奖励本《主席语录》!”李大妈得意地说。
夏露&戴誉:“……”
他俩结婚的时候, 收了抽屉的选集和语录贺礼, 现在只想抓住为别人庆贺的机会,赶紧把这些当成贺礼随出去。
“小夏说的法子也不是不行, 不过, ”李大妈犹豫道,“语录学习班的学员默认的都是在职人员, 找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来上课,也不知道行不行……”
从没听说哪个退休老太太跟着搞运动的,这不是瞎胡闹嘛!
夏露有点想笑,但还是拼命忍住, 好奇问:“上边让您凑齐多少学员开班上课啊?”
“没说多少,但是最起码得凑够二十人吧!咱们胡同里这么多户居民呢!”
夏露建议道:“那您先去各家问问退休和无业人员吧,能凑齐就上课,凑不齐我们再去给您捧场。”
李大妈将茶缸往桌子上放,水也顾不上喝了,边往外走边念叨:“我赶紧去何家问问,还有九号院的王家老太太,争取让他们都去学习语录。”
戴誉送客返回来,不确定地问夏露:“外公他们真会去吧?万上课人数凑不齐,肯定还得让那个咱们去!”
“外公肯定会去,其他人说不准,要是实在没人去,咱们去给李大妈捧捧场也没什么,李大妈人还挺不错的,反正我下班回来呆着也是呆着。”
然而,胡同里大爷大妈的战斗力十分强悍,语录学习班不但凑够了二十人,而且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学习班开课以后外公还被任命为“语录员”,负责每天课前抄语录,讲语录。
这群上了年纪的老同志们学习劲头很足,每天按时去上课不说,还要将语录写成语录板,挂在胡同的各家院墙外面。
美其名曰,让大家能时刻看到语录,随时随地都可以学习语录精神!
*
这天早上,戴誉骑着自行车出门,穿行在挂满语录板的胡同里,沿路居然还真有行人会停下脚步,诵读语录板上的内容。
心里琢磨着外公他们搞的这个语录墙还挺有创意的,路骑去了气动所。
刚进办公室,椅子还没坐热,秦部长就将他和苏大姐喊了出去。
隔壁的独立办公室里,秦部长的面色很不好看,随意挥手让他们坐了,就将份报告推了过去。
戴誉还没伸手去拿,就听秦部长说:“水动力研究所那边,模型机的第次试飞没有成功!”
“啊——”戴誉和苏大姐齐齐惊讶出声。
苏大姐急问:“怎么回事?我们这边的风洞试验完全没问题啊!”
秦部长阴着脸坐在椅子里不言语。
办公室里的气氛降到冰点,沉默得压抑。
戴誉将那篇报告拿过来草草翻阅了几页,也觉得这事有些棘手了。
他们这个气动布局小组,为水上飞机的气动布局给出了三个方案,最终拿出的方案还是戴誉转过来当副组长以后,共同参与选出来的,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遭遇滑铁卢……
距离秦部长跟所长立的年期军令状,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而距离所长跟上级立的十四个月的军令状最后期限,还有不到五个月的时间。
如果之前的布局方案被全盘否定,他们就要在最多不到五个月的时间里,拿出全新的布局方案。
秦部长有些烦躁地去摸裤兜,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又将已经碰到烟盒的手抽了出来。
“还有两个半月,拿出套新方案有把握吗?”秦部长盯着他们问。
苏大姐动了动嘴唇,想说有,但是这不是逞能的时候,光是排查上套方案中存在的问题,就需要好几天。
两个半月确实太赶了。
戴誉看完那份报告,琢磨会儿说:“我们直都是做陆基飞机的,针对这套方案的模型陆上试飞也没有问题,主要问题还是在水上的部分。所谓术业有专攻,能不能申请让水动力研究所的同志来咱们这边配合下?”
之前虽然也会与水动力研究所合作,但是双方分开办公,有些事很不好沟通,光是方案传递就浪费了不少时间。
秦部长没含糊,应承道:“我跟对方所里联系下,争取尽快安排他们过来。”
两位组长这会儿也没心思立什么军令状了,抄起那份报告就回了组里。
气动布局方案小组原来有六位成员,李副组长黯然离场后,戴誉带着起落架小组的铁三角加入,目前共是八个人。
苏大姐将所有组员召集起来,通报了模型试飞失败的结果。
冯峰和郑玉婵就是气动所方面负责模型试验的,这会儿听说原本觉得十拿九稳的方案,居然被砍掉了,都是脸懵。
他们昨天甚至还因为课题即将结题,小组马上要解散而失落来着!
黄轩意味不明地哼笑声,斜眼瞟向坐在苏大姐身边的戴誉。
“我就说应该用二号方案吧,你们偏不听,股脑地将票投给三号方案!这回好了,试验没通过,剩下的这么点时间哪里够重新做方案的!”
戴誉:“……”
三号方案是他力支持的,他确实要承担定责任。
郑玉婵不悦道:“黄工,你既然支持二号方案,当时怎么不坚持己见呢!现在我们的时间这么紧张,你说这种马后炮有什么用?”
黄轩撇了撇嘴:“你们窝蜂的跟着人家投票,我说再多有什么用,还不是单打独斗!”
他就是看不惯这个戴誉!
按理说,李副组长被拿下以后,应该从组里另外提拔个副研究员填补空缺。
他是课题组里资格最老的副研究员,哪怕是论资排辈也该由他当这个副组长!然而,谁能想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戴誉当上了他们的副组长!
明明只是个助理研究员,当初进所的时候在他面前还是副末学后进的姿态,如今却压到了他头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这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以往顾着彼此的面子,戴誉并不与他多计较,但他今天本就因为试验没通过的事心情不佳,这会儿再听他阴阳怪气通,就更心烦了。
戴誉冷淡地答:“我们上周才做过二号方案的模型试验,在起飞阶段,机身后段偶有与地面摩擦的情况。”
连自己所里的试验都通不过,他有什么可马后炮的……
苏大姐忧心方案的事,根本没心思理会组员间的小磕绊。
眼见黄轩还不依不饶地想要反驳,她打断道:“好了,其他的事暂时放放,咱们先探讨下之后的工作安排。小戴,你有什么想法吗?”
合作期间,她还是很重视副组长的意见的。
戴誉心下暗叹,要是没有方案被驳回这件糟心事,这次与苏大姐搭档真的是次很舒服的合作。
共事以后,苏大姐全然打破了他对女性科研工作者的固有印象。
原本在他印象中的女科学家形象,都是京大的袁冰冰师姐那样高冷的,或者文兰那样知性的。
苏大姐与她们截然不同。
工作之余是个喜欢家长里短的女同志,但是工作时却是个业务能力极强且能向下兼容的领导。
虽然戴誉只是助理研究员,但是苏大姐总是有意无意地帮他抬轿子,帮他在组里树立威信。
就像这次样,大家开会发言时,必先征求戴誉这个副组长的意见。
“水动力研究所那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过来,我们这些天总不能干等着。”戴誉想了想说,“我刚才仔细看了下对方反馈的报告,其中抗沉性和静稳性都有问题。我们不如将小组份为二,部分人针对这两方面想想办法,另部分干脆开始启动第四套方案的研究。”
提起那份报告,苏大姐皱眉说:“三号方案设计了八个水密舱,按理说抗沉性能应该很突出了,怎么还会出问题?”
“所以才要请水动力研究所的人来配合下嘛,单凭我们自己很难看出端倪。”
……
被他们盼着的水动力研究所行人来的还算快,秦部长请求双方合作的电话打出去的第四天,他们所的副所长和设计室的两个主任设计师,就从江城路北上赶了过来。
为了表示欢迎的诚意,秦部长特意请裴主任出了趟车,将对方三人拉来了气动所。
戴誉早被领导叮嘱过,要帮忙招待客人。这会儿见到人从车上下来,赶忙上前帮对方的林副所长将随身的行李搬下来。
而后又笑着建议道:“林所长,我先带你们去宿舍安顿下来吧。”
林副所长点点头。
对方也是个急性子,还没到地方呢,就在去宿舍的路上,讲了讲他们所出具的那份实验报告。
戴誉好奇问:“林所长,我们气动布局小组,在考虑过抗沉性以后,给船舱设计了八个水密舱,按照我们计算出的数据,这八个水密舱完全已经够用了,可是那份报告上怎么还是说抗沉性能不稳定呢?”
“按照两舱破损不沉设计,最好是可以分隔出十个水密舱,但是这就又要改变原方案中,机身上的整体气动布局。”林所长边走边耐心解释。
戴誉了然点头,这样的设计听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件麻烦事。如果按照他说的修改,三号方案的设计图和数据基本都得改,相当于重新做个方案了。
水动力研究所行人的到来,虽然能解决他们的些困惑,但是整体设计方面,哪怕双方研究所的人员每天起上下班,想要设计得出彩,还是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来修改方案的。
项目进展十分缓慢。
*
单位里工作进展得不太顺利,家里也遇上了糟心事。
戴誉下了班推着自行车进院子,刚进门就看见夏露擎着手臂,支棱着根红肿的食指,想要进正屋。
他赶忙将自行车靠墙放好,跟了进去。
戴誉面翻箱倒柜地给她找药膏,面着急忙慌地问:“你这是咋啦,咋受伤了呢?”
“用锁头砸榛子的时候,不小心把手指也砸了。”夏露忍痛蹙眉说。
“你可真行,吃个榛子还能吃负伤了。”戴誉找到药膏,想了想又去院子里弄了条湿毛巾回来给她冷敷。
“我这不是不小心嘛。”夏露委屈巴巴地嘟哝。
戴誉随口问:“你刚才想什么呢?分心成这样!”
夏露老气横秋地叹口气,然后拉着戴誉坐到椅子上,琢磨了半晌才说:“我们经济问题研究所可能要搬家了!”
“哦,搬去哪个区啊?要是距离咱家太远,就在你们单位申请间宿舍,咱们就近去宿舍住也行。”戴誉估计她是因为通勤路程太远而犯愁。
“哎呀,不是!”夏露愁眉不展,“要是在北京市内搬家,我还愁什么啊!听说我们所要搬去隔壁省了!”
戴誉愣在原地,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了!
他急道:“怎么搬去那么远呢?编辑部也要跟着研究所的人走吗?”
“与工农结合。”夏露言简意赅地答,“要起走的。”
戴誉:“……”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
“你们所里很少有双职工家庭吧,难道就让人家夫妻分隔两地啊?这不是瞎胡闹嘛!”
夏露小心地向外瞅了眼,提醒道:“你小点声!”
这会儿根本控制不住音量,戴誉提高声音说:“你还怀着孩子呢,这时候哪能跟着他们乱跑!”
夏露抚了抚稍稍有点隆起迹象的肚子:“研究所那边知道我怀孕了,据说怀孕的女同志可以通融下,生完孩子以后再去。”
“具体要搬去哪里?”
夏露说了个地名。
戴誉摩挲着下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也许是孕期情绪敏感的原因,夏露想到自己正怀着孕,居然还要经历这种事,生完孩子就得跟戴誉和孩子两地分居!不禁委屈得要命,悲从中来,眼眶都红了。
戴誉正兀自琢磨着解决办法,等他回过神,瞟向旁边时才发现,他媳妇正在啪嗒啪嗒掉眼泪呢。
“这有啥好哭的!”戴誉忙搂住她安慰,面给她擦眼泪,面乐观地说,“到时候我陪你块儿去!”
“那边又没有跟你专业对口的研究所,你去了能干嘛啊!”那不是耽误他的事业嘛!
“要么找个工厂转过去,要么就跟着去你们研究所劳动的地方,啥也不干呗。”戴誉好声好气地哄道,“我哪能让你个人去陌生的地方生活,只要咱仨在块儿就是家,工作再找就行了。再说,咱家还有那么多存款呢,就算十年不工作,也养得起咱们家子。”
夏露抽抽噎噎地问:“那,那你在研究所好不容易干出来的成绩不就白干了嘛!”
“也不算白干,我们这个课题组在年底就可以结题了,能跟完个课题我就知足了。”戴誉宽慰道,“你看我当初给厂长当秘书那么好的工作,说放弃就放弃了,这会儿个助理研究员有啥的,之后再找机会呗!工作总归是没我老婆孩子重要的!”
见她情绪稍稍平复了些,戴誉轻松地笑道:“我就说咱家大聪明是福星嘛!要不是怀了大聪明,咱们马上就得跟着大部队搬家了!哪能像现在似的,还能多拖延好几个月。”
夏露在心里合计了下说:“等我生完孩子,再做完月子,得是明年夏天的事了。”
“对啊,还有那么长时间呢,万中间遇到什么转机,你今天的眼泪不就白流了嘛!”
夏露拿过草纸擤了擤鼻涕,想起什么似的说:“我听梁主编说,京大那边有部分专业要转移去汉中,其中就有数力系和物理系,幸好你提前毕业了,不然咱俩肯定得分隔两地。”
戴誉没听说过这件事,不过如果是去汉中的话,没准是件好事,数力系和物理系都属于机要专业,到了那边老师和学生的科研工作就可以逐步恢复了。
“你就别操心其他人的事了!”戴誉劝道,“你现在养好身体才是关键。”
*
虽然经济问题研究所搬迁的事让两人心里都不太痛快,但那是几个月之后的事了,他们的工作和生活还得继续。
又到了礼拜,因着所里这段时间对于保密工作抓得比较严,大家基本都能在礼拜早上将上周的草稿递交给戴誉。
戴誉在自己办公桌旁边放了个带盖的纸箱,大家将做好防盗处理的草稿直接扔进去就行。
齐以后,检查遍没问题,他就可以送去保密室了。
午休之前,戴誉将所有草稿清点了遍,然后,毫无意外地又是十五份,少了份。
他扭头看向与自己隔着张桌子的黄轩,对方正埋头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戴誉稍稍提高音量问:“黄工,你上礼拜的草稿弄好了没有?该交稿了!”
黄轩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在稿纸上划拉。
当戴誉以为他要装聋到底的时候,他像是刚刚回魂似的,慢了好几拍才说:“哦,那个啊,我直对自己的加密方式不太满意,每个礼拜都要换种,我想找到保密效果最好的种。”
戴誉挑眉:“那你今天又不交了?”
“哈哈,你再等我两天吧,我重新想个加密方式。现在所里这么重视保密工作,我确实得在这上面下点功夫。”黄轩慢悠悠地说,“想到好办法,没准儿也能捞个组长当当。”
戴誉像是没听懂他在内涵自己,笑吟吟道:“行啊,那你慢慢弄吧,不着急。我先吃饭去了。”
余光瞥见他出门的背影,黄轩不屑地轻嗤声。
苏大姐听到了,不悦地皱眉说:“小黄,你怎么回事?嗤什么嗤?总这么别别愣愣的,还做不做工作了?”
黄轩不屑戴誉上位,但是对于同意让戴誉上位的苏工却没什么恶感,她只是接受了所里的决定而已。
被苏工说了,他也没反驳,晃了晃手上的草稿道:“我这不是在做工作吗,弄这个防盗弄得头疼。”
苏大姐想说,大家都按时交了,怎么就你每次都拖拖拉拉地交不上?因为他的拖稿,其他人的草稿也要在戴誉手里多压两三天。
不过,黄轩年纪资历都摆在那里,虽然办事不太体面,但是该给的尊重还是要给的。
苏大姐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默默叹口气。
黄轩的草稿压就是三天,到礼拜三快下班的时候,他才带着草稿来到戴誉的办公桌前。
“小戴,你那个装草稿的箱子呢?我把草稿交下。”黄轩晃了晃手上的沓草稿。
戴誉从堆资料里抬起头,不答反问:“所有页面都做好防盗了?”
“做了做了!”黄轩乐呵道,“我觉得我这次做得还不错,哈哈!”
说着还将那沓草稿往前递了递,没什么诚意地说:“不好意思啊,耽误你往保密室送草稿了。”
“嗐,你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嘛!”戴誉无所谓地摆摆手,“再说,我前天就把草稿送去保密室存档了,你这样也不算太耽误事。”
黄轩愣:“已经送去存档了?那我这个……”
“你不是已经做过加密了嘛,那我就放心了!先在你手里存着吧,下个礼拜再交给我也是样的。”
第150章
黄轩拿着那沓草稿返回座位时, 心下有些郁闷,余光里不小心瞟到邻座郑玉婵的表情后,他的脸就更黑了。
“小郑, 你笑什么呢?”他直觉对方在嘲笑自己。
戴誉没分配到所里之前, 郑玉婵是部里资历最浅的, 对他们这些前辈也比较尊敬。可是,自从跟戴誉混到起后, 黄轩明显能感觉到对方越来越不尊重自己了!
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戴誉点不学好!
郑玉婵向来耿直, 但这会儿却拐弯抹角道:“我笑你认真呗,个草稿加密而已, 居然要更换那么多次!”
她就是觉得黄工这事办得损人不利己,有折腾草稿的功夫,还不如想想新的布局方案呢!
而且他自以为掩饰得好, 大家却都心知肚明他那点小心思, 这样明目张胆地为难小戴, 吃相着实有点难看。
“我对工作上的事, 向来追求完美。”黄轩开始唱高调。
郑玉婵点头表示赞同, 而后笑嘻嘻地说:“这份草稿还得在手里放好几天才能被送去保密室保管呢,好在你的防盗工作做得到位, 哪怕再次泄露出去, 咱们也不用怕!”
黄轩:“……”
戴誉并没理会黄轩的那点小心思,这会儿正是气动布局小组即将提交方案的关键时刻, 戴誉不想在草稿这样细枝末节的事上打转。
三言两语将黄轩打发了,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设计稿上。
他这些天跟水动力研究所的三位同志,交流了不少水动力学方面的内容。实际上,空气动力和水动力都属于流体力学方向, 基本方程和推导方法,有很多近似之处。
章教授就是流体力学方面的专家,戴誉在实验室的时候,也不可避免地零星接触过水动力方面的课题。要不是涉及到保密内容,他恨不得拿着方案去章教授那边请教下。
戴誉心想,等这个课题结束,他得找时间跟章教授好好补上这课。
“小戴,”苏大姐明显心情不错,端着茶杯走到戴誉跟前,“林所长那边对三号方案的设计进行了改进,让咱们起去看看。”
戴誉面上喜,他们就等着水动力研究所那边的动作呢,只要对方的船舱方案能确定,他们就能尽快调整机翼等的布局。
苏大姐叫上气动布局小组的所有人去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水动力研究所的林副所长作为代表,为气动所的众人讲述了他们对于三号方案的改进措施。
“为了保证两舱破损机身不沉,我们给船舱重新设计了十个水密舱,来提高它的抗沉性。”
众人点点头,这部分是这些天反复讨论过的,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这种改动。
林所长继续说:“通过前期的试验,我们发现飞机在水上降落时,偶有机翼触水的情况,尤其是水上风浪大的时候,它的抗浪性并不理想。虽然机翼下方已经设置了对翼梢浮筒,但是这个浮筒的尺寸显然是不够的,所以,我们设计了更大尺寸的浮筒……”
林副所长还没说完,黄轩就举手打断道:“浮筒的空气动力学性能是很差的,旦进入飞行状态,就会产生很大的空气阻力,降低飞机的飞行速度。我们之前将翼梢浮筒设计得尺寸小些,就是为了降低它的空气阻力!”
苏大姐也点头附和:“我们确实考虑过翼梢浮筒的问题,但是如果按照您最新方案中的尺寸设计,将会产生很大的阻力,在飞行性能上将会大打折扣。”
十来个研究员围坐在会议桌前,都在考虑这个问题。
如果浮筒设计得小些,那么水静特性和抗浪性方面都将大打折扣,甚至有机翼触水的风险。
然而,将浮筒尺寸设计得过大,又会降低飞行速度。
苏大姐环视圈说:“截稿日期越来越近了,咱们不要拖延时间,谁要是有想法就赶紧说出来。”
“实在不行,就只能牺牲飞行速度,保住水动力方面的特性了。”郑玉婵无奈道,“毕竟飞机飞慢点没什么,但是在水上降落时,如果机翼触水翻了车,那就是事故了。”
“那恐怕连水面试验都无法通过……”
会议室里又是沉默。
苏大姐最受不了这样死气沉沉的氛围,继续问:“其他人还有没有想法?”
没人吱声。
她看向直闷不吭声的戴誉,点名:“小戴,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戴誉磨蹭了半晌才说:“我怎么感觉目前在纠结的这个问题,这么熟悉啊?”
“什么意思?”
“去年,我们起落架小组刚成立的时候,也做过相关的探讨。在总体方案设计阶段,冯峰提出了使用前三点可收放式起落架的方案。但是当时被我否决了,原因是增加生产成本,二是,水上飞机并不是超音速飞机,目前只有超音速飞机才会考虑使用收放式起落架减少空气阻力。”戴誉简单解释。
冯峰听他点到自己名字的时候,还有瞬的茫然,至于那个前三点式可收放式起落架的方案,也早被他忘到爪哇国去了。
毕竟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谁还成天惦记着当时灵光现的想法啊!
不过,在场众人都是聪明人,经过戴誉这么提点,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大姐抚掌笑道:“这个主意还真不错!既然起落架可以搞收放式的,那翼梢浮筒完全也可以仿照他的原理,搞个可伸缩式的!”
戴誉点点头:“在水上时,船身借由翼梢浮筒保持漂浮状态。不过,旦进入飞行状态,就可以将浮筒向机身折回,成为机翼的部分。这样的话,既可以兼顾水动力性能,又可以提高空气动力学性能。”
“怎么样,这想法不错吧?”苏大姐乐呵呵地看向水动力研究所的三人。
林副所长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样确实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只不过,你们还得多花点心思设计这种可伸缩式的浮筒了。”
苏大姐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只要大方向的调子定了,这些都是小问题,让小戴他们起落架小组的设计下就行。”
戴誉也呵呵笑,看向冯峰说:“我师兄去年就想设计款可收放的起落架,不过被我扼杀在摇篮里了,今年这个可伸缩式翼梢浮筒干脆给他设计的了,正好能弥补下去年的遗憾。”
冯峰满眼期待地看向苏工,能完成个独立的小项目也是段不错的履历。
“行,就让冯峰负责。”苏大姐又看向星星眼的郑玉婵,补充道,“小郑帮着辅助下。”
两人齐声应是。
这场与水动力研究所起开的方案会,整整开了下午,确定了之后每个人的工作安排后,大家就正式进入了项目的冲刺阶段。
有人在办公室的墙上挂上了截稿倒计时的黑板,致使所有组员心里都绷紧了弦,在最后的个月里没日没夜地忙碌。
*
戴誉不只要操心单位里的事,夏露研究所搬家的事,也直让他悬着心。
虽然当时为了安抚媳妇,他承诺会带着孩子陪她起去隔壁省,但那也只是最坏的打算而已。
距离夏露生产还有好几个月,在此期间他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终归要想想办法。
如果真的全家搬去隔壁省,就相当于给他俩的事业发展踩急刹车,恐怕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就真的只能专心养娃了。
这天下了班,戴誉没回家,直接骑着自行车去了离他们研究所不远的京城日报社。
何妍在收发室接到人的时候,诧异问:“有事回家说呗,怎么还拐个弯跑到单位来了?要不是我今天加班,你不就白跑了嘛。”
戴誉心道,那也得能在家里见得到人呐。
二姨跟小姨不同。
小姨基本上就是长在娘家的,即便结了婚,生了孩子,照样每天往娘家跑。不但自己回娘家,还得带着老公儿子起回。
外婆虽然嘴上嫌弃,但是看得出来还是高兴他们能经常回去的。
不过,二姨的夫家距离什刹海不近,每周能回去次就不错了。
戴誉跟着二姨往报社里面走,解释道:“我这次过来是想跟您说说夏露的事,回家说她不就知道谈话内容了嘛。”
何妍按耐着好奇,将人带进自己的小办公室,才问:“到底怎么回事?露露不是怀孕了嘛,出什么事了?”
戴誉简单地将经济问题研究所那边的现状说了:“她怀着孩子本来就挺辛苦的,我怕她再胡思乱想,干脆也不在家提这件事。”
而后他开门见山地说:“二姨,露露现在的情况根本不适合去外地,您这边有没有报社或者杂志社的职位能给她转个岗?”
何妍将自己桌上的本笔记本递给他,戴誉接过来看,露出无语表情。
这本子上记录的内容与夏露那本思想政治学习的笔记差不多。
何妍苦笑道:“别说他们研究所的编辑部搬迁,我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要是把露露弄到我们报社来,说不准什么时候你又得找人给她换工作了……”
戴誉诧异问:“日报社也不行?”
“我劝你还是不要在报社杂志社这类单位找了,而且现在也很少有能接收额外编制的单位,露露这个事不好办。”
戴誉失望地叹口气。
当初他们毕业的时候,对方就为夏露找工作的事出过不少力,这会儿能说出这种话,看来是真的不好调动。
没能帮上忙,何妍有些过意不去,便提议道:“你之前不是帮她找过邮政总局的工作嘛,还有你小姨的储蓄所那边,这两个单位暂时没什么问题,要不你在这上面想想办法吧!”
戴誉点点头,只能稍后再看了。
二姨那边行不通,戴誉估摸着这时候的其他单位也未必好进,干脆就广撒网好了,将能利用的人脉都利用起来。
中午去食堂吃饭,碰到夏长川的时候,他还顺便提了嘴,让对方帮忙给夏露留意下合适的工作。
夏长川迟疑了半天,最后还是狠狠心,给他泼了盆冷水。
“我看你也不用到处托关系帮她办调动了,这事八成行不通。”
“为啥不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他们单位搬迁去隔壁省,是由上级要求的。露露是因为怀了孩子才可以拖延几个月,而其他人早就跟着大部队搬走了。”夏长川解释道,“这时候如果没有正当合理的调动理由,研究所那边是不可能放人的。大家都不想离开北京,万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调去其他单位,研究所怎么跟上级交代?”
“会管的这么严吗?”戴誉将信将疑。
“你不是第个想到这种办法的人。”夏长川叹道,“据我所知,之前其他单位也有人想这么干来着,不过,无论是迁出还是调入,都没办成。”
戴誉:“……”
“而且,退万步讲,哪怕她真能从研究所调出来,之后去了新单位也未必有好日子过。人家都去劳动了,就她调了出来。”夏长川向左右瞄了眼,而后压低声音说,“这事没人知道还行,旦有人知道,肯定会被人当成小辫子抓住!这些情况你都要考虑清楚!”
可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既然办了调动手续,肯定会有人知道。
戴誉之前只心想着给夏露重新调动个工作的事,倒是没想到这些方面。
“那她就没可能从研究所调出来了?”
“也不是没可能。”夏长川沉吟片刻说,“不但要有接收单位,你们还得想出个合理的调动理由。”
戴誉:“……”
夏长川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你也别太着急,回去以后在露露面前也表现的淡然点。我大哥这礼拜出差了,等他回来,让他帮着想想办法。他那边没准能有什么门路。”
暂时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这样了。
*
戴誉这边还在为夏露工作的事犯愁,想要寻个能光明正大调动工作的理由。
另边,他们气动布局方案小组拿出的最后套方案,终于通过了风洞实验和模型水上试验。
秦部长组织人手写好最终的总体设计方案后,已经将终稿递到所里进行内部论证了。
所里的论证结束后,秦部长乐呵呵地宣布:“我明天要去参加机械部组织的方案研讨会,在此期间,大家可以适当地休息几天了。”
办公室里阵欢呼。
戴誉收拾着办公桌,打算今天早点回去,好好陪陪夏露。他们这段时间搞攻坚战,经常忙到半夜,他回家倒头就睡,两人都好久没正经聊天了。
正收拾背包呢,却见冯峰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小戴,我跟你说个事!”
戴誉头也不抬,继续忙活:“说呗。”
“我要结婚了!”冯峰小声说。
“呦呵,发展的挺迅速啊!”戴誉放下东西笑道,“你俩这年里各干各的工作,办公地点离得远,平时又没有什么接触,居然还能这么快结婚!我之前可真是小瞧你了,哈哈!”
冯峰迷糊地问:“你说啥呢?”
“说你跟欧阳芹呢呗,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他们课题组忙得要命,人家居然还能抽空追媳妇,真不是般人呐!
“谁说我要跟欧阳芹结婚了!”冯峰炸毛,赶紧做贼似地回头看了眼,生怕被人听到。
戴誉傻眼:“你去年不是还让我帮忙打听欧阳芹的婚姻状况嘛,咋这么快就移情别恋啦?”
“只是打听而已,我又没付诸行动追求人家。”
戴誉哪知道他当初都干了啥,现在只关心他媳妇到底是哪个。
冯峰扭捏地停顿了会儿,才不好意思地说:“郑玉婵!”
戴誉:“???”
“你这是日久生情战胜了见钟情啊!”
“哎呀,你快小点声,别让她听到!”郑玉婵还不知道他曾经看上过欧阳芹的事呢。
戴誉立马转移话题问:“你们领证了吗?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没呢,我打算先跟所里申请间婚房。”他们俩现在住的都是集体宿舍。
戴誉拍拍他的肩:“恭喜啦!需要帮忙的你就吱声啊!”
他终于可以把那抽屉的选集和语录随出去两本了!
冯峰笑眯眯地点头。
此后的几天,课题组的众人都彻底放松了下来,每天只是看看外国最新情报,查查资料什么的,难得地轻松。
这种状态直持续道秦部长回归。
从方案研讨会回来的第二天,秦部长给课题组的众人带回来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上级打算从参与水上飞机设计的科研单位中,抽调研究员和技术员,组成个十人左右的水上飞机工作队,进驻滨江市第二机械厂展开现场设计准备工作,并且参与原型机的试制。”
苏大姐愣:“要从咱们所里抽调人手过去?”
秦部长点点头:“咱们所负责了最主要的机身设计,肯定要找熟悉设计方案的人去那边配合工作的。”
“要抽调几人呐?”
“至三人吧。”
突然有人问:“秦部长,这次只是临时借调,还是从此以后就常驻二机厂了?”
其他人也竖着耳朵,听秦部长的答复。
滨江虽然是省会城市,但是各方面的条件肯定是不能跟首都比的,尤其是像二机厂这种国营大厂,为了建造配套的试飞站,厂址般会选在远离市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去了以后活动范围就是厂区,再想像现在似的,随意在首都市中心活动,根本不可能。
秦部长心下暗叹这些人不好糊弄,没说几句话呢,就问到了关键。
“以后就在二机厂发展了。”秦部长补充道,“你们可不要小瞧了二机厂啊,人家也是部属的万人大厂,在滨江是能与滨江机械厂分庭抗礼的存在。也就是这会儿遇到了些困难,才从咱们这边调人,平时人家都是自己培养设计员的。”
“哗——”
虽然办公室里才十来个人,但是也瞬间达到了人声鼎沸的效果。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这哪是借调啊,明明就是变更工作单位嘛!”
“我从小在北京长大的,从没出过北京城,滨江也太偏远了……”
“他们这是明目张胆地到咱们研究所挖人来了!”
苏大姐是气动所的老牌研究员,心知这样的事情轮不到自己,遂主动能帮大家打听。
“咱们所的同志去了滨江二机厂以后,要做什么工作啊?给了什么岗位?”
秦部长赞许地看了苏大姐眼,笑道:“其他的不知道,但是我在论证会上见到二机厂的副厂长了,也就是他们的谭总工。如果咱们所里能派气动布局方面的骨干过去,到了厂里将直接进入设计室,担任水上飞机的机身组组长。”
这个条件算是很优渥了,但是很多人还是不为所动。
不过,黄轩却在心里寻思开了。
这类航空制造厂,尤其是总厂,都是有自己的设计室的,其科研力量不比他们研究所弱。而且厂里的设计室有个好处,他们可以就地设计就地去车间试制,非常注重实践。
个项目的机身组组长,相当于主管设计师了,这个职位对苏大姐那样的研究员来说有些低,但是对于他这样的副研究员却正合适!
他在所里虽然是副研究员,但是前面的研究员着实不少,后面还有批像戴誉那样的后起之秀追赶。
即便他可以独立做课题,近期却也不可能再有水上飞机这样大的课题让他做了。
他反复衡量了几次,觉得这次去二机厂,没准是自己事业腾飞的个契机!宁当鸡头不做凤尾,他是从部属研究所下去的副研究员,到了厂里就是高级人才,肯定会受到重视。
如果在厂里发展的好,项目总设计师,总工艺师、总工程师之类的头衔也能手到擒来。
听说二机厂的副厂长,谭总工就是从设计室里升上来的。走在外面,与他们研究所的所长是个级别的。
再说,他不是北京本地人,对北京并没有太多的留恋。在他看来,北京和滨江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异乡。
黄轩兀自在心里权衡着,隐约听到有人问:“部长,二机厂那边可以解决家属的工作问题吗?能保证家属工作岗位专业对口吗?”
秦部长肯定道:“可以。谭总工特意在会上提过这点,已经成家的科研人员,只要愿意去二机厂工作,就能解决家属的工作问题和孩子的上学问题。如果对口工作不好安排,部里也会出面在当地帮忙协调。”
闻言,黄轩心里的天平又往二机厂那边倾斜了几分,连他老婆孩子的工作学习问题都能解决,那就基本没什么后顾之忧了。
见大家还在嗡嗡嗡地讨论,却直没有人表态,秦部长顺势开起了动员大会。
“我们平时总喊着‘航空报国’、‘科研人员与工农相结合’的口号,这次真的给了大家奉献和报国的机会,我希望同志们都能有航空人的觉悟,艰苦奋斗,无私奉献!积极踊跃地投身到航空产业的生产第线……”
秦部长动员了半天,就想看看谁能主动报名下基层,实在没人愿意去就只能让大家服从组织安排了。
视线在办公室里打个转,秦部长刚要再次开口,却突然瞥见戴誉高高举起的手臂。
“部长!我愿意去滨江二机厂!我是气动布局方案小组的副组长,还是起落架设计小组的组长,也跟着水动力研究所的同志,全程参与了针对三号方案的修改,对于水上飞机的空气动力学特性和水动力特性都很了解!而且我还是党员!我愿意响应上级号召,代表咱们课题组的同志们,投身到产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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