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戴大嫂的话音还没落地, 戴誉就拔腿往屋里跑。
这会儿夏露因着孕期小腿酸胀的缘故,正在卧室的床上靠坐着,戴兰和几个侄女聚在屋里, 凑在起聊天。
戴誉进去的时候, 侄女大丫正贴心地拿着手帕给夏露擦额上的冷汗。
“怎么样?这次是要生了嘛?”他挤到床边, 紧张地握住夏露的手。
按照大夫给算的预产期,他家娃应该在这几天出生。
不过, 前天半夜闹过次乌龙,夏露突然喊肚子疼, 疼得坐都坐不住,他俩都以为要生了呢, 已经穿好衣服打算去厂医院了,但是刚把房门锁好,夏露肚子里又没了动静。
夫妻俩回屋等了半宿, 确实真的不疼了, 也没什么额外地反应, 才惴惴地躺下睡觉。
“我也不确定。”夏露的脸色有些白, “刚才还抻着疼, 这会儿又没反应了。”
戴奶奶和戴母进屋,将碍事的众未婚女孩都轰出门去, 问了夏露几个问题。
“应该不是要生了, 我当年生戴誉的时候也这样,疼阵就过去了, 谎报了好几次军情。”
戴誉不太放心,跟夏露确认没问题后,建议道:“那就再观察观察,我先去二虎家借三轮车去。咱们这几天都在家住着, 无论啥时候生,随时都能送你去医院,别怕啊!”
戴母挥手让他只管去借车。
还是戴奶奶跟出来,叮嘱道:“你带两个昨天刚蒸的花馍过去,跟老钱家商量商量,过年这几天先把三轮车放在咱家,有情况了随时可以送小夏去医院。”
“哎,奶,您帮我看着点她啊。”戴誉对自己奶奶莫名放心。
“没事,你快去快回吧。”
刘小源从堂屋里追出来问:“戴誉哥,嫂子要生了吗?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哈哈,好像又弄错了,我借三轮车去,要不你跟我起出去转转吧。看看我们机械厂的家属院。”
刘小源忙不迭点头。
他是第次上门,只认识戴誉夫妻,这会儿戴家家人都担心夏露生产的事,他在堂屋呆着也不知道能干什么,还不如陪他出去借三轮车呢。
戴大嫂被安排着去灶间继续准备年夜饭,顺带看着几个孩子,卧室里只有婆媳三人。
戴奶奶给孙媳妇泡了杯红糖水喝:“先喝点水暖暖胃,会儿咱们就开饭。”
“谢谢奶。”
三人干坐着也没什么事做,戴母看她似乎还有点紧张,就将刚刚与戴誉的谈话内容说给她们听,分散下孕妇的注意力。
“我觉得小刘那孩子挺好的,谁知我刚起了个话头,就被戴誉给否决了。”戴母说起这事还有点讪讪的。
戴奶奶平静地说:“那孩子是好,大家都觉得好,可惜就是太好了。跟你闺女不合适。”
“努力努力,有啥不合适的,总要试试嘛。”戴母瞟了眼夏露,心说他儿子连厂长的女儿都能娶,没准戴兰也能嫁个大学生呢。
夏露对于婆婆的乱点鸳鸯谱也是无语。
戴兰虽然长得不错,但是并不怎么聪明,不说跟戴誉比,跟大姐戴英比都差出大截。
刘小源即便性子有点跳脱,却是她见过的所有人里,除了自己父亲以外最聪明的人。
她实在很难想象这两个人会怎么相处……
“妈,刘小源老家是南方的,离咱们这里远得很,他现在年轻才来滨江工作,保不齐过几年就要回老家了。到时候难道要让小妹跟他起回去不成?”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就跟着他走呗。”
戴奶奶也是才知道儿媳妇还有这个心思,直接截住她的话头:“小夏需要多休息,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
说完就交代夏露好好躺着,又喊了大丫进来陪着她婶子。
让儿媳妇掺着自己出了戴誉夫妻的卧室。
房门刚合上,戴奶奶就拉下了脸,难得地训斥儿媳妇:“我看你是舒坦日子过多了,开始发飘了!”
戴母脸懵:“妈,我咋了?”
“你说你咋了?”戴奶奶虎着脸说,“你儿子能把同事带到家里来过年,这说明啥?要是普通关系的人,他能带着上门嘛?你说的倒是挺轻松的,就介绍下。介绍完了人家孩子无论同不同意,都让你儿子夹在中间难做!”
戴母这次是真的蒙了:“同意了就是皆大欢喜的事啊,戴誉有什么难做的!”
戴奶奶气得用拐棍杵了好几下地板,看了周围圈,她小声说:“咱家戴誉把他从中学里调出来,对他多少是有些恩情的,你这时候把你儿子的初中生妹妹塞给人家,不是挟恩图报是什么?你让你儿子以后还怎么跟人家处关系!”
“我,我没想到这些啊。那臭小子刚才也没跟我说清楚。”戴母傻眼。
“你个当娘的,这点事还用儿子挑明了讲才能琢磨明白啊!他现在正是干大事的时候,你帮不上忙,就少给他添乱。外面那么多小伙子还不够你挑的啊?非得盯着你儿子的朋友!”
心知这个儿媳妇不太聪明,戴奶奶耐心对她解释,“再说,你给戴兰挑婆家的时候还要挑三拣四的呢,人家父母培养出来这么优秀的儿子,更得精挑细选个儿媳妇了!如果咱家戴誉娶的不是小夏,而是个初中生,你能乐意啊!”
戴母不说话了。
“等到戴兰真的去了那样的夫家,吃苦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光是婆媳问题就够她喝壶的了!”戴奶奶轻哼道,“就咱家戴兰那样的,不要给她找太聪明的男人,不然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就找个咱们滨江的,最好是厂里的,知根知底的老实小伙子就行。”
被婆婆劈头盖脸地呵斥顿,戴母讷讷地点头答应,幸好两个儿媳妇没在跟前,不然丢脸就丢大发了。
婆媳几十年,这个儿媳妇没啥大毛病,就是有时候容易拎不清。都是当奶奶的人了,戴奶奶也不想过分苛责她,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就让她忙活年夜饭去了。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戴誉明显感觉老娘突然对他格外热情,给他夹菜的动作就没停过。
他也没去追究原因,乐呵呵地来者不拒,给啥吃啥,吃到半还起身松了松裤腰带。
所以,他罕见地吃撑了。
同样吃撑的,还有外来娃刘小源。
这是他第次在北方过春节。无论是习俗还是年夜饭的菜色,都与他们那边迥异。方面是因为贪新鲜,另方面是因为给他夹菜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不好意思拒绝热情的戴家人,于是,也把自己吃撑着了。
因着顾及夏露的身体,戴誉没敢让她熬得太晚,与长辈们起给家里的孩子们发了红包,又带着刘小源和串萝卜头出门放了筐炮仗和呲花,就转回房间陪着媳妇休息了。
*
大年初三这天,戴誉终于不用在家招待回门的姑姑们了,可以像戴荣似的,跟着媳妇回娘家!
戴誉骑着借来的三轮车,刚行至小洋房家属院的大门口,就看到夏洵牵着雯雯在收发室里呆着呢。
“你俩怎么跑到这来了?”戴誉赶紧将车停下。
“妈妈说我姐今天回来,让我俩出来等着!”雯雯被裹得像个球似的,只露出截鼻梁在外面,嗡嗡地声音从围巾下面传出来。
“我妈嫌她在家太闹了,打发我带她出来玩会儿。”夏洵拆台。
雯雯在围巾后面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什么,在场的人都没听清。
“姐夫,我能坐车不?”雯雯看着三轮车小声问。
“行啊,不过你上了车可不能乱动啊!”
雯雯赶紧听话地点头。
于是,戴誉载着媳妇和小舅子小姨子回了老丈人家。
刚在沙发上坐稳,夏露就拉着母亲说了自己的担忧:“妈,你说我这胎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没动静呢?之前有两次以为能生了,结果都被骗了!”
何婕安抚道:“你急什么?反正还没过预产期呢,再等几天也没事,瓜熟才能蒂落,孩子要是长好了,自然就出来了。你急也没用!”
戴誉帮忙解释:“主要是越到后面,她身体负担越重,尤其是小腿总是酸胀。早卸货,早解脱。”
“这事急不得,再等等!”何婕心里也惦记闺女生娃的事,不过两个孩子已经慌了,她就得稳住。“你们再等两分钟,我去把炖好的鸡汤端下来,咱们马上开饭!”
戴誉起身去厨房帮忙,而后偷偷跟丈母娘打听了下许晴的事。
“哦,你说小许啊?”何婕听就知道他问的是谁,“她是雷副主任的爱人,为人还挺热情的,刚搬过来的那天,还想请家属院里领导和家属们去她家里暖屋呢。不过,那天正赶上医院加班,我没去。”
“他们搬来小洋房这边住了?”离得也太近了吧?
“嗯,住的是原来赵厂长家的房子。”
戴誉:“……”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安排的?
“赵厂长虽然去劳动了,但是他家属不是还留在滨江嘛?就这样把家属撵出去不好吧?”毕竟,从表面上看,赵厂长并没犯什么大错,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
“他爱人收拾东西去生产队陪他了。儿子儿媳住去了市里单位分的房子,那套房子自然就还给厂里了。”
戴誉迟疑片刻,还是将他们夫妻与许晴,许晴与赵学军的关系简单讲了讲。
又提醒道:“她当初为了赵学军,陷害过夏露,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但是我俩跟她的关系确实非常不怎么样。您跟她来往的时候,还是尽量多留个心眼儿吧。”
“我就说她怎么年纪轻轻地嫁给了雷副主任呢……”何婕虽然惊讶,但反应很平淡。
类似的事,她这两年听得多了,除了与自己女儿女婿有些瓜葛这点值得注意,其实没什么可稀奇的。
“雷副主任多大年纪了?”
“还算年轻。”何婕将鸡汤从炉子上端下来,“比你爸小几岁,四十出头吧。”
戴誉:“……”
确实是可以当她爸的年纪了。
两人起将盘子碗都端到餐桌上,就正式开饭。
不知是因为家里饭菜太好吃的缘故,还是确实饿了,夏露今天的胃口出奇的好。
喝了两碗鸡汤,又就着几道菜干掉碗米饭,挺着肚子在椅子上瘫坐了半天。
见父母和戴誉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突然说:“我好像快生了!”
众人:“……”
戴誉小心地问:“这次不会再谎报军情了吧?”
“医生和咱奶说的那些症状,我好像都有!羊水好像破了,还有阵痛。”事到临头,夏露反而出奇地淡定。
戴誉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座椅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看着戴誉套上衣服就要跑出去,何婕气哼哼地对闺女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都这时候了还不紧不慢的呢?有反应了得赶紧说,万耽误了呢。”
“我琢磨着生孩子挺耗时间跟体力的,大家都多吃点再出门吧。”
夏启航也被他闺女这淡定样整无语了,好像刚才进门就拉着妈妈的手,脸忧虑的人不是她似的。
他开口喊住已经跑到门口的戴誉:“你干什么去?”
“我、我先把三轮车推到门口来!”
“推什么三轮车,我刚才听到外面有汽车声,你去徐副厂长家看看,他可能值班刚回来,配车还没走呢。”
戴誉推开大门抻着脖子往外望,果然看到徐副厂长家门口停着辆吉普车。
他跑过去与司机招呼了声,就赶紧返回家将夏露抱了出来。
边走还边指使老丈人:“爸,我先送夏露去医院,您去我们家拿下生产要用的东西。我们提前好几天就准备好了,拎上就能走。”
夏启航根本不想去取什么包裹,只想跟着闺女去医院!
幸好他还有个机灵的儿子。
夏洵主动请缨:“你们都去医院吧,我跑去姐夫家通知声,让戴家大娘带着东西过去。”
何婕交代道:“你快去快回啊!我们都不在家,你看着点雯雯!”
将夏露放进车里,三人刚坐稳,吉普车就路往厂医院飞驰。
攥着夏露的手,戴誉的声音有些发紧,却还在努力安慰她:“你看咱大聪明的运气多好!四丫和雯雯都是被我用三轮车送去厂医院的,只有咱家大聪明是做小汽车去的!连出生前乘坐的交通工具都比别人高级!”
夏露忍着阵痛,好笑道:“这有什么可比的!”
“最起码是个好兆头嘛!而且,大年初三出生,以后每年的生日都可以来姥姥家过啦!咱俩连办生日宴的钱都省下了!”
何婕忍不住道:“你快别让她说话了,省点力气,会儿还得生孩子呢!”
“哦哦!”戴誉赶紧答应。
好在家属院离厂医院并不远,开车过去还不到十分钟的路程。
戴誉陪着夏露来厂医院做过几次检查,熟门熟路地将人抱去了妇产科所在的楼层。
看着闺女挺着肚子躺在床上,又被人推进手术室,夏启航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他闺女在他眼里还是个孩子呢,怎么就要生孩子了呢!
戴誉有点腿软地挪到长椅上坐下,盯着亮起灯的手术室大门,也是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也太快了!虽然整天嚷嚷着希望大聪明赶紧生出来,可是真要见面了,又觉得很不真实,他真的要当爸爸啦?
何婕看看那两个男人,个二个都魂不守舍的,只能自己跑去护士站,问了问今天值班医生的具体情况。
见他老丈人直在门口溜达,戴誉拍拍身旁的座椅,很有经验地说:“爸,您过来坐着等吧,生孩子得等好几个小时呢!”
夏启航“嗯”了声,继续背着手溜达。
“爸,您给我家大聪明起好名字没呢?”戴誉想起来他闺女还没有大名,便赶紧问,“有了大名我赶紧给孩子上户口去。”
“你爸妈那边不给孩子起名字?”夏启航想好名字了,但总要顾及亲家的想法,毕竟孩子是姓戴的。
“您是咱家最有学问的了,他俩致认为让您起名最好。快别客气了,有了名字就赶紧说吧。”戴誉对于夏大博士给他闺女起的名字还挺好奇的。
夏启航沉吟半晌,才说:“如果是男孩就单名个‘睿’字,要是女孩的话就单名个‘敏’字好了。”
戴誉:“……”
就这?
碰上他怀疑的视线,夏启航清了清嗓子解释:“你不是给孩子起名叫大聪明嘛,这两个字都有聪明、智慧的意思。”
听了解释戴誉还是不太满意,觉得他老丈人真是有负所托。
“您这名字取得有失水准啊!您看您给夏露他们三个取名取得多好,咋到了我闺女这就是这么普通的字眼儿呢!”
夏启航本就忧心闺女,不想跟他掰扯,挥手道:“你是孩子亲爹,对我取的名字不满意,你就自己取去。”
给孩子取名叫“大聪明”的人,还好意思说他有失水准……
翁婿二人正针对取名问题呛呛呢,手术室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
“夏露的家属在吗?”小护士探出脑袋问。
“在在!”二人赶紧凑到门口去。
“产妇已经生了!恭喜你们,母女平安!”见两人都是脸喜色,小护士才又补充了句,“是个七斤六两重的胖丫头!”
戴誉拍手,哈哈笑道:“好好好!太好了!今天来得匆忙没带红鸡蛋,回头给大家补上啊!医护同志们都辛苦了!”
“呵呵,应该的。”
戴誉乐呵了会儿,突然觉得不对,看了眼手表,赶忙问小护士:“同志,我媳妇才进去半个小时,咋这么快就生了呢?不会是弄错了吧?”
“放心吧,今天就她个产妇,错不了!她确实算是生产过程比较顺利的!”
夏启航也没了矜持模样,满脸激动地说:“好啊好啊!这个战斗力确实是我闺女!”
厂长的话逗得小护士乐,抿着嘴返回了手术室。
何婕也没想到,自己只是去护士站转了圈,再回来就听到了她闺女顺利生出外孙女的好消息。
“这孩子还挺争气的!哈哈。”何婕也挺高兴,生得顺利,最起码可以少遭好几个小时的罪了。
由于夏露生产过程过于顺利,等她被人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戴家的大家子人才带着待产包姗姗来迟。
戴誉没管那些人,见他媳妇出来了,就赶紧跑过去攥住她的手。
“小夏同志,辛苦你了!你可太厉害啦!居然这么快就圆满完成了任务!”
虽然生得顺利,但夏露看起来也是很虚弱的,她露出个浅笑:“比我想象中的顺利多了!徐主任在我肚子上抚,好像没过多久咱家丫头就出来了!”
“好好好,回头我给徐主任送份谢礼去!”
产妇被推到病房安顿好,帮人围着刚出生的小婴儿看稀奇。
戴誉见媳妇没有要睡觉的意思,便凑到她耳边告状:“我觉得咱爸给咱家大聪明取的名字太般了!”
“我爸取了什么名?”
“女孩叫戴敏,男孩叫戴睿。”戴誉语带嫌弃,“这还是大博士取的呐,点显不出水平。”
“我觉得还挺好的啊!女儿叫戴敏,挺好听的。小名可以改叫敏敏了。”反正比大聪明强百倍。
“好什么呀!还没我想的名字好呢!我也给咱家大聪明取了个大名,你要不要听听?”
“嗯,先说说看吧。”
戴誉有些不好意思,还有点得意地说:“我打算给咱闺女取名叫‘慕夏’!”
第162章
夏露那因为生产而有些苍白的脸, 瞬间就红了。瞟眼围着襁褓看婴儿的家人们,见大家都没注意他们这个角落,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想也不想, 口就否决了这个名字:“不行, 还是叫戴敏吧。”
这也太让人难为情了, 她这个当娘的都叫不出口!
可是,戴誉仍在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这个名字, 简直太合我心意了!我这个人吧,平时比较含蓄, 不爱表达,用咱闺女的名字来表达我对你的感情, 简直太合适啦!”
夏露:“……”
什么时候含蓄过?
“而且,名字里有咱们两家的姓,多有意义, 这就是结两姓之好啊!”
“什么结两姓之好?”夏启航看过外孙女后, 走到病床前正好听到最后句。
“哦, 我在跟夏露说我给孩子起的大名呢!”
夏启航来了些兴趣, 问:“你取了什么名字?”
他倒是要看看, 这小子能取出什么好名字来。
戴誉颇为得意地说:“慕……”
“你取的名字没有咱爸取的好听,还是叫敏敏吧!”夏露赶紧出言打断, 要是被父母听到那个肉麻的名字, 她简直能尴尬死。
戴誉对于自己取的名字有迷之自信,不顾媳妇地劝阻, 对老丈人和刚走过来的丈母娘显摆:“我打算给孩子取名叫‘慕夏’!好听还有意义!”
生怕人家不知道是哪两个字,还用手指在半空写了几笔。
夏露哀叹声,伸手捂住了脸。
“你打算将这两个字用作大名?”夏启航脸被酸到的表情。
“对啊!”
夏启航不置可否地呵了声。
反倒是何婕很吃女婿这套,面上全是满意:“小戴这个名字取得真不错!非常罗曼蒂克!外人听孩子的名字就知道你们夫妻和睦!”
戴誉仿佛瞬间找到了知己, 对丈母娘笑呵呵道:“妈,您不愧是搞过艺术的!咱俩的审美才是在个水平线上的呐!”
闺女顺利生产,何婕本就心情很好,这会儿不管女婿说啥,她都乐呵呵的。
“刚开始,我对我爸给大聪明取的名字,还满怀期待来着,不过我爸这次取的名字明显不如我这个嘛!哈哈。”
夏露试图从其他方面入手,打消他给孩子取这个羞耻名字的想法。
“别了,慕夏的笔画太多了,再加上戴姓,看着就很挤,而且还有点拗口。”
“戴慕夏,拗口嘛?”戴誉自己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他琢磨好久了,总拿出来念,早就说顺口了,并不觉得有哪里拗口。
何婕算是跟他同阵线的:“有点,不过,可以接受。”
直没怎么吱声的夏启航却说:“你去其他病房打听打听,现在的新生儿,哪个不是叫爱党、爱军、爱红、为民、卫国、建国之类的?你给孩子取这样个名字不是在标榜你的特立独行嘛?”
“我取这名字哪里特立独行了?”虽然时髦了点,但也没啥犯忌讳的吧?
夏启航背着手,低声道:“有心人要是揪着你给孩子取名的事不放,就能给你按上个有小资产阶级倾向的帽子!”
“那戴爱红也太难听了!”戴誉嘟哝。
“谁让你叫戴爱红了!我不是帮孩子取好名字了吗?”夏启航锤定音,“就叫戴敏,这个字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戴誉:“……”
行吧。戴慕夏,爸爸只能跟你说声抱歉了,你现在只能叫戴敏……
不过,虽然他闺女的名字普通了点,却定是个不普通的娃!
“你是不是还没看过咱们敏敏呢?赶紧过去看看,长得可好了!”何婕改口改得也是挺快的,催着女婿过去看看,又扭头对夏露说,“你先躺着,会儿给孩子喂完奶就能好好睡了。”
过年这段时间病房里没什么人,医院给他们安排的是个六人间,但是只有夏露个产妇。
大聪明被放在夏露斜对面的床上,床边围着戴奶奶戴父戴母和戴荣。
“其他人都在做饭看孩子呢,稍后再过来看小夏。”戴奶奶解释句。
“嗐,不用来那么多人,住几天就回家了。回去再看也是样的。”大过年的,戴誉不想让人家往医院跑。
他挤过去探脑袋往襁褓里瞅了瞅。
不愧是七斤六两的小胖丫头,头发湿哒哒的,看起来还算乌黑亮泽,眼睛半阖着,眼线迤逦漂亮,就是身上的皮肤有点黄,而且还附着着层白色油状物。
小小的团,看得戴誉心都化了,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闺女软软的头发。
嘴上还在胡乱感慨:“我闺女现在看起来确实有点丑,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变漂亮点。不过,如果她能很聪明的话,漂不漂亮也没那么重要了。”
这孩子比四丫和雯雯刚出生的时候还丑,皮肤就跟泡澡泡过了头似的,皱巴巴的。
刚感慨完就被戴母和戴奶奶左右地拍了两下。
“说什么呢?哪里丑了?”戴母稀罕地瞅着小孙女,又瞪了儿子眼,“这孩子跟你刚出生那会儿不说摸样,也有八九成相似吧。要说丑,你当时比她还丑呢,丑得我都想把你扔了!”
戴誉:“……”
戴奶奶很有经验地说:“我都见过三十来个新生儿了,小孩子刚出生时都这样,养两天就好看了。”
“那您还挺见多识广的!哈哈。”
“那当然了。小孩子天个样,你先不要着急!”
*
戴奶奶说的果然没错,等母女俩顺利出院,回家坐月子的时候,大聪明身上那层被戴誉嫌弃的白色油状物就基本褪得差不多了。
皮肤没那么皱巴以后,总算让戴誉这个亲爹发现了自家闺女的漂亮可爱之处。
整个月子期间,夫妻俩直住在戴家小院。
家里能帮忙带孩子的人很多,何婕也偶尔会提着各种月子汤跑来看看女儿和外孙女。所以,除了有些无聊,以及起夜喂奶的时候格外难熬,夏露的月子生活还算顺利。
这天夏露刚给孩子喂了奶,戴誉就熟练地将闺女竖着抱起来,拍出个小小的奶嗝。
然后趁着媳妇不注意,偷摸亲亲闺女的小脸蛋,又摸摸她的小手手,转头对夏露嘚瑟道:“咱闺女长得还怪漂亮的!跟我小时候模样,随我!”
夏露白他眼,嗤笑道:“当初也不知是谁,总嫌弃人家丑,恨不得塞回娘胎里重生遍。这会儿人家变漂亮了,又说随你了!”
“嗐,我不是初为人父不懂行情嘛,谁知道小娃娃能变化这么大!这要不是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都要怀疑咱家大聪明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你怎么回事?家里人都叫她敏敏了,咋就你搞特殊,非得叫大聪明?”
“打她在娘胎里的时候就叫大聪明,她已经对大聪明这个名字有印象了。”戴誉语气里有抑制不住的得意,“我喊她大聪明的时候,十次有五六次会得到回应,但是叫敏敏吧,就半点反应也无。”
夏露不信邪,让他把孩子放到炕上,试着喊了声“大聪明”。
然后,她闺女瞅了她眼,打了个秀气的哈欠。
“你看,这就是在回应你呢!”
夏露:“……”
懒得跟他起犯傻,夏露指使道:“你把桌上的那个本子和钢笔递给我。”
“妈和奶奶都说月子里不能看书,废眼睛,你还是别看了吧?”
“没事,我就看小会儿。你白天不在家的时候,我被咱妈看得可严了。也就你回来以后,才能偷偷看会儿书。”
“你都读了那么多年书了,不差这几天,还是老实点坐月子吧。”戴誉不为所动。
“也不算是看书。”夏露叹道,“我这次生孩子加上坐月子,耽误了不少事。在我放假之前,委里有风声说,有人想取消目前的价格政策,搞生产价格论那套。我在处里的会上发言了以后,处长还让我写篇关于这件事的报告呢。可惜我还没写完,就回来生孩子了。”
“那等你出了月子再交这个报告,还能来得及不?”
戴誉对于这件事也挺无奈的。大聪明出生对他的事业基本没有影响,除了在医院那几天,其他时间他都照常上下班。
但是回家生孩子这件事对夏露的影响却是不可估量的,有些机会真的稍纵即逝。
“不知道。”夏露摇摇头,“不过,这种事情不会那么快有定论的,肯定要来回扯皮,各部门争论几个来回。我休假的这段时间把报告再完善下,上班以后能用得上最好,用不上就算了。”
戴誉叹口气,帮她把纸笔拿了过去,叮嘱道:“只能看二十分钟啊!”
*
住在戴家小院这边,虽然方便夏露坐月子,但是戴誉上下班就会麻烦点。
礼拜早上,他刚踩着点进入办公室,就被谭总工的秘书通知,十三号机项目的所有组长和副组长去会议室开会。
戴誉和黄轩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其他组长基本已经到齐了,大家都在等他们。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说个事。”谭总工清了清嗓子,“前天机翼组关组长受伤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大家都沉默的点点头。
“这件事情也给我提了醒,对于车间的安全防护定要加强!这种从高处跌落的事故,再不能发生第二次!这次算是他命大,下面正好有层泡沫垫托了下。可是,其他人也会有他这样的好运嘛?”谭总工的神色很严肃。
戴誉还去厂医院看过关组长,知道他因为这摔把腿摔断了,伤筋动骨百天,恐怕之后的工作都无法参与了。
果然,只听谭总工继续说:“关组长受伤以后,他们机翼组的工作暂时没人接手,你们几个组合计下,看看把机翼组的工作合并到哪个组去?”
几个组长暗自交换了眼神,都没表态。
机翼组里能主事和正经干活的设计师只有关组长,其他成员只能打打下手,真的将那些成员并入到他们的组里,并不顶什么用。
而且还得分出人手重新安排机翼组的工作,需要耗费不少精力。
不过,戴誉觉得这对有些人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
于是主动举手发言:“谭工,我觉得完全没必要将机翼组划归到其他组,重新找个组长代替关组长就好了嘛。”
“我倒是想找人替代,可是你们个个护着手下人跟老母鸡护小鸡仔似的,哪个组能调出人手来?”谭总工当然知道换个组长最方便,可是他们厂设计室本就缺人手,目前就是个萝卜个坑的状态,把谁调走都不合适。
“嗐,您早说嘛!我们组可以给机翼组输送员大将!”戴誉向身边人瞟了眼,“我推荐我们组的副组长黄轩同志去机翼组担任组长,我觉得无论是能力还是资历,黄工都是合适的!”
第163章
经过戴誉的提醒, 其他组的几个副组长也有些蠢蠢欲动。
组长不乐意让手下人出走,但是副组长还是很愿意出去单干的,反正在哪个组工作都差不多。
能单独出去主持工作, 肯定比给别人当副手强, 哪怕机翼组暂时没什么战斗力, 也不是不能克服的,人家关组长不是照样单打独斗了很长时间嘛!
别人能想到的, 黄轩当然也能想到,组长和副组长虽然只差了个字, 级别看着也没什么差别,但是组长再往前步, 就是主管设计师,甚至是主任设计师。
不抓住这次的机会跨过组长这道坎,他若想升任主任设计师, 恐怕要再做两个项目才行。
他没想到戴誉会这么大方, 在完全没有任何沟通的情况下, 将他推了出去!
戴誉做了推荐以后, 就说:“当然了, 这是还得看黄工乐不乐意去机翼组,今天这个会开得比较突然, 我们还没有沟通过。切还得看黄工本人的意愿。”
黄轩这时候也不含糊, 吸取了过去的教训,赶紧表态道:“虽然我们在机身组合作得很愉快, 但是如果厂里有需要的话,我是乐意给厂里分忧的。我原来是气动所的副研究员,从头到尾参与了十三号机的气动布局方案设计,无论机身还是机翼, 工作原理都是相似的,我有信心能做好!”
谭总工点点头,又怀疑地看向戴誉,问:“你们机身组的工作可是不轻松,你确定把黄工调走以后你们能忙得过来?”
戴誉挠挠头,也是脸无奈:“黄工在组里确实能给我分担不少工作,他离开以后我肯定是要适应段时间的,尤其我们组顺带负责的起落架部分,目前还没什么进展。不过,咱们项目组是个整体,机翼组是咱们项目的短板,让黄工去主持工作多少能弥补些,哪怕舍不得,也要顾全大局的。”
这番话酸得动力组组长直瘪嘴。
不过,谭总工显然十分吃他这套,笑道:“好!说的好啊!咱们水上飞机项目是个整体,任何个短板的出现,都会拖慢项目进度,都有可能延误项目交付!戴誉同志的觉悟很高!”
会议室里应景地响起稀稀拉拉地掌声。
其中,属黄轩鼓掌鼓得最卖力。
谭总工想了想,点头同意:“既然大家都没什么异议,那就让黄轩同志接任机翼组长的工作。至于关鹏同志的工作,等他伤好后另行安排。”
戴誉跟着大家鼓了掌,对谭总工说:“谭工,我把我们组的员干将无私贡献了出来,您也别忘了给我们机身组安排几个新人呐!”
“如果有合适的人,我会给你们增添人手的。”谭总工随口答应下来。至于啥时候能安排上,就不好说了。
散会以后,黄轩特意等着戴誉起离开。
“小戴,这次谢谢你的推荐了。你不提这事,我都没想起来,还可以给机翼组换组长。”
戴誉摆摆手说:“没什么可谢的。以你的水平给我当副组长是屈就了,而且咱们都是从气动研究所出来的,代表的就是气动所的科研水平。有这么好的机会,我当然要把自己人推出去。再说,这不是咱们气动三部的传统嘛,哈哈,咱气动三部可是设计师和工程师的摇篮。”
黄轩拍拍他的肩膀,表情复杂道:“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哈哈,记下就行,以后机身组和机翼组少不得要合作的,我求到黄组长跟前的时候,你可别推脱啊!”
黄轩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夏露在家坐月子实在无聊,所以戴誉有时候会挑着单位里能说的事给她讲讲。
当晚下班回家,戴誉洗了手脸就迫不及待地对着自家闺女通亲香,面将白天的事讲给她听,面逗闺女。
按照戴奶奶的说法,敏敏跟戴誉就像是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没有小丁丁,基本就是戴誉2.0,这爷俩不但五官很像,连戴誉的白皮也被这孩子继承了十成十。
戴誉对着闺女粉乎乎肉嘟嘟的小脸蛋爱不释手,百摸不厌。
不过,大聪明小朋友刚吃了奶,正靠在妈妈怀里享受贤者时间,被她爹没完没了地摸小脸蛋,就有点烦。
眉毛开始泛红,嘴也瘪了起来,眼瞅着就要给她爹上课。
戴誉吓得赶紧松开手,安抚地在她身上轻拍了两下。而后只敢趴在旁边盯着他闺女吐泡泡,不敢造次。
夏露笑道:“咱家敏敏要么不哭,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你最好不要招惹她!不然有你受的!”
又手欠地摸了摸闺女乌黑柔软的头发,戴誉高兴道:“你说咱闺女现在是不是已经能认出我来了?她在我面前好像都没怎么哭过诶!”
“你不会是失忆了吧?”夏露震惊脸,“她前几天半夜干嚎的事,你都忘啦?”
“那是有原因的,喂了奶不就好了嘛。你看我每次回家,大聪明都乖得很,从来不哭,肯定是认出爸爸来了!”戴誉像是个欣慰的老父亲。
夏露有些吃味地说:“你少自作多情了!那是因为你下班的时间正是她吃晚饭的时间,刚吃完奶,她有什么好哭的。”
戴誉选择性忽视她的话,继续与闺女大眼瞪小眼。
“你把黄轩推荐上去当组长,不怕他以后跟你竞争主任设计师的位置啊?”夏露对于他下步的打算还是很清楚的,知道他的近期目标就是当上主任设计师。
“即使不是黄轩去当这个组长,也会是别人,总要有人填补上去的。”戴誉将孩子抱到自己怀里,“如果不推荐他去当组长,机翼组多半会合并到我们组里,我很可能会把机翼部分交给他负责。反正都是干样的工作,没有必要非得把人压在手里。黄轩本来就是副研究员,能力是完全没问题的。而且他这人吧,有点小心眼,总让他在我手下憋屈着,不是长久之计。”
大聪明被爸爸抱着在屋里转了转,没几分钟就被转睡着了。
戴誉将孩子放到床上,就坐到书桌前,打算帮夏露把那份关于价格政策的报告写完。
为了让她少废眼睛,这几天都是夏露口述内容,然后再由戴誉帮她记录下来。
有时候是些很零碎的片段,之后还要由他想办法将内容衔接好。
他将已经写好的部分从头到尾小声读了遍,问:“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不?没有的话,我就要开始誊抄了!”
“哎,通篇听下来,有点枯燥是不是?”
“嗯,专业术语太多了,有些词我都不太懂。”
“我们单位里好多领导的文化水平其实不太高,很多是早期的革命干部,”夏露想了想摇头道,“这样写可能不太行,研究所里的人也许会喜欢,机关里的就未必了。”
“要不你再举几个例子好了,比如这条,‘生产价格必将导致生产资料价格上涨,不利于国民经济各部门进行技术改造。’”戴誉在纸上点了点,“我觉得你应该在这点上举几个例子,展开探讨下。”
“唔。”夏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戴誉正陪媳妇研究着他半懂不懂的学术问题,他老娘就敲门进来了。
“妈,您咋这么晚还不睡呢?”戴誉瞅眼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这会儿没什么夜生活,哪怕是在城里,大家也都睡得挺早。九点已经是平时的就寝时间了。
“这周末敏敏满月,我跟你爸,你奶商量着,是不是得给咱敏敏办办啊?”
“她这么小个人儿,不用办了吧?”戴誉摇摇头。
他跟夏露早就商量过了,没必要给孩子办什么满月酒,这时候大操大办太打眼了。
到时候他拿着照相机给大聪明多拍几张相片就是了。
不过,家里老人显然与他们考虑的不同。
“你大哥家的大丫和虎娃子都做过满月,敏敏是你跟小夏的第个孩子,总要简单办下吧?”
二丫三丫出生时正赶上荒年,那会儿没人张罗着过生日做满月,轮到四丫的时候好不容易年景好了,又被求子心切的戴大嫂忽视了。
所以老戴家只正经给两个孩子做过满月酒。
夏露摇头道:“我听戴誉说,您跟我爸,还有奶奶,连生日都不做,敏敏才这么丁点大,就不用做满月了吧?”
“嗐,人越上岁数越不乐意做生日。”戴母摆摆手,“不用考虑我们,满月酒该办就办!我跟你爸寻思的是,也不用请太多人来,就咱家的亲戚还有小夏爸妈起热闹热闹。”
戴誉想着家里人也是片心意,便没再推拒,点头同意了。
*
大聪明满月这天,夏洵非常有做舅舅的自觉,早早跑来姐夫家,给外甥送了套红彤彤的棉衣棉裤。
“我把我所有的零花钱都花了,还跟雯雯借了块钱,才给敏敏在百货商店买了这套衣裳。”夏洵对于自己的大手笔颇为自得,“好看吧?”
“好看!你眼光真不错!会儿拍相片的时候就穿你买的这套。”夏露在弟弟的脑袋上揉了把。
夏洵买的这套小衣裳看着普通,但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料子上的吉祥如意暗纹。这种布料在这几年已经不多见了,尤其是北京那边百货商店里几乎绝迹。没想到在滨江居然还能买到……
“哈哈,你这小子还怪舍得的!”戴誉逗小舅子,这身衣服看着就不便宜。
“那当然了,我现在可是升级做舅舅了!”夏洵还挺神气的,“不是说舅舅大似天,外甥坐上边嘛。给外甥买衣服的钱,我还是舍得的!”
戴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候舅舅的地位确实比较高,农村有些地方,舅舅甚至可以当外甥的半个家。
他小舅,以及夏露的大舅,遇上他们的事时,都没少出力帮忙。
夏露手脚利索地给闺女换了舅舅送的新衣裳,又找出当年在北京买的口红,在闺女的眉心点了个大红点。
旁观的戴誉:“……”
拍满月照点红点儿的风俗,居然这么早就有了嘛?
他闺女挺漂亮的,为啥要在脑门上点个红点?
满月酒的时间定在中午,几人抓紧时间给大聪明摆拍,照了几张相片。
正好小舅子这个工具人在场,戴誉将相机交给他,帮他们家三口拍了张全家福。
戴家这次的满月酒并没请外人,但是所有亲戚都到场后,也把戴家小院挤满了。
戴誉的四个姑姑都带着姑爷和儿女过来了,戴英也拖家带口地赶了回来,再加上夏厂长家的参与,场面看起来特别热闹。
戴敏敏小朋友被爸爸抱出来的时候刚睡醒,皱着小眉头与屋里众亲戚们对视。红彤彤的棉袄外面,还被他爸特别心机地围了个带口袋的布兜兜。
于是,当她在亲戚们中间走了遭以后,布兜兜里装了不少五毛块的压兜钱。
戴大嫂也塞了块钱在敏敏的布兜兜里,见戴誉带着孩子走远了,才拉着戴荣低声说:“也不知道咱爸妈是咋想的,个丫头片子而已,居然给她办这么大的满月酒!我看来人好像比去年虎娃子办酒的时候齐全。”
戴荣瞥她眼,平静道:“你要是坐机关,再有个厂长爹,没准比这办得还热闹。”
“有厂长爹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是生了丫头片子!”戴大嫂抱着她的虎娃子,再看看戴誉怀里身红的敏敏,心里就有点不舒坦,“还好我生了虎娃子,不然你们老戴家……哼哼!”
戴荣脸色黑:“你快闭嘴吧,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场合,被人听到了像什么话!”
另边,何婕已经拉着亲家母商量给女儿和外孙女挪尿窝的事了。
“我看今天晚上就让他们两口子带着敏敏去我那边吧,房间早就帮他们收拾好了。按理说,应该在满月之后挪尿窝,但是小戴明天还得上班,挪来挪去实在耽误时间,不如趁着他今天休息,把事情办了得了。”
对方也是为了自家儿子着想,戴母答应得挺痛快:“行,不差这天两天了。等他们挪窝了,我帮着通通风,拆洗下被褥。让戴誉陪着小夏回去住半个月个月都行,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房间里也就干净了。”
两个妈妈在这边有商有量的,但是当事人戴誉和夏露其实并不太乐意挪尿窝去夏家。
挪尿窝的目的,除了跟姥姥家起分享添丁进口的喜悦,再就是让产妇和新生儿从呆了个月的污浊环境挪出来。
不过,要不是图戴家这边有人帮忙照顾孩子,他俩早就回二机厂筒子楼住去了。
去了夏家,夏厂长夫妻都要上班,不说照顾孩子,连吃饭都成问题!
夏露当然想回娘家住段时间,但是现实问题也不得不考虑。
“要不咱俩住个三五天就回来吧?”夏露主动提议。
“行啊,你决定吧,我都听你的。”戴誉其实在哪住都无所谓。
戴家这边正热闹着,小院里却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院子里站着不少人,这两人进来的时候,第时间就被注意到了。
虽然不认识走在前面的那个男同志,但是跟在他身后的女人,大家却是多少有些熟悉的。
戴誉听到动静,将大聪明递给媳妇,从堂屋迎出来后,看到赵学军和苏小婉还愣了下。
这两人怎么找上门了?还挺会挑日子的……
不过,来者是客,今天是他闺女的好日子,他总不能将客人撵出去。
“赵同志,好久不见了啊!”戴誉率先向赵学军伸出手。
“哈哈,好久不见了!”赵学军握住戴誉的手晃了晃,笑道,“听说你最近喜得千金了,我特意带着爱人来给你道贺!没想到,正好赶上你家里摆酒。”
戴誉不知道他是真碰巧赶上了,还是从哪里打听到的。不过,他们之间的关系完全没必要彼此道贺。
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就是最好的状态了。
“呵呵,不算摆酒,只是正赶上周末,家里亲戚凑到块儿看看孩子。”
视线在赵学军夫妻身上随意扫,多少能看出二人的生活状态了。
除了鬓角有些早生华发,赵学军还是那副器宇轩昂高大挺拔的样子。反倒是苏小婉,整个人像发面馒头似的,完全没有了从前弱柳扶风的影子。
苏小婉的神色看上去有些勉强,明显是被赵学军逼着过来的,见到戴誉和戴家的众亲戚也没多说什么,简单道了声“恭喜”,就立在旁不吱声了。
透过周围人的眼神,赵学军也发现了他们夫妻不受待见的事实。
没说要进去坐坐的话,将随身带的礼品拿出来:“这是我们夫妻的点心意,送给小朋友的。”
戴誉将东西接过来看了看,有本《主席语录》、套老三篇和支英雄牌钢笔。
“行,那我就替闺女收下了。”他看懂了对方的眼神,在对方告辞离开时,主动说,“走,我送送你们。”
赵学军轻舒口气,
不过,带着苏小婉转身往院外走的时候,他正好看到抱着孩子站在门里的夏露。
好几年不见,夏露的样子没怎么变,穿着身蓝色羊绒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地望过来,还是那么冷清漂亮。可能是刚生过孩子的缘故,身上又多了丝女人的风情,与他印象里的夏露很不样。
夏露感受到赵学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再联想到他的那些风流韵事,心里直犯恶心,招呼都不打声,就抱着孩子进了堂屋。
只觉这两人晦气,给她闺女的满月酒添堵。
戴誉走在前面,没注意到赵学军的动作,将人送出院门,就安静等着对方开口。
“听说市里的人去你们单位找过你?”赵学军问。
“嗯。”
“谢谢你了,替我说了句公道话。”
戴誉:“……”
他啥时候替他说过公道话了?
“我也没干什么,就是实话实说,有啥说啥,对组织有着颗忠诚的心。”
看来许晴的操作还是没起作用。
也是,没有哪个女人会承认跟他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除非许晴自己现身说法。否则,没有人证物证,很难给赵学军定罪。
“……”赵学军,“我现在在政治部工作,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随时来找我,咱们本就是老熟人了,可以多走动走动。”
“呵呵,谢谢了。你也知道我是在二机厂工作的,整天在厂里围着图纸打转,按照我妈的话说,都快成书呆子了。”戴誉也没把话说死,只道,“等我手头的项目结束了,咱们找机会聚聚。”
至于他手头的项目啥时候能结束,那就不定了,两年三四年都说不准。
虽然大聪明的满月酒被两个讨厌鬼搅合了通,但是整体效果还是不错的。
夏露当晚就带着老公和孩子将尿窝挪去了娘家。
原本只打算在娘家住三五天,不过夏家的房子大,地方宽敞,夫妻俩整整住了个月。
直到夏露重新去单位上班了,才从娘家搬了出来。
夏露第天回市计委上班,因着月子做得好,精神状态十分饱满,给相熟的同事发了迟到的红鸡蛋,便带着她早就写好的报告去了物价处处长的办公室。
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了遍刚收到的报告,岑处长摘下眼镜点头说:“你销假销的还挺及时的,后天省计委要开个关于价格政策的研讨会。你这个报告写得不错,深入探讨的几个点都比较符合咱们处里的主张,到时候你跟我们起出席会议吧。”
第164章
产后正式上班的第三天, 夏露陪同市计委分管物价处的侯副主任,岑处长,以及综合科汪科长起去省里出席了研讨会。
说是去省里, 其实还是在滨江市, 从市计委出发, 不到半小时的车程就到了省计委。
滨江省计委所在的办公楼,是曾经省人委的招待所。
外表看起来是栋不起眼的二层红砖楼, 但是内里却被装修得十分亮堂,曾经的客房变成个个办公室, 只有原来的招待所餐厅和两个会议室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
这还是夏露入职半年以来,第次到省计委。路随着三位领导来到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她还在琢磨人委招待所条件这么好,居然会舍得转给计委当办公楼?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全省各市和地区计委都派了代表来出席会议。
会议桌被摆成两圈, 内圈已经快坐满了。
侯副主任和岑处长作为滨江市计委的代表, 按照座位牌坐去了第排, 而夏露则跟着汪科长去了他们身后, 靠近门口的第二排。
来开会的大多是男同志, 见面就习惯性地扎堆抽烟,弄得屋子里乌烟瘴气。
对于男同志抽烟这件事, 夏露早已习惯了。虽然戴誉从不在家抽, 但是单位里的老烟枪们却将她锻炼了出来。
无论是在编辑部还是在计委,办公室里男同志的每日标配就是缸茶盒烟。
不过, 像今天这样,这么多男人凑在起吞云吐雾的情况,她还是第次遇到。
这里除了她,只在靠窗的第二排坐着个年轻女干事, 看打扮像是书记员。
夏露实在受不了呛鼻的烟味,正要起身过去开窗通风,就听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哒哒声,她对那个声音并不陌生,是矮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没过几秒就有个穿着干部装的中年女人阵风似的进入会议室,不过刚踏入门槛,就像突然被人按下暂停键似的,倏地顿住脚步。
“嚯,你们抽烟怎么不开窗通风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生炉子倒烟了呢!”
坐在前排的几个男同志看到来人后,都将烟掐了,然后纷纷打招呼:“梅主任来了!”
有人呵呵笑道:“天气怪冷的,开窗干啥。”
“冷什么冷,都四月份快五月了,开个窗还能把你冻坏了?”梅主任笑着白了那人眼。
夏露顺势走过去,将两扇窗户打开。
清新空气吹进来的那刻,她深吸口气,终于舒坦了。
梅主任带着随行人员坐在侯副主任旁边,瞅了眼重新坐回位子的夏露,对侯副主任调侃道:“侯主任,不容易啊,头回见你带着女下属来开会。”
夏露是被岑处长带过来的,侯副主任对这位女同志不甚了解,却也乐呵呵地回复:“之前也带过,只是你没见到。只要是工作业绩突出的革命同志,无论男女,我们委里都视同仁。”
岑处长心知这位梅主任向来关注女干部,遂帮忙介绍:“这位夏露同志才调入我们委里没多久,原来是北京经济问题研究所编辑部的,京大毕业的高材生。这样的人才,我们委里肯定是要重用的!”
闻言,梅主任颇感兴趣地看向夏露:“哦,咱们这边的大学生虽然不少,但是京大毕业生可不多见。我当年差点就成了你们京大的调干生呢!”
侯副主任与她是熟人,知道她的底细,便揶揄道:“那京大的损失真是太大了。”
岑处长见夏露还云里雾里的,好心提醒:“这位是省计委经济研究室的梅副主任。”
夏露恭敬地喊了声“梅主任”。
梅主任“嗯”了声,又向她打听:“夏同志,你既然是《经济问题研究》编辑部的,应该认识梁雁吧?她现在怎么样?”
夏露点点头:“我还是被梁主编亲自调入编辑部的呢。不过,在我来滨江之前,她已经随着研究所搬去临省了。”
梅主任愣:“编辑部也跟着去了?”
“嗯,年底之前应该已经完成整体搬迁了。”
梅主任蹙眉:“这个老梁可真是的,这么大的事也不写信说声。”
“梁主编是个很要强的人,也是我们编辑部的主心骨。”夏露隐晦地说,“她应该是不想麻烦别人的。”
梅主任听后沉默了好几秒,才若无其事地转过身与身畔的人说话。
侯副主任也听出了点什么,主动岔开话题问:“你们研究室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还分出两派了呢!你是哪派的?”
“两派怎么了?就是因为各有各的论点,谁也说服不了谁,才需要将问题拿出来探讨呢。”
“主要是前几年不是已经讨论过这事了嘛,我记得当时不少报纸期刊都有经济学家发表了文章。最近怎么又拿出来炒冷饭?听说是你们研究室新来的王主任率先向委里提出这个思路的?”
梅主任冷笑声:“前几年,这位王主任就是主张生产价格论的先驱,如今终于可以理论联系实际了,他肯定想实践下嘛。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当然是不同意的了。”侯副主任将夏露的那篇报告推给她看,“这是我们市计委的观点。”
周围人都在各自聊天,除了自己单位的人,夏露个也不认识,那些男同志也不会主动找她这样个脸生的女同志聊天。没什么事做,她就在心里把自己写的那篇报告又默背了遍。
看眼手表,已经九点半了,刚在心里嘀咕研讨会怎么还不开始,就有三个领导模样的人前后走进来,坐到了预留出来的上手位置。
夏露往座位牌上瞄了眼,其中个是省计委副主任严军,另两个因为角度的原因,她没看清。
领导来,会议正式开始。不过,严副主任先总结了今年第季度全省物价工作的成果,以及新形势下各单位物价工作中存在的问题。
夏露听得很仔细,她有两个多月没上班,单位里的工作落下了很多,这位严副主任所说的内容,正好能给她补补课。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副主任严肃讲话的声音,过了半个多钟头,他才将讲稿放下。
“最近省里关于生产价格论的呼声很高,有些同志给省里写了信,各单位也给省计委这边递了很多次报告。这个问题在前几年就有过争议,最近又有人提出了新的看法。我们省计委的内部观点也是不统的,既然如此,咱们就面对面探讨下,这样也可以省了你们次次往省里递报告的功夫了。”
会议室里的众人都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
严副主任在会议室里睃巡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身侧的中分头中年人身上。
“王主任,生产价格论是由你们经济研究室率先提出来的,你先讲讲吧。”
王主任点点头,刚要开口,就被梅主任打断了。
“我得强调下啊,王主任所说的只能代表他个人的看法,我们研究室对这件事是没有定论的。最起码我是坚决反对的!”梅主任严肃地说。
王主任早就领教过这位女副手的难缠,被怼了也不着恼,心平气和地说:“我要表达的仅代表我自己的观点。”
而后,王主任拿出演讲稿,详细阐述了自己的主张。
夏露边听边记录,王主任认为,社会主义国家价格形成的基础是生产价格。这与他们市计委的主张是对立的。
她私心里其实是部分同意这种观点的,但是无论是计划经济还是市场经济,想完全依靠生产价格论去制定价格是不现实的,还需要许多附加条件。
只不过,这种话在现在说出来并不合适,她觉得王主任能在当下主动提出生产价格论这个观点真的十分勇敢。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在否定现行的计划价格制度,是要承担很大风险的。
夏露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在王主任阐述观点的时候,随时会有人针对他的论点进行反驳,但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站起来出言反驳的几个人,没有任何个人批判王主任是在否定现行价格制度。
可以看出,大家都比较冷静克制。既然是研讨会,就从专业角度出发,没人给对方乱扣帽子。
这让夏露稍稍放下心来。
前排的梅主任是反驳王主任观点的主力军,这场研讨会似乎只是将他们经济研究室内部的分歧放到了省计委的层面。
“王主任,按照生产价格论的主张,价格是价值的体现,而价值是由劳动创造的,对吧?”梅主任在对方发言的停顿处,举手提问。
王主任放下讲稿,颔首。
“那么,自然资源的价格应该如何定价?比如,煤炭、石油、土地、树木蓄材和淡水。它们并不是由人类劳动创造的,按照你的说法,它们是没有价值的,定价可以为零?”
王主任显然对这个问题是有考量的,他不紧不慢地说:“这里我就要提到马克思劳动价值论中所说的土地类可以带来租金资源……”
夏露听他长篇大论了通,又在墙上挂着的小黑板上,给群人讲解怎么建模计算资源的现期价值,时有些无语。
这位王主任不愧是搞理论研究的。
下面的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并没有人想听他讲解如何建模。
汪科长见她直在记笔记,也不发言,便用钢笔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声说:“你是咱们市计委的代表,有什么想法,要积极代表咱们委里发言,反驳对方的观点呐!”
夏露怔,问:“我可以发言嘛?”
她被安排坐在第二排,还以为自己只是带着耳朵来列席会议的。
“当然可以,咱们计委经常举办这样的研讨会,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夏露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在王主任讲完如何给自然资源定价,重新读讲稿的时候,瞅着个间隙举了手。
王主任心在他的讲稿上,并没看见举手的夏露,倒是严副主任直注意着会议室里的动静,见到有人举手,便按住王主任的胳膊,示意让夏露发言。
“滨江市计委的这位女同志,你请讲吧。”
会议室里只有三位女同志,个主任,个书记员,都算是熟面孔,只有那位漂亮严肃的女同志是新面孔,大家不禁都向她那边看去,等着听她有什么高见。
“王主任,我并不反对你刚刚所说的,现行价格政策下,价值规律自发的破坏作用受到了严格限制,会有价格背离价值的现象发生。”
夏露忽视了岑处长回头望过来的诧异视线,继续道:“计划价格的优越性在于,我们可以利用价格背离价值的杠杆,让其产生些积极影响。”
王主任点点头:“愿闻其详。”
“不知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去年三季度,我们滨江市计委物价处下发了份《关于调整肥皂和洗衣粉价格的通知》?通知下达以后,各家主妇在购物时就会发现,原本价格低廉的肥皂涨价了,而向来价格昂贵的洗衣粉却突然跳水式降价。”
物价部门每年要给几千种商品定价,哪会注意肥皂洗衣粉这样消费品的价格调整。
除了岑处长和汪科长对自己签发的文件还有点印象,其他人都没注意到。
严副主任还算捧场,乐呵呵道:“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件事,我家里现在洗衣服都用洗衣粉了,想找块肥皂来洗个袜子都找不到。这回总算破案了,原来是洗衣粉降价了!哈哈。”
众人阵哄笑。
夏露也跟着笑了会儿,才说:“是的。其实,按照王主任的说法,这种定价方式是违反价值规律的。因为生产肥皂的工艺非常简单,成本也很低,而洗衣粉则恰恰相反,生产过程复杂,成本相对较高。那么我们为什么坚持让洗衣粉的定价比肥皂低1分钱呢?”
“这是因为生产肥皂需要消耗大量油脂,而我市目前的油脂储备并不充足,而且产量也跟不上。为长远计,方面我们在积极帮助企业提高油脂产量,另方面,我们需要为肥皂尽快找到件替代品。”
“此前,老百姓习惯于使用便宜好用的肥皂,而洗衣粉在大家眼里是舶来品是高等货。为了促使购买力从肥皂转向洗衣粉,我们市计委物价处从价格上指导消费,调整了两件商品的价格。”
“这样的操作手法,让洗衣粉的利润相当微薄,甚至会出现政策性亏损。但是,我们却举两得地达成了两个目的。其,节省油脂,其二,扶持新兴的洗衣粉工业,引导消费者的消费习惯。”
夏露看向王主任说:“由此可见,生产价格论并不适合我国目前的国情。在很多方面,是需要价格管理部门对价格进行积极干预的。”
梅主任抚掌道:“说得好!类似的还有对粮食的定价问题,我们目前对粮食的定价极低,按照你的说法,价格应该与劳动成正比。农民年四季在地里侍弄庄稼,难道他们的劳动价值比不上生产手表和自行车的吗?”
自己单位的同志刚发了言,侯副主任和岑处长也顺势表达了滨江市计委的立场。
不过,支持生产价格论的仍大有人在,如果大家这么容易被说服,就不会有今天的研讨会了。
上午的会议很快结束,严副主任宣布暂时散会,午休。
*
听到这声“散会”,夏露简直如闻梵音,拎上包就冲出了会议室。
路过的人都理解地笑笑,毕竟开了两个多小时的会,大家都尿急呀!
夏露背着包路跑出办公楼,抄近路穿过原招待所自带的小花园,呼哧呼哧地跑去了省计委的大门口。
“妈,等很久了吧?”她脸歉意地对婆婆说,“没想到开会能拖这么长时间。”
“没事,我也是刚到的!这边还是第次来,我找了半天呢。”戴母笑眯眯地说,“咱敏敏可乖了,路上都没哭闹。我出门之前给她换的尿戒子,估计会儿还得换个。”
戴母将放在花坛台子上的大竹篮提起来,掀开搭在把手上的花棉布,露出了里面正在偷摸吃手手的戴敏敏小朋友。
见到惦记了上午的闺女,夏露赶紧伸手将小丫头从篮子里抱了出来。
“您路提着她过来不轻松吧?这丫头现在有十来斤重了。”
“还行,这点重量算啥,我还用这个筐提过三十多斤的大冬瓜呢!”戴母不甚在意地摆摆手。
窝进了熟悉的怀抱,敏敏像是能闻着味儿的小奶狗似的,个劲儿地往夏露胸前拱。
“丫头这是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顿,我临出门的时候给她喂了点水。”戴母心疼地解释。
夏露默默算了下,她早上八点钟喂的,这会儿都十点半了,三个多小时确实该饿了。而且她自己也涨奶涨得难受。
“走,咱们先找个地方给孩子喂奶去。”
夏露跟门口收发室的人打声招呼,就带着婆婆和闺女重新进了省计委的大门。
戴母像第次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猛盯着小花园打量。敏敏好不容易被从篮子里抱出来放风了,表情与她奶如出辙,瞪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四处乱看。
“这个院子看起来比你们单位气派点。”戴母掩着嘴小声对夏露说。
她前两天都是带着孙女去市计委吃奶的,这会儿来了新衙门便不自觉比较了起来。
“这是我们的上级主管部门,肯定要比市计委气派啊。而且,这里原本是省人委的招待所,算是办公条件最好的地方了。”
“真不错!”
二人带着孩子穿过小花园,刚走进办公楼的大门,就看到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吃饭的梅主任。
梅主任也恰巧看到了她们。
“夏同志,你这是……”
夏露不好意思地说:“会议室那边应该没人了,我想去给孩子喂个奶。”
梅主任凑到她身边看了看,用舌头打了几个响逗弄敏敏,得到了敏敏的个无齿微笑。
“那会议室里的烟味还没散呢,容易熏着孩子。”梅主任看了眼手表说,“你跟我来吧,我办公室现在没人,到我那边喂去。”
不用让闺女去闻烟味当然好,夏露赶忙道谢,带着婆婆跟在梅主任身后去了她在三楼的办公室。
夏露背着身在里面喂奶,梅主任便跟戴母聊了聊。
“现在实在是少见像你这样全力支持媳妇工作的婆婆了!”梅主任夸赞道。
戴母这几天在儿媳妇单位见过不少大领导,不过,眼前这位穿着干部装的女干部,看气质就跟那些人不样,办公室还被安排在最高层,肯定是个更大的领导。
被大干部肯定了,她还是很得意滴。
“嗐,我们家的成年女人,除了我和我婆婆,都有自己的工作。我的两个闺女和两个媳妇都是吃公家粮的。尤其是小夏这个小儿媳妇,她跟我儿子都是京大的毕业生,学了那么些年的文化知识,肯定是要建设祖国回报社会的!我累点支持她的工作也是应该的。”戴母说了几句从戴誉那学来的文绉绉的词,也不知说得对不对。
“呵呵呵,小夏同志是嫁进好人家了。”梅主任感慨道,“当年我刚生了孩子没几个月就被选为调干生去上了大学。那会儿我可没有小夏同志这么幸运。娘家婆家都没什么人能帮忙,为了给孩子喂奶,我得家里学校两头跑,真是太知道这其中的苦了。”
戴母虽然不上班,但是扯起家长里短来,她可是专业的!
当即便脸感同身受地与梅主任感叹了番,而后说道:“我家这个儿媳妇也挺不容易的,不但要上班,还得每隔三小时就跑出来给孩子喂次奶,实在是辛苦!幸好领导们都是能体谅关心下属的好领导。”
“他们市计委不是有机关托儿所吗?把孩子放到托儿所,妈妈按点去喂奶就行,省得你来回奔波了。”梅主任建议。
“我家敏敏才两个多月,哪里舍得把她放到托儿所呦!反正现在天气渐渐暖和了,我又不怕累,再看几个月也没什么。等敏敏稍大点再送托儿所也是样的。”
那边戴敏敏小朋友吃好了奶,满足地打了个奶嗝。夏露觉得自家闺女有点可爱,没忍住在她的小嫩脸上亲了口。
夏露整理好衣服,扭头问:“梅主任,我能带我妈去咱省计委的食堂吃个午饭不?”
“行啊,有什么不行的。”梅主任瞟眼手表,“这个时间过去,应该还有土豆烧鸡块呢。”
三人起来到食堂找了张空桌,将敏敏交给婆婆,夏露独自跑去窗口打了好几样菜回来。
饭桌上,梅主任语气肯定地问:“你们市计委的那篇报告是你捉刀的吧?”
夏露点点头:“您看出来啦?”
“呵呵,文笔和格式看就是在研究所系统训练过的,老岑那帮人可写不出来这个。”梅主任咬了口馒头,含糊地说,“不过,虽然因为时间有限,我还没有读完,但是我感觉你好像并不是完全反对生产价格论的。”
夏露迟疑了下,点点头又摇摇头。
戴母面吃饭面竖着耳朵听媳妇和大领导聊天。
听着那些让她有听没有懂的规律啊价值啊什么的,戴母心想,她家小儿媳不愧是大学生,真是干大事的人呐!
第165章
按照夏露自己的想法, 现在并不适合大动干戈地探讨价格政策问题。即便滨江这边的环境相对比较宽松,当下也不是什么好时机。
“生产价格论不符合国情,也不是个广泛适用的理论。如果它是套真正成熟的理论, 最起码是要适用于切情况的。”夏露摇摇头, “对于它想要遵循价值规律的这个出发点, 我是赞同的,但是相比于生产价格论, 我反而觉得供需价格论还更靠谱点。”
梅主任笑了起来:“你这话可不要被王主任听到,他对供需价格论的评价只有两个字。”
“主观?”夏露猜测。
“聪明!”梅主任叹道, “我们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在他和大部分支持生产价格论的人看来, 生产价格与生产成本相关,所以可以通过企业的财务记录界定生产价格。但是如果按照供需定价,就会将消费者的意愿掺杂在其中, 他觉得这样定价太过主观了, 没什么科学依据。”
夏露笑道:“我猜他肯定还说过市场的运行是盲目的。”
梅主任哈哈笑。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眼。
“你不介意加个人吧?”梅主任看到不远处的人, 突然转头问夏露。
“不介意。”
于是, 她就看到刚刚还被他们谈论的王主任, 被梅主任招手喊了过来。
“王主任,你怎么才过来吃饭?”梅主任将旁边的座位空出来, “你坐我们这桌吧, 正好咱们抽空聊聊。”
“呵呵,刚才跟人聊天耽误了。”王主任说话慢吞吞的, 将饭盒放在桌子上就在戴母对面坐下了。
看之前梅主任的态度,夏露还以为这二人关系般,没想到她会主动邀请对方同桌吃饭……
梅主任帮几人做了介绍。
对于这位年轻的女同志,王主任印象还挺深的。她刚刚在会上举的例子虽然简单, 但是十分典型,他私心里是比较认可的。
早已饥肠辘辘的王主任,客气地与二人点头打声招呼,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两口大馒头。不过,刚闷头吃了几口菜,他就感觉有道若有似无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
抬头随意扫了眼,没能找到视线的主人,王主任寻思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正要继续吃饭,低头时却不经意地对上了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戴敏敏小朋友的御用挎篮正好被放在旁边的条凳上,戴母怕她被阳光晃到眼睛,就将篮子调转了方向,所以敏敏躺在挎篮里,睁眼就能看到斜对面的王主任。
王主任又咬了口馒头,与敏敏对视时,嘴巴还鼓鼓地嚼个不停。
没过几秒,他就发现对面小胖丫头的嘴巴也跟着动了,像是在吃什么东西似的,吧嗒吧嗒嘴。
“这孩子才几个月啊,不能吃东西吧?”王主任问对面的戴母。
戴母顿住筷子,愣道:“两个月的奶娃子,还在吃奶呢,其他的都不能吃。”
“那她嘴里吧嗒什么呢?我看她嘴巴动了半天了!”
夏露抻着脖子看,她闺女的小嘴果然在开合的。
她不以为意地说:“没事,她最近经常这样,看到大人吃饭就跟着动嘴巴,估计是口水分泌太多了。”
她的话音刚落,王主任就看到对面篮子里的口水娃冲他吐了个泡泡。
王主任:“……”
他将手伸进裤兜,拆下钥匙串上面的个孙悟空挂件,递给戴母说:“这是前天我家小孙子刚给我的,我个老头子带着这玩意也没用。你给闺女挂到篮子的把手上吧,小孩都爱看这些五颜六色的。”
戴母迟疑着不知该不该伸手接,刚才旁听儿媳妇跟梅主任的聊天内容,她们好像跟这个王主任的关系不怎么样……
只好扭头征询夏露的意见。
夏露看那东西是个木制的小挂件,只有敏敏手掌那么长,颜色确实挺鲜艳的,是很得小孩子喜欢的美猴王造型。敏敏虽然不认识美猴王,但是只凭这个配色,她就应该会感兴趣。
对婆婆点点头,夏露看向王主任说:“谢谢王主任了!您这么说还真提醒我了,这孩子总在篮子里躺着还挺无聊的,可以给她弄点小玩具玩。”
敏敏果然对那个鲜艳的孙悟空挂件很感兴趣,戴母帮她挂到篮子的提手上以后,她就直盯着孙悟空看,再没去管王主任吃了什么。
梅主任瞅眼那个挂件笑了笑,而后对王主任说:“看你那么坚持生产价格论,还以为你是个老顽固,没想到还挺有童趣的。”
“嗐,等你有了孙辈就懂了。再说,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王主任挑拣着饭盒里的菜,“无论你们同不同意,有点是可以肯定的,生产价格可以被清楚的追溯界定,这是其他理论都不能比的。”
梅主任摇头叹道:“你这就是死鸭子嘴硬,上午的番讨论已经证明了,这个理论根本就站不住脚,无论它有多少优点,只要它不能自圆其说,就不可能取代现行的价格制度。”
王主任埋头吃饭,不想跟她打嘴仗,反正下午的研讨会还得继续呢。
“那个,王主任……”夏露有些赧然地开口,人家刚给了自家娃个小玩具,她这时候给对方拆台是不是不太好?
“嗯?”
夏露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下语言才说:“其实生产价格论并不能对所有商品的生产成本进行追溯界定……”
王主任停住筷子看向她。
“您有没有考虑过工业副产品的问题,它们要如何根据生产成本定价?比如啤酒厂的啤酒和酒糟是被同批原料生产出来的,企业虽然清楚麦芽、水、啤酒花的总成本,但是却完全无法厘清啤酒和酒糟各自的成本。”
王主任:“……”
“类似的还有以石油为原料的产品,比如汽油、煤油和沥青,都很难明确分清每种产品的成本。”夏露心里想着那个孙悟空,轻声说,“王主任,对于这种情况,您可能得提前想想解决办法。下午的研讨会,没准会有人提出来。”
梅主任抿嘴笑了下,倒是没有再乘胜追击,只对夏露眨了眨眼。
下午的会议还得继续,夏露在两点半时从会议室里遛出来,给闺女喂了奶。
戴母今天的工作总算是完成了,提着篮子坐车回家,只等着媳妇下班后再给孩子喂顿就行了。
今天戴立军上大夜班,所以戴母拎着篮子到家时,他正坐在堂屋里跟老娘块儿听话匣子,顺便看着大儿媳扶着大孙子学走路。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戴立军看眼挂钟,上午十点出的门,下午四点多才回来。
“我第次去省计委,不得问问路啊!而且今天天气挺好,敏敏吃完奶以后,我抱着她在省计委的小花园里逛了逛。她还挺高兴的,下午笑了好几次呢!”戴母将篮子放到板凳上,端起茶缸就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水。“这孩子可比她爸小时候强多了,只在饿的时候哼唧了两声,今天天都没怎么哭。哪像戴誉那会儿,有点不如意的事就扯着嗓子干嚎,哭得我都想把他扔了!”
戴立军见她被渴成这样,忙问:“你吃午饭了没?”别是没吃没喝吧?
“吃了,小夏带我在省计委的食堂吃的。”戴母抹嘴,开始点评,“省计委虽然有个好看的小花园,院子也比市计委的大,但是食堂差了些,今天的土豆烧鸡块有点咸。”
戴立军:“……”
原来不是渴的,而是齁的。
“妈,弟妹单位不是有托儿所嘛,就让弟妹把丫头放在托儿所,不但喂奶方便,您也不用整天折腾了。”戴大嫂不再管精力旺盛的儿子,扶着腰直起身子,“咱虎娃子正是学走路的时候,您也对孙子上点心吧!”
“家里这么多人还不够看着虎娃子的?”戴母斜过去眼,“我都给你带了四个丫头了,才帮你弟妹带个,你都要挑理!再说,人家小夏也不是让我白干的,他们两口子每个月给我二十块钱呢!”
戴大嫂咂舌,二十块也太多了,都快赶上她个月工资了!
“那个篮子沉不沉手啊?你年岁也不小了,可得注意点。”戴奶奶瞅瞅那个篮子,又对儿子说,“我看隔壁老徐家的孙子有个推车,要不你抽空帮敏敏也做个吧,到时候让你媳妇推着去小夏单位。”
“咱家虎娃子也没有小推车呢!”戴大嫂忙说。
“我现在哪有空啊!”刚要答应老娘的戴立军,话到嘴边愣是转了弯,他对这个掐尖要强的大儿媳也是没辙了,“让他们爹自己做去!都是有手艺的,又不是不会做!”
“我不用推车。那玩意在柏油马路上推着还行,土路和碎石子路根本不能用,而且上下车也不方便。”戴母摆手拒绝。
看儿媳妇还想说什么,戴立军忙打岔:“我看你这工作挺好的,几个单位的食堂轮番吃不说,还能逛花园看风景,每天只坐个车提个篮子,就能得二十块!”
戴母哼道:“我是为了那二十块吗?这不是为了帮儿子嘛!”
想了想又说:“哪怕不给我这二十块我也乐意去!”
每天能出去放风不说,主要是见世面呐!那些衙门口,她以前挨都挨不着边,看到穿制服的警卫,还得快走两步。
现在她不但能进大门,还能进去吃饭哩!
戴奶奶接话道:“别说你乐意去了,要是我腿脚利索,我也乐意去。”
刨去来回车费,还有十来块呢!
她将花布帘掀开,把敏敏从篮子里抱了出来。
不过,往常敏敏都可乖了,今天却不知怎么回事,直扭头去瞅那个刚躺过的篮子。
“她这是咋了?还爱上这小窝棚了?”戴奶奶被她逗得直乐,指着旁边的摇床说,“那个不比你的破筐强啊,有啥可留恋的!”
戴母帮孙女解释:“不是留恋那个篮子,她是惦记新玩具呢!这是省计委个领导送给她的。”
提起计委的领导,戴母赶紧说:“小夏可真是不般,跟两个大领导坐在块儿吃饭还能面不改色的,他们聊天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我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戴奶奶理所当然道:“那两个领导可能还没小夏她爸官大呢,她有什么可怕的……”
戴母:“……”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有点道理……
“你不要觉得小夏平时在家不声不响的就是好说话,人家在外面厉害着呐!”戴奶奶冷不丁冒出来句,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不过,旁的戴大嫂自动对号入座,讪讪地摸摸鼻子,没再吭声。
戴母伸手将那个孙悟空挂件摘下来,重新挂到摇床上,然后让婆婆把孩子放进去。
“这玩意也太小了,我刚才都没看着!”戴奶奶见了那孙悟空就摇头说,“不行不行,这个可不能给孩子玩。这么小的东西挂在上面,容易把眼睛看成斗鸡眼!”
“……”戴母犹豫,“不能吧,这是大领导送的呢!”
“甭管谁送的,哪怕是玉皇大帝送的,也不能给孩子用,万真变成对眼了咋办!”戴奶奶将孙悟空扯下来,“回头把我做的布老虎穿个线挂上去也行,那个颜色也很鲜亮。”
不过,刚躺进摇床里的敏敏,眼睁睁地看着太奶奶把孙悟空扯走,“哇”的声就哭了。
戴奶奶:“……”
当晚下班回家,听说自家闺女因为个孙悟空挂件,把嗓子都哭哑了,戴誉衣服都没脱转身就跑去了老丈人家。
他对着夏家人说:“都说外甥像舅,我原来还不信。这回我是真信了,大聪明才见了那孙悟空面,就爱得跟什么似的,不给她看就哭起来没完。”
何婕笑道:“哈哈,跟夏洵小时候样,就喜欢孙悟空!我当年给他买了两样孙悟空玩具,他从北京带来滨江,从小玩到大。现在还在屋里摆着呢!”
戴誉跟小舅子商量:“能借个给你外甥玩玩不?她现在还在家瘪着嘴委屈呢!”
听说外甥女跟自己审美致,夏洵乐呵呵地答应下来,跑上楼取了两个大号孙悟空。
戴誉回去以后,将小舅子的两个孙悟空挂到摇床上,而后蹲在旁边观察她闺女的表情。
不过,人家也没表现出多高兴多喜欢,只是直盯着看看看而已……
*
十三号机已经开始进入总装阶段。
这天戴誉甫进入总装车间,就被刚从北京开会回来的谭总工叫了过去。
“您咋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得去个礼拜吗?”
谭总工作为滨江二机厂的代表,去参加了部里组织的新版《飞机设计员手册》的修订工作。
“对啊,这不就是个礼拜吗?”谭总工差点被他问住。
戴誉回想了下,不好意思道:“哈哈,忙昏头了,最近没啥时间概念。”
谭总工无所谓地挥手,对他说正事。
“我这次去北京,不是把你的那本《航空术语图解手册》带上了嘛!”
戴誉这才想起来自己编的那本书的事,赶忙问:“怎么样,航空出版社同意出版嘛?”
他这本图解手册完成以后,因着个人无法联系出版社,而且现在好多出版社已经停工了,所以他也没妄想本书就能出版,只是将它交给了谭总工。
厂里自己铅印了上千本,发给车间线工人,算是给工人们专业知识方面的个补充。
这本手册虽然很薄,却是本很有针对性的工具书,因其通俗易懂图文并茂的特点,迅速在工人间传阅开来。
厂里后来又加印了三百本。
这本手册让戴誉在短时间内快速在厂里打开了知名度,很多之前不认识他的人,听说他叫戴誉,便能将其与图解手册联系到起。
原本到这个程度,他就已经很知足了,最起码咱也算是出过书的男人了,即便只是内部印刷。
不过,谭总工很看好他这本图解手册,征询过他的意见后,决定带去北京替他联系出版社。若是反响好的话,也是厂里的项成绩。
“出版社没联系上。”谭总工摇摇头,“倒是其他几个飞机制造厂也想印刷些,发给车间的工人。”
戴誉倒是挺大方的:“行啊,给他们印吧。”
他做这件事纯属为爱发电,分稿酬也无,所以给谁看都行。
而且在他看来,编写这本手册没什么技术含量,通篇都是基础知识科普而已,还没当初研究水轮泵耗时间呢。
“不过,由于涉及了大半的飞机制造厂,所以这件事被部里知道以后叫停了!”
“啊,”戴誉疑惑问,“啥意思,本基础知识科普的手册而已,不至于犯忌讳吧?”
“倒是没有犯忌讳。但是,”谭总工卖起了关子,“部里要对你这本书重新进行审核。”
戴誉:“……”
居然这么大动干戈?
谭总工咧嘴笑道:“如果审核没问题的话,会由部里负责出版印刷的事宜。到时候会给所有航空制造厂五级以上的线工人配备这本手册!”
“您说话咋还大喘气呢?”戴誉瞪眼,“我还以为泡汤了呐!”
“哈哈,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嘛,欲扬先抑,快乐翻倍!”谭总工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恭喜你了!”
“嗐,我编写的这本《航空名词图解手册》没什么技术含量,有点专业基础的人都能做。这次主要还是沾您的光了!”戴誉向谭总工道了谢。
“虽然简单,但是这么多年直没人出版过类似的小词典。既然你是第人,这些就是你应得的。而且这也不只是你个人的成绩,咱们二机厂也能跟着沾沾光。”
戴誉心说,这成绩确实不是我个人的,而是我们夫妻俩的!这主意还是我媳妇帮忙出的呐!
再次向谭总工道了谢,戴誉高高兴兴地回去干活了。
约摸快中午的时候,他抽空去了趟金属材料实验室。
“秦师兄,咱们这边的实验有没有进展呐?飞机总装已经开始了,距离节点只有半年时间。”戴誉进了实验室就跟在秦学艺身后问。
秦学艺见到人,就知道他的来意,摇摇头:“月初的时候,试验成功了种钢材,不过,各种参数看下来与GC-4钢差不多,没有什么替换价值。”
“那你觉得对于新型钢材的研究,突破口应该是什么啊?咱们是资源,设备,人力跟不上,还是什么?”
“最主要的当然是人力跟不上了,”秦学艺解释,“近几年全国都在研制能媲美300M钢的钢材,可是除了个GC-4钢,再没有其他消息。而且,咱们厂实验室研究新型钢材也不是年两年了,却始终没有突破。”
戴誉听懂了他的意思,人家才来厂里不到三个月,想让他这么快就拿出成果,显然是强人所难了。
他长叹口气,琢磨着得赶紧另想办法,总装的时间很紧迫,总不能在棵树上吊死吧。
心里惦记着这件事,戴誉下班回家的时候,也忧心忡忡的。
把大聪明抱进怀里坐着,再将孙悟空摆到书桌上,戴誉基本就可以全无后顾之忧地琢磨自己的心事了。
于是,等到夏露匆匆忙忙进门,要给闺女喂奶的时候,就看到这爷俩跟套娃似的,动不动地坐在书桌前面发呆。
“你俩干嘛呢?”夏露伸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
“回来啦?”戴誉顺手把闺女递过去吃奶,然后说,“寻思事呢。”
他的思维整天天马行空,寻思的事情多得是,夏露也不去追问他在想什么。
面盯着闺女大口大口地吃口粮,面问他:“你听说了没有?最近市里有个行动。”
“啥行动?”戴誉顺口问。
“省计委的清仓节约办公室,要在全省范围内搞场群众性节约用电活动。”
“怎么突然提起来节约用电的事了?”戴誉好奇。
这几年城市供电有所改善,并没像前几年那样,动不动就停电。
“备战备荒为人民!”夏露白他眼,“节约用电还有什么原因,肯定是为了缓解供电压力呗!”
“那咱们能干点啥啊?”戴誉起身顺手把屋里的电灯线拉了,借着从室外隐约透进来的光亮,问,“这样行不?够节约不?”
“哎呀,你赶紧把灯打开,孩子还吃奶呢!”要不是怀里还抱着闺女,她恨不得过去锤他两拳,“清仓节约办公室要求全市所有的厂都要改革工艺和设备。”
“啊,那我们二机厂也跑不掉啊?”
“那当然了,这是政治任务,所有单位都必须完成的。”夏露解释道,“我先跟你说声,你心里有个数,也好提前安排你们车间里的工作,为了这个节电活动,最近肯定是要分片分区停电的。你们借着停电的机会,改革下设备也行。”
戴誉“啧”了声,本来他们的项目时间就紧张,再来个不定时断电,这工作还怎么干呐?这不是添乱嘛!
果然,过了没两天,二机厂厂办下达了通知,全厂包括家属区,要响应上级号召,展开节约用电活动。
同时下到车间里的还有个计划供电时间表。
戴誉看,好家伙,他们车间要连续三个白天停电,工作时间全部改到晚上。
他琢磨了会儿,带着那份时间表去金属材料实验室找到了秦学艺。
“秦师兄,最近几天厂里会停电的事,你知道吧?”
秦学艺点点头。
“反正停电以后你们这个实验室也用不了了,要不你跟厂里请个假吧,我带你去见个航空材料学方面的专家,没准他会有什么办法帮咱们突破瓶颈。”
第166章
秦学艺时想不起来滨江这边有哪些知名的材料学专家。要是真有厉害的专家, 厂里怎么不早点出面跟对方所在的实验室联系?
不过,既然戴誉说了,他便姑且相信, 对方做事还是很靠谱的, 没必要在这件事上诓他。
他换下在实验室里穿的白大褂, 爽快地说:“反正白天停电放假,咱们现在就出发, 快去快回。那位专家是哪所大学的?在省城吧?”
对于潘教授的情况,戴誉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他提前讲清楚的。万秦学艺想要与芦家坳那边的人划清界限, 大家将丑话说在前头,总比到了地方给人难堪强。
芦家坳的事又比较复杂, 他不可能将实情向对方和盘托出,便只避重就轻地说:“我母舅家所在的生产队,分来了几个北京那边的教授, 其中有位姓潘的教授好像是材料学专家。”
秦学艺蹙眉想了会儿, 踌躇着问:“这位潘教授全名叫什么?不会是潘宗信教授吧?”
“我也只是听我小舅偶尔提了嘴, 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哪知道!”戴誉呵呵笑道, “听说他是自己主动申请去农村劳动的, 所以我对他印象还挺深刻的。”
秦学艺击掌,兴奋地自言自语道:“如果是主动申请去劳动的, 那八成就是潘宗信教授了!”
戴誉故作疑惑地问:“你怎么确定的?”
“我在华大读研究生的时候, 跟的是秦教授,而秦教授的老师就是姓潘的!”秦学艺激动道, “我之前听秦教授说过,那老爷子没事瞎折腾,自己主动申请去山沟沟里与工农结合,支援建设去了。”
“哦, 没准还真是你认识的那位潘教授,我小舅家确实是山里的。”
“那咱们赶紧出发,过去看看,这位潘教授很厉害的,兴许真能帮上咱们!”秦学艺拍着他的肩膀抱怨,“既然知道潘教授在这边,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呐?不然咱们的起落架没准都已经安上了。”
戴誉:“……”
潘教授厉害是厉害,但也不至于这么神吧?
“我对你直是很有信心的,有你在我哪还用找其他外援呐!”
芦家坳的关系能不动最好别动,要不是起落架的生产迫在眉睫,他也不会冒险提出来。
两人商量着跟厂里请了假,在次日清晨坐上了开往荣城的第班长途汽车。
断断续续转了三趟车,抵达红旗公社汽车站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
两人下了车就去车站对面的国营饭店买了几个素馅包子,用牛皮纸包,带出去边走边吃。
“咱俩得赶紧找辆去芦家坳大队的顺风车才行。”戴誉三两口就干掉个包子,“不然今天就得在公社这边的招待所住下了。”
“吃了饭我就有体力了,现在时间还早,咱俩徒步走过去也没问题!”秦学艺之前在长途车上还蔫蔫的,下了车呼吸了新鲜空气,立马就重新活了过来。
戴誉露出“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看了眼手表说:“从公社走到进入芦家坳的入口,得两个多钟头,到了地方就要六点多了,进山还得再走两个钟头,估计刚走到半路天就得黑了。”
“没事。”秦学艺颇为自信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背包,“我媳妇都给我带好装备了,听说咱们要来农村,特意给我带了个手电筒!哈哈。”
“……”戴誉无语道,“山里有狼和野猪……”
“啊哈哈,那咱们就在招待所住宿吧,明早再出发也是样的。”
两人蹲在距离车站不远的供销社门口,啃包子的同时还得眼观六路,过来辆骡车和拖拉机就问人家是哪个大队的。
“我看这边没什么车啊,要不咱们还回车站去等吧?”秦学艺眯着眼睛,用手在眼前搭起个遮阳棚。
看着土路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秦学艺有点犯愁。这还是他第次来农村,连公社都是这副样子,可想而知芦家坳那个穷山沟里会是怎样的情形。
真是想不通潘教授为什么要主动到这种地方来……
戴誉示意他看向坐在附近的社员,说:“没见本地人都在这边等着嘛,想蹭车就得在这等,供销社门口就相当于咱们省城的汽车总站了。”
“同志,你们是哪个队的知青?之前没见过呢?”坐在供销社台阶上的个叼着烟的青春痘小伙闲极无聊,主动与戴誉二人搭话。
戴誉早就注意到他和同伴了,两男女,穿着打扮看就与其他等车的社员格格不入。
“我们是去芦家坳的。”
那青春痘小伙咬了下烟屁股,摇头嗤笑道:“我们也是芦家坳的,怎么从没见过你俩?”
“我们不是知青,只是去芦家坳探亲的。”戴誉好奇问,“我记得芦家坳之前没有分配过知青吧,你们是新来的?”
“也不算新吧,来了快半年了。”
戴誉回了滨江以后直忙活工作和孩子的事,反倒没有之前在北京时与小舅的通信频繁。
芦家坳进了外人的事,他还是头回听说。
“哦,芦家坳的环境怎么样?我看你们好像都是城里学生吧,来当知青还能适应吗?”戴誉状似随意地问。
那三个知青都笑了起来,好像他问了什么傻问题。
青春痘吧嗒着烟没搭腔,反倒是那位穿着粉色衬衫的女同志,看样子有点娇气,面用手扇风,面温声细语地说:“其他方面渐渐习惯就好了,就是农活还干不太好。”
口音有点像夏露的外婆,估计是江南人。
秦学艺才不在乎他们会不会干农活,他现在只关心交通工具的问题。
遂焦急地问:“你们会儿怎么回芦家坳?有车接吗?”
青春痘小伙将烟屁股扔了,看了眼手表说:“有辆骡车,不过民兵连长驾着车去公社开会了,咱们得再等等。”
他的话刚说完没多久,就有辆车厢窄长的骡车从转角处驶过来。
刚看到供销社门口的三个知青,驾车的年轻人就没好气地喊:“侯栋梁,你小子不是哭着喊着要来供销社买东西嘛,你买的东西呢?”
戴誉瞅了这三人眼,要不怎么说他们与周围社员格格不入呢,不只是穿着的问题。
大家经过供销社时,多少会买点东西带回去。可是,这仨人在供销社门口蹲了半天了,却直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
被喊做侯栋梁的青春痘,笑呵呵地从裤兜里掏出块香皂晃了晃,示意这就是他要买的东西。
“净胡扯!咱们大队的供销社就有卖肥皂的,哪用大老远折腾到公社来?你以后要是再这样撒谎,下次休想让我带你们出来!”
侯栋梁被他土到,翻个白眼说:“谁撒谎了!我这个是香皂,洗脸的!大队里卖的都是洗衣服的!”
戴誉好笑地看着他脸上已经冒出白尖的青春痘,感情他们芦家坳还来了个精致的猪猪男孩。
起身对着赶骡车的年轻人招招手,戴誉调笑道:“芦奇山,你小子行啊!都当上民兵连长啦?哈哈!”
“戴誉!”芦奇山寻声望过去,见到戴誉便从骡车上跳下来,三两步跑过来给了戴誉个熊抱。
“你不是在北京上班吗?怎么来咱们红旗公社了?”芦奇山惊喜地问。
“哈哈,我从北京调回滨江工作了,这几天没什么事,正好回来看看你们!”戴誉用力地搂了搂他的肩膀。
芦奇山是芦氏族长的孙子,大队书记的侄子,以前与原身是臭味相投的竹马竹马,从小起长大的。
戴誉虽然与他交情不深,但是他第次来芦家坳打猎的时候,二人合力从狼口下救出了大队书记家的上门女婿。
所以他觉得这小子虽然有点皮,但是人品还不错。
芦奇山看了眼天色,搂着戴誉的肩膀说:“走,时间不早了,咱们上车说去。”
戴誉答应着赶忙回身叫上秦学艺,给他们彼此做了介绍。
骡车上,戴誉二人与三个知青挤在车厢里。
驾车的芦奇山路上嘴巴就没停过,直在与戴誉聊天。全然没了往常民兵连长成熟严肃的样子,看得三个知青目瞪口呆。
“原本我大伯是想让他女婿田兴旺来当这个民兵连长的,不过有几个外姓人表示强烈反对,说我大伯任人唯亲。”芦奇山哈哈笑了半晌,才说,“后来我们队里进行投票选举,大家就把我推举出来当民兵连长了!”
戴誉:“……”
拿下了书记的女婿,推举出了书记的侄子,这波操作也是够遛的。
车上还有外人在,戴誉只挑拣着问了点芦家坳的近况,便随口打听了下他家里的情况。
几人跟着车进山,抵达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三个知青在村口下车,与他们打声招呼,就返回了知青点,芦奇山则驾着车将他们送去了戴誉小舅芦根生的家门口。
留下句“明天来找你玩”,芦奇山便挥着鞭子去还骡车了。
带着秦学艺下了车,戴誉离着老远就冲院子里喊:“小舅,舅妈,大哥二哥!我来啦!”
院子里黑乎乎的,但是透过窗户能看到堂屋里的烛火。隐约有脚步声传来,没过几秒院门便被打开了。
戴誉的视线下移,对上个五六岁大的小豆丁,长得虎头虎脑的,应该是大表哥家的娃。
“你是谁啊?”小豆丁张开手臂拦在门口,仰头问话。
“我是你表叔!”戴誉把将他提溜起来抱坐在怀里,边往院子里走边问,“你怎么这么晚还自己个人跑出来呢?万我俩是坏人,直接把你抱走了咋办?”
这孩子胆子倒是挺大的,被陌生人抱住以后也不害怕,只是扭头就冲屋里大喊:“爷爷!我表叔来啦!”
大嗓门震得戴誉太阳穴直突突。
余光看到个铁塔似的壮硕身影从屋里跑了出来,正是刚听到动静的小舅芦根生。
见到戴誉,他便惊喜笑道:“你小子怎么在这个时间过来了?”
又看看他身后的秦学艺,不满地说:“怎么不把你媳妇也带来,结了婚以后你还没带着新媳妇来舅舅家认过门呢!”
回滨江这么长时间,第次来他家非但没带着媳妇,居然还带着个大男人……
戴誉搂上他的肩膀,给秦学艺做了介绍,然后笑着说:“我这次是正巧赶上厂里停电才请假跑来趟。看看你们,还能顺便办点事。不过,我媳妇还得正常上班呢,哪有时间过来!”
见小舅脸失望,他赶紧说:“舅,你是没看到我家闺女呦,长得可好看啦!我妈和我奶都说像我小时候。等明年春节,她稍稍长大点了,我带着媳妇和孩子过来给你和我舅妈看看。”
舅妈早听到了动静,出来打了声招呼就钻进灶间给他们做饭去了。
芦家这个不大的院子因为外甥的突然到来,瞬间热闹了起来。
两个表嫂帮忙去整理客房,留下男人们在堂屋里吃饭聊天。
“你刚才说要过来办事?办什么事,我能帮上忙不?”芦根生往外甥和秦学艺的酒杯里倒酒。
戴誉看了秦学艺眼,才对小舅说:“我记得之前好像听你说过,有个北京来的材料学专家在咱们芦家坳劳动,是有这么回事吧?”
芦根生倒酒的手顿了顿,瞥眼坐在对面的秦学艺,而后若无其事地顺着他的话说:“我们队里有好几个北京来的,那些人具体是干什么的我也记不清了,你要是说名字,我没准能知道。”
秦学艺赶忙接话:“姓潘,好像是叫潘宗信。”
“是有这么个人。”芦根生点点头,“不过,老潘到底是干嘛的,我记不太清了,明天可以帮你查查。”
“不用查不用查!”秦学艺乐呵道,“只要名字能对得上,就准儿没错了!”
“你们找他干什么?”芦根生摆出严肃面孔问。
“我们厂里目前正在进行的个项目遇到了点问题,我想向潘教授请教下。”
芦根生装模作样地说:“如果你要找的是别人,我是不能轻易让你们见的,不过老潘的情况比较特殊,你要是想见他,就赶在明天上工之前过去吧,不要耽搁大家上工。”
秦学艺连忙点头。
*
当天晚上安排秦学艺在空房间睡下以后,戴誉独自去院子里与小舅汇合。
两人拿着手电筒,前后地出了门。
“咱们芦家坳这里三面环山,住在外围很容易被野兽骚扰。那几位年纪都不小了,我没敢在靠近山麓的地方给他们盖房子,村里又没有合适的空地,就只能选在河岸上了。”
小舅将人领到院外的处空地站定,小声介绍几位教授的情况。
“那几位教授身体都还行,只有个老徐,刚来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太好,加上在路上染了风寒,直病恹恹的。不过,最近几个月想开了,身体也就恢复得七七八八了。”
戴誉“嗯”了声,“只要能保证他们身体健康就行,其他方面不用太过照顾,该安排工作还是得安排工作。我下午碰到了几个咱们队里的知青,既然来了外人,凡事就得小心了,不要给您和芦家坳惹麻烦。”
“哎,公社里突然塞进来的这几个知青,还真有点棘手。”芦根生叹道,“他们没来之前,老潘几个还能轮班去学校给队里的孩子讲讲课。如今可到好,全得去地里干活了!”
“这波来了多少个知青啊?”
“目前是七个人。”芦根生的语气不太痛快,“有两个小子不太安生,整天搞事情。要不是因为这两个小子,也不至于让几个教授去地里侍弄庄稼。”
戴誉挑眉问:“他们找麻烦了?”
“没直接找,但也差不多了。刚来的时候嘴上说得好好的,要来农村大有作为,结果来了以后啥啥不会不说,稍微多给安排点工作,就要跟几个老头老太比。没意思得很!”芦根生提起这件事就直撇嘴。
“他们直这样?”那这事就有点麻烦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弄这么两个人整天盯着潘教授他们,可不是什么好事。
“呵呵,前两个月我把他们调到民兵连去了,跟着咱队里的小伙子到山里巡逻。要是在巡逻的时候打到了大型猎物就归队里,打到小的可以归他们个人。”
“这活儿他们应该是乐意干的。”戴誉笑问,“他们会打猎嘛?”
“好像是不会的,”芦根生摸摸鼻子说,“没见他们打到什么正经猎物,倒是有个小子,笨手笨脚地掉进了抓大型野兽的陷阱里,把腿摔断了,这会儿正躺在床上养伤呢。”
戴誉:“……”
“队里还得出口粮养着他们。”芦根生不太高兴。
因为外人的加入,他们队里已经暂停在山上种粮食了,现在就全指着队里明面上的那点地过活。
戴誉也不知道说啥,安慰地拍拍小舅厚实的肩膀,反正他们没精力找几个教授的麻烦,他就放心了。
俩人在外面喂了半天蚊子,叽叽咕咕了小半宿,才回屋去睡了。
次日清晨,秦学艺起了个大早,将睡得迷迷瞪瞪的戴誉从床上拉起来,连早饭都没吃就跟着芦根生去了潘教授夫妻所在的小屋。
队里给几个来芦家坳劳动的教授统在距离河沿百多米的位置盖了排小木屋。
名副其实的河景房。
虽然看着简陋了点,但是遮风挡雨是没问题的,而且每个家庭有间独立的屋子。比很多地方十几人挤在个窝棚里的情况强太多了。
他们走到潘教授家门口的时候,潘教授的小孙子正在生炉子,打算熬点米汤。
见到芦根生就恭敬地叫了声“队长”,然后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人,疑惑问:“队长,您这么早过来有事吗?”
芦根生点头:“找你爷爷有点事。”
“那您直接进去吧,我奶刚出门挖野菜去了,只有爷爷在屋里。”
芦根生带着二人进门。
潘教授正坐在床上整理份手稿,草稿纸已经将土炕铺满了。
“老潘,这两位是从滨江第二机械厂过来的同志,想找你问点事。”芦根生没说废话,开门见山地介绍。
潘教授的注意力勉强从那些零散的纸张上转移到三人身上。
与他对视以后,秦学艺迫不及待地说:“潘教授,我是滨江二机厂金属材料实验室的副主任,我们厂正在研制种能对标300M钢的新型钢材,这次来想……”
不待他说完,潘教授就挥手打断道:“我个老头子,整天猫在山沟沟里,已经很久没碰学术问题了,外面发展成什么样也不清楚。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我无法帮你解决问题。”
戴誉按住还要劝说的秦学艺,对潘教授抱歉笑道:“我这位同事见到您本人以后实在太激动了,都忘了做自我介绍了。”
“我叫戴誉,这位是秦学艺,他也是研究材料学的,是华大秦茹教授的研究生,我们目前都在滨江二机厂工作。”
听说他叫戴誉,潘教授认真看了他眼,笑着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看来这位就是他的那位笔友,老章的学生了。
将炕上的纸张整理做堆,潘教授指着炕沿说:“请坐吧。屋子比较简陋,你们多担待。”
秦学艺赶忙说:“没事没事,这就已经很好了。”
这边的环境确实出乎他意料的好。
虽然三个人睡个房间,整间屋子看下来除了张大炕,其余家具件也无,连张能正经写字的桌子都没有。
但是与去其他地方劳动的人相比,这边简直是天堂了,最起码他还可以坐在炕头上整理手稿。
戴誉拉上小舅,对潘教授说:“我不太懂材料学的内容,这次也只是陪着秦师兄过来的,我就不打扰你们了,让秦师兄跟您聊聊吧。”
给对方使了个眼色,戴誉就拉着小舅出门了。
他倒是不怕秦学艺独自面对科学院的教授会将事情弄砸了,毕竟这位当年可是能随时帮导师准备汽酒的牛人,潘教授是他老师的老师,他那套用在潘教授身上,应该也是管用的。
心知小舅这个生产队长还得组织社员上工,戴誉挥挥手让小舅先去忙,他自己在这边等着秦学艺的消息。
小舅走了以后没多久,戴誉看到昨天跟他们坐同辆骡车的侯栋梁,正双手插兜目标明确地向他走来。
侯栋梁今天格外客气地与戴誉打了招呼,站在河边与他东拉西扯闲聊了半天。
两人本就不怎么熟,没几个来回就无话可说了。
戴誉不动声色地等着对方道明来意。
侯栋梁尴尬地干笑两声,挠了挠后脑勺问:“戴同志,听说你是省城的?”
戴誉点头,他昨天在骡车上跟芦奇山聊天的时候透露过。
“那什么,我家里也是省城的。”侯栋梁厚着脸皮问,“戴同志,你回城的时候能不能帮我给家里捎带点东西?”
像是怕戴誉拒绝,他又赶紧补充说:“我的东西不怕放,你抽空帮我送趟,或者打电话让我家里人自己去取都可以!”
戴誉觉得这不算什么难事,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我明天回省城,你提前把东西准备好,再将地址和电话抄给我就行。”
侯栋梁连声道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张叠成小方块的稿纸。
“这是我家的地址。东西我今晚给你送到队长家去。”
戴誉点点头,先展开稿纸扫眼地址。
不过,怎么感觉这个地址有点眼熟呢?
第167章
戴誉对着地址反复确认了两遍, 才将稿纸折起来放进了裤兜。
侯栋梁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没话找话地说:“我的东西不重,但是有点占地方。是些木耳和几块硝好的兔皮。兔皮拿回去可以给我奶奶和父母做几副护膝, 留着冬天用。”
“呵呵, 那你还挺孝顺的。”像是闲话家常似的, 戴誉随口问,“听说有位知青同志在上工的时候把腿摔断了?现在怎么样了?”
“就那样呗, 他自己走路不小心,在山里巡逻的时候掉进了坑里才摔断了腿。”侯栋梁双手插在裤兜里, 像是有多动症似的,左脚尖直在刨脚下的沙土。
“哦, 民兵连的巡山任务挺重吧,你自己能应付过来嘛?”
侯栋梁眼珠转,联想前后的几句对话, 拍大腿说:“你可别误会啊, 我那些皮子是跟老乡换的!不是自己进山打的, 我哪有那个本事啊!我们知青里确实有两个人被选进民兵连了, 不过没有我!我才不想去呢!”
“大家都争着进民兵连, 你咋不想去呢?”进了民兵连就不用下地干活,别说知青了, 连芦家坳本地的年轻社员都抢着当民兵 。
“虽然我农活干的不怎么样, 但打猎我也不会。我可不想厚脸皮地进入民兵连给人拖后腿。再说山里有狼,我们在村子里经常能听到狼叫, 我可不敢去!”侯栋梁认怂认的毫无心理负担,“哪怕没遇到野兽,山里也不是那么好进的,你看那个掉进坑里的知青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嘛!”
戴誉点点头, 觉得这小子还算识时务。只要他不在芦家坳挑事,自己帮他捎带点东西也没什么。
目的达成,侯栋梁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就跟戴誉告辞,撒丫子跑去上工了。
戴誉瞅了眼时间,感觉秦学艺那边时半刻结束不了,就围着那排小木屋溜达了圈。
透过其中个窗子看到屋里的人影后,他上前敲了敲木门。
没过几秒木门就被人从里面拉开了条缝,屋里的人看到戴誉,明显愣了下。
“孙教授,别来无恙啊!”戴誉笑着跟他打了招呼。
“诶诶,快进来!”孙教授将门彻底拉开,把人让了进来,“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单位放假了吗?”
他记得戴誉是在北京的研究所上班的。
戴誉简单跟他说了自己的近况,又说:“看您精神状态不错,我就放心了。”
“哈哈,这里山清水秀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要下地干些农活,但是我现在的身体素质明显比过去好多了。”孙教授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和手臂。
他确实瘦了也壮实了不少。
戴誉还记得第次在大学的数学分析课上见到孙教授时,他板正的衬衫下面还有突出的小肚腩。
但是他现在的肚子已经彻底平了,这会儿穿着跨栏背心,还能看到结实的肱二头肌。
“您现在这身体素质,恐怕比我还好呢!”戴誉笑道,“我原来在大学的时候还能锻炼锻炼,自从上了班,整天蹲在办公室和车间,基本没什么运动的时间了。”
“呵呵,年轻人还是得注意坚持锻炼的,身体好了才能持续为祖国做贡献嘛。”
两人围绕着健康话题兜兜转转说了半晌,像是刻意回避某些问题。
直到彼此都觉得这番对话过于干巴巴了,孙教授才沉默了下来。
戴誉也不急,等着他的反应。
过了快分钟,孙教授才嗓音沙哑地问:“学校那边怎么样了?恢复上课了吗?”
“咱们数力系已经搬去汉中了,到了那边教学和科研应该是可以恢复的。”戴誉笑了笑说,“而且我们这届的学生已经在去年底之前进行了毕业分配,大家的去处都还不错。”
孙教授心里像是放下了块大石似的,重新高兴起来,又好奇问道:“你们班的分配情况怎么样?那个小神童刘小源分配去哪里了?”
“刚开始分回了上海那边的所中学,当数学老师,不过才给学生上了三节课,就被我们滨江二机厂调过来了,现在跟我在同个飞机设计组里,干得十分不错!”
“好好好!我直担心他毕业以后没有好去处,白瞎了人才。这两年没事的时候我就想,还是章老有先见之明啊,早知如此,当初我真应该让几个好苗子像你样提前毕业,早点到工作岗位上做贡献。”孙教授语气里不乏惋惜。
瞟到他发间隐现的银丝,戴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又向他介绍了几个成绩很突出的同学的毕业去向,戴誉从背着的包里拿出沓期刊。
“孙教授,我这次来没给您带什么东西,不过,这几本书对您来说应该是有些用处的。”戴誉将东西递过去。
甫看到那几本期刊的封面,孙教授便如获至宝地将其捧了过来。打开最上面本《数学发展》,来回翻看了好半晌。
戴誉给他带来的都是最近几年刊印的《数学发展》和《国家科学:数学》,有月刊也有季刊。这类专业期刊,研究所和工厂的设计室都有订阅,戴誉工作以后比较关注这方面的最新动态。
他给孙教授的这几本是他自己花钱订阅的,原本打算像集邮样,攒起来收藏。
不过,临出门前还是装进包里带了过来。
“您不可能在这边常住的,有机会肯定还要重新回学校给同学们上课。”戴誉鼓励道,“我们班不少同学都想上您的研究生呢,所以您在这边可不要荒废了学问,免得到时候被学生们笑话!哈哈。”
“哈哈,那不能,我来的时候偷偷带了不少书,前两年没什么事的时候,还把教案重新整理了遍。今年虽然得下地劳动了,但是我每天的早上和午休时间也是要看书的。”孙教授心中酸胀,但仍是颇为自信地说,“回去以后,随时可以给大家上课!”
戴誉想了想,即便没什么必要,也得帮小舅说句公道话。
“公社给芦家坳分配过来的那几个知青里,有两个人不太消停。队里让你们恢复劳动,也算是对大家的种保护……”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孙教授打断了:“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理解!芦家坳的形势已经变了,但是队长做出的努力我们也都看得到。本就是让我们来劳动的,要是像大爷似的整天歇着,才让我心中不安呢!”
“现在不用给学生上课,除了学习时间,平时无聊的很。让我去地里干点活,正好打发时间了。而且大家也慢慢品出了侍弄庄稼的乐趣!老沈从外面带了本农学书回来,我现在的水平已经与农业技术站的技术员差不多了!”
戴誉意外地说:“那您还挺厉害的。”
“哈哈,活到老学到老嘛,”孙教授乐观道,“我已经跟队长商量了,在自留地里划出几块试验田来,我们几个老家伙要研究下粮食增产增收的问题。”
“您现在还不到五十吧,哪里老了?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重返京大以后,正可以大展拳脚。
孙教授还得去上工,戴誉没有与他聊得太久。临离开前,他迟疑了下,还是问:“孙教授,您家里那边用不用我帮忙捎点东西或者寄封信什么的?”
“不用了。”孙教授摇头,“我每半年让队长帮忙寄封信。其他时间尽量不要打扰他们的生活,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那行,有什么难处您就随时跟我小舅说,他办不了的就让他找我来办!”
“我们已经够麻烦你的了。”孙教授感慨道,“不知要怎么感谢你才好!”
“嗐,您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嘛。我在学校的时候也没少麻烦您呀,那会儿我可没像您这样客气。”
孙教授点点头,没再与他客气,几句感谢话对于这份人情来说,太轻了。
戴誉从孙教授的小木屋出来时,秦学艺已经等在了外面。
还没来得及问他进展怎么样,另边潘教授就过来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随口问了几句章教授的近况,便招呼上旁边几个小木屋里的老伙计们出门上工了。
目送几位穿着背心短打的教授们结伴离开,戴誉凑上去问秦学艺谈话结果。
“在来芦家坳之前,潘教授就直在研究新型钢材。”秦学艺斟酌着说。
“所以呢?”
“没有所以了,实验进行到半就来了芦家坳,项目搁浅了。”秦学艺想了想说,“不过,他觉得自己的研究方向是没什么问题的。”
戴誉蹙眉:“那咱们总不能把潘教授带去厂里继续做实验吧?这事我可做不了主。”
“那到不用。”秦学艺打开自己的背包给他看,里面有沓手稿,“这是之前潘教授做的实验记录,重要内容都在这了。回厂以后,我可以按照这个思路继续尝试下。”
戴誉琢磨着,反正他们厂自己的实验方案已经走进了死胡同,短时间内出不来结果。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试下潘教授的方案。
“我是个外行,就不指手画脚了,全由你做主吧。”戴誉看了眼时间说,“咱们还能在这边呆天,你借着这个时间赶紧把潘教授的手稿大概翻遍,有疑惑的地方可以直接问他。回厂以后再想找他答疑就没这么方便了。”
秦学艺赞同点头,拉着他回了小舅家,进门就头扎进房间,闭关研究了整天。
家里人都去上工了,连五六岁的表侄儿都被父母带去了地头。
戴誉独自在家没什么事做,就在村子里随便逛逛,见到相熟的婶子大娘便打声招呼。
赶上中午歇晌的时候,他又抓紧时间去小木屋探望了另外两位与他还算熟识的教授,再出来时裤兜里多了几封信。
私心里,戴誉是十分喜欢在芦家坳生活的。
这里的自然景观和伙食都不是城里能比的,像他这样不用上工,整天除了闲逛就是吃饭的闲人,简直把芦家坳视作这个年代的度假圣地。
这趟芦家坳之行,对于戴誉来说是来转换心情放松充电的。而对于秦学艺来说,风景饮食都是浮云,他这两天过得简直比在实验室的压力还大,抓紧切时间去向潘教授咨询问题。
是以,当他们从芦家坳离开返回省城时,两人的精神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下午回到厂里,戴誉去跟谭总工销假的时候,听到了个消息。
让他刚充满电的好心情,瞬间掉电大半。
“你们回来的正好。”谭总工将份文件推给他们看,“咱们的十三号机项目被选为国庆献礼项目。”
戴誉:“……”
“为了完成献礼任务,十月号之前,要完成飞机总装,强度试验,地面试验以及水面试飞。”谭总工突然提高声音问,“有没有信心?”
二人都没吱声。
其余被谭总工临时喊过来的设计师工程师也都没动静。
“咋的?怂啦?”谭总工环视众人。
“谭工,不但要求提前个多月完成总装,还要进行到水面试飞阶段,这个时间是不是太紧张了?”黄轩说出了大家的心声。
“既然通知已经下发到厂里了,就没有任何商量和转圜的余地。这是命令,也是政治任务!”谭总工肃着脸挥挥手,“时间紧张,这个问题就不要纠结了。直接说实质内容,还有什么问题就赶紧提,为了完成这次献礼,厂里的其他工作都可以先放下,集中火力试制十三号机,全力为其保驾护航。”
戴誉赶忙举手:“谭工,您把咱们厂能用得上的八级工师傅都找来十三号机的总装车间吧。另外,机身组这边您得给我们多配几个工程师和技术员,最主要的是起落架至今没有着落,新型钢材的研发迟迟没有突破,咱们总要拿出第二套备选方案吧?”
谭总工答得很干脆:“可以从另两个项目暂时抽调些工人和工程师过去。但是起落架的问题还得再想想。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就只能先用GC-4钢制造的起落架。”
“GC-4钢的综合性能并不能承受十三号机地面降落时的冲击力,万试飞不成功怎么办?”戴誉问。
“那就按照地面起飞,水面降落的方式进行。活人还能让尿憋死!”谭总工看向秦学艺说,“秦主任,厂里最多还能给新型钢材的研制争取七十天的时间。过了这个时间点,就得立刻上马使用GC-4钢起落架了。”
秦学艺那因为熬夜看手稿而有些惨白的脸色,此时更不好看了,硬着头皮点了头。
*
当晚下班回家,戴誉做的第件事就是抱起闺女通亲香。
“大聪明,你想不想爸爸?”对着闺女的嫩脸蛋么么了两口。
旁的夏露被他肉麻得够呛,受不了地说:“她才这么丁点大,还不会认人呢!哪能想得起来你是谁!”整天自作多情!
戴誉选择性失聪,轻轻地给闺女抻抻胳膊捋捋腿,来了套婴儿马杀鸡。
再把戴奶奶缝的个孙悟空布偶拿出来,在她面前通卖力比划,终于得到了来自闺女的个满意微笑。
戴誉正抱着闺女在屋里来回转悠,那边夏露帮他整理从芦家坳带回来的东西时,看到了个布口袋。
“咱家的木耳还有不少呢,你怎么又要小舅的木耳?”
戴誉瞅了眼说:“那个不是咱家的,是我帮当地的知青捎带回来的。”
“芦家坳已经有知青了?”按照戴誉的说法,那里偏僻得很,居然会有知青被分配过去?
“知识青年下乡方面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方面也是将先进知识输送去农村。芦家坳偏僻又抱团,公社总不会放任它直这样下去,分配知青是早晚的事。”
戴誉将孙悟空放到桌子上,手抱着闺女,另手伸进裤兜里掏出侯栋梁写的地址。
玩得好好的孙悟空突然就消失了,戴敏敏小朋友不满地对着亲爹“哦哦”了两声。
亲爹秒懂,把纸条塞给媳妇,就赶紧将孙悟空重新举回原处。
“咱大聪明真是太聪明了,都知道跟我要东西了。”戴誉晃悠着手里的孙悟空,骄傲得不得了。
夏露虽然也听到了,但是很难说清,那到底是闺女对他的催促,还是婴儿发出的无效音节。
不过,夫妻俩在这点上的态度还是比较致的,双双认可了自家闺女很聪明这个说法。
“你看看那个知青留的地址,”戴誉对着那个纸条抬了抬下巴,“好像是你们单位家属院的地址,不过我没去过那边,不太确定。”
夏露瞅了眼,点头道:“确实是我们单位的家属院,不过那个家属院好像是计委和财政局共建的,不知道他家是不是我们计委的。”
“我明天去单位打个电话,让他们自己来取吧。”戴誉晃了晃闺女说,“厂里太忙了,我可没时间往计委家属院跑。”
夏露拎起来那个布口袋颠了颠,觉得不是很沉,便说:“你要是忙就别管了,我明天带到单位去,给对方打个电话,万是我们单位的人,正好在单位里就能转手。”
次日,夏露刚到单位就按照稿纸上的号码拨了电话。
不过,与他们所想不同,这位收件人徐红梅并不是他们单位或者财政局的干部,而是省医院的位妇产科大夫。
按照省医院妇产科的繁忙程度,让对方来取东西显然是不现实的。
夏露对医生本就有好感,生了孩子以后对产科医生的好感更盛,答应对方下班以后会帮忙送去对方家里。
于是,当天下班后,夏露就拎着那个布口袋去了他们计委的家属院。
给收发室的大爷看了自己的工作证,又做了详细的登记,才被放进了大门。
夏露对照着稿纸上的地址栋栋找过去,终于在院子的最深处,找到了那栋七号楼。
上到筒子楼的三楼,给她开门的是个正在摘菜的老太太。
“大娘,这里是侯栋梁家嘛?”
“是是,栋梁是我小孙子。你找他有事?”老太太将摘到半的韭菜放到旁边的柜子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帮他给家里送点东西,这是从芦家坳那边带回来的。”夏露将布口袋递过去。
“啊,同志,你也是芦家坳的知青是吧?”老太太热情笑道,“快请进!家里有点乱你别嫌弃啊!”
“您别误会,我不是芦家坳的知青。”夏露摆手解释道,“前两天我爱人回芦家坳探亲,在那边碰到了您家侯栋梁,这是我爱人帮他捎回来的。不过他单位里太忙了脱不开身,才由我帮忙送过来。”
夏露将东西送到就想离开了,她还惦记着回家给敏敏喂奶呢。
听说对方有亲戚在芦家坳,老太太不顾夏露的推辞,愣是将人请进屋坐下了。
拿出水果点心,又给夏露到了杯白开水。
“闺女,你怎么称呼啊?”
“我叫夏露。”夏露劝道,“大娘,您别忙了,我还着急回家呢。”
“哎,你别客气。夏同志,你家里有亲戚在芦家坳啊?那边到底怎么样?我孙子之前写信回来说那边地方可偏僻了,山里还挺危险,是真的吗?”其实她孙子主要是抱怨当地人几乎全村都是同姓人,太抱团太横了,不过这话她总不好对着人家亲戚说。
“我爱人的舅舅家在那里,我本人没去过,但是听说那边山清水秀的,粮食和蔬菜像其他生产队样自给自足,还可以进山打猎。虽然地里位置偏僻些,但是知青到了那边应该是比较好过的,最起码只要上工就吃喝不愁。”夏露指了指那个布口袋,“他要是过得不好,也不可能给家里捎带这么多东西了。”
老太太顺势将布口袋打开,看到里面的木耳和好几块兔皮,乐得合不拢嘴。
原还想再问问夏露,芦家坳那边的情况,她孙子在那边劳动得咋样,却被下班回来的儿子打断了。
夏露看到拎着包进门的侯副主任赶忙起身问好。
侯副主任对夏露印象还挺深的,前段时间刚起去省计委开过会。
“小夏同志,你怎么过来了?”语气有些疏离。
老太太看他们居然是认识的,赶忙说:“夏同志是来咱家送东西的,你会儿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说完还引着他去看桌子上的木耳和兔皮。
夏露心想早知道是给侯副主任家里带的东西,她就直接在单位转交了,免得还要往家属院跑趟。
她对老太太笑了笑:“既然东西已经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您做饭了。”
老太太挽留道:“菜都摘好了,我下锅炒就行,你留下吃完饭再走吧?”
“真不用了,大娘,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呢!”夏露口中婉拒着,人也走到了门口。
刚想与领导道别,就听侯副主任说:“小夏同志,你先等下。”
夏露顿住脚步回身。
侯副主任将桌上的布口袋重新装好,扎紧开口,不顾母亲的阻拦,拎着走到门口。
“你们综合科的老汪确实快退休了,但那得是年底的事了,委里目前暂时不会讨论关于综合科长的人选问题。你是大学生,本身能力也不错,将心思放在工作上就行,有了成绩领导自然会看到的。”他客气地笑笑,将布口袋递过去,“这些东西你先拿回去吧!”
夏露:“???”
第168章
被侯副主任误会了来意, 夏露倒是没怎么焦急,反正会儿解释清楚就行了。此时,她的注意力完全被侯副主任话里透露出来的另个信息吸引了——
他们物价处综合科的汪科长要退休了?
汪科长确实是位老同志, 平时也很照顾他们科里的年轻人。就比如上次去省计委开会时, 他就会提醒夏露主动代表单位发言, 表明他们的态度。
只不过,汪科长的年纪到退休线了吗?
这边夏露还在愣神, 另边侯家老太太已经被气得拍上了儿子的手臂。
“你这人怎么回事?人家夏同志是帮你儿子往家里送东西的,这口袋的木耳和兔毛皮子都是咱家栋梁捎带回来的。”老太太将那个布口袋从儿子手里抢了回来, 气呼呼地说,“你咋还让人家夏同志拿回去呢?能拿到哪儿去, 还能送回芦家坳去不成?”
布口袋被老太太抢走,侯副主任的手顿在半空,隔了好几秒他才将手收回来, 摸了摸鼻子。
“这是侯栋梁那小子送回来的啊?”侯副主任假咳声, 讪讪地问。
夏露虽然弄不来戴誉那套, 但是也知道这会儿最好不要让领导太尴尬, 遂主动将刚刚与侯家老太太说的话重复了遍。
还将写有侯家地址和电话的稿纸拿出来给他看, 笑着解释说:“我爱人最近实在太忙了,没时间帮忙送东西。我看这个地址是咱们计委家属院的, 还以为徐同志也是咱们计委的, 就打算带来单位转交。没想到早上电话拨过去问,您家徐同志是大夫, 而且今天还有手术,我就自告奋勇主动送上门了。”
侯副主任到底是当领导的,这会儿面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了,比自己老娘还热情地将夏露重新请进了屋里。
刚刚侯家老太太拿出的水果点心再次派上了用场, 被侯副主任推到了夏露面前。
“原来是帮我家侯栋梁捎带东西的,我差点冤枉了小夏同志,对不住对不住啊!”侯副主任自我解嘲似地哈哈笑了两声,又说,“这事赶事,实在是太寸了。老汪快退休的事本来直被压着,最近却突然就被传开了,这两天总有人拐弯抹角地到处打听。我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这件事,进屋就看到你和那袋子木耳,可不就误会了嘛!”
夏露喝了口老太太重新给她倒的白开水,好奇问:“侯主任,我们科长的年龄没到退休线吧?怎么这么早就要退休了呢?太突然了!”
侯副主任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摆手说:“他性子好,万事不愁,所以看起来年轻,其实比我还大好几岁呢。”
夏露心想,汪主任的性格确实挺好的,整天乐呵呵的,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他要是在事业上能进取些,估计这会儿就不只是科长了。
老太太不想听儿子说单位里的事,赶忙接上之前芦家坳的话题。
“夏同志,你爱人回家说没说,我家栋梁在那边怎么样?”
夏露哪里知道他家孙子咋样,戴誉昨天回家抱着闺女晃了会儿就开始在家加班,根本没怎么提侯栋梁的事。
她搜肠刮肚地想起戴誉说的件事,便道:“听我爱人说,您家侯栋梁好像还挺爱劳动的。队里有两个民兵的名额给知青,当上民兵以后只需要在村里和山里巡逻,不用下地干活。不过,他并没有争取这个名额,照旧每天下地赚工分。”
侯家老太太连连点头:“我家侯栋梁向来老实,就是吃苦耐劳的孩子。”
她觑着儿子的神色,小声问夏露:“夏同志,你家那个亲戚在芦家坳是干什么的?能不能让他帮忙关照关照我家栋梁?”
“妈!”侯副主任提高声音阻拦,“他去芦家坳就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其他知青都没问题,怎么就他需要别人的特殊关照?”
老太太被他吓了跳,还想再问问夏露,却被儿子用眼神阻止了。
“小夏同志,你不要听我家老太太的。”侯副主任看向夏露,“那么大的大小伙子了,哪里还用人照顾!只要认真上工,队里总不会亏待他的。”
夏露笑道:“没事,其实芦家坳那边对知青都挺照顾的。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侯栋梁是您家孩子了,我回去跟我爱人说声,让他跟芦家坳那边的舅舅说说。平时多照应着点侯栋梁,有个什么事也让咱们这边及时知道。”
“诶诶,就是这个意思嘛!”老太太抚掌笑道,“我家栋梁不是惹事的性子,但是他高中毕业时才十八,孩子头次离家,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哪里能放心得下嘛。”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当年我小姑子初中没毕业就想下乡去当知青,我婆家这边也是差点闹翻了天,整天担心她在农村过得不好。”夏露顺着她的话说。
“可不是,孩子在外面,家长没有不担心的!”
夏露陪着老太太聊了会儿就想起身告辞。
“别急着走啊,我这就炒菜去,今天在我们家吃饭!”老太太极力挽留。
夏露见她确实是想留客的,便照实说:“大娘,我真得走了,我闺女才三个多月,还在家等着吃奶呢!”
“哎呦,那么小的孩子可是饿不得,那我不留你了。”老太太招呼着儿子起送客,“回头有空了,带着你爱人起来家坐坐啊。”
目送客人离开,老太太转身就对儿子抱怨道:“这是多好的机会!你怎么就不让问呢?好不容易能跟芦家坳那边搭上点关系!她家的亲戚要是支书队长啥的,也能照应下咱家栋梁。”
侯副主任从布口袋里翻出儿子写的信拆开,随口说:“芦家坳里基本都是同姓人,亲戚连着亲戚,甭管他那个亲戚是干什么的,要是真想攀关系,总归是有办法能跟支书和队长搭上线的。你问得那么详细,不是明摆着在逼人家帮领导办事嘛,影响多不好!”
儿子在领导的位置上确实要顾及很多,老太太虽然能理解,但还是不甘心,嘀嘀咕咕地说:“煮熟的鸭子飞了!”
“这位小夏同志是聪明人,她刚才不是说了嘛,会帮忙让亲戚照应的。”侯副主任将信纸递给她看,“你孙子说了,帮他捎带东西的人是芦家坳大队长家的亲戚,你就放心吧!”
“人家要是真的照应了栋梁,你也别装傻啊,在工作上也照应人家女同志点。”老太太提醒。
“知道了。”
*
当天何婕下班回到家,没看到夏洵兄妹,以为他们在食堂吃饭还没回来,就跑去食堂找人。
“朱师傅,我家夏洵和夏雯来食堂吃过晚饭了吗?”何婕转了圈没在老位子看到人,便去打饭窗口问负责打菜的朱师傅闺女。
朱婷婷顿住手下动作,回忆片刻说:“没来呢!你这么问,我才想起来,你家那俩孩子都好阵子没来咱们食堂吃晚饭了。我之前还以为你们家自己开火了呢!”
“哎呦,我们两口子都上班,个比个忙,哪有时间开火啊!”何婕焦急道,“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跑哪去了!”
旁边排队打饭的队伍里,有个大娘说:“何主任,去你女婿家看看吧,没准儿在那呢!”
“不能吧,他们去我女婿家干什么?”何婕懵。
“哈哈,我孙子跟你家雯雯在个班的,我每次去托儿所接孩子放学的时候,都看到你家大儿子拉着雯雯跟我们路回家,转弯就拐进了老戴家的院子了。”
何婕:“……”
这俩孩子真是反了天了,居然还学会撒谎了!
另边,夏露紧赶慢赶到家的时候,还是晚了步。
戴敏敏小朋友平时都是准点吃饭的,可是今天苦苦煎熬了个钟头,也不见开饭。
于是,夏露刚走进院门,就听到自家闺女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委屈哭声。
见到夏露回来,跑来串门的夏洵和雯雯赶紧催促:“姐,快给大聪明喂奶吧!她都哭了好几气儿了。”
摇床旁边的戴誉也晃了晃手里的玻璃奶瓶,“刚开始喂点水还能糊弄下,现在她学精啦,糊弄不住了!”
夏露点点头,跟婆婆打了声招呼就抱起闺女进了屋。
自从她和戴誉带着孩子从娘家搬回来,夏洵兄妹就跟小尾巴似的,每天放了学都要往戴家小院跑。
只为了过来看外甥女,也不知他俩哪里来的那么大的瘾头,还怪有毅力的。
敏敏这次是真的饿狠了,吃奶吃出了脑门的汗。夏露给她擦汗,顺便再擦擦眼泪,心里暗暗后悔,不该在侯副主任家里逗留那么久的。
她闺女还从没饿成这样过呢。
抱着吃饱喝足的敏敏出了房间,刚坐到饭桌前准备吃饭,就见她亲娘风风火火地进了院门。
“诶,亲家来了!快进来坐,正好块吃饭!”戴母见到何婕热情招呼,“今天去副食商店正好赶上有排骨,我用豆角土豆炖的排骨,配上贴饼子可香了!”
戴誉也赶紧起身招待丈母娘。
何婕哪还吃得下饭!气都气饱了!
她家那大小两个孩子,都举着饼子啃得欢呢,每人面前的碗里还有三四块排骨,比人家老戴家的孩子吃的还多!
“亲家,你们别忙了,我吃过晚饭过来的,主要是过来找我家夏洵和夏雯!”说着就看向两个孩子,问,“你俩怎么回事?我听食堂的朱师傅说,你们已经个月没去食堂吃饭了!我说怎么每次问你们还有没有钱和饭票的时候,都说有呢!敢情根本就没花钱,整天跑你们姐夫家来蹭饭了!”
何婕又气又尴尬,脸都涨红了。
这叫什么事啊?厂长家的孩子整天跑别人家来蹭饭。
人家就算心里不乐意,也不好说两个孩子,只会觉得她这个当妈的没教好!
看他们在戴家吃饭这熟练的样子,恐怕真是来吃了个多月了。
“小孩子才能吃几口饭,哪值当你发通火!再说他们也不是天天来,只是偶尔过来看看敏敏而已。今天正赶上小夏下班晚了,他们才呆到这会儿,平时这个时间早就回去了。”戴奶奶招手笑道,“亲家母快过来起吃点,吃完饭再说也不迟。”
女婿家人正准备吃饭,何婕总不好在旁干杵着,她无奈地坐到了戴大嫂帮她搬来的椅子上。
夏洵和夏雯心知理亏,赶紧埋头吃饭,不敢去看直瞪向他们的妈妈。
戴誉帮丈母娘添了副碗筷,笑道:“您快尝尝我妈的手艺!其实这事真不怪夏洵和雯雯,但凡吃过我妈做的菜,再去食堂吃饭肯定吃不下。您看我上下班这么不方便,还坚持回家住,就是舍不得我妈这些拿手菜啊!”
戴母被儿子奉承得呵呵直乐,可不是嘛,厂长家的孩子照样爱吃她做的饭哩!
何婕是在医院食堂吃过饭的,这会儿根本不饿,但还是吃了几口,而后很给面子地夸赞了番。
她觉得有必要将事情解释清楚,不然自家孩子在女婿家里白吃白喝个月,她这个当妈的却点反应也无,实在说不过去。
“往常我下班的时候,他们早就到家了,要不是今天发现他们没回家,我还直被蒙在鼓里呢!”
“哈哈,他俩放了学就直接过来看敏敏了。”戴誉安慰丈母娘,“不过,人家也不是来我家白吃白喝的。”
他指了指早吃完晚饭,正满屋乱跑的虎娃子说:“我大侄子已经知道跟着大人学说话了。不过,我们家男人都忙着上班,没工夫教他。我奶不想让他整天跟着帮老太太学说话,就让夏洵来家的时候教虎娃子背个诗,说个语录啥的。”
戴大嫂忙说:“他小舅教的可好了,我家虎娃子现在也勉强能说几句语录了!进步得很!”
何婕:“……”
虽然女婿家的人直在极力帮她找面子,但她还是觉得这俩孩子欠教训。
吃过晚饭,何婕本想留下些钱和粮票的,又怕这样显得太生分,只说改日来登门道谢,便拉着两个熊孩子离开了。
*
晚上临睡前,夏露想起了在侯家发生的事,便将侯栋梁是侯副主任儿子的事跟戴誉说了。不过戴誉如今心扑在十三号机的装配上,哪里管得了芦家坳知青的事。
第二天给小舅写了封信,让他帮忙照看下,就算有个交代了。
为了国庆献礼的事,整个二机厂都高速运转了起来。
谭总工说到做到,真的给十三号机的总装车间调来了两名八级焊工和名八级钳工,戴誉负责的机身组,也从其他项目组调过来三个技术员。
自从十三号机开始进行装配,设计室的各个小组就把工作台搬来了总装车间,方便工人和技术员与他们及时沟通。
戴誉忙碌了上午,中午将午饭打回来,在车间的休息室里边吃饭边跟刘小源讨论十三号机的结构分解图。
不过,刚吃了没两口,就被徐存元主动找上了门。
徐存元自从去年底被分配到二机厂,就直在车间当技术员。
项目进展到装配阶段后,他也被调来了总装车间。
徐存元如既往地内向,即便两人已经算是熟人了,但是面对戴誉的时候还是有点拘谨。
戴誉本就比他和夏露大两岁,这会儿又当上了小领导,徐存元在面对老师和领导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紧张。
知道他有紧张就结巴的毛病,戴誉继续埋头吃饭并不催促他,只等着他组织好语言。
独自琢磨了好半晌,徐存元才开口:“戴誉,项目节点提前以后,时间太紧张了,咱们应该在些细节问题上提高效率,才可能在国庆之前完成总装。”
“比如说?”戴誉点点头,“你有什么建议嘛?”
“我觉得我们应该提高飞机部件交点孔精加工的工作效率。”徐存元解释道,“车间里师傅们给出的计划是,在全机处于水平状态时,采用手工铰孔的方法实现对部件的精加工。”
戴誉咬口馒头,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对方所说的确实是个不错的切入点。所谓的铰孔,就是在部件的孔壁上切除微量的金属,以提高尺寸精度。
为了让飞机的各个部件能够准确无误地连接到起,交点孔的尺寸必须达到图纸上的标准。
不达标的就需要钳工师傅手动铰孔,不过,飞机装配阶段的铰孔又与平时不同,部件无法拿到精加工台上加工,便只能在飞机保持水平测量的状态时,让钳工师傅手工操作。
机身上的对接孔很多,孔径又大,而且材质坚硬,这类铰孔工作十分考验钳工师傅的手艺,不是随便拉个钳工过来就能做的。
所以,戴誉才会要求厂里再给总装车间配备名八级钳工。
说来也是无奈,要是在几十年后,这种精细活都是交给机器做的,欻欻几下就好了。因着技术上的限制,如今就只能靠钳工的手上功夫点点精校。
“我觉得用工人师傅手工铰孔效率太慢了,咱们可以考虑用机器操作。”徐存元建议。
被他这样说,戴誉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他不确定地问:“厂里有铰孔机器吗?”
“没有。”徐存元将直攥在手里的份图纸递给他,“不过,我自己设计了个专门进行内孔加工的设备。”
他们正说着话,黄轩也端着饭盒,带着机翼组的两名技术员走近了休息室。
“小徐,你这是搞了发明创造啊?”黄轩听到了最后句话,不禁笑着打趣。
戴誉替他简单解释了几句。
“先不说你这个内孔加工设备能不能投产,光是听这个想法,我就觉得十分不错了。”黄轩对徐存元的发明表示了肯定,“但是咱们这次的时间太紧张了,等你这个内孔加工器被生产出来的时候,咱们钳工师傅的活都干完了。”
徐存元有点失落,车间里的师傅们也是这么说的。
黄轩伸手将那份图纸拽过来瞅了眼,便推回原处,摇头道:“我对机械设计方面的事情不太懂,但是想来跟生产飞机差不多,总要经过多次试验,确定没问题了,才能投产和应用。”
快速将饭盒里的饭吃完,戴誉将饭盒往旁边推,示意徐存元随便坐,便看起了他带来的那张图纸。
黄轩笑问:“小戴还能看懂这个呢?”
刘小源放下筷子插话道:“我们戴工在上大学的时候就有好几项发明了,他设计的新型水轮泵还出口创汇了呢!”
“呦,这么厉害!”黄轩想起戴誉那半本稿纸的履历,便不再多言了。
戴誉仔细看了徐存元的图纸,对方的思路还是很新颖的,他打算将拉削加工应用到飞机装配的精加工上。
不过,往常的拉削加工都是将零件放到拉车上进行内孔精加工,飞机总装这步根本用不了。
徐存元设计的这款新型拉削设备,正好弥补了这个空缺。
见他看得认真,徐存元忍不住解释:“这个设备是由气压和液压混合动力的,无论是在地面上工作,还是在总装中使用,都没问题。而且它只有十个主要部件,想要生产的话并不是什么难事。”
戴誉觉得这个设备可以试试,毕竟仅凭它的条优点,就可以掩盖它的任何缺点了。
他算了下,用这种拉削设备打孔的效率,比手工铰孔的效率高十倍有余。
这点对于他们项目组来说,简直太有吸引力了!
八级钳工的技术肯定没得说,但是如果能用机器来代替人工的话,不但能提高加工效率,还能提高部件的精准度。
“我觉得你的这个设想不错啊,可以跟车间主任说声,尝试下机加工打孔不是更好嘛。”戴誉将图纸递还给他,对打孔器的设计表示了肯定。
徐存元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挠挠头说:“我跟林主任说了,不过,林主任不同意。”
“因为设备的生产周期问题?”戴誉想了想说,“这个设备的结构并不复杂,周之内应该是可以生产出来样机的。当初在我们三系工厂,水轮泵的样机也只用了几天就做好了。”
“不是,生产的问题我跟他解释过了,他没说什么。”徐存元为难道,“主要是样机需要试验,想要确保它可以在飞机总装的水平状态下打孔,就要在飞机上做试验。林主任不敢让我弄,怕把飞机部件弄坏了。”
闻言,黄轩点头说:“林主任这样谨慎是对的,你这个机器的设想确实好,但是没在真机上做过试验的话,也确实没人敢用。咱们这个项目正是关键时期,真把哪个部件弄坏了,重新返工会更麻烦,那还不如人工铰孔呢。”
徐存元嗫嚅道:“可以在水平尾翼和机身的交点部位,找个小余量过渡孔试试。”
“那就更不行了!”原本黄轩也只是看个热闹,这会儿听说他居然要在他们机翼组负责的部位做试验,立马就黑了脸。
刘小源安慰徐存元:“你这个设计这么好,哪怕这次用不了,以后也可以用在别的项目上。稳妥起见,十三号机还是先让钳工师傅手工铰孔吧。”
徐存元叹口气,大家都不同意冒险,也只能如此了。
“我看也不用等到以后了。”戴誉笑道,“咱们厂又不是只有十三号机这个项目,跟谭总工说说,拉削打孔器生产出来以后,也许可以去其他项目组试验下。”
第169章
被戴誉提醒, 众人才反应过来,如果徐存元的拉削打孔器投产了,惠及的不只是十三号机, 厂里其他项目也是可以用的。
刘小源第个嚷嚷:“这个办法好!要是徐工的打孔器真能顺利投产, 算是帮厂里改进生产设备了, 其他组既然要跟着沾光,就得让他们也出点力!”
“就是这个意思。”戴誉点头。
徐存元双眼晶亮地看向戴誉, 紧张地问:“谭总工能、能同意嘛?”
“走,咱们找谭总工商量去。”戴誉跟几人招呼声, 就带着徐存元敲开了谭总工办公室的门。
谭总工对徐存元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是戴誉推荐过来的华大毕业生。
不过, 他分配来二机厂以后,直在车间猫着当技术员,也没怎么主动跟自己说过话。时间长, 谭总工自然就忘记了这个华大高材生的存在。
这会儿看到戴誉将人带了过来, 虽然觉得面熟, 知道他是那个高材生, 却时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了。
抬手示意戴誉二人入座, 便安静等着他们道明来意。
戴誉看了眼徐存元,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便替他将拉削打孔器的设想简单介绍了遍。
“存元, 把图纸给谭工看看。”戴誉提醒。
个指令个动作,徐存元赶紧将图纸推过去, 脸希冀地等着谭总工给出结果。
谭总工接过稿纸,并没有直接看,而是问戴誉:“你觉得可行性高吗?”
戴誉点点头,肯定地说:“徐工设计的这款打孔器的结构比较简单, 生产周期不会很长,可以让分厂那边先弄台样机出来看看。目前只看图纸和工作原理的话,在地面上工作肯定是没问题的,主要是得在总装的飞机上做个试验。”
谭总工“嗯”声,将图纸展开扑在办公桌上。
“谭工,您也知道,我们十三号机正在冲刺阶段,要是在十三号机的机翼上做试验,那实在太冒险了。打孔器生产出来以后,恐怕得跟其他项目组商量下,借他们正在装配阶段的飞机用用。”戴誉笑眯眯地说。
“你啊你!”谭总工伸手点了点他,笑骂,“真是粘上毛比猴都精!这种得罪人的事全推到我身上了!”
“谁让您是总工程师呢!您出马做交涉只是句话的事,要是让我们这些虾兵蟹将去,那还不知要扯皮扯到什么时候呢!”戴誉学着刘小源的话说,“再说,改进生产设备是全厂都能沾光的事,图纸是我们十三号机这边出的,他们总不能只想吃现成的,什么也不付出吧?”
“用机器打孔有利于推动咱们厂工件标准化的进程,长期采用手工铰孔的方式,依靠的是工人师傅的个人技术水平,存在的误差也比较大。”
谭总工沉吟半晌,又低头去看那张图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最终下定决心道:“是骡子是马先拉出来溜溜,先生产台样机试试效果再说吧。”
“哈哈,我们徐工肯定没问题的!”戴誉拍了拍徐存元的肩膀。
厂里全力支持十三号机的试制,所以跟十三号机有关的项目几乎是路绿灯。
不到个礼拜,分厂那边就将徐存元设计的这款拉削打孔器的第台样机送来了总厂。
谭总工安排人员用这台打孔器在正在总装的台运输机上,用机翼与机身交点处的几个小余量过渡孔进行了试验。
试验成功以后,这台样机被送去十三号机的总装车间,代替钳工师傅,对机身机翼上的所有交点孔进行铰孔。
原本需要由钳工师傅精加工好几天的交点孔,用上拉削打孔器以后,天内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不但提高了孔径的精确度和孔的光洁度,还大大减轻了工人的劳动强度。谭总工听说了结果后,特意来车间对徐存元进行了表扬。
总装车间这边在按部就班地完成装配任务,对于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戴誉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都笔笔记得很清楚。
不过,目前唯的变量就是起落架的问题。
这天临近下班前,戴誉又跑去了金属材料实验室。
“嫂子,项目咋样了?秦师兄那边的实验有进展嘛?”戴誉进入实验室,所有人都在忙碌,来接待他的是秦学艺的爱人柳静。
柳静在华大时是材料工程与科学系的助教,来了二机厂以后,跟秦学艺起进了金属材料实验室,是名助理研究员。
“已经按照潘教授给的那份手稿进行正式实验了。”柳静向实验室里瞅了眼,小声说。
戴誉对起落架钢材的事,实在是心里没底,指着自己下巴上冒出来的个火疖子道:“你看我这火上的,当初谭总工给新型钢材的七十天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了,咱们得抓紧时间呀!”
“你也是搞科研的,应该知道的,研发新型材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哪是催催就能催出结果的!”柳静也挺无奈,要说着急,他们两口子比谁都着急。
从北京远赴千里来到滨江,他们刚进二机厂就被厂里委以重任,研究新型钢材。
厂领导不但给了秦学艺实验室副主任的位置,还给他们夫妻俩分了套两居室的房子。
而他们在华大任教时,直住着秦学艺分到的那套单身宿舍,整间屋子只有十平米。
新型钢材的研发是厂里对他们的次考验,是验证他们研发能力的块试金石。
项目成功与否,不但对十三号机很重要,对于他们二人的事业发展同样重要。
“嗐,所以我都不敢去问秦师兄嘛,只敢过来跟你打听打听,就怕给他太大压力影响实验进度。”戴誉闷闷地说。
柳静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火疖子,心说他也不容易,犹豫了会儿还是给他吃下了颗定心丸。
“按照潘教授的实验思路走,目前的实验进度都很顺利,最起码比我们之前的几次尝试强多了。”柳静安慰道,“你也不要太着急,兴许这次可以成功呢。”
戴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实验结果没出来之前说什么都是白搭。有可能今天之前的切都是顺利的,然后明天就传来实验失败的消息。
他挥挥手说:“你去忙吧,也别跟秦师兄说我来过的事,省得给他太大压力。”
*
起落架成了戴誉的个心病,哪怕机身部分的装配进度还算顺利,他也高兴不起来。
从实验室离开,戴誉直接拎着包回家了。
戴家小院和堂屋里都没有人,戴誉顺着大聪明的哭声找去了戴奶奶的房间。
“奶,你们这是干啥呢?”戴誉看眼前的情景就有点傻眼。
戴奶奶忙活得满头是汗,将枕头被褥堆到大聪明周围,围城个圈,功能堪比孙悟空给唐僧画的那个圆圈圈。
而大聪明则靠坐在床上,面呜呜哭,面啃自己的脚丫子。
“还能干啥!你看把孩子饿的,又哭上了!”戴奶奶把枕头往旁边放,擦了把汗说,“小夏还没回来,我琢磨着先给她煮点米汤吃,这不得先把她围住嘛,这孩子现在会翻身会坐了,我怕她掉下床去。”
戴誉上前把脚脚从闺女的嘴里救出来,然后将孩子抱了起来。
敏敏趴到爸爸怀里就拱拱地将小脸贴到他胸口胡乱蹭。
戴誉无奈道:“闺女诶,你乱拱也没用啊!我又没有奶给你吃!”
而后抬头对戴奶奶说:“外边不是有摇床嘛,您把她放进摇床不就行了。”
“虎娃子在里面睡觉呢。”
戴誉往堂屋里瞅了眼,他大侄子还真在里面躺着呢,刚才进门的时候都没注意……
“那我妈呢?今天家里怎么就您个人。”让个将近八十岁的老太太独自带着两个平均年龄岁的娃,有点太难为人了。
“大丫被叫家长了。你大哥在车间呢,食堂又得迎接什么检查,所以你大嫂也没空。只能让你妈去了……”戴奶奶拿起拐棍,叮嘱道,“你看好了两个孩子,我去给敏敏熬点米汤喝。”
“她之前直喝母乳,喝米汤能行嘛?万像上次似的咋办?”
最近,夏露代表他们物价处,加入了滨江市蔬菜工作办公室,负责计划定价,工作特别忙碌。
上个礼拜就有天晚归了,那天大聪明被饿得直哭,戴誉就给她泡了奶粉喝。
大聪明倒是没挑食,咕咚咕咚把整瓶奶都喝了,之后也没再哭闹。然而,这孩子的肠胃实在是不争气,过了没多久就拉了肚子。
所以,她今天嗓子都快哭哑了,戴奶奶愣是没敢给她泡奶粉喝。
“米汤应该没问题吧?要是连米汤都不能喝,长大以后岂不是连大米饭也不能吃了?”戴奶奶觉得这孩子应该没这么娇气,“虎娃子五个月的时候就能喝米汤了。”
“她现在太小了,消化功能不行,喝米汤的事还是再等等吧。”戴誉抱着抽抽搭搭的闺女,心疼地说,“我们大聪明是女宝宝,跟虎娃子能样嘛,暂时不能吃那些乱七八糟的。”
戴奶奶:“……”
“那你说怎么办吧?”戴奶奶锤着腰坐到炕上,被这对磨人精父女烦得已经不想管了。
戴誉瞅了瞅挂钟,拿上大聪明的孙悟空布偶,对戴奶奶说:“奶,您先在家歇会儿吧,我带着大聪明出去化缘去。”
“你、你要带着孩子干什么去?”戴奶奶以为自己耳背听差了。
“化缘去!”
“你去哪儿化缘啊?”戴奶奶阻止道,“快别出洋相了,会儿小夏也该回来了,她知道要给孩子喂奶,肯定不会回来太晚。”
“哎呀,在家也是等,去外面也是等。”戴誉企图用孙悟空布偶转移闺女的注意力,“您知道附近哪家有新生儿嘛?我抱着大聪明去借口奶喝。”
“你个男的,带着孩子找女同志借奶,不嫌别扭啊?”
“那能咋办?也不能让我闺女抻着脖子挨饿啊!”戴誉嘟哝。
“咱家附近没听说谁家有新生儿,跟敏敏差不多大的也没有。”戴奶奶想了想,摇头说,“大多跟虎娃子差不多大,那会儿都扎堆生娃,除了你大嫂和戴英,咱家附近有好几个生娃的。”
“那您把范围再扩大点也行,不拘泥于咱们这个院,其他院子的也行。”
“那你就去三号院那边看看吧,你媳妇在医院的时候,隔壁有个产妇是三号院陈师傅的儿媳妇。”戴奶奶将陈师傅家的具体方位跟他说了说,“你先去看看吧,我在家熬点米汤,要是人家不乐意,你也别强求。回来喝米汤也是样的。”
戴誉答应声,就抱着哭都没啥力气的闺女出门化缘去了。
此时已经是七月初了,敏敏穿着戴奶奶给做的身棉布短褂子,露出藕节样的两只肉乎乎的胳膊。刚刚还心埋在爸爸胸口认真抽噎,这会儿来到室外能看热闹了,便边哭,边睁着双雾蒙蒙的眼睛到处看。
虽然路边风景不错,不过戴誉无心欣赏,加快脚步,往陈师傅家的方向走去。
陈师傅在锅炉房工作,他家住的是座没有院子的平房。戴誉到门口的时候,陈师傅正坐在门口抽烟。
“陈师傅,您家儿媳妇在吗?”
“哪个儿媳妇?”陈师傅抬头瞅他眼,虽然之前没打过交道,但是彼此面熟。
“就过年那会儿生了娃的儿媳妇。”
“哦,刚走。今天上夜班。”
戴誉:“……”
“那您知道附近还有哪家有岁以下的孩子吗?”
陈师傅摆摆手:“这我去哪里知道!”他连自家孙子都没时间关注呢,哪会关注别人家的孩子。
闺女吃饭要紧,戴誉也不再跟他寒暄,打声招呼就离开了。
“你说说咱爷俩这运气!愣是赶上人家上夜班了。”戴誉对着闺女念叨,“你爹我暂时找不到能帮你化缘的女同志,看来只能回家喝米汤了。”
戴敏敏像是听懂了他的话,趴在他胸前哼哼了两声。
“没准咱爷俩回去的时候,你妈已经到家了。”戴誉乐观道。
戴敏敏继续哼唧。
戴誉虽然听不懂闺女的婴语,但是并不妨碍彼此交流。反正就是个自顾自地说,个自顾自地哭。
“戴誉,你家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怎么不管管?”
出了三号院,刚转到大马路上,戴誉便迎面遇上位抱着孩子的女同志。
梳着齐耳短发,单眼皮上翘眉,如果不是对方主动与他说话,他可能根本不会留意对方。
“许同志?”戴誉着实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与这位战斗力爆表的许晴碰面。
许晴停下脚步点点头,注意力被他怀里的婴儿吸引。
不知她叫住自己想干嘛,戴誉下意识搂紧闺女。对于这样的女人,他是很犯怵与其打交道的。
许晴再次发问:“这孩子都哭成这样了,你怎么不管管?”
“我闺女这是饿的!她妈在单位加班还没回来呢,我抱着她出来化个缘。”戴誉照实说。
“这么大的孩子可以喝点米汤了,不用非得吃奶。”许晴提醒道。
“我闺女吃奶粉会拉肚子,我怕她吃米汤也消化不了。”戴誉莫名其妙地与革委会副主任的媳妇讨论起了育儿经。
“你去哪家化的缘?那家人没帮你喂孩子?”
戴誉没提是哪家,只说:“我去的时候,人家上晚班去了。”
二人说话的时候,敏敏还在委委屈屈地哼唧。
许晴问:“你闺女叫什么名字?”
“大聪明。”
许晴:“……”
“你要是乐意,我可以帮你喂下孩子。”到底没喊出口那个小名。
戴誉着实没想到对方将自己喊住以后,会这么好心地要帮他的娃喂奶,这与她几年前对自己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突然这么热心,但是自家闺女哭得太可怜了,戴誉这颗老父亲的心实在是硬不起来说出拒绝的话。
“乐意乐意!让她简单吃几口就行,不用吃太多,别影响你家孩子吃奶。”
于是,两人在大马路上互换了孩子。
戴誉低头瞅了眼刚换过来的娃,月龄比大聪明小,看穿着应该也是个女孩,被陌生人抱进怀里以后并没哭,倒是挺乖的。
许晴抱着敏敏去了家属院院墙外的排大榆树后面,背着身给孩子喂奶。
戴誉明知自己不该看人家女同志喂奶,但他隔几秒就往那边瞟眼。
没办法,他十分小人之心地不放心许晴,总怕她把自己闺女拐跑了。虽然两人交换了孩子,但是他之前没听过对方怀孕生女的事,根本不能确定怀里抱着的这个到底是不是对方的孩子。
好在过了没几分钟,许晴就带着吃饱喝足的大聪明出来了。
“孩子给你。”许晴将孩子递还回来,“没吃太饱,回家可以再吃点。”
“哎哎!谢谢你啊!”戴誉因为自己刚才的小人想法还挺愧疚的。
“没事,我不是为了帮你,只是可怜孩子而已。”许晴没什么表情地说。
戴誉点点头,他也不是多想跟对方攀关系。
学着戴母和戴奶奶的样子,抓起大聪明带着肉窝窝的手手,向许晴的方向挥了挥。
然后对大聪明说:“快谢谢许阿姨!”
胃口得到满足的戴敏敏小朋友这会儿特别好说话,配合地“哦哦”了两声。
在许晴看过来时,还奉上个带着口水的无齿微笑。
戴誉抱着孩子回家的时候,夏露已经到家了。
戴奶奶抱怨道:“你们刚出门没两分钟,小夏就回来了,我就说让你再等等,你偏不听!”
夏露接过孩子抱进怀里,脸歉意地说:“抱歉啊,下午跟着领导去了趟城北的公社,从那边到咱家没有直达车,我转了好几趟公共汽车才回来的。”
“没事,咱家大聪明还挺有福的,在外面化到缘了。”
戴奶奶笑道:“是陈师傅他儿媳妇喂的吧,回头送两个鸡蛋过去谢谢人家。”
“不是,他儿媳妇上班没在家。”再次将脚脚从闺女嘴里夺过来,戴誉看向夏露说,“你肯定猜不到,咱家大聪明吃了谁的奶!”
夏露:“?”
“许晴!”戴誉神色古怪道,“我俩在马路上碰到,她看咱闺女哭得可怜,主动帮忙喂了奶。”
夏露沉默片刻才说:“那得谢谢人家。”
*
许晴帮自家娃喂奶的事,让夫妻俩都感慨良多,不过,戴誉也只是感慨下而已,他的工作太忙了,之后并没有特别关注许晴的动态。
机身装配的差不多的时候,二机厂迎来了队特殊的客人。
大家都在总装车间忙碌时,谭总工和厂里的几位领导陪着队穿着海军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谭总工将设计师和工程师都召集到跟前,指着打头的个三十多岁军官说:“这位是海军航空兵某团的飞行员,任峻,任队长!”
任峻出列,向大家敬个军礼。
“这几位同志与任队长来自同个部队,担任咱们十三号机试飞组的机组成员。”
按照谭总工的介绍,这队共有五个人,除了试飞员兼队长任峻,还有副驾驶、领航员、空中通讯员和空中机械师。
五个军官像小白杨似的在大家面前站成排,看上去十分英武挺拔,极有精气神。
任峻代表试飞机组讲了话,表明了他们试飞机组完成新型水上飞机试飞任务的决心。
回应他的,是众人热烈激越的掌声。
领导和试飞组的人都讲完话以后,就可以退场了,不过,有人却在下面问出大多数人的疑问:“咱们十三号机的总装刚进行到半,甚至连机翼和机身都没有连接到起,现在就派试飞员过来,是不是太早了?”
黄轩接话说:“这是上级的命令,我们服从安排就是了,试飞员早个月晚个月来厂里有什么要紧?”
“刚才那位同志问得很好。”任峻冲着第个提问的人笑了笑,主动解释道,“我们之所以这么早过来,是因为这次飞行任务意义重大,不容我们机组成员有半分闪失。”
“我之前只驾驶过别-6水上飞机,听说咱们厂正在试制的十三号机,无论是在载重方面还是动力方面,都有了重大升级。各方面的性能也与别-6完全不同。出于对新型水上飞机负责的考虑,我们打算提前来了解下它的整体性能。”
副驾驶员梁添补充道:“对我们整个机组来说,这次的任务等级高、风险高、要求高,飞行难度大,操作复杂。我们之前虽有飞行经验,但是没有受过系统的试飞训练。对于新型飞机的试飞,需要提前做足很多准备,才能确保试飞时的万无失。”
谭总工带头鼓掌。
“这样,为了尽快让试飞组的同志们掌握十三号机的飞行要点。从明天起,我们厂将为试飞组的成员组织个工作专班,由我们项目的核心成员来为大家进行理论知识的授课。接下来还要协助试飞组制定试飞计划和紧急预案,务必圆满完成国庆献礼任务!”
车间里的众人再次激动鼓掌。
谭总工的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在几个设计师和工程师脸上环视圈,最终对站在第二排的戴誉说:“小戴,你们机身组目前的装配进度完成得不错。你负责给任队长他们介绍下十三号机的总体情况。另外再组织安排各系统的技术人员,有针对性地为试飞组进行授课。”
第170章
既然接下了给试飞组授课的任务, 戴誉肯定是要好好准备的。
新机型的试飞若想要取得成功,方面要求飞机自身质量过硬性能稳定,另方面要求飞行员和机组人员拥有丰富的理论知识和精湛的技术。
无论哪方面出现了问题, 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时间紧迫, 飞机装配才是戴誉目前的主要工作, 所以对于给试飞机组培训这件事,他觉得有必要提高工作效率, 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戴誉主动找上任峻,开诚布公道:“任队长, 国内目前并没有对试飞员的系统培训,我们也没有可以借鉴参考的范本, 这次培训属于是摸着石头过河。”
任峻点点头,赞同他的说法,这也是他们提前好几个月跑来二机厂的原因。
“以前你们驾驶别-6的时候, 组织上不但会针对别-6的特点为你们做专门的飞行前培训, 而且别-6在引入我国之前, 就已经是苏联国内比较成熟的机型了。相对来说, 飞机本身并没什么安全上的隐患。”
戴誉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 说:“不过,到十三号机这里就完全不样了。飞机是全新的, 所有性能数据都是通过理论研究得出的, 甚至有些数据还需要有你这个飞行员来替我们。它的安全性,谁也不能保证……”
任峻摆摆手, 豁达笑道:“既然组织信任我,将新型水上飞机试飞这么重要的任务交到我的手上,我就定会全力以赴地完成,哪怕要为之付出生命!”
“虽然我佩服你的勇气, 但是咱们还是尽量做好准备,完美完成任务吧!到时候皆大欢喜岂不是更好!”戴誉斟酌着问,“任队长,你应该是清楚的,某些航空制造方面的理论知识是很艰涩的。我就想知道包括你在内的所有机组成员,理论基础到底怎么样?让我心里有个底,也方便安排后面的培训。”
“我们试飞组里的其他几位成员都是正经航空院校毕业的大学生,不过,”任峻赧然笑道,“我就要差上些,在当飞行员之前,我只有初小文化。我属于半路出家的,飞行经验还算丰富,但是理论知识不如他们。”
戴誉点点头,刚要在笔记本上做些记录,就被副驾驶梁添打断了。
“戴工,你不要听我们队长谦虚。他虽然只有初小文化,但他可是上过战场的战斗英雄,要不是为了实现当飞行员的梦想,现在没准都在陆军当团长了。”
戴誉对任峻过去的经历还挺感兴趣的,便好奇问:“任队长,那你在陆军应该发展得更好吧?怎么想起来转去开飞机了呢?”而且还是海军的航空兵。
任峻没怎么避讳,十分大方地与他分享了自己的经历。
“当年在战场上,我们不怕地面上的大炮手榴弹,就怕盘旋在头顶的飞机,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戴誉颔首,感慨道:“飞机的低空侦查能力很强,地面上侦查不到的敌人,在空中俯视,览无余。”
“就是这个原因。”任峻回忆道,“当初敌人的飞机整天追着我们跑,只要我们冒了头,天上就有机关炮对地面狂轰乱炸。后来我们不敢白天行军,只能改到晚上偷摸转移阵地。大半夜行军,连火把都不敢点,就怕被那帮王八犊子发现了。那时候我边摸黑行进边想,要是能活着回去,老子也要学开飞机!”
戴誉顺着他的描述,怔怔地联想战场上那些画面,而后竖起个大拇指说:“任队长,你真了不起,果然学会开飞机了!”
“哈哈,这也是机缘巧合,加上党的政策好。”任峻笑了笑,“从战场上下来,正好赶上招飞行员,我身体素质不错,去试了试,居然真的被选中了。不过,我文化水平实在是太低了,自学了三年才勉强进入海军学院的航空专业。虽然我后来也接受过正规教育,但是跟小梁他们这样从小正经读书的同志们还是不能比的。”
梁添几人直说队长谦虚。
但是戴誉想了想,觉得他说这话可能未必是谦虚。真谦虚也不用非得在这个节骨眼上谦虚,任峻完全没必要将自己的过往经历与他这样刚见过几面的人交代得这么清楚。
“任队长,你的情况我都了解了。之后安排培训课的时候,会尽量照顾你的进度,也会跟其他授课的老师说好,将教学内容简化,深入浅出。我们理论培训课最终是要结合实践的,看的终归是大家驾驶飞机的技术。”
任峻主动伸手与戴誉握了握,高兴道:“戴工,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也别为了照顾我的进度而拖了大家的后腿!多谢了!”
闻言,试飞组的其他成员纷纷表示:“队长,你才是试飞员,我们的任务都是以你为中心的,就按照你的进度来吧。”
戴誉征集了试飞机组的意见后,回总装车间找几位组长商量了给飞行员培训的事,从每组抽调名设计师和名技术员,轮班给试飞组的成员们讲解飞机各部件的理论知识。
之后的时间,任峻带着他的队伍跟着老师们上课,不上课的时候就去总装车间观摩学习。
而在他们来到厂里半个月后,戴誉终于听到了秦学艺带来的好消息。
“我半个月前去金属材料实验室问情况的时候,嫂子还说实验才进行到半呢!”戴誉看着手上的检验报告,不可置信地问,“这才多久啊,报告都出来啦?”
“其实潘教授的实验已经做了大半了,我们这次能这么快成功,真的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秦学艺在乱糟糟的头发上挠了下,笑道,“你上次去的时候,我的实验其实已经开始收尾了,过了没到周就将样品送去了研究所。”
“那也太快了吧?你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戴誉哈哈笑着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几下。
“也不算保密,样品先给厂长和谭总工看过了,他们帮着送去研究所检测的。”秦学艺语带兴奋,“之前虽然弄出来样品了,但是谁也不能保证这种超高强度钢是否符合标准。我没敢提前告诉你,万检测没通过,不是白高兴场嘛!这些天等着研究所那边的检测结果,我真是吃不好也睡不香!今天拿到报告后,就立马来跟你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戴誉连说三声好,只要能得到好结果就行,早天晚天知道有什么打紧!
将检验报告还给他,戴誉催促道:“我就不看你们那些检测数据了,你跟我说说结果就成,这个新型钢材比照着300M钢咋样?”
“比300M钢还差点,但是比GC-4钢的性能优越些。综合性能介于二者之间,用作十三号机的起落架原材料,绰绰有余!”秦学艺咧着嘴直乐。
“太好了!”戴誉击掌,振奋道,“这种钢材旦研制出来,不仅我们十三号机受益,很多战斗机和运输机也可以立马使用。它的意义不止于给十三号机找到了合适的起落架,更是刷新了国内航空材料界的历史!秦师兄,你太厉害啦!”
秦学艺笑眯眯地谦虚道:“总算是没有辜负厂里的期望!”
“哈哈,非但没辜负,还物超所值了!咱们厂的金属材料实验室研制出了新型钢材,这件事旦上报,对咱们厂的正面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秦学艺沉默了好半晌才说:“这份荣誉应该是潘教授的。如果没有他的实验数据支持,只凭我目前的能力,恐怕再研究个三五年,也未必会得出什么结果。等到十三号机的起落架生产出来,我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潘教授!”
“嗐,不用等那么久!”戴誉攀上他的肩膀,将人推向车间的休息室,“走,咱俩现在就写信去,会儿下班就把这封信寄去芦家坳!让潘教授也高兴高兴!”
对于戴誉来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不但起落架的材料有了眉目,还收到了远在北京的章教授夫妻寄来的信件和包裹。
他拎着个大包裹回家,自然引起了家人们的注意。
戴母接过来颠了颠,问儿子:“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从邮局拿回来还没拆封呢。”戴誉任她将包裹拆开,自己到院子里洗脸去了。
“嚯,儿子,这是谁寄来的包裹?可是够大方的,给了四罐子奶粉呢!”戴母脸惊喜。
“章教授给的。”
戴奶奶看了眼奶粉,问:“是给你办提前毕业的那个章教授不?”
她对章教授的印象还怪好的。
要不是他帮着自家孙子办了提前毕业,她跟儿媳妇两个人也未必能有机会趁着大串联的时候去首都见世面。
那趟首都之行,简直是她这辈子最最荣耀最最体面的高光时刻了!
直到现在,她还三不五时地要将当初在北京拍的照片拿出来跟老姐妹们显摆呐!
“就是他。之前大聪明出生的时候,我给他写信报喜来着。估计他跟苗老师攒了好几个月才攒出这四罐奶粉来。”
夏露抱着闺女过来,颇为可惜地说:“敏敏吃奶粉会拉肚子,只能辜负章教授的番心意了。他肯定是跟人换的奶粉票,会儿你赶紧给他回封信,别再给敏敏送奶粉了。”
“没事,咱家这么多老人孩子呢。再说,闺女不能吃就给你这个哺乳的功臣妈妈补充点营养。”戴誉笑道,“也可以给我老丈人送罐,权当借花献佛,讨好讨好他。哈哈。”
夏露没有拒绝,心知他这奶粉是给夏洵和雯雯的。
自从革委会成员搬进他们家属院以后,何婕再没去商店给孩子买过奶粉和麦乳精。整天吃食堂的大锅饭,伙食还没戴家孩子好呢,再没有其他的营养补充,让原本有些婴儿肥的雯雯都变得苗条了。
戴誉对于那几罐奶粉确实挺大方的,并不是说说而已,当晚就给戴母和戴奶奶每人送去房间罐。
将奶粉留下的同时,宝贝闺女大聪明也十分罕见地被亲爹留在了爷爷奶奶的房间里。
是以,当夏露看着戴誉独自背着手进屋时,还怔了几秒。
“敏敏呢?她现在能坐着了,可不能把她独自放在堂屋的摇床里睡觉。”说着,起身就要出去将闺女抱回来。
戴誉赶紧按住她的肩膀,阻拦道:“没在堂屋,在咱爸妈屋里呢,今晚让她换个地方,跟爷爷奶奶睡。”
“好好的,你折腾孩子干什么?”
“哪是我折腾她啊?明明是她折腾我!”戴誉现出副后爹嘴脸,抱怨道,“自从生了孩子,你就心扑在孩子身上,我都被你打入冷宫了!”
夏露好笑地问:“你又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把你打入冷宫了?”
戴誉脱掉鞋子爬上炕,开始脱背心。
“大聪明出生以后咱俩还没过过夫妻生活呐!我这日子过得比你怀孕的时候还像个和尚!”
“是你自己主动说等我身体恢复好了再说的,这会儿又抱怨上了!”
“那你现在恢复好了吧?赶紧的吧!好不容易把孩子送走了。”戴誉起身拉灯。
“你把敏敏送过去,咱妈没问原因呐?”夏露有点不放心。
“问了,我说我们要做点婴儿不宜的事,充充电,让她帮忙带天孩子。”
夏露推了他把,差点将人掀到地上去:“你真这么说的?脸皮不要啦?”
“嘿嘿,我逗你呢。”戴誉赶紧将人安抚住,“我跟咱妈说最近工作太累了,让她帮忙带宿,我可以好好歇歇。”
不过,从刚刚老娘的眼神看,她应该是理解儿子需要充电的诉求的。
*
九月初的时候,十三号机完成了全部的装配任务。
厂里安排了个工作组,来车间对刚刚完成总装的原型机进行次内部会诊,查缺补漏。
这些天,戴誉等几个设计组负责人为了配合工作组的工作内容,必须二十四小时在厂里待命,保证专家组的人能够随时找到他们反映情况。
黄轩打着哈欠从车间回到休息室,往简易折叠床上躺就不想动弹了。
“黄工,要不你回家去睡吧,反正筒子楼就在厂对面,有事我让他们过去喊你。”戴誉躺在另张简易折叠床上,闭着眼睛说。
“不折腾了,有那个在路上往返的时间,我都睡好几觉了。上次就是这样,我刚到家睡了没半个小时呢,就被组里人重新叫了回来。你说我来回折腾啥?”黄轩躺在床上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却还是撑起眼皮,挣扎着问,“动力系统检查完以后,厂里内部的排查工作就该完事了吧?”
“这个工作组的任务暂时结束了。不过,对于咱们来说,挑战才刚刚开始。”戴誉含含糊糊地嘟哝。
“啥意思?”
“谭总工开工作会的时候不是已经说了嘛,接下来这个月,直到国庆当天的试飞前,每天都要做检测。”
“我觉得只要厂里这第波检查没问题了,后面的就都不是事了。”
戴誉摇摇头,哼笑道:“你这种就是典型的研究所系的思维,看就是之前没在工厂干过的。”
“我都在咱们厂干了快年了!再说,只要按照咱们的设计方案来,明天的全机静力试验肯定能通过。”黄轩虽然困得声音小的像蚊子嗡嗡,但该有的自信是不能丢的。
“我现在比较担心的是下周军代表的地面试验结果,还有之后的水上试验。”
被他这么说,黄轩心里也打起鼓来,顾不得困意,扑棱下从床上坐起来。
“军代表与咱们厂的利益是致的,短期目标都是要在国庆成功献礼,我觉得他们不会吹毛求疵。要不是为了过军代表那关,咱厂里也不会大动干戈地派工作组过来做内检。”
“嗯。”戴誉闭着眼睛点点头,赞同他的说法,“现在厂里查得严点,咱们辛苦点也是应该的,总比被军代表当场揪出问题好看些。”
“被揪住就揪住呗,好歹是自己人,大不了就是改进以后重新验收,无非是丢点面子罢了。要是在水面试验的环节歇菜了,那就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光了。”黄轩盘腿坐在床上,焦虑道,“水上飞机水上飞机,它要是不能在水上起飞,还算什么水上飞机?我现在就怕它下水以后栽歪膀子,那就太难看了!”
“当初咱们气动所做的第套气动布局方案,会让模型机的机翼在水面上倾斜。不过,如今这个版本的气动布局方案,是与水动力研究所共同完成的。我对这个方案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戴誉翻身面对墙壁,小声嘀咕:“在这方面,大家担心的好像都差不多,所以厂长和谭总工才将试验顺序调换了。先提前进行原型机的水上试验,国庆当天再做第次陆上试飞。”
“姜还是老的辣呀!”黄轩感慨着重新躺回简易床上,“这样就稳妥多了!哪怕水面试验有问题,也能给咱们留出些改进的时间。”
后面的事情果然如二人预料的般,静力试验和军代表的整机验收都顺利通过了。
九月中旬的时候,二机厂将十三号机的原型机运去了距离滨江市二十公里的近江水库,接下来将近半个月的时间,都要在水库这边进行水上滑行试验。
由于水上飞机的特殊性,进行水上试飞时需要选择水面开阔且平静的水域。
近江水库算是距离二机厂最近的处符合条件的水域了。
二机厂的高层领导,以及十三号机项目的核心人员,都随着原型机来到了近江水库的岸边。
望着不远处静静矗立的庞然大物,所有参与者都难以抑制心中紧张和激动。
尤其是戴誉和黄轩。
他们是最早接触新型水上飞机项目的人,从气动所的气动布局方案小组到二机厂的设计室,整整两年时间,他们都在做着同件事。
虽然之前的静力实验和地面试验也很有意义,但是那与真正的下水滑行和飞向蓝天是两码事。
今天这场水面滑行试验,就像次让人既抗拒又期待的模拟考试,这才是真正检验他们这两年工作成绩的第个正式考试。
戴誉主动上前,对正在做滑行试验准备的试飞员任峻鼓励道:“我对十三号机的安全性十分有信心,会儿试验开始以后,你按照咱们平时模拟的飞行动作进行就可以。这次不用上天,难度相对比较简单。”
任峻点点头。
他带着试飞组的成员在二机厂学习了三个月,甚至连静力实验和地面试验都做了观摩,基本已将飞机的性能摸透了。
戴誉将个照相机递给他,笑道:“先保证几项滑行动作的完成,有余力的话,麻烦拍下双侧机翼和浮筒在滑行时的状态。试验完成以后,我们可能还要根据实际情况对浮筒进行调整。”
任峻接过相机攥在手里,对众人敬了个军礼,就毅然转身,带着机组成员登入了机舱。
这是个非常普通的日子,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滨江市里的人们照常上班上学,忙忙碌碌。谁也不曾想到,在距离他们二十公里外的近江水库边,架意义非凡的水陆两栖飞机,即将完成与水面的第次亲密接触。
厂里早就组成了试飞工作领导小组,谭总工作为副组长,在试飞指挥室下达了水面试验开始的指示。
四台发动机启动,飞机从岸上点点滑行,稳稳地滑进水里。
白色的船型机身在水面上缓慢滑行了段距离,任峻检查了机身的各项工作情况,确认无误后,便开始给飞机加速了。
今天的试验任务是进行水上低速和中速滑行,检查飞机的水密性,气动力和水动力特性,以及操控的稳定性。
涡桨发动机中速运转,飞机逐渐克服粘滞阻力,让机头稍稍上扬,路劈波斩浪,激起翻涌的浪花。
刘小源看着眼前的幕,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和音量,在飞机的轰鸣声中大喊:“戴誉哥,咱们的水面试验算是成功了吧?”
戴誉的眼睛紧盯着正在水面上滑行的飞机不放,点点头说:“目前看来还不错,如果能直保持这个水平直到平稳上岸,就基本稳了。”
最起码,事先做好的那些最坏的设想都没有出现。
岸上的人再没人发出什么声音,大家都在屏息等待着原型机的凯旋归来。
直到飞机顺利上岸,任峻和梁添意气风发地从驾驶舱门口跳下来,人群里才爆发出压抑了许久的掌声和欢呼声!
谭总工也从指挥室里跑出来,给了任峻二人个大大的拥抱。
“任队长,恭喜你们了!虽然还没有上天,但这已经是新型水上飞机迈出的重要步了!谢谢你们这几个月以来为十三号机做出的努力!”谭总工红光满面地说,“低速和中速滑行只是开始,之后的半个月我们还要反复进行试验。尤其要注意观察高速滑行时,水波对发动机和起落架的影响。”
众人齐齐点头。
谭总工对大家勉励动员了番,又扭头对戴誉和动力组长说:“明天机械厂那边会有个工程师队伍过来。主要是考察发动机的防水性能,顺便对沾过水的发动机做个检修。到时候你们负责接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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