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在秦部长看来, 戴誉本就是最佳人选。去滨江支援建设,他是有天然优势的。
其,他是滨江人, 从北京回老家工作, 算是衣锦还乡了。
其二, 戴誉跟谭总工关系匪浅。他去了二机厂,多半会作为青年骨干被单位重点培养, 未来发展未必就比在气动所差。
让戴誉这个本地人回滨江,总比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强, 到了当地不用适应水土,报了到就能立马投入工作。
秦部长刚才还在掂量, 如果没人主动报名,他就点名让戴誉去。
不过,这会儿对方主动举手了, 简直皆大欢喜!
秦部长鼓掌笑道:“好好好!戴誉同志非常有党员的觉悟和自觉性!你是气动布局方案小组的副组长, 去滨江二机厂当这个机身组组长, 协助他们完成水上飞机的试制, 正合适!”
其他人看终于有人主动站出来了, 纷纷发自内心地跟着秦部长块儿鼓掌。
好啊,大家都不用纠结了!小戴挺身而出了!
整间办公室里, 上到组长, 下到组员,几乎所有人都乐乐呵呵的。
也许唯不痛快的, 就只有黄轩了……
他先是被戴誉突如其来的慷慨陈词打个措手不及,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心里憋着口气想要竞争下机身组组长的位置,又被秦部长这番骚操作弄懵了!
他十分想问问秦部长, 你咋不征询下其他人的想法呢?
戴誉的话音刚落,你就跟生怕夜长梦多似的,快刀斩乱麻地宣布了机身组长的最终人选。
不给其他人留下点点争取的余地……
他这边还在暗自懊悔慢人步,另边秦部长大夸特夸了戴誉通就宣布散会。
只要有个人主动申请去滨江,秦部长这个领导就算圆满完成上级交代的任务了。
临出门前,他还补充道:“如果其他人也有意向去滨江二机厂支援建设,这几天考虑清楚以后,可以随时找我报名。”
目送秦部长离开,课题组众人都围到戴誉跟前,不可置信地问:“小戴,你还真要去滨江啊?”
“对啊,刚才部长都同意啦!”戴誉挺激动,心里的大石终于落地了。
冯峰纠结道:“你才来气动所年,脚跟还没站稳就换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那工厂里的环境肯定没有咱们研究所好!”
他印象里的工厂就是京大三系工厂那样的,跟工人们交流起来费劲巴拉的。
戴誉忙道:“那哪算陌生的地方,我就是滨江人呐!去了滨江二机厂就相当于回家了,哈哈!而且我们那边环境不比北京差,你们是没见过我们国营大厂的风采!”
这些研究员大多是毕了业就直接来研究所工作的,除了偶尔出差,谁也没在大厂里生活过,听他说起国营大厂,不禁都围过来询问。
戴誉暗忖,二机厂有自己的设计室,却在这时候向外求援,肯定是急需高级技术人才的。他要是能从所里多动员几人起去二机厂,对于新型水上飞机的设计和试制都是好事。
“我虽然没去过二机厂,但我是在与它配套的滨江机械厂长大的!”戴誉决定给这些土老帽开开眼,“我们机械厂职工多达上万人,有自己的中小学、医院、供销社、副食品商店、菜站、邮局、派出所、储蓄所、工人俱乐部、工人培训学校,以及成片的家属院。还配套建有啤酒厂、罐头厂、养猪场、冰棍厂等大大小小十来个下属厂。”
冯峰惊叹地张着嘴问:“这么厉害啊?”
“那当然了,我们厂的规模和工人福利在附近几省都是这个!”戴誉竖起根大拇指,“只要认真埋头干活,努力为厂里做贡献,生老病死厂里全包!二机厂这次是遇到困难了才会从其他单位抽调人手,平时的话,想去这两个厂工作,可不是那么容易的!谁要是想去,赶紧找部长报名啊,我在滨江人头很熟的!到时候咱们并肩战斗!”
群人围着戴誉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黄轩坐在座位上,听着戴誉高谈阔论,真是越想越气!多好的机会啊,怎么就被这小子抢占先机了呢!
当天下班后,戴誉背着包哼着小调出门。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却被正要进门的黄轩用力撞了下肩膀。
见对方表情臭臭的,戴誉也不以为意,反正马上就要分开了,只当对方是在“无能狂怒”罢了。
出门骑上自行车,就回了家。
*
夏露已经彻底清闲了下来,研究所的人大多都搬走了,她不用去上班,就每天猫在家里研究她自己给自己布置的课题任务,十分能耐得住寂寞。
“遇上什么喜事了?高兴成这样?”夏露顺手接过他脱下来的衣服挂到衣架上。
“这次还真是撞大运了!哈哈!”戴誉将人搂过来直接在嘴唇上啵啵啵了好几口。
“你疯啦?胡闹什么?差点碰到我的肚子!”站在原地任他亲了会儿,倒也没挣扎。
“咱家大聪明可真是福星啊!逢凶化吉小能手!”
夏露无奈道:“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孩子身上!到底怎么回事?”
“你工作的事有眉目了!”
夏露拉着他的胳膊催促:“怎么有眉目了,赶紧说说!”她最近每每空闲下来都不由自主地琢磨全家去临省的事,心里总是堵得慌。
“所里要抽调人手去滨江第二机械厂,协助他们完成个新项目的试制。机械部可以帮家属在当地安排对口的工作,我报名了!”
“啊!”夏露赶紧抓住关键问题,“这个项目能做多久啊?完成以后是继续留在滨江还是回气动所?”
“项目时间最少得两年吧,后期如果订货多的话,可能时间更长。”戴誉停顿片刻,选择撒个小谎,“结束以后可以选择留在滨江,或者回气动所都行。”
夏露松了口气似的抚抚胸口:“那太好啦!气动所的平台这么好,又不像我们研究所似的有各种麻烦事,要是就这么走了之也太可惜了!能回来就好!”
“要是让我选,我还是更乐意选滨江,那边的地头人头我都熟悉,而且二机厂的科研条件也不错。咱两家父母都在那边,到时候大聪明生出来了,也有人帮忙带……”
夏露笑眯眯道:“都好都好!你不用放弃事业陪我去临省,我就知足了!”
简直是峰回路转!
“二机厂那边要求半个月内到岗,咱们这几天得抓紧时间收拾行囊,把该带的都带上。还得跟家里人通报声,再跟亲戚朋友老师同学道个别!”
夏露兴致勃勃地“诶”了声。
戴誉在屋里环视圈,叹道:“就是可惜了这个院子,咱俩结婚才住了年就得空置了,本来就够破的,长期空置没人打理,恐怕等咱们再回来的时候,得破得不能住人了!”
“我倒是有个主意,你要不要听听?”
*
之后的几天,戴誉去研究所做了工作上的交接。跟秦部长请个假,就准备回家收拾行囊。
不过,整理东西之余,他还抽空去了趟京大的筒子楼。
章教授听说他要去飞机制造厂当设计师,赞同地颔首:“如果你想在飞行器设计领域长期发展,去工厂锻炼锻炼是好事,总呆在研究所里搞理论研究容易将路走窄了。”
戴誉讪笑道:“我还以为您得说我没出息呐!”
“去工厂工作,是真正的理论联系实际,怎么是没出息!”章教授瞥他眼提醒道,“不过,你可得有心里准备,现在的好多飞机制造厂都是从修理厂干起来的,他们的工作效率是非常高的。”
“我们研究所的效率也不低啊。”
“那是两码事。工厂里经常是现场出设计图,现场试制。项目上马和原型机的组装速度都非常快。”章教授举个例子,“据我所知,之前某个型号的战斗机,从出图到原型机组装成功,只用了年时间。”
戴誉:“……”
那人家的效率是挺高的,他们水上飞机的设计图足足用了年才定稿。
跟章教授老两口聊了会儿回滨江工作的事,戴誉言归正传。
“我这次过来,除了临行道别,还有件事想请您二老帮帮忙。”
苗老师也没问是什么事,很干脆地点头应承:“可以,我们尽量想办法帮你解决。”
戴誉的视线隐晦地在这间室半的小屋里扫,虽然收拾得干净整洁,但是东西摆设尤其是书籍,都挨挨挤挤地摆在起,看起来十分局促。
“这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家那个院子您是知道的,虽然位置很好,但是装修实在是寒碜。这样长时间不住人,等我们再回来的时候,恐怕就破败得不能住了。”戴誉邀请道,“我想请您二老去那边住着,正好帮我守着家。”
苗老师迟疑着不知怎么接话,遂用眼神征询老伴的意见。
章教授哼笑道:“你这心可是够大的,多少人让别人帮忙看房子,最后把房子看丢了的。请神容易送神难,万我俩住习惯了,赖着不走,你怎么跟媳妇交代?”
“您可是小瞧我媳妇了!”戴誉呵呵笑,“这主意还是夏露帮我出的呢!我原本想让她小姨过去住,不过,夏露力主张让您跟苗老师帮我们守着家。而且我媳妇说了,凭您对我的教导和栽培之恩,哪怕我把那个院子送给您和苗老师,她也不心疼!”
第152章
戴誉推着自行车进院子的时候, 正好看到夏露和外婆起抱着个大包裹从东厢房出来。
将车子停好,他赶紧上前接手:“我就出去这么会儿的功夫,你们怎么就忙活上了!不是说等我回来弄嘛!”
“我们得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啊, 不然章教授他们来了还得自己收拾。”夏露甩甩手问, “怎么样, 他们愿意过来住吗?”
“那当然了,我出马哪有不成功的!”
“那他们什么时候搬过来?我陪着苗老师去认认周围的邻居。”
“不用你忙活了, 等咱们搬走以后,他们再找时间过来, 到时候请外婆帮忙介绍也行。”戴誉想了想,又说, “我明天去居委会跟李大妈打声招呼。”
突然搬来两个陌生人,总要跟居委会说声的。
外婆点头:“我在婚礼上见过那两口子,也说过话。到时候我带着他们在附近转转。”
“不过,章教授并不会直在这边住着, 可能每个礼拜来住个几天吧。”
夏露愣:“啥意思?”
“京大那边的室半还得留着, 常年不住人的话, 恐怕会被人说闲话, 万学校把房子收回去了,他俩咋办?”
“不能吧?”在她印象里,章教授还是那个在学校说不二的教务长呢, 手里把控着所有教研室实验室的课题。学校哪里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把他的房子收回去?
“嗐, 这事还真说不准,还是谨慎点吧。”戴誉手拎着大包裹,手扶着她进屋,夸奖道, “你出的主意真不错!我每次去那个室半,心里都挺难受的。章教授的书籍特多,那小屋都快被书塞满了,看着就觉得心情压抑。”
“这本来就是两全其美的事,咱们的房子有人看顾了,章教授他们也能住得宽敞点。再说,”夏露将薄夹袄脱掉,坐到炕沿上补充道,“咱俩能有今天,多亏了当初章教授帮忙,不然现在也得像丁玲玲他们似的。”
她在心里是十分感激章教授的。
戴誉的整个大学时光,有半的时间都是跟着章教授度过的。后来章教授不但让戴誉提前毕业了,连她也跟着搭了顺风车。
他们提前毕业的这两年,足以改变人生命运轨迹了。
外婆低声念叨了句“阿弥陀佛”,然后说:“章教授也算是你们的贵人,等你们回了滨江,我好好招待下这夫妻俩。”
夏露遗憾地说:“离开北京就又见不到您跟外公了。”
“你要是去了临省,更见不到!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得亏小戴能干,不然这事还真不好解决,连你小姨他们储蓄所都不能接收,可见有多棘手了!”外婆真是恨不得把戴誉夸出朵花来。
戴誉对于夸奖来者不拒,点不谦虚地说:“为了给她调工作的事,真是费了老鼻子劲了,这也就是亲媳妇了,不是亲的我才不管呢!”
“行啦,你最辛苦!功劳最大!”夏露将剥好的榛子塞进他嘴里颗,“呐,奖励你的。”
看的外婆咯咯直乐。
*
戴誉在家收拾行李,最终划拉出五个大包裹。
“媳妇,要不咱少带点吧。”戴誉跟她商量。
“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咱俩的四季衣裳和书籍,而且光是书就装了个包裹。你说吧,哪个能挑出去?”夏露靠坐在被垛上,动口不动手地指挥,“把能用得上的都带上,省得回去还得花钱买了。”
戴誉认命低叹口气:“那我明天去邮局,把装书的那个包裹邮寄了吧,书籍实在是太沉了,我是真干不动!”
“可以。”
二人收拾东西,拜访老师亲友,与同事同学朋友道别,忙忙碌碌好几天,终于到了临行前天的晚上。
“真要走了,我还怪舍不得的!”夏露躺在床上睡不着,“这年发生了好多事啊!咱俩在这里结的婚,参加了工作,还有了大聪明。”
戴誉哈哈笑:“你不是不乐意叫大聪明嘛。”
夏露面上窘,锤他胳膊下:“还不是被你拐带的!等回了滨江,赶紧让几个长辈给宝宝重新起个好听点的名字。”
“哈哈,这事估摸着最后还得落到我老丈人身上,我爸妈是不会跟夏博士争夺这个取名权的。”
“那也得言语声,毕竟还是姓戴的嘛。”
夏露躺在床上琢磨他们还有什么东西没带,然后扑棱下从炕上坐了起来。
“又怎么了?”戴誉无奈叹口气,她这晚上爬起来折腾好几次了。
“咱俩的饼干盒子没带!”夏露推推他,“你快帮我把饼干盒子从炕柜里取出来!家当全在里面呢!”
听话地从炕柜里摸出他俩的存款,看他媳妇数钱数起来没完,戴誉也想起来件不得了的事。
权衡了半晌,最后咬牙,还是从炕洞里搬出了块体积颇为可观的黄泥砖块。
原本的十几条用黄泥裹住的大黄鱼,已经被他整合到起了,看起来就是块长方形的土砖。
余光里注意到他的动作,夏露面整理钱和票据,面好奇问:“你搬块砖出来干什么?”
“带回去。”
夏露以为他是开玩笑,轻笑道:“又不嫌弃行李重啦?”
“再重也得带着。”说着就用桌上的过期报纸将黄砖层层地包裹起来。
“你还真要带啊?那块砖有什么特殊意义嘛?”夏露停住动作,盯着他通操作。
迟疑了下,戴誉又将报纸层层重新剥开,而后对她招招手。
抱着被子蛄蛹到床边,夏露顺着他手指的个裂缝往里看。
“?”
啥也没看到的夏露抬头瞪他眼:“你不会是在耍我吧?”
“我哪敢耍你呀!”戴誉抄起床头的手电筒往缝隙里面照,“看到没?”
“这什么啊?不就是黄泥砖嘛!”夏露趴到跟前往里瞅,自言自语道,“这个金色有点反光,你这么宝贝它,不会是金子吧。”
“是啊。”
夏露诧异抬头:“?”
戴誉索性也不用报纸包裹了,拿着茶缸往那个缝隙里倒了点水,打算找工具重新把开裂的地方修补下。
“那里面真的是金子?”夏露自我消化了半天,才怀疑地问出口。
“嗯。”
“你……哪来这么多金子?”被做成这么大块土砖,里面的金子总不会太少。
戴誉叹口气:“嗐,没偷没抢,机缘巧合吧。自从我得了这些大黄鱼,个都没动过。以咱家目前的生活条件,根本没机会用到它。这玩意放在我手里也是个拖累,搬家都得带着。”
“这里面是大黄鱼?”夏露感觉自己舌头都凭空短了半截,“有、有多少啊?”
她倒是点没怀疑戴誉是在撒谎骗她,已经在起这么多年了,对方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十二条。”
夏露:“……”
她小时候听外婆讲过过去有钱人家铸的大黄鱼和小黄鱼,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默默在心里换算了下,然后她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咱们将它带回滨江以后放哪啊?”
这玩意儿确实有点咬手。以他俩目前的存款状况,根本就用不上这么多大黄鱼。
“在宿舍里随便找个地方放着吧。”戴誉想了想,嘿嘿笑道,“要是被人看到问起来,咱就说这是从北京的家里带过去的砖,留作纪念。哈哈。”
夏露:“……”
能被这人愁死!
因为这块突然冒出来的金砖,夏露在次日上火车前直紧张兮兮的,生怕这么多黄金会有什么闪失,眼睛直不敢离开戴誉手上提着的行李包。
“你快别盯着瞅了,小心引起别人的注意。”戴誉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本来没啥事,也要被你盯出事了。”
夏露赶紧将视线挪开,与来送行的亲戚朋友寒暄。
他们选择出发这天是工作日,来送行的人并不多。
除了外公外婆,只有陈显和佟志刚。
陈显抱着戴誉的肩膀,颇为伤感地说:“我现在真是怕来火车站,每来次就要分别次。这个月,我已经送走好几拨人了,刘小源走的时候还哭了呢。”
戴誉回抱了他下问:“刘小源回上海以后给你来信没有?”
“给我往三系工厂打过个电话。”陈显点点头,“他已经在上海的所中学安顿下来了,还是那个初中最年轻的数学老师。”
戴誉默了默,深觉刘小源这个分配方案着实有些可惜。
他们这届毕业生分配的时候,正赶上经济问题研究所搬迁。他整天忙着给夏露找关系换工作,时分不出精力去关心同学们的毕业去向。
陈显和佟志刚算是比较好的,都分到了北京的工厂。陈显被三系工厂留下了,而佟志刚则被分去家军工厂当技术员,下个礼拜就该报到了。
经过这两年的磨炼,佟志刚的话越来越少。见陈显拉着戴誉聊天,他也不插话,只沉默地听着。
“我肯定无法出席你跟丁支书的婚礼了。”戴誉从包里拿出本《主席选集》塞给他,“呐,新婚贺礼提前送了!”
佟志刚笑着接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下:“谢谢。”
提上所有的行李,戴誉拉着夏露与众人挥手道别。登上火车,离开了生活工作过五年的北京。
*
正值深秋,戴誉二人从火车上下来时,明显能感觉到滨江不同于北京的秋意。
人来人往的站台上,戴誉提着三个大行李袋走在前面开路,夏露则老老实实地抓着他的后衣摆,生怕被人流冲散了。
行至出站口时,夏露指着前方举着牌子的人问:“那两个人是不是来接咱们的?”
戴誉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只见前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白净年轻人和个矮胖中年人。
年轻人的手上还举着个牌子,上书“欢迎空气动力研究所戴誉同志”。
戴誉径直走过去:“请问你们是二机厂的同志吗?”
“是是是!”那位中年人赶忙点头,“戴工你好!我是后勤处房管科室的室长,你叫我老徐就行。”
戴誉抬起手上的行李示意下:“徐室长,咱们就别握手了,多谢你们来接我。”
闻言,那位白净年轻人十分有眼色地接过戴誉手上的行李包,又自我介绍道:“戴工,我是设计室的设计员,谭戈!设计室把我分去十三号机的机身组帮忙,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兵了!”
戴誉与他问了好,估摸着十三号机是水上飞机在二机厂的代号。
徐室长看了眼手表,建议道:“戴工,快到晚饭时间了,要不咱们先去厂里给你安排的宿舍看看,安顿下来?我们是开车过来的。”
“呵呵,先不急着去宿舍,我是滨江本地人,好不容易回滨江了,怎么说也得先回家看看。”戴誉笑道,“这个时间这好能回家赶上顿晚饭,哈哈。”
徐室长痛快地答应:“行,那先送你们回家,等你有空了再去房管科找我安排住处也行。”
“那太好了,我媳妇怀着娃呢,累了天了,先把她送回家休息。”戴誉笑道,“明天上午,我去房管科找你。”
“可以。那咱们先走吧!”
戴誉二人跟着他们坐上辆撒气漏风的破吉普车,路颠簸着开去了滨江机械厂的家属院。
吉普车直接转进了家属院,在距离戴家小院不远的个岔路口停下。
婉拒了二人的帮忙,戴誉与对方道声谢,就拎着行李领着老婆,迫不及待地往戴家小院跑。
这样辆罕见的吉普车停在普通工人的家属院里,早已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戴家二小子,还没过年呢,你咋就带着媳妇回来啦?”有邻居大娘认出他,隔着围栏向外面喊。
“哈哈,大娘,我们两口子被调回滨江工作了!以后咱们就能经常见面啦!”
“哦哦,那是好事啊!你妈你奶整天念叨你!”
戴誉路与相熟的邻居们打着招呼,条百来米的路,走了刻钟才到家。
戴奶奶隔着老远就听到了自己小孙子的声音,早就在院子里准备迎接了,结果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干等半天没人进门,只好自己跑出来,在门口喊道:“戴誉,你小子到家了咋还不进门呢,磨蹭啥呢!”
“诶!我这就来!”戴誉哈哈笑道,“您孙媳妇怀孕了,走得慢!”
夏露:“……”
这个锅她不背!
不再听他跟邻居絮絮叨叨地聊天,率先进了戴家小院。
“哎呦,小夏,你可慢点走!”戴奶奶见她挺着肚子还走得健步如飞,吓了跳。
“奶,没事,我每天都运动,走得稳着呢!”
后面跟进来的戴誉窜过来问:“奶,年多不见,您咋返老还童了呐!想我了没?”
“呵呵呵,能不想嘛,过年的时候就盼着你们回来,结果却因为工作的事不能回。”戴奶奶拉着夏露的手进门,“你爸妈在年三十的时候还念叨你们呢!”
夏露笑道:“以后的春节都可以在家过了!”
三人进了堂屋,戴誉刚把大包小裹的行李放下,就见他老娘举着炒菜的铲子从灶间跑出来了。
“回来啦?晚饭还得有会儿才能好,你们再坐会儿!”
夏露从凳子上起身,恭敬地喊了声“妈”。
戴母“诶诶”应声,喜得见牙不见眼。将手伸进围裙下摆,从裤兜里掏出个自己用红纸黏的红包,塞进夏露的手里。
显然是早就提前将改口费准备好了。
戴誉乐呵道:“我们这待遇赶上贵宾级的了,回家就有饭吃,哈哈。”
“你只是顺带的,主要是为了小夏和肚子里这个。”戴母与他们闲聊了会儿,才正色问,“怎么突然就调你们回滨江呢?在首都工作多好啊,你们两人都回来,那边的工作不就白瞎了嘛!”
夏露刚想开口解释,就被戴誉在腿上按了下。
“组织上的安排,我们只有服从的份,哪能跟组织讨价还价啊!领导考虑到我是滨江本地人,而且业务能力也很强,才派我回家乡支援建设的。不过,组织上也没亏待我,这次去二机厂的设计室工作,算是官升级,我手下也是有大头兵的。刚刚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是我组里的组员来接站的呢!”
戴奶奶和戴母听不懂什么组织,设计室之类的,但是灵性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她家戴誉升官了!
二人俱是脸喜色。
戴誉话锋转又说:“不过,就是可惜了小夏,为了随我来滨江,北京那边研究所的工作都辞了,调来这边还不知会被安排上什么工作呢!”
婆媳二人又是阵唏嘘,直道夏露为了戴誉这个臭小子,真是牺牲太大了!
夏露:“……”
她简直快尴尬死了,这不是罔顾事实,颠倒黑白嘛!
戴誉感觉事情渲染得差不多了,见好就收,问起了家里其他人的情况。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没回来呢。”戴奶奶解释道,“你们今天到家的事,该通知的都已经通知到了,你大姐和姐夫下了班也会过来,今天咱家可以吃顿团圆饭了。”
戴誉看眼手表,问戴母:“妈,等开饭还得半天吧?”
“嗯,要不我先去下碗面条,给你们垫垫肚子。”
“不用,我俩下火车前吃了点杠头。”戴誉提议道,“反正大家都没回来呢,我先带着夏露到我老丈人那边打个招呼去!”
“现在去?”戴母看看天色,这么晚过去,晚饭还能在自家吃嘛?
“可不得现在去嘛,会儿跟大家吃饭聊天哪还有时间去我老丈人家。”戴誉刻意压低声音说,“我明天上午得去单位报到,二机厂的设计室主任是我的顶头上司,不过听说对方跟夏露她爸是师兄弟,我得赶紧到我老丈人那边走走关系去。”
事关儿子的事业发展,戴母的态度立马百八十度大转弯,催着小两口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过去。
“你们要是饿了在那边吃饭也行。”临出门前,戴奶奶交代道。
“小夏是孕妇,她要是饿了得随时吃。不过,我肯定是要留着肚子回家来吃这顿团圆饭的。”戴誉冲二人摆摆手,“你们就放心吧,只是打个招呼而已,会儿就回来了。”
夏露走在家属院的小径上,还觉得不可思议。她以为得明天才能见到爸妈呢,没想到戴誉三两下就将她的两个婆婆搞定了。
“你可真厉害!”夏露不吝夸赞。
戴誉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理所当然地点头:“那是!”
两人来到小洋房的时候,夏厂长和何婕早就已经提前下班回家等着了。
见他们进门,何婕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刚下火车得休息天,明天才能过来呢!”
戴誉热情地喊了声“妈”,见到从沙发上起身的夏厂长后,又以更高的声调喊了声“爸”。
“我俩都想死你们了,怎么可能等到明天!回到家放下行李就跑过来了。”
何婕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拉着久不见面的闺女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上次见面的时候,还是露露小姑娘呢,这才过了年多,不但成为人妇了,竟然连孩子都怀上了!
闺女嫁人的时候,他们没能出席婚礼,所以对于夏露已经成家这件事,还没什么切实体会。
这会儿看着她隆起的肚子,总算有了些实感。
神色有些恍惚地盯着闺女的肚子,何婕的鼻子都开始发酸了。
母女二人泪眼汪汪地互相打量着,然后搂在起伤感地哭了通。
眼见老丈人也有要加入对面母女二人的趋势,戴誉忙打岔问:“爸,您是不是忘了啥事啊?”
夏启航将注意力从闺女身上转移到这个便宜女婿身上。
“什么事?”
“我进门这么长时间,都喊了您好几声‘爸’了,您咋不给我改口费呢?”
第153章
戴誉索要改口费的厚脸皮行为, 不仅引起了老丈人的侧目,还成功得到了小舅子和小姨子的关注。
雯雯小心地觑眼据说是她姐夫的大高个儿,从沙发这边蹭到另边, 凑到她哥耳边掩嘴小声问:“哥, 啥是改口费?”
“就是长辈给晚辈改口的钱。”夏洵低声解释。
“什么是改口呀?”
“他原来管咱爸叫叔叔, 现在改叫爸爸了,就是改口了。”
雯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转。
而后她就看到自己爸爸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红信封递给大高个儿,大高个儿欢天喜地地接过去, 又响亮地叫了声“爸”。
雯雯咬着手指问她哥:“咱俩能跟爸爸要改口费嘛?”
“你想改叫爸爸什么啊?”夏洵脸“你怎么这么蠢”的表情,拉着她大大方方走向戴誉。
戴誉将刚从老丈人那里讨的红包塞进裤兜, 再抬头时,却见他小舅子拉着他萌萌哒的小姨子立到了自己跟前。
他从兜里掏出两块大白兔分给俩孩子,然后问夏洵:“才多久不见呐,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又高又瘦的!”小时候胖乎乎的多可爱!
夏洵得意道:“姐夫, 我现在是我们班个子最高的!”
“那也太瘦了。”戴誉看向老丈人说, “爸, 咱得给夏洵补充点营养了, 这么瘦可不行。”
“现在伙食就够好了,每天还有奶粉喝。”夏启航摇头, “补充的那点营养光长了个子。”
在另边哭唧唧的母女二人早就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 何婕接过闺女递过来的手帕擦干泪痕,忍不住插话道:“我们现在都是跟着工人们在食堂吃饭的, 想给他补充营养也只能在牛奶鸡蛋上补补。”
戴誉敏锐地问:“我爸不是当上厂长了吗?现在处境怎么样?”
他刚才甫进门就觉出这屋子里的装饰不对劲了,客厅里空荡荡的,怎么看怎么违和。除了沙发立柜茶几等家具是原来的那套,其他摆设几乎完全大变样了。
墙上的字画被摘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好几幅又红又专的横幅标语。
“快别提了,不是正儿八经的正厂长,只是暂时代理的,其实还是副厂长。”何婕犯愁道,“要我说真不应该当这个代理厂长,这就是个活靶子,举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去生产队劳动的赵厂长去不复返,原本说是三个月的时间,结果总是三个月再加三个月,呆了快年了也没回来。
上级没有任命新厂长,老夏就得直在代理厂长的位子上呆着。
夏启航不快道:“我行得端坐得正,才不怕群众监督!”
“人家是只监督你嘛?人家要监督你大家子!”何婕比他还不痛快,呛声道,“我想给俩孩子买点奶粉都得偷偷摸摸的。”
戴誉生怕这两口子在自己跟前吵起来,赶紧打圆场说:“这次我们回来了,想吃啥喝啥跟我说,我帮着买去,反正没人监督我。哈哈!我爸这也是欲达高峰必忍其痛,这种被群众监督的机会,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何婕摇头道:“他这个厂长当的,跟当副厂长的时候没什么区别,还是搞技术那套,像个倔驴似的,也不跟其他副厂长多联系走动。这时候能跟其他人合作下,守望相助,不是挺好嘛!”
“我把自己的事情做好,跟其他人在工作上有合作就行。私下里最好不要过多来往。”夏启航显然有自己的考量。
何婕已经跟他在这个话题上探讨过很多次了,这会儿干脆不再争辩,转而对闺女女婿吐槽。
“你爸就是个倔驴!人家徐副厂长这个月来家里做客好几次,每次都提到他那个今年要从华大毕业的儿子。连我都听出来了,徐副厂长是想把儿子安排进厂里。你爸就跟听不懂似的,根本不接话茬。”
“华大的毕业分配方案还没下来吗?我们学校这届的学生都已经到岗了。”夏露吃着橘子插话。
“徐副厂长昨天还来说起他家小徐呢,肯定没分配。”
夏启航蹙着眉说:“孩子们刚回来,你总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再说,老徐要是真想把他儿子弄进厂里,他个副厂长还运作不了嘛?今年中专生和高中生也分来了不少,他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夏露觉得她爸在这方面确实有点死脑筋,遂解释道:“我们学校的毕业生大多被返回原籍了,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是多数是农村少数是工厂。徐副厂长要是想把徐存元弄来厂里,得让厂里往北京发函才行。他去运作这件事,不是明摆着公器私用嘛。”
戴誉打断道:“咱爸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确实不好随意安插人,不然前段时间到处帮你找工作的时候,我早就找咱爸了。”
提起工作的事,何婕忙问:“露露,你被安排去哪里工作了?”
“还不知道呢,估计得等戴誉去单位报到了才能安排吧。”夏露吃了个橘子,又喝了几口热腾腾的红枣水,舒坦地窝在沙发上。
她将刚才在戴家发生的事学了遍,对父母交代道:“戴誉都帮我圆好了,你俩出去千万别说漏了啊。”
何婕对于女婿处理婆媳关系的手腕很是满意,投桃报李地问:“小戴,你什么时候去单位报到?你爸跟你们副厂长是老关系了,让他先带着你去认个门,以后在厂里也能有个照应。”
夏启航哼笑道:“哪还用得着我带着他去认门,人家早就自己认过亲戚了!”老谭从北京出差回来,就给他打电话大夸特夸了通这小子。
“哈哈,我去年陪研究所领导参加研讨会的时候,碰到谭叔了,听说他跟我爸是师兄弟,我当场就认了亲。”戴誉对着丈母娘摆手道,“干我们这行还是得靠自身能力,谭总工心知咱们的关系就行了,不用特意关照!”
夏启航对他这番表态很满意,赞成道:“打铁还需自身硬,你干出了成绩,厂里自然会重用你。”
何婕看了眼挂钟说:“咱们准备吃晚饭吧。在食堂吃了年多,我好久不下厨了,也不知做出来的菜合不合你们胃口。”
李婶已经被他们退给厂里了,现在吃喝打扫都得由自己解决。
夏露点头:“行,先在咱家少吃点。我婆婆也在家做饭呢,把我大姑姐他们都叫回来了,今天要吃顿团圆饭。”
夏启航夫妇倒是没怎么意外,连他俩这样不确定女儿女婿会不会过来的,都准备了晚饭。戴誉在家里向来受宠,老戴家为了迎接这个宝贝蛋,肯定是要摆家宴的。
大家起身移步去餐桌,何婕却发现了儿子和小闺女的异常。
“这俩孩子跟小戴还挺亲的,从小戴进门就直黏着他!”
戴誉颇为自得:“哈哈,那当然啦!他们俩还小的时候,我都抱过呢!”夏洵当时是个小胖子,可沉手了。
夏洵将他揉自己头发的手扒拉开,撇嘴问:“姐夫,我们都叫你那么多声‘姐夫’了,你咋不给我们改口费呢?”
戴誉:“……”
这臭小子,学的倒是快!
夏启航率先哈哈笑了起来,走过来在儿子头上划拉把,深觉儿子帮自己报仇了。
“嗯,改口费应该给。”戴誉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过,我就听到夏洵叫我姐夫了,雯雯还没搭理过我呢!”
夏洵在妹妹的羊角辫上揪了下,催促道:“雯雯,快喊姐夫,你不是想要改口费嘛!拿了改口费买糖吃去!”
雯雯有些腼腆地躲到哥哥身后,酝酿了半天才探出半个脑袋,小小声地喊了声:“姐夫。”
戴誉赶紧“唉”了声。
摸了摸裤兜发现自己没带钱,忙对夏露喊:“媳妇,快把改口费给咱们雯雯和夏洵!”
夏洵奇怪道:“你给改口费,怎么让我姐出钱?”
“夏洵!”何婕警告地瞪他眼。
“我的钱全在你姐那保管呢!”戴誉解释。
不过,看到小舅子脸“原来你是妻管严”的表情后,戴誉决定要在小舅子面前保持威严形象,遂脸正经地说:“她是我们家出纳,我才是会计,我刚才那是给她发布支付指令呢!”
众人:“……”
“行了,我收到指令了,这就支付。”他们俩根本没想过还得给弟妹改口费的事,所以夏露只能临时从兜里掏出两张块钱的纸币。
戴誉抻着脖子撺掇:“多给点,多给点,孩子好不容易叫我声姐夫,哪能给块钱就打发了。每人给五块!”
何婕劝阻:“给块钱,意思意思就得了,小孩子拿着那么多钱做什么!”
五块钱放在孩子手里,简直是巨款了!
雯雯举着那五块钱问她哥:“哥,五块钱能吃多少冰棍?”
“天天吃,够你吃年的。”
“哇,这么多呀!”雯雯重新探出脑袋,对戴誉抿着嘴笑了下,“谢谢姐夫!”
把戴誉萌的呀!他心想,等大聪明出生,肯定比她小姨还可爱!
*
夫妻俩在夏家吃个半饱,又回老戴家吃了顿还算丰盛的团圆饭。
次日清早,与家人们打声招呼,戴誉就独自乘坐摩电车去了二机厂。
这两个厂之间的直线距离并不近,个在城西,个在城南,做摩电车的话需要四十多分钟。
好在省城的市政交通对这两个厂有所倾斜,在两个大厂之间开设了条点对点的摩电车专线。
戴誉从机械厂门口上车,晃悠几十分钟,再从车上下来,马路对面就是二机厂的大门。
带着报到材料先找去了人事处办了报到手续,戴誉由人事处的洪副处长亲自陪着,去了二机厂的设计室。
设计室所在的办公区是片宽敞的平房。
平房周围种了不少云杉和榆树,也许是距离车间太近的缘故,空气里有股酸酸的腐蚀性气味,耳边也隐约能听到机器工作的轰隆声。
“我先陪你去设计室主任的办公室报个到。”洪副处长边走边对戴誉解释,“咱们厂的设计室主任是由谭总工兼任的,你这个时间段来报到正合适,他每天早上会先来设计室点个卯。过了十点,基本上就无法在固定地点找到他了,有可能在车间里,也有可能在厂部那边的办公室。”
两人来到平房,洪副处长领着他进入主任办公室。
“谭总,这位是从空气动力研究所调职过来的戴誉同志。”洪副处长乐呵呵道,“我可是将这员大将帮您带过来了。”
谭总工从办公桌后出来,握上戴誉的手,热情地说:“戴同志,你好!欢迎欢迎啊!早就盼着你这样的高级技术人才来我们厂里了!”
用力摇晃着戴誉的手臂,俨然是两个陌生人初次会面的场景。
戴誉配合地客气道:“谭总工好!以后我就是您手下的兵了,我定尽全力配合厂里工作,尽快完成十三号机的试制!”
二人客气地寒暄番,谭总工看向立在旁的洪副处长:“老洪,我这边没什么事了,你有事就先去忙吧!”
洪副处长笑眯眯道:“那行,我先回去了。估计工作队的其他同志也该陆续到齐了,我还得回处里守着。”
目送洪副处长关门离开。
谭总工揽上戴誉的肩膀,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下,哈哈笑道:“你看看咱们这缘分!去年没能从你们秦工手里要到人,我还颇为遗憾来着,没想到今年你就自己跑过来了!我在名单里看到你的名字时,还愣了下呢!”
“哈哈,此时彼时嘛,当初是项目的立项阶段,我还是个打杂跑腿的小兵。现在我当过气动布局方案小组的副组长,又是起落架小组的组长,履历厚了那么点点,这不就有底气主动申请回家乡支援生产了嘛!”
“好好好,设计人员还是得来生产线多参加实践,理论联系实际,才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谭总工感慨道,“在研究所好是好,可是时间长了也怪没意思的,容易飘在上面。”
戴誉受教地点点头:“您这番话跟我老师说的模样!我离开北京前,特意去家里与他道别,他非常支持我来二机厂工作,给出的也是这个理由!”
谭总工看过戴誉的履历,知道他的老师是业界泰斗章仲礼委员。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刨去私人关系不谈,他对于戴誉的到来还是很满意的,非常期待他未来的表现。
谭总工关心地问:“住处都安排好了吗?遇到什么麻烦你要及时跟我沟通。”
“我们昨天晚上刚到滨江,今天早就来向您报到了,还没来得及去房管科领钥匙呢。”戴誉犹豫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道,“其他的事倒是不着急,主要是我爱人工作上的事,恐怕得让您多费心了。”
“我听老夏说他闺女怀娃了,工作的事你急什么,先休息阵养养身子多好!”
“嗐,我们家那位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事业心比我还强。她是学经济学专业的,之前在经济问题研究所的编辑部工作。因为跟我回滨江她着实牺牲了不少,我总要对她的新工作上心点。”
谭总工凝神思考半晌才说:“咱们厂里除了财务处,也没什么适合他的岗位了。不过,这好像也不对口吧?”
戴誉无奈点点头。
“厂里不行就得去省里市里找了。”谭总工想了半天都没什么头绪,让戴誉稍等会儿,他打个电话问问懂行的人。
戴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连续往外拨了三个电话。
最后个电话挂断后,谭总工笑道:“还真有了点眉目。《省经济信息》编辑部、市统计局和市计委都可以调入。小夏这样的京大高材生,又有研究所的工作经历,来咱们这边可是香饽饽。”
戴誉现在对编辑部都快有心理阴影了,听说还想让夏露去编辑部就头皮发麻。
谭总工解释道:“《省经济信息》是原来省人委的信息刊物,由省人委办公厅牵头办的。如今归省革委会管了。”
那就更不能去啦!
戴誉在心里给这个编辑部画了个大大的叉。
“行,谢谢谭叔,我回去把您说的这几个单位跟她转达下,让她自己选吧。”戴誉呵呵笑道,“您可真是亲叔了,般人找工作有个单位能接收就不错了,好家伙,您帮她找工作下就找了三个单位!”
谭总工被他恭维得挺舒坦,客气道:“也是沾了你的光了,部里本来就对你们这些从首都下到地方的科研人员很重视,特意强调过家属的安置问题。”
话虽如此,但是勉强找个单位应付差使和用心帮忙找的工作,结果肯定是不样的。
戴誉心下是十分感激谭总工的,心想以后在工作里可得好好干才行,得配得上人家对自己的这份重视呐!
“行了。今天礼拜六,你暂时不用上班,下周来正式报到就行。先把家安顿下来再说其他的。”谭总工起身送他出门。
经过外面的个大办公室时,冲着里面喊了声:“谭戈,出来下!”
闻言,昨天刚与戴誉见过面的谭戈颠颠地跑出来。
“这是你们机身组的戴组长,你陪他去趟房管科领套房钥匙。”谭总工交代道,“顺便过去帮他把家里收拾收拾。”
“哎!”谭戈爽快地答应。
后勤处房管科的办公室在厂部那边,二人从设计室出来后,谭戈面引路,面帮他介绍着厂里的布局,简直如数家珍。
“看你这么熟悉厂里的环境,你应该也是厂子弟吧?”戴誉笑问。
“嗯,我从小在厂里长大的。”
戴誉试探着问:“你是谭总工的儿子还是侄子啊?”
知道戴誉是夏厂长的女婿,谭戈倒也没瞒着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谭亦吾是我爸。”
戴誉:“……”
这父子俩可真行啊,直接把他夹在中间了。
“呵呵,我说你俩五官轮廓怎么长得这么像呢,原来是家人。”他闲聊似地问,“你是哪年进厂工作的?都跟过什么项目?”
“我高中毕业那年突然就不能高考了,只好直接进了厂设计室,给设计师们打下手。”谭戈长得挺白净,但是这会儿做出挠头的动作,却看起来憨憨的。“我这两年直在当学徒,没跟过正经项目,十三号机还是我正儿八经进的第个项目组。”
戴誉了然颔首。
他之前还惦记怎么还谭总工帮夏露联系工作的人情呢,现在倒是可以直接还到人家儿子身上了。
*
二机厂和他们机械厂的情况差不多,建厂时就参加工作的批老工人都住在平房区,后来的年轻人们则住在最近几年刚刚建起的筒子楼里。
房管科给他们这些空降人员预留的房子在栋新建的筒子楼里,格局样式都差不多,没什么可挑选的。
但戴誉还是矬子里拔将军,在其中精挑细选了间朝阳面的房子,毕竟这里从此以后就是他们的长期根据地了。
两人拿着钥匙去家属院看了眼。
筒子楼确实挺新,听说是前年才盖的。戴誉分到的是间室半的房子,但是这个室半与章教授的那个室半可不样。
二机厂是在城南的片大荒地上建厂的,地皮有得是,相应的筒子楼的格局也比其他地方的大气很多。
这个室半的面积着实不小,主卧甚至可以再隔断出个小书房来。
戴誉简单在房子里看了看,就打算收工回家了。明天是周末,可以找人来帮忙整理下。
他忙活天,重新回到戴家小院的时候,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刚进了院门,就听到从堂屋里传来戴大嫂夸张大笑的声音。
戴誉脚下动作顿,总感觉戴大嫂这笑声有点意味不明。
“大嫂,什么事这么高兴?把你乐成这样?”戴誉跨过门槛就出言询问。
“哈哈,没什么,我跟小夏讲虎娃子的事呢!”戴大嫂眉飞色舞地说。
戴誉:“……”
虎娃子是他侄子的小名。
戴荣两口子好不容易得个儿子,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听说农村孩子都得起贱名才好养活,他们本想给儿子取个更贱的小名,不过被戴母极力劝阻,才勉强取名叫虎娃子。
有了虎娃子做对比,夏露突然觉得大聪明还挺好听的。
戴母见儿子回来,早已经跑去厨房做饭了。
两个儿媳妇,个抱着孩子,个怀着孩子,家里的饭食还得由她掌勺。
堂屋里只余做针线的戴奶奶,戴誉夫妻,以及抱着儿子颠颠的戴大嫂。
“我就说嘛,女人还是得生儿子!”戴大嫂颇为扬眉吐气地说,“自从生了虎娃子,我感觉自己腰杆子都硬了!”
戴誉夫妻咧嘴笑笑,没吱声。
“小夏,你可别像我似的,生串丫头才来这么个小子。”戴大嫂对夏露这个妯娌罕见地大方,“你要是需要,可以把我家虎娃子抱去养两天。我当初就是养了几天娘家侄子,才怀上虎娃子的。”
说着还将怀里的儿子往前递了递,打算让厂长闺女也沾沾他儿子的光。
不待夏露伸手,戴誉就拦在前面,将侄子抱进了怀里。
“呵呵,给我抱抱还行,我媳妇可千万不能抱!”戴誉低头逗了逗胖小子,笑道,“我俩早就商量好了,这胎要生个闺女!万咱虎娃子太好用,真把我闺女换成臭小子了,我找谁说理去!”
第154章
戴大嫂直愣愣地瞪着面前的夫妻二人, 她简直要被小叔子的言论惊呆啦!
他刚刚说啥来着?要生个闺女?
戴大嫂嘎巴嘎巴嘴,组织了半天语言才问:“二弟,你咋想的?哪有不想生儿子的?”
“我没不想生儿子, 生儿生女都行, 只不过更倾向于生个闺女。”戴誉乐呵呵地问, “大嫂,你知道这是为啥不?”
“为啥?”
“你看我媳妇, 聪明漂亮不?”戴誉脸正经地问。
戴大嫂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 看看挺着肚子还水灵得跟小姑娘似的妯娌,她还是实诚地点点头。
“我老丈人家, 不光我媳妇聪明漂亮,我那个小姨子也十分可爱伶俐。反而是我小舅子长得般般,瘦不拉几的。这说明啥?”戴誉正儿八经地分析, “说明我老丈人家那边都是闺女继承家族优点。”
“话也不能这么说吧, 你那个小舅子我见过, 虽然瘦了点, 但是看着还挺白净的。”
戴誉在自己的脑袋上指了指:“哎呀, 大嫂,你是没听明白。我们想要让孩子继承的是智慧呀!我那个小舅子没有她们姐妹聪明。”
夏露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你胡扯就胡扯, 干嘛说我弟弟不聪明!
“大嫂,你别听他胡说, 我们家孩子其实都差不多。”
“你就别不承认啦!你们家就是女孩比较聪明!”戴誉看向戴大嫂,“你看,我老丈人是大博士,丈母娘也是大学生, 要是我闺女能沾沾光,来个隔代遗传多好!”
夏露扶额,这话说得好像要是生了儿子就沾不上光似的。
不想继续听他胡说八道,把虎娃子从他怀里抢过来,夏露对大嫂说:“儿子闺女我都稀罕,咱虎娃子养得好,我抱会儿。”
她在北京的时候还整天抱小姨家的小辉呢,也没见他有这么多废话。
戴大嫂觉得这两口子总算有个是正常的,高兴道:“好好好,你多抱抱没关系。我家虎娃子可皮实了!”
戴誉没趣地摸摸鼻子,敢情还是他自作多情了,他媳妇点不领情。
他瞅瞅闷头做针线的戴奶奶问:“奶,您咋还整天纳鞋底呢?眼睛不要啦?”
“没事,我呆着也是呆着,而且我现在做的慢,好几天才能做出来双,就当有个营生吧。”
戴大嫂笑道:“别看咱奶不上班,人家每天把自己的作息安排得可满了,比我还忙!”
“多动动,有营生做,才能身体好。省得以后拖累你们!”戴奶奶动动脖子,换个姿势,“等你到我这个年岁就理解了。”
几人正说着话,大姐戴英背着包进了门。
“昨天不是刚回来么,今天怎么又回娘家?”戴母端着炒好的菜走出灶间,看到她回来就犯嘀咕。“总往家里跑,小心你婆家那边不乐意!”
戴英接过他手里的盘子,转手放到饭桌上,调侃道:“你的两个儿媳妇都在呢,你刚刚那是什么恶婆婆发言?”
戴母动作顿,气道:“就你整天挑字眼儿,回来就搬弄是非,我是那个意思吗?”
夏露岔开话题问:“大姐,你回来是有事吧?”
“可不是有事嘛。”戴英喝了口弟弟给倒的热水,而后看向戴大嫂,“大嫂,下个礼拜先别让大丫二丫去学校了。”
“怎么了?”戴大嫂茫然地问。
“学校里最近太闹了,既然不能好好上课,你让她们往学校跑啥?”戴英吐槽道,“厂小学和初中的些学生,都被外面那些人带歪了,整天嚷嚷着闹革命,帮屁孩子能闹出啥来?”
戴母恨不得赶紧捂上她的嘴,恨恨道:“你胡咧咧什么!万被外人听到了,有你好果子吃!”
戴英不理会亲娘的打岔,继续道:“之前还好,只是小范围的闹腾,下个礼拜,工厂宣传队的人就要进驻中小学了。大丫十二岁,二丫十岁,正是容易被人鼓动的年纪,万真惹出麻烦来,你跟我大哥咋办?”
戴大嫂对于小姑子说的话并不太懂,她在这个年代属于出身极好的那拨人里的。这两年即使厂里有些不大不小的风浪,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她照样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不过,她也听出来了,这事还挺严重的,不然小姑子也不可能刚下了班就往娘家跑。
戴母对于几个孙女的动向比大儿媳还清楚,忧虑道:“我前段时间确实听大丫说要争取加入什么排,当什么小兵来着!要不下礼拜还是给她俩请病假吧,先在家里学习,之后看看形势再说。”
只要有人上心了就行,戴英也不再多谈,转而问起弟弟和弟媳妇工作的事。
“我今天去报到了,单位给分了套筒子楼的房子,明天去收拾下就能入住。”
“明天我跟你姐夫去帮你收拾收拾,小夏怀着孩子呢,就别动了。”戴英想了想又说,“小夏现在都六个多月了,再有三四个月就能生,要不先在家歇几个月吧,做完月子再去上班。”
夏露摇摇头:“我现在身体还行,也不吐不犯困了,比刚怀的时候强些。要是有工作单位接收,我就赶紧去上班得了,免得夜长梦多。”
她都在家呆了两个多月了,现在只心想着出门工作。
提起工作的事,戴誉忙把谭总工帮忙联系的几个单位说了。
“省革委会内部刊物的编辑部,市统计局,市计委,这三个单位都可以去。”
夏露惊喜地问:“居然有这么多选择嘛?”
见满屋子的人都盯着他们瞧,戴誉谨慎地答:“谭总工说,你是京大的经济学毕业生,又有研究所的工作经历,来了咱们这边就是香饽饽,各个单位抢着要的。”
“确实是这样,我二伯哥在市计委开车。听说计委里有大学生,但是京大毕业生却是凤毛麟角的。”戴英也附和点头,又热情道,“用不用我回婆家那边帮你打听打听市计委的情况?”
刘宁的二哥只是计委的司机,就整天牛气得不得了,可见计委应该是个不错的单位。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但戴誉还是点头道:“行啊,姐,你帮我们打听下,他们单位开会学习的机会多不!”
当天晚上,夏露又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
“你要是在这边呆得不自在,回娘家住几天也行。”戴誉给她扯了扯被子,“宿舍那边收拾好也不能马上去住,那屋子还得通通风才行。”
“没事,挺好的,妈和奶奶都挺和气,我今天还跟咱奶学着纳鞋底来着,还挺有意思的。”她家所有女性长辈里,没有个会纳鞋底的。“再说,以前离得远也就算了,如今都已经回来了,总不好在跟家里人半生不熟的,多相处才能熟悉嘛。”
“既然不是住的不习惯,那你刚才折腾啥呢?”
“我想事呢。”夏露晃了晃他的手臂问,“你说我去哪个单位好?”
戴誉将正在翻看的书合上:“你更倾向于哪个?”
“统计局或者计委吧。”直接无视了编辑部。
“听说统计局也是从计委分出去的。”戴誉随意道,“而且我听说省计委设有经济研究室,你要是想向上发展,或者继续搞学术研究,计委的发展前景确实不错。”
夏露赞同地“嗯”了声:“计委的业务范围还挺广的,微观宏观行业管理都要插手。”
戴誉心说,那你就赶紧去计委工作吧,这可是几十年后的发改委,还有啥可犹豫的!
简直太对口了好吧!
“主要是计委离咱家和二机厂宿舍那边都比较近,你上下班也比较方便。”戴誉解释道,“统计局在市中心,偏东的位置,距离咱们两个厂都太远了。”
“行,那就去市计委吧。”夏露像是心里放下块大石似的,轻松道,“你礼拜去上班的时候,帮我跟谭总工说声。”
*
戴英夫妻在礼拜天去了趟二机厂,帮着戴誉将分到的宿舍收拾安顿好,家具摆设铺盖日用品,全都步到位。
再通风几天,他们就可以搬进来住了。
没有了后顾之忧,戴誉在礼拜这天神清气爽地去新单位正式报到。
二机厂的设计室,目前有四十来个职工,其中真正的飞机设计师只有十几个。
正在进行中的项目,除了戴誉即将接手的这个十三号机项目,还另有个正在设计阶段的改型运输机,以及个已经在试飞阶段的直升机项目。
谭总工特意等在设计室这边,把十三号机项目组的人员召集到起开会,将戴誉等四位刚从北京下来的新同志介绍给大家。
设计室里真正能腾出手加入十三号机项目的只有十来个人。
谭总工亲自担任十三号机的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在会上直接成立了领导小组。
“十三号机的总体设计图纸已经出来了,但是到了咱们厂,有些过于理想化的东西是要进行适当修改的。”谭总工看向戴誉,“戴誉同志是机身组的组长,这几天尽快熟悉下环境,对工程师指出的几个细节还需要作出修改。改好后,马上转到车间去搞模线。”
戴誉隐晦地蹙了下眉。
对于厂里着急搞模线这点,他没什么异议。所谓模线,就是按照1:1的比例将飞行器的结构图绘制道金属板上。
但是,让他修改图纸?
机身上的气动布局是经过精准计算的,牵发而动全身。
生产线的操作居然这么狂野的吗?设计图跟着工人的技术水平走?
第155章
对于谭总工所提的适当修改图纸的事, 戴誉在会上并没有表态。
他需要先去确定下,所谓的需要修改的细节到底是什么。如果是对机身结构的优化,或者对某些无关紧要小零件的修改, 他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 若要改动图纸的关键细节, 恐怕他就要与对方直接对线了。
谭总工的安排还在继续:“上级对于十三号机试制的期限要求卡得非常紧,从现在开始算起, 我们厂满打满算还有年的时间。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需要试制出原型机。”
十三号机领导小组的副组长, 是个长相粗犷的中年人,名叫廖骞, 同时兼任测绘设计联合办公室的主任,也算是戴誉的顶头上司。
廖主任插话道:“如果按照我们以往惯用的串行工作流程,年的时间是不可能成功交出原型机的。我印象里曾经最快的次交付也要年半的时间。”
“所以这次才将大家聚到起开会, 是确定十三号机的总方案, 二就是制定总规划, 对接下来年的工作内容进行部署。”谭总工的面容严肃, 少了平时相处中的和煦, 对众人交代道,“正因为时间紧任务重, 所以这次我打算用交叉作业法, 来弥补时间上的劣势。”
有人在底下问:“总工,这个交叉作业, 要怎么交叉啊?”
“就是将设计,试验,试制,试飞等工作流程进行平行交叉, 比如,总体设计稿出来以后,我们就马上拿去车间搞模线。而在做详细设计稿的时候,也要同时进行工艺装备设计,给出工装图纸。再比如,机身组那边在修改图纸的时候,我们车间里已经开始进行工艺准备和工艺装备的制造了。”
廖主任点点头:“这种方法确实好,中间几乎没有等待的时间,每环都是无缝衔接的。但是,这也对同志们的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果哪环出现了问题,将直接影响整体项目进展。”
话落,廖主任又看向戴誉:“戴组长,机身组的担子不轻啊!你们的设计图是第个环节,万事开头难,但也得抓紧时间呀!”
戴誉只道:“之前空气动力研究所拿出的机身设计方案可以说是最佳方案了,参与这个方案设计的几乎全部是气动所的骨干研究员。如果制造工艺可以跟得上,我是不建议厂里对设计图纸进行改动的。而且详细图纸已经出来了,其他组的同志完全可以从现在开始进行工装设计。”
完全没有必要等着他对那些所谓的小细节进行调整后再全面投入工作。
谭总工没说什么,只拿过份清单,在上面勾勾画画了好几处地方,才递给廖主任:“不要再拖延时间了,先把这份清单交给工艺处工装科的人,赶紧按照清单进行工装设计,再给小戴留些时间进行其他细节方面的修改。”
散会以后,戴誉跟在谭总工身后去了主任办公室。
“坐吧,我也正有事要找你呢。”谭总工指指对面的椅子,又拿起茶缸灌了口。
“我就是想先跟您确认下,刚才在会上,您说的那些需要修改的细节。到底是哪部分的?”戴誉想了想,还是决定直言,“这份方案在气动所精雕细琢了年多,凭我目前的个人能力是不可能拿出比它更好的方案的。”
谭总工在头皮上撸了把,叹气道:“气动所拿出的方案确实挺优秀,关键就是太精雕细琢了,连螺栓和螺母的尺寸都要精确到小数点。”
戴誉对工厂的生产工艺还不太了解,并没有直接否定他的说法,只疑惑问:“不是研究所给出的图纸越详细,越容易对零件进行加工嘛?”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咱们工厂里生产也是要联系实际的。”谭总工给他举个例子,“水上飞机的制作原料,有个硬性要求就是防水还得防震。”
戴誉点点头。
“飞机零件是通过螺栓和螺母连接起来的,别看螺栓只是个小零件,但是它的可靠程度直接影响飞机的使用寿命。飞机在飞行过程中会有明显的震动和颠簸,这就要考虑到螺栓的防松问题。”
戴誉继续点头,没搞明白这跟让他修改图纸有啥关系。
“咱们厂的技术员专门针对螺栓防松的问题,设计了款特制防松螺母,”谭总工骄傲道,“这款特制防松螺母只有我们厂可以生产,而且拥有专利权。”
戴誉捧场地发出惊叹。
“咱们厂共生产了十几种规格的这种特制防松螺母。”谭总工用铅笔指了图纸上的几个点,“但是没有个型号是能与气动所提供的图纸完全对上的。”
戴誉:“……”
不来工厂走遭,他是万万想不到有天会因为小小的螺栓螺母修改图纸的。
实际上,针对螺栓螺母的修改并没什么,对总体性能的影响微乎其微。
谭总工又给他指出了几处类似的问题,能改动的地方,戴誉都点头应承了下来。
不过,虽然他嘴上答应了,心里却直惦记着这件事。
回了机身组所在的小办公室,戴誉叫上他手下目前唯二的两名组员,开个小组会。
这两名组员,位是谭总工的亲儿子谭戈,另位是个名叫郑众的年轻设计员,与谭戈的情况差不多,中专毕业后进设计室工作两年,直给人打杂,上个礼拜刚从正在试飞的那个直升机项目组转过来。
据说他们机身组还有从北京调来的其他成员,但是这会儿还没到岗。
“我去总工那里打听了下,需要改动的都是小细节。”戴誉将图纸铺到绘图桌上,指给他们看,“你俩的制图水平怎么样?”
戴誉这两天想下车间去看看,所以不想在修改螺栓螺母这样的事上磨叽,干脆将工作摊派下去。
两人都谦虚地说:“勉强及格。”
戴誉不知他们是谦虚还是实诚,挑出其中的张图纸,让二人照着绘制下。
然后,他就沉默了。
他平时只用十来分钟就能画完的图纸,被这俩人拿着圆规、三角尺、绘图模板等作图工具轮番招呼,折腾到快午饭时间才出图。
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差生文具多……
将两张图纸拿过来瞅瞅,戴誉面对这种状况也有些挠头。
他在北京的这几年,交往的人里不是大拿就是大拿预备役,哪怕是在三系工厂里,来往的也都是车间主任和工程师之流。
除了与工人们打交道的时候,并没有需要他向下兼容的情况。
在设计室里工作两年了,作图水平还是这个熊样,戴誉真不知道是自己要求太高,还是他们水平太菜。
也许是直在设计室打杂的缘故,并没人系统的教过他们怎样制图。
戴誉从包里掏出自己进气动所那天,做安全培训的时候得到的《飞机设计员手册》。
“谭戈的基础比较薄弱,不过,高中并不学习这方面的知识,你能画成这样,也算不错了。”戴誉绞尽脑汁地鼓励他们,“郑众应该是在中专学过的,些小细节做的比较好,但是速度太慢了,还得多练练。”
二人赶忙点头。
“你俩最近什么也别干了,把咱们组的所有图纸都临摹遍吧,”戴誉将那本《飞机设计员手册》推过去,“有空的时候,把这个也看看,觉得有必要可以抄写份。”
二人又齐齐点头。
他们已经看到封面上的红五星和气动所的字样了,知道这份资料应该是人家研究所里的内部资料,十分宝贵。
原本还想给他们布置任务呢,可是遇上这两个连实习生都算不上的组员,戴誉干脆啥也不摊派了。
先把基础打牢再说其他吧。
就地散会,招呼二人起去食堂吃午饭。
二机厂的面积颇大,所以食堂是按照车间的布局划分的,每三四个车间之间就会有个食堂。
戴誉他们就近去了二食堂。
可以看出谭戈在厂里的人面确实很熟,不时就会有人跟他打招呼。
“小谭,这是你们设计室新来的毕业生啊?”有个干部模样的中年女人问。
谭戈赶忙解释:“这是刚从北京调过来的气动专家,戴誉,戴工!人家是我们项目组的机身组长!”
又对戴誉介绍:“组长,这位是工艺处的薛副处长。”
薛副处长主动与戴誉握手:“欢迎你啊,戴工!”
戴誉呵呵笑道:“薛处长,以后的工作上少不得要请工艺处的同志帮忙,提前打个招呼,请您多多关照了!”
“好说好说。”
三人去窗口打了饭,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戴誉问出心中疑问:“我没来咱们厂之前,听说二机厂设计室的科研水平相当高,厂里自己培养的设计师也很多。不过,今天上午看下来,咱们设计室里的设计师似乎没有多少?”
而且水上飞机这么大的项目,居然只给他配了这样两个半吊子的组员。
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吧?
这种水平的设计员,基本就是让他带学生了,能帮忙的地方十分有限。
二机厂的设计室实在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除了有个厉害的谭总工,其他方面都比他预计的差远了。
餐桌对面的两人不约而同停下吃饭的动作,互相对是眼,谁也没有擅自回答。
酝酿了快半分钟,谭戈才有些含混地说:“目前设计室里的这些同志,都是政治十分过硬的。”
戴誉:“……”
懂了。
怪不得搞水上飞机试制,还得向上面求援调派人手呢。
原来是以前能用的人,现在都不能用了。
人才出现了断层。
戴誉也没自讨没趣地问那些设计师都去哪了,转而打听:“厂里有专利权的那款特质防松螺母,不是已经生产十几个规格了嘛,为什么不能照着我们设计图上的尺寸重新生产新规格的螺母?”
二人又对视眼,这次是郑众为他答疑的。
“螺栓和螺母都是由四分厂生产的,四分厂那边的政治任务比较重,暂时可能找不到人帮咱们设计生产新规格的螺母。”
戴誉:“……”
千篇律的答案。
之后的几天,戴誉按照要求快速将图纸修改完,就面指导两个组员制图,面跑去与十三号机相关的各车间转悠。
他之前虽然在三系工厂的车间呆过,但是其规模与这种飞机制造大厂完全没有可比性。
生产程序与生产工艺也截然不同。
飞机制造相对来说更精细些,机械化和自动化程度相对比较低,特别是机体装配焊接这样的工作,手工操作才是主要的工作方式。所以,这里十分考验工人和技术员的技术水平。
谭总工早就从儿子那里听说了戴誉整个礼拜都往车间跑的事。
礼拜六这天开完方案讨论会,他将戴誉叫来办公室,随口问:“在车间呆了个多礼拜了,有什么想法嘛?”
“国营大厂果然是名不虚传呐,这么多天看下来,感觉挺震撼的。”
谭总工好笑道:“这话不实诚,你不也是在机械厂长大的嘛,有什么可震撼的!”
“我平时都在生活区和厂部打转,车间是次也没进去过的。”戴誉继续补充,“而且制造发动机和制造飞机的场面肯定不样啊。光是各种机翼和机身的装配型架就看得人眼花缭乱了。”
“还有吗?”
戴誉迟疑了下,还是说:“感觉咱们厂里好像比较缺人手。尤其是基层技术员和设计员,并不能保证每个车间都能配备两名值班技术员,有时候师傅们遇到图纸上的问题,无法找到人及时解惑。”
谭总工长叹口气,没吱声。
“其实,您既然可以跟部里争取到个工作队来配合生产,完全可以再想办法从别处选调些优秀人才来填补空缺嘛。”
“这个时候往厂里调人也不好调,我们这个行业的专业性太强,省内基本没有合适的大专院校可以招人,外地的想要找专业对口或者有技术经验的,也不容易。如今的大学里似乎没人在管这方面的工作,我早就试过了,没有回信。”
“去别的单位挖角就更不可能了,都是各单位培养出来的宝贝蛋,能留到现在的都是政治和技术过硬的,谁舍得送到咱们厂来?”
被他这样说,万事不愁的戴誉都跟着上火了。
*
在厂里忙碌了周,礼拜六这天戴誉总算能按时下班回家。
筒子楼那边还在通风,他们两口子仍住在戴家,所以他每天上下班通勤就要个半小时。
戴誉累得要命,跟家里人说了会儿话,就拉着夏露回屋睡觉去了。
“你工作的事已经定下来了,你要是想上班,下个礼拜就可以去报到。”戴誉将份报到材料递给她。
闻言,夏露顿住往床上蛄蛹的动作,赶紧回身接过牛皮纸袋。
打开纸袋,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看到上面写着“滨江市计划委员会物价处”的字样,她的颗心总算有了着落。
笑眯眯地在戴誉脸上啵了口,表扬道:“真能干!”
戴誉这次难得地没有居功,实话实说道:“这还真不是我能干,主要是谭叔给咱爸面子,说来说去还是借了长辈的光呐。不然,他咋不对另外四个从北京来的骨干家属这么上心呢!咱俩明天回小洋房看看去,另外,等你搬去了筒子楼,咱俩还得起去谭叔家道个谢。”
“嗯,这是应该的。”夏露欣然应允。
戴誉连轴转了个礼拜,好不容易能休个周末,躺在床上舒坦地长舒口气。
迷迷糊糊地已经有些睡意了,却突然听到他媳妇趴到他耳边嘀咕了句什么。
戴誉立马睁眼,眼睛晶亮地问:“你还怀着孕呢,应该不行吧?”
“丁文婷说过了孕早期就没事了,你小心点就行。”
“……”
顾不上有点大的信息量,戴誉再次确认:“你确定没事?其实我也不是不能忍忍,还是你跟孩子要紧。”
“哦,要不还是算了,隔壁还有人呢,被人听到还怪尴尬的。”夏露口不对心地说。
“你小声点就没人知道!再说,咱俩是合法夫妻,就算被人听到了也没啥可尴尬的!”戴誉利索翻身,再用大棉被将两人蒙住,“咱家这边还真挺冷的,现在做的可以算是寒假作业了吧!哈哈!”
……
……
翌日上午,戴誉房间的门直紧闭着,始终不见人出来。
戴母小声问:“都快十点了,是不是得叫他们起床吃早饭啊?”
戴立军周末在家休息,面摇头晃脑地跟着广播哼唱,面制止道:“他俩个是孕妇,个为了工作忙碌了整整周,都是需要好好休息的,你现在去叫啥?要是睡醒了自然就起来了。”
话落没多久,小夫妻俩就穿戴整齐地出来了。
跑到在门口洗漱的二人跟前,戴母问:“你们这是要出门呐?这么冷的天在家呆着多好!”
戴誉抹了把脸说:“我俩到我老丈人那边去趟,小夏的工作虽然是我们副厂长帮着找的,但是看的还是我老丈人的面子。我们过去跟他说声,让他帮我俩还这个人情去。”
戴母心说,夏厂长招了自己小儿子做女婿,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怎么直被这小子占便宜……
二人简单吃口早饭,就去了小洋房。
不过,进门的时候,才发现客厅里还有其他客人在。
来人正是上次被何婕提过的徐副厂长。
戴誉跟人打了招呼,扶着夏露在沙发上坐好了,就跟在丈母娘身后去厨房泡茶。
“妈,徐副厂长咋又来了?还是为了他儿子的事啊?”
“好像不是。”何婕压低声音说,“厂里也开始组建革委会了,上面指派了个主任过来,其他厂领导都是委员。我估摸着老徐是来探你爸口风的。”
戴誉以为机械厂早就有革委会了呢,居然现在才开始组建?
“你爸那个死脑筋,真是说也说不听。”何婕吐槽道,“老徐这人还不错,背景也清白,双方要是能结个盟,守望相助下多好啊。”
戴誉暗忖,他老丈人虽然耿直了点,但是政治智慧还是有的。这时候结的盟确实没啥用,大多脆弱得不堪击。
不过,哪怕是多个塑料朋友,也比多个敌人强吧。
“妈,您还是准备点饭菜吧,估计徐副厂长得在咱家吃午饭了。”戴誉提醒完,就帮忙端着茶壶去了客厅。
“小戴,听说你前年提前毕业了?”徐副厂长由衷感慨道,“真是明智啊!”
“哈哈,当时也是机缘巧合。我实验室的老师要退休了,在他退休前,给我安排了提前毕业的考试。”
徐副厂长叹:“你这是跟对了老师啊,我家徐存元要是有你半的能耐,我就不用犯愁了!”
“我们俩没有可比性啊,存元是认真搞科研的料。”
徐副厂长有些意兴阑珊地点点头。
戴誉觑着他的神色,估摸着徐存元的工作问题应该还没解决呢。
他琢磨了片刻,突然笑问:“听我爸说存元的毕业分配方案还没定下来呢?”
徐副厂长暗暗腹诽,老夏既然能告诉女婿,肯定是已经知道自己的意图了,居然还总是在他面前装傻充楞!
见他点头,戴誉继续道:“我爸对存元毕业分配的事可上心了。我们两口子刚回滨江的那天,就听他说过存元的毕业分配方案的事,还说要是方案不理想,就是真的耽误了个高级技术人才。”
夏启航不知他为什么突然将话题拐到小徐身上,不过这会儿也不好出言阻止他发言。
话说到了这步,徐副厂长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原是想让那小子回机械厂上班的,哪怕在车间里当个工人,也比被分去农、也比被分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
戴誉摆手道:“徐厂长,恕我直言,您跟我爸都不适合在这时候轻举妄动。厂里的革委会刚成立,正是主任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你俩这会儿把自己的家属弄来厂里,不是擎等着被人抓住把柄嘛!”
徐副厂长当然知道现在这个时机不合适,但是要是再磨蹭下去,他儿子就不知会被分去哪个犄角旮旯了。
“您也不用太担心!我爸上个礼拜就把这件事托付给我了,让我帮您家徐存元想想办法找个合适的工作。”戴誉本正经地说,“我现在正在二机厂的设计室工作,您要是同意,我就去跟我们厂长求求情,往华大发个函,把徐存元要到我们二机厂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卑微地放个防杠小提示——
1950年政务院颁布了《保障发明权与专利权暂行条例》。
所以,专利权这个词早就有了哈,并不是八十年代有了《专利法》之后才出现的。
第156章
徐副厂长当了这么多年的厂长, 当然也有自己的人脉。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将小儿子弄去别的单位,与自己避避嫌。
但是他特意在报纸上看过《关于大专院校毕业生分配问题的通知》,今年的整体分配原则就是要打破从前大学生只能当干部, 不能当工人和农民的旧制度, 大专院校的毕业生包括研究生, 般都必须先当普通农民和普通工人。
让儿子进机关单位是不可能了,但是去别的工厂的话, 也并不好操作,他们机械厂算是省城成立革委会比较晚的工厂, 其他厂早就已经成立了。
这时候让别人帮自己儿子走后门,人家是要承担定风险的, 还不如他在机械厂想想办法。
徐副厂长面对戴誉的热情有些不好意思,对方到底是个小辈,跟他儿子的年纪差不多。
“小戴, 你也是刚到新单位工作, 这样帮徐存元找工作, 会不会太麻烦啊?”
“我只是作为曾经的同学当个推荐人, 将存元的情况介绍给厂里而已, 至于二机厂到底能不能接收,还得看领导的决定。”戴誉浑不在意地摆手道, “我现在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跟存元又没有亲属关系和利益牵扯。给厂里推荐人才,有啥可麻烦的!厂里不表扬我就算了, 还能批评我啊?”
旁剥板栗吃的夏露也插话道:“徐伯伯,我们跟徐存元都是老同学了,彼此知根知底,听说他在华大学习期间成绩也直不错。他要是能去二机厂工作, 还是二机厂捡到宝了呢。”
戴誉忙附和媳妇:“可不是嘛,存元是华大的高材生,要是搁在前几年,他这样的人才回咱们滨江肯定是各单位抢破头也要抢到手的。”
徐副厂长被他说得身心舒畅,呵呵笑道:“那行,小戴,你帮忙向二机厂推荐下吧。不论成不成,我都记着你的这份人情!”
“嗐,您说这话不就见外了嘛!您跟我爸是老同事老朋友了,存元跟我们两口子又是那么多年的同学,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算啥人情!”戴誉笑眯眯道,“就算是人情,也得让存元自己记着,我要是真帮他办成了事,得让他请我吃饭才行!”
何婕刚从厨房出来,虽然只听到了他们的后半截谈话,但是大致的意思也弄明白了,忙顺着女婿的话说:“对啊,都是他们年轻人之间的事,咱们这些家长就别插手了,呵呵。”
夏启航被女婿的这番先斩后奏弄得没脾气了,只好提醒:“你要是真能帮忙,就尽快办,别等到人家学校里已经出来方案了,咱们这边的函才发过去。”
戴誉爽快的答应下来。不过,有些话他还是要提前讲清楚的。
“徐厂长,这几年的分配原则您应该也是清楚的。我尽量帮着存元推荐,但是到时候到底能去什么岗位,我就不敢保证了。有可能是要下基层,去车间工作的。”
二机厂的很多车间都缺技术员,徐存元是学工程物理的,来他们设计室并不合适。反而是去车间才更能发挥他的作用,他们华大的金工实习还是很牛逼的。
徐副厂长神色郑重地说:“那是自然。不说国家要求大学毕业生下基层,哪怕是我们当年刚开始参加工作的时候,也都是从车间里干起来的。他虽然上了所好大学,但是说到底还是新人,去车间锻炼是应该的。”
戴誉跟他要来具体的学籍信息记录下来,双方算是皆大欢喜。
自家女婿帮着老夏赚了人情,何婕挺高兴,张罗着要亲自下厨,让徐副厂长留在他们家吃顿午饭,三个男人还可以喝点小酒。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请客了,好在最近大闺女回来,何婕为了招待女儿女婿提前买了不少菜和肉。使出浑身解数,张罗了桌子还算拿的出手的饭菜。
徐副厂长吃了饭从夏家出来,哼着小曲儿往自家小洋房走。
老伴儿见到他双手背在身后,嘴里不知哼唱着什么就进了门,看来心情不错。
“今天老夏态度怎么样,还是不冷不热的?我就说你真是多余去用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没了他张屠夫,咱还能吃带毛的猪不成!”
“他啊,就是那个性子,外冷内热。心思全都放在科研上了,没什么坏心眼。”徐副厂长替夏启航说句公道话。
“嘿,你这老头子,不是你之前回来自己说的嘛,说人家老夏总是不冷不热的,磨磨唧唧不肯给句准话!我跟你统战线,结果你自己又倒戈了!合着坏人全让我当了,就你个好人!”
徐副厂长脱了外套,浑身舒坦地瘫在沙发上:“哈哈,之前是我错怪老夏了。还以为他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不过,刚才我去他们家,碰到他女婿才知道冤枉了人家。”
“怎么回事?”
徐副厂长将刚刚在夏家发生的事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而后感叹道:“老夏这个女婿可真不是般人呐!说出来的话,就没有让人不舒服的!”
“哦,他家夏露找的那个男人,原来可是咱们厂出了名的小混混,连我都听说过他的名头,你说他当时得多混吧!”老伴儿八卦兮兮地说,“不过,人家考上京大以后,大家就跟集体失忆了似的,再没人提他以前的混账事了。他现在怎么样?我记得他跟咱家老幺是同年考的大学,现在也该毕业了吧?”
“人家早就提前两年毕业了!毕业就直接进了北京的研究所工作,上个礼拜被部里当做青年骨干调到二机厂的设计室负责个大项目。现在人家在二机厂混得风生水起的!”徐副厂长感叹道,“人生际遇真是奇妙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明天啥样谁也说不准!”
“他这运道可真是不错!夏家人能接受他,就够让我惊讶的了,没想到事业上也不赖!”
“何止是不赖!”徐副厂长将刚才在饭桌上聊天时听到的消息分享给他,“你知道他老师是谁不?章仲礼!”
对于非业界人士来说,这个名字实在是陌生,她听了也没觉得有多厉害。
“这么说吧,目前国内的航空项目,其中的三分之都有他的影子。他教出来的学生,好多都已经成为现在航空工业的中坚力量了!”徐副厂长羡慕地说,“老夏这个女婿可真是能人呐,他在校的时候直在章仲礼的实验室工作不说。从北京回滨江之前,还把他老师弄去给他守着房子去了!你说说这得是多瓷实的关系!咱家小元要是有人家半的手腕儿,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那个小戴是能人,但咱家老幺也不差嘛,他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人有时候容易吃亏呀!”徐副厂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转而交代道,“老夏的闺女怀娃了,看样子再有几个月就得生,你想着点提前备份贺礼,到时候让小元送过去。”
“你说,他真能把咱家老幺弄去二机厂吗?他只是个才去上班几天的设计师,说话能好使吗?”
徐副厂长沉吟片刻才说:“我看那小子不像是没城府的。要不是有底气,他哪会主动说出那样的话!不然,给了人希望又办不成,耽搁了咱家小元找其他门路,这不是凭白得罪人嘛!实在不行,我就自己找二机厂的朋友走走关系。”
同样担心戴誉会办不成事的,还有他的亲老丈人,夏启航。
“你这样将事情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万办不成,我看你怎么收场!”送走了徐副厂长,夏启航就对戴誉拉下了脸。
戴誉喝口丈母娘给倒的茶,醒醒酒。
“您呐,就放百二十个心吧!我们厂里的情况,外面的人或许还没听说。就这么跟您说吧,成手技术员和设计员在二机厂属于稀缺资源。谭叔也正为招不到合适的人犯愁呢,我这会儿把徐存元推荐给厂里,他没准儿还得奖励我个大红花呢!”
何婕推了男人的肩膀下,抱怨道:“你自己办不成,还不让女婿办了!我看人家小戴这事办得比你强百倍!”
戴誉心说,虽然知道丈母娘是在说自己的好话,但是咋还带拉踩的呢?捧踩要不得啊!
这不是在激化人民内部矛盾嘛……
“主要还是应为我俩站的位置不样!这件事在我爸的那个位置上,确实不适合去做。不过,由我来办就没什么了!我就是基层的个小喽啰,谁会整天盯着我啊!哈哈!”
向厂里推荐徐存元这件事,是戴誉见到徐副厂长后灵光现的想法。
不过,这件事也给他开辟出个新思路。
礼拜早上,戴誉送第天上班的媳妇上了摩电车,就往二机厂那边赶。
谭总工依旧是早上先到设计室点卯,处理设计师们提出的问题。
戴誉敲敲门进入主任办公室。
“我周末回去左思右想,觉得咱们厂直这样存在人才缺口实在不是个事。在车间呆了个礼拜,我发现没有值班技术员在,车间主任和副主任的技术压力太大了,而且他们并不会随时呆在车间,这就很容易导致工人师傅们的工作效率低下。”
他将徐存元的情况介绍了遍。
“其实,要说向厂里介绍人才,我最先应该介绍的是我大学的同学,不过,我们学校今年的分配方案早就定了,大多数人已经抵达工作岗位,所以我思来想去,还是将这位徐存元同学揪了出来。”
“你跟这位徐同学挺熟的?”不是熟人应该不会向厂里推荐。
“我也不瞒着您,徐存元是机械厂徐副厂长的小儿子,也是我媳妇的高中同学,跟我还算熟悉,我们是同届的大学生。他虽然人有点内向不爱说话,但是专业成绩还不错,是块搞科研的料。”
谭厂长琢磨半晌,点头道:“行,我跟人事处那边的人说声,让他们往华大发函试试。你要是还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也可以继续向厂里推荐。”
戴誉在北京呆了那么多年,同学同事的技术水平应该都不低,正好能给厂里补充些新鲜血液。
*
上海,某中学。
刘小源强忍着喉间的痒意坚持开完教职工大会,刚走出会议室就再也控制不住,喀喀地咳嗽起来。
“小源,你怎么样,没事吧?”数学组组长经过他时,关心地问,“你这个感冒已经有周了吧,怎么好不好?”
刘小源捂着嘴又干咳了两声,才摆手说:“没事,姆妈煎了云雾草汤给我喝,我自己也喝了止咳糖浆,已经快好了。”
他在北京的五年身体好得很,从没感冒发烧过,反倒是回了老家没两天就中了招。不知是不适应上海湿冷冬天的原因,还是突然从京大转来中学当老师上火了。
不过,家里人都说这是因为他已经变成北方人的缘故,对上海水土不服。
他与组长路穿过闹闹哄哄的走廊,回到办公室。
将笔记本放到桌子上,坐在椅子里有些茫然,不知接下来的时间要怎么打发。
让他说,自己来报到的时间点实在是不怎么样,来了将近个月,只在第个礼拜给二年级的学生上过三节数学课,之后就再没有讲课的机会了。
反而是开会开得很频繁,芝麻大的事也要开八个会。
这种情况,让向乐观的他也忍不住叹气。
因着他从小优秀,十五岁就考上了京大,家族的亲戚们对他都是寄予厚望的,纷纷预测他以后是当科学家的料,姆妈也整天嚷嚷着“阿拉源源老于册歇嗝”。
然而,他读了五年大学,回来以后却只在中学当了名数学老师,那种学有所成,衣锦还乡的戏码并没有在他身上上演。
他被分配的工作甚至还不如只读了中专的堂哥。
要不是半个月前,姨妈家的表妹突然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去了东北,姆妈可能仍沉浸在儿子没有当上科学家的失落中。
刘小源暗自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大学最后年上课时的数学分析课堂笔记,打算从头到尾重温遍。
如今回想起来,在北京上学的五年时光仿佛只是黄粱梦,回到上海,他的梦就醒了。
正这么想着,有个带红袖章的学生在办公室门口对他喊:“刘老师,传达室那边有你的电话!”
刘小源应了声,赶忙起身往外跑。
边跑边还在琢磨,会是谁给他打的电话。
戴誉哥研究所那边接收外来信件比较麻烦,所以传达室的电话号码他只写信告诉了陈显,让他帮忙转告给其他同学。
想到可能是大学的老同学给自己打来的电话,刘小源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电话早就被挂断了,他站在电话机旁边耐心地等了几分钟。
果然,过了三五分钟,电话机再次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把抓起话筒,他按耐住激动,谨慎地“喂”了声。
“请问是刘小源同志吗?”
“嗯。”这样称呼他,而且通过电话线传过来的声音也有点耳生,应该不是他的同学了。
“现在,请你保持安静,不要开口。”对面的男声交代道,“我们发现你身边有可疑人物出没……”
“啊——”刘小源阵紧张,短促地惊叫了声。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了“敌特”两个字。
瞳孔地震!
“请不要出声!听我的指挥,先原地向右旋转90度!”
根本没想过问问对方是谁,刘小源非常听话的原地转了身,面对的是发霉掉皮的墙壁。
“没有发现什么对吧?”对面的人像是能看到他当下的情状,“请继续原地旋转180度。”
刘小源继续听话转身,而后就与传达室大爷看过来的目光对上了。
本想挤出个笑的,但是因为过于紧张,失去了表情管理。
“好了,最后,请向右旋转90度!”
刘小源已经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了,但是,万呢!
于是,他又转了90度。
大爷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新来的刘老师在原地转了圈,本就不长的电话线也随着他的动作,在他身上缠了圈……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打电话也不老实!
刘小源无语地逆时针旋转圈,将脖子从缠绕的电话线中解救出来。
“请问你到底是谁啊?”居然打电话给他恶作剧!
然后,他就听到对面传来阵熟悉的哈哈大笑声。
刘小源有些惊喜地问:“是戴誉哥吗?”
“哈哈哈,你最开始咋不问问我是谁呢?”
“谁会这么无聊打长途电话来恶作剧啊!”刘小源笑着吐槽。
“哈哈,小源你最近怎么样?班里的学生听话不?”
“还行吧,我只给学生上过三节课,有些人不怎么听话,觉得我太年轻了。”
“这些学生也太不知道珍惜啦,我们京大的‘上海神童’给他们讲课,这是多难得的学习机会啊!”戴誉笑道,“要不你别在那边干了,到我这边来吧。”
刘小源只当他是开玩笑,回道:“行啊,你给我买张车票我就背着行囊找你去。”
“车票得你自己买了,倒时候来了我们厂里,可以给你报销。”
“什么厂?你不是在研究所工作吗?”刘小源攥紧话筒问。
“呵呵,我上个礼拜被调到滨江市第二机械厂的设计室工作了。”戴誉怕他不知道二机厂的情况,便简单介绍了下,总结道,“是个生产制造飞机的万人大厂。”
“我手头上有个项目正在进行,但是人手不太够。小源,你愿不愿意来帮我把?”
刘小源梦梦查查地听着,生怕是自己误会了,忙确认道:“戴誉哥,你是想把我调去滨江二机厂工作嘛?”
“对呀!不过,”戴誉笑呵呵道,“滨江这边冬天挺冷的,你们南方人未必能受得住,你可要考虑清楚。现在不用急着答复我,可以回家跟家人商量商量。毕竟调到这边的话,就是长期安营扎寨了,每年只有次探亲假,肯定是要远离父母亲人的!”
刘小源激动道:“不用商量!我回家的时候,姆妈还问我怎么不留在北京,跑回上海来做什么!她可希望我有出息啦!要是让她知道我可以去造飞机,她肯定美死啦!”
“哈哈哈,那行,你最近准备下,滨江这边挺冷的,棉衣棉鞋都要准备。其他的东西你带不带都行,厂里提供宿舍,吃饭在食堂,要是想娶媳妇也可以帮你娶个,完全没有后顾之忧!”戴誉顿了顿,提醒道,“厂里往你们学校发函,走程序还需要段时间,这期间你就正常上班,不要跟别人提起要调走的事,知道不?”
刘小源举着电话欢快地猛点头。
*
搞定了刘小源的事,戴誉又想办法给心目中的其他人选打了电话,或写信。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刘小源似的为了能造飞机,就跑来人生地不熟的滨江。
大家毕业以后都有自己的考量,人各有志嘛,他也不能强求人家。
招兵买马的事时半刻解决不了,而且就算是招到人了,真正能上岗也是至少个月以后的事。
所以,哪怕再嫌弃,他也得赶紧培养手下的两名组员,争取让他们能早日帮自己分担些工作。
之后的时间,他又跑去车间呆了下午,踩着下班的点,急急忙忙换了衣服,就往厂大门的方向跑。
他早跟夏露约好了,今天下班以后,要起去他们的新家看看。
那套房子已经通风个礼拜了,夏露过来检查下,没问题就可以入住。
她从这里去上班,要比机械厂那边近便些。
摩电车刚停稳,戴誉就跑到车门的地方等着,见她要下来,赶紧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今天下了些小清雪,电车门口的位置又特别滑,他在车站等人的时候,已经看到好几个乘客在下车时滑倒了。
“第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夏露笑道:“挺好的,我被分去了物价处综合科,科长是个挺和气的老同志。因为知道我是来滨江支援建设的研究员家属,我又是科里唯的经济专业大学生,所以他对我还挺客气的。给了我不少计委的内部资料学习。”
“嗐,你在北京的年算是白干了,进了计委还是得从办事员干起。”
“也不算白干。刚毕业的大学生转正是四级办事员,我去人事处报到的时候,表格上填写的是二级办事员,工资待遇不样。”
两人路搀扶着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走近筒子楼时,却见辆旧吉普车停在楼下,当初给他们接站的房管科徐室长,正从车里下来。
心知这位又从火车站接到了人,戴誉拉着夏露在车边站定,抻着脖子张望。
他还挺好奇来人是谁的。
据说他们机身组还有其他组员,可惜对方姗姗来迟,直没有消息。
要是车里这位是他们机身组的就好了!
戴誉小两口与刚碰面的徐室长打声招呼,而后看向吉普车后座。
率先下来的是位三十来岁的女同志,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成个十分光洁的圆髻,虽然皮肤略黑,但是五官挺秀气,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大棉袄,让她看起来很瘦小,像是偷穿了家长的衣服。
在女同志身后下车的还有两个六七岁的女孩。
这三位应该是随着研究员过来的家属了。
见那女同志提着个大木箱子下车,夏露晃了戴誉的手臂下,示意他去帮帮忙。
然而,不待戴誉行动,就有个男人扶着腰从后座上挪下来。
看清了男人的长相,戴誉着实惊讶了瞬。
不过,与对方的视线撞上后,他便大方地打招呼:“黄工,好久不见了!”
第157章
对于能在滨江二机厂再次见到戴誉, 黄轩半点不惊讶,对方是机身组组长,碰面是迟早的事。
然而,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是双脚刚在二机厂的地界踩实就碰上了戴誉, 多少有点造化弄人的意思。
不过他放下北京的切来滨江,是为了拼出番事业的, 即便心里瞧不上对方,表面功夫也要做好, 遂派淡然地回:“小戴,好久不见。”
徐室长知道他们以前就是同个单位的, 乐呵呵地捧场道:“你们二位可是老同事了,这次来了我们二机厂又能起共事。个组长,个副组长, 真是缘分呐!”
听了徐室长的介绍, 黄轩扶着腰, 颇觉扬眉吐气地挺了挺胸。
他虽然只捞到个副组长, 但那是因为戴誉抢在他前面举了手!如果他当时能反应更快些, 现在就没戴誉什么事了。
黄轩的个子不高,但他昂着头看人的时候, 愣是做出了副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
戴誉看他那表情, 就知道他心里想啥呢,不过考虑到以后还要合作, 便只当没看见,无视了他的傲慢。
组里好不容易来了个能干活的人,对方有没有气量,够不够大度, 他并不在乎。
何况等黄轩明天去了设计室,组里那两位半吊子组员会让他认清现实的。
这么想,戴誉心里还有点期待呢!
看向提着木箱子的女人,戴誉笑道:“这位是嫂子吧?我叫戴誉,以前在北京的时候就跟黄工是同事,没想到如今又有机会起共事了。”
他确实没想到,在明知自己是组长的情况下,黄轩还能申请来滨江当副组长。
是的,来滨江肯定是对方主动申请的。所里只要把他送过来,就算完成上级的任务了,秦部长不可能再强制要求其他人过来。
那女人热情地笑起来,说话也有股爽利劲。
“哎,俺、我叫张桂云,老家那边的弟妹都叫我桂云嫂子,你要是不嫌弃,也喊我桂云嫂子吧。”
戴誉喊了声“桂云嫂子”,又将刚扶着腰走过来的夏露介绍给他们。
“这是我爱人,叫夏露。我们都是本地人,也住在这栋筒子楼里,您有什么事就招呼声,不用客气。”
夏露笑着与黄轩夫妻打了招呼,从棉袄兜里掏出把糖炒栗子分给黄工的两个闺女吃。
而后对戴誉说:“你帮桂云嫂子搬搬东西吧,不用管我,我自己慢慢走就成。”
戴誉有点不乐意。
今天下雪路还挺滑的,万他媳妇自己走的时候不小心摔了咋办?
再说有黄工在呢,就那么几件行李,他帮啥帮。
黄轩在旁冷眼瞧着三人热络寒暄,并不吱声。这会儿眼瞅着他媳妇要让戴誉帮着提行李了,他忙出言:“不用麻烦了,没几件东西,我来提着就行。”
戴誉刚要点头,就听桂云嫂子说:“你搬什么搬!老腰不要啦?到边呆着去!”
说着就个用力,手个提起两个木头箱子。
戴誉看这架势,不帮忙确实不太好看,赶忙从她手里接过个箱子,然后扭头对夏露交代道:“你先在楼下等会儿吧,我帮嫂子把东西搬上去就下来接你。”
徐室长拎着另两个箱子,与他们起上了楼。
上楼的时候,戴誉见黄轩直扶着腰,那动作跟怀孕的夏露相比不能说有多像,只能说是模样了。
“黄工,你的腰咋了?”
桂云嫂子接话道:“他在家收拾行李的时候,把腰闪了,在家躺了三四天,不然我们上个礼拜就能到了。”
“伤筋动骨百天呐,安顿好以后,先去厂医院挂个外科看看吧。”
黄轩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
“徐室长,黄工他们住几楼啊?”
“三楼,304。”
戴誉迈步跨上三楼,扭头笑道:“那咱们还真挺有缘的,我们住在303。”
黄轩:“……”
白天在起工作,晚上回了家也得抬头不见低头见?
将东西帮他们搬进屋里,戴誉拍拍手说:“齐活了,你们忙吧,我下楼接我媳妇去了。”
“谢谢你啊,戴组长,等我把家里都安顿好了,亲自下厨请你跟小夏妹子吃饭。”桂云嫂子乐呵呵地道谢。
“嗐,都是邻居,不用客气。”戴誉看向黄轩笑道,“以后工作中少不得还有要仰仗黄工的地方,大家互相帮点小忙,也没什么。”
目送戴誉和徐室长离开,张桂云将门关,转回身就板起了脸。
觑眼凑在起分吃糖炒栗子的两个女儿,她伸手指卧室,“你俩先进屋玩去,俺跟你们爹说点事!”
“你怎么又俺上了?”黄轩纠正道,“城里人都得说‘我’,说过多少次了,还是不长记性!”
“我在自己家,爱咋说咋说!”但到底还是改了口。
俩孩子见惯不怪地捧着栗子进了屋,并自觉将房门关上了。
张桂云用手套扫了扫板凳上的灰,让他坐下,而后自己也在另外张凳子上坐了。
“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之前在家里说的那些话都白说了是吧?”张桂云瞪眼道,“你不是说要来滨江干番大事业嘛?跟顶头的领导处不好关系还怎么干大事业?”
“你知道什么呀!”黄轩无奈叹。
“我咋不知道!人家戴组长两口子我刚才都见过了,戴组长哪像你说的那样!”
“才见了面你就知道他是人是鬼了?”黄轩也来了点脾气,“你是我媳妇,不帮我说话就算了,怎么还帮外人说话呢。你别看那小子长得人模狗样的,心眼子比筛子还多,就会曲意逢迎收买人心那套!不然,你以为他那个组长是怎么当上的!”
“你管人家是怎么当上的!现实就是人家是组长,你是副组长,你得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张桂云从椅子上站起来,瞅了眼不太厚实的门板,压低声音说,“咱们队里的几个生产队长,但凡有不听招呼的,都被大队长叔给拿下了!反而是那些听招呼的,尤其是家里女人跟大队长家的婶子关系处得好的,现在都在队里过得可滋润了!”
黄轩强压着脾气蹙眉说:“这是城里,而且是省城的工厂,跟你在乡下的田间地头能样吗?我们搞研究看的是研究水平,是实力!溜须拍马那套在这里行不通!”
“你那套才行不通呢!你要是继续这样,就还回你的研究所去得了,我带着两个丫头重新回队里当我的妇女主任去。”
黄轩根本不怕她的威胁,嗤笑声:“你都从老家出来年多了,人家妇女主任的位子还能直给你留着啊!”
“你别打岔!”张桂云叉着腰指点江山,“怎么说我也比你多吃三年盐呢,这事你得听我的!你们研究所里才有几个人,你再看看这工厂多大!都快赶上个县了!在这边干工作能跟你在研究所样吗?”
见他还是不为所动,张桂云运了运气,而后强压着脾气,刻意放柔声音。
“咱俩家里往上数八辈,都是老农民,老黄家出了你个文化人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我对你事业上的事没什么奢求,但是咱总得安生过日子吧?咱们来了滨江,人生地不熟两眼抹黑。戴组长不论人品怎么样,最起码算是个熟人,表面功夫也做得好,彼此客客气气地过日子多好!”
“我刚才对他还不够客气?”黄轩拔高声音。
“你喊那么大声做什么?”张桂云拍他肩膀下,“刚才也不知是谁直木着脸!人家戴组长见面就说他俩都是本地人,你咋点话外的意思都听不出来呢?”
“那叫言外之意!”黄轩忍不住纠正,又问,“他有啥言外之意?”
张桂云故意吓唬他:“人家那是在告诉你,他是地头蛇,坐地炮!你要是把他得罪狠了,你看人家怎么收拾你!”
黄轩:“……”
对于他媳妇总把老家那套往城里人身上套用,他也是无语了。
“你听到了没有?”张桂云着急地问,“不是说厂里能给家属安排工作嘛,你跟领导处好了关系,也能给我弄个像样点的工作,最好还能去当妇女主任!”
“他算什么领导啊?即使要安排工作也是厂领导和人事处的人给安排,跟他个小组长有什么关系!”黄轩不耐烦地挥挥手,“再说,你就别做美梦了。这么大的厂,怎么可能让只有初小文化的人去当妇女主任,你以为这是在咱们村呢?”
“我初小文化咋啦?我男人不比大多数人都有文化啊!凭啥我就不能当妇女主任?”
黄轩懒得听她胡搅蛮缠,起身收拾行李去了。
*
戴誉带着媳妇在新家检查了圈,其他的地方还好,主要是他们家还没买煤,屋子里不生煤炉子跟冰窟窿似的。没办法,两人当晚又回了戴家小院那边。
次日上午,他在设计室的办公室见到了被人事处洪副处长,亲自送到机身组的黄轩。
戴誉带着两个组员表示了热烈欢迎,几人握过手后,他便问:“黄工去见过谭总工没有?”
“见过了,”洪副处长点头,对戴誉笑道,“把人交到你手里,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之后你带着黄组长熟悉熟悉环境吧,我就不打扰了。”
戴誉送洪副处长出门,笑着说:“我巴不得你天天来打扰呢,最好能多给我们输送些像黄工这样的人才。我们组里现在真是太缺人手了!”
“哈哈,我可是听说了,小戴组长个人能顶三个人用,你就能者多劳吧!”
将洪副处长送走,戴誉转回办公室,就地给黄轩开了个欢迎会。
他给双方做了简单介绍,轮到介绍黄轩时,戴誉是这么说的:“黄工与我是老同事了,他在研究所的资历比我还老,是正经的副研究员。他的项目经验也十分丰富,咱们十三号机的机身设计,他作为骨干研究员也全程参与了。你们俩平时有什么问题,定要不懂就问,多向黄工请教!”
戴誉并不吝惜给黄轩抬轿子。
这是他跟苏大姐学的,对自己的副手要有起码的尊重。何况人家年纪在那摆着呢,看就比他资历老,既然如此还不如由他自己大大方方地承认呢。
谭戈二人频频点头。
戴誉又对黄轩说:“黄工,咱们组里目前人员配置还不太齐全,只有咱们四个人。不过,你能选择在这时候过来我还是很惊喜的,打心眼里欢迎你的到来!以后有什么工作你就直接指派他们去做,不要客气。年轻人还是需要多锻炼的!”
黄轩矜持颔首。
戴誉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要好很多,最起码表面的尊重是给到自己了。还跟大家说了自己比他资历老的事,从这点看还算实事求是。
戴誉又领着黄轩去其他办公室走了圈,将他介绍给另外两个项目组的同事。
打了圈招呼回来,戴誉将最近的工作安排跟他简单讲了讲,又把修改过的图纸给了他份。
瞄了眼手表,戴誉说:“上午就先暂时这样吧,我跟机车间的严主任约好了,得赶紧过去趟。黄工,你先熟悉熟悉咱们组里的工作,给他们两个布置点任务也行。中午咱们机身组起去食堂吃饭,组里为你接风洗尘!”
黄轩摆摆手,让他尽管去忙。
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三个人的时候,黄轩随口向两个组员打听:“目前的试制进展到哪步了?开始工装设计了吗?你们手头都有什么工作?”
“工装科已经开始绘制工装图纸了。不过,”谭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们手头暂时没什么工作。”
黄轩愣,问:“刚才戴工不是说工作多,缺人手吗?你俩怎么没什么工作呢?”
难不成戴誉是在跟洪副处长说客气话?
郑众解释:“组长只给我们安排了临摹十三号机图纸的工作。”
黄轩:“……”
图纸有什么好临摹的,又不是学绘画的,这不是瞎胡闹嘛。
不过,他还是退了步,温和地说:“那就先把你们临摹的图纸拿给我看看吧。”
两人像被班主任抽查作业的小学生似的,紧张地将这些天画过的所有图纸拿出来。
黄轩接过来看了看,半晌无语。
这看就是新手画的,上面还有不少涂抹的痕迹,甚至还有红色墨水笔画的圈圈,应该是戴誉给他们批改的。
他脸怀疑地问:“这真是你们画的?”
第158章
黄轩问完话, 又低头对着那些图纸反复看了半天,实在不敢相信这会是二机厂设计室飞机设计员的绘图水平。
不是说航空制造大厂自己培养的设计师都很牛的吗?这两人是怎么回事?
即便是新人也不至于连作图都不会吧?连这都不会,大学是怎么毕业的?
有那么瞬, 他甚至怀疑, 这是戴誉特意教唆两个组员在整他!
面对黄工的问题, 谭戈和郑众都厚着脸皮点头认下了自己的大作。
黄轩:“……”
他斟酌片刻,还是按耐不住心中好奇, 问对面二人:“你们是哪所学校毕业的?”
看他们的年纪,应该是刚进设计室没多久的生瓜蛋子, 水平菜怪不到设计室身上,要怪只能怪设计室的准入门槛太低了。
谭戈:“二机厂厂高中。”
郑众:“滨江市第二中等专业学校。”
黄轩:“?”
个高中生, 个中专生。
他酝酿半天才说:“画的还行,不过,还得勤加练习。你俩的基础都太薄弱了, 直这样可不行。”
已经被戴组长说过了遭, 谭戈二人早在心里有了底, 所以这会儿虽然仍觉不好意思, 却也比刚开始的时候好过了。
齐齐听话地点头。
黄轩将图纸放下, 想了想又问:“你俩的计算能力怎么样?”
总不能让两个组员啥都不干,只天天补课吧?那他们就不是工厂, 而是学校了。
能考上高中和中专的, 在这个年代也算是高学历人群了,数学成绩还算拿得出手。
再说, 谭戈虽然只是高中毕业,但也算是家学渊源,在理科方面没少跟着他爸吃小灶。
所以,这会儿两个人都还算自信地点了头。
黄轩“嗯”了声, 就去检查戴誉留给他的那份修改后的图纸,确实有些细节的地方被改动了。
“图纸改了以后,重新做过验算吗?”黄轩盯着图纸问。
谭戈二人面面相觑,他俩这个礼拜只被安排着画图了,戴组长做了啥,他们哪知道。
组里的工作都是戴誉个人做的,刚刚洪副处长不是说了嘛,戴誉个人顶三个人在用。
“这个……我们也不太了解。”
黄轩:“……”
从没这么无语过,问三不知。不知道这两个人在组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专业拖后腿吗?
“行吧,不管做没做过验算,你们重新将这些数据验算遍,务必要确保准确无误。”黄轩脸严肃地交代道,“图纸是飞机制造的基础,如果图纸出现了问题,无论后面工序完成了多少步,都是做无用功,浪费人力物力和时间。所以,在图纸这步,务必要保证万无失。”
两个组员赶紧点头答应,表示明白了。
“这个图纸是从我们气动所出来的,经过了缜密的计算,原本不可能出现问题。”黄轩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就带出些傲慢,“不过,送到你们厂以后,做过些调整,这就必须重新进行验算了。”
谭戈虽然看上去是个白净少年,平时也很和气,但到底是副厂长的儿子,人家在厂里也是可以横着走的。
这年头讲究以厂为家,谭戈从小在二机厂长大,对于二机厂更有种非般的归属感。这会儿听到新来的副组长口个“我们气动所”,“你们厂”的,心里就有些不爽。
“黄工,你以后还要回气动所的吗?”谭戈故作好奇地问。
黄轩停顿片刻,答:“不了,以后就在咱们厂工作了。”
谭戈了然地点点头。
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黄轩言归正传:“你们这两天可以先把绘图的事放放,抓紧时间将数据重新验算遍,其中可能会用到些大学里的数学知识,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给两个组员重新安排了任务,接下来的几天,在熟悉厂里事务的同时,黄轩还想找机会跟戴誉谈谈这两个组员的事,他觉得这么下去不行,太耽误工作了,得想办法跟厂里换货。
不过,戴誉最近挺忙,知道黄轩在带着他们做验算,也没说什么,来办公室点个卯就往车间跑。
工装标准间已经开始提前储备和制造了,型架车间也在为后续的总装提前生产型架。
组装家飞机,需要几万个零件,按照谭总工做的水上飞机试制总计划,前个月都是生产准备阶段。
然而,并不是说将图纸交给车间,他们这些设计人员就无事身轻了,尤其是戴誉要时常跟到车间去,随时跟进进度,有时还要配合其他组现场改动图纸。
这天上午,他刚进入车间大门,就被机翼组的组长找了过来。
这位机翼组组长也是从外面调进来的,原是物理所的名副研究员。
而且他俩也算同病相怜,手底下都没什么可用的人,组长干了整个组的活。
“关组长,有事啊?”
车间里大多以某工称呼设计师和工程师,但是关工听起来就有点怪怪的……
“哎,戴工,你来的正好,正想跟你说说壁板的事呢。”
“工艺处那边这么快就定下来了?什么情况?”戴誉疑惑问。
“也不是全定下来了,主要是我们机翼的部分确定要使用种不锈钢蜂窝夹层结构的。”
这种结构的壁板被广泛应用在机身,机翼和升降舵上,主要是可以用胶液来进行胶合,避免了铆接结构中常见的破边和翘曲问题。
“你要不要跟工艺处的同志商量下?我看清单上,好像只有机翼部分在用,其他部位用的都不是这种蜂窝夹层结构的壁板。”
“你确定机身上没有?”戴誉皱眉问。
“没有,你赶紧去看看吧,现在只是生产准备阶段,如果有需要调整的还来得及。”
戴誉没再磨蹭,招呼声就跑出车间。
心里琢磨着壁板的事,他路跑去了工艺处所在的办公楼。
进了工艺处,他也没找别人,直奔着打过几次照面的薛副处长而去。
薛副处长对戴誉印象还挺好的,光看脸蛋就觉得赏心悦目,这会儿见他风风火火地进来,便笑眯眯地说:“戴工,难得见你来我们工艺处。”
“哈哈,我来就是给你们添麻烦的,还是尽量少往这边跑吧。”
薛副处长闻歌知意,随口问:“怎么了,材料出问题了?”
戴誉笑道:“也不算什么大事,其实让组里的组员过来说下就行了。不过,我还没来过工艺处呢,就想顺便来认个门。”
“哦,你说说看,怎么回事?”
戴誉不再磨叽,直言:“听说我们十三号机的机身不打算配置蜂窝夹层结构的壁板?”
薛副处长知道这件事,那张计划表还是她审批的,遂点头解释:“我们打算使用另种整体壁板。”
“薛处长,十三号机约有13%的蒙皮受发动机的发热作用影响。”戴誉耐心解释,“除了发动机短舱尾部和它附近的机翼下蒙皮,机身尾部也是个很明显的受热点。蜂窝夹层壁板可以很好的解决发动机的传热问题,所以我建议,在机翼使用的同时,机身尾部也应该列入计划内。”
“我们看过设计图了,发动机距离机身尾部比较远,机身尾部基本不是热作用部位。”
戴誉无奈道:“哎呦,薛处长!我们要给十三号机配备四个涡桨发动机,咋可能对机身尾部没有影响呢?您不能只看图纸啊,得结合发动机的最大功率进行计算呐!”
“呵呵,你也别着急,回头让我们处里的同志再重新计算下,肯定不会耽误你们的项目进度的。”薛副处长笑着安慰道,“我们肯定也是想把工作做好的,不然材料不合适,大家集体返工,工艺处也要吃瓜落!”
戴誉点点头,只说等他们的消息,又与对方闲聊了几句就离开了工艺处。
从工艺处直接回了设计室的办公室,他打算找发动机部分的图纸看看,却被厂门口收发室的人通知有人找。
戴誉还在纳罕谁会来找他,结果到了门口看,竟然是他老娘!
“妈,您咋来了呢?”戴誉赶紧跑过去。
“我咋就不能来!”戴母摘了手套,帮他把毛线帽子拉下来遮住耳朵,“把你宿舍的钥匙给我!”
戴誉边掏裤兜边问:“您要钥匙干嘛啊?”
“我虽然乐意让你们住在家里,但是小夏怀着孩子,上下班太不方便了,还是二机厂这边离她单位近点。”戴母被冻得吸了吸鼻子,“你们宿舍里不是就差买生炉子的煤了嘛,我刚才帮你们去买了点。”
戴誉被吓了跳:“您自己去买的煤?”
“嗯。”
“您可真行啊!都是小六十的人了,还当自己年轻呢!那玩意儿我弄都挺费劲的!”戴誉焦急地挠挠头,往她身后看去,“买了多少啊?放哪儿了?”
“没买多少,先买五十斤,够你俩用几天的。再说,筒子楼又不像咱家院子似的,哪有地方给你们堆放那么多煤。”戴母交代道,“你们就现用现买吧。你赶紧把钥匙给我,煤还在筒子楼底下放着呢,我得赶紧回去,别再让人偷喽!”
“给什么啊。”戴誉无语道,“走走走,咱俩起过去得了,那么多煤,你咋往楼上搬呐!”
“你不是还得上班嘛,连买煤的时间都没有!”
“哎呀,不差这点时间了。”戴誉解释道,“我不买煤,是觉得在家住着挺好,小夏跟咱家人还挺相处得来的,最近还跟着我奶学纳鞋底呢。我暂时没打算往这边搬。”
“你们还是搬过来吧,这样你俩上班都近便,早上能多睡会儿。”戴母想了想说,“大不了我每天过来帮你们做顿饭。”
戴誉总算知道原身是咋变成小流氓的了,就他妈这个溺爱法,不长歪实在是很难。
“我都结婚了,还让您跟老妈子似的在屁股后面伺候,那像话嘛!厂里有食堂,我们吃食堂就行。”见她不太高兴,戴誉又赶忙补充道,“您要是真想给我帮忙,就等大聪明出生以后,帮我带带吧。您都帮我大哥带了五个孩子了,怎么着也得帮我带个吧?”
闻言,戴母重新高兴起来:“行!我在你几个侄女身上都练过手了,这次保管给你带出个健康聪明的娃!”
戴誉带着她回了筒子楼,将煤搬上楼,又领着老娘去单位食堂吃了顿午饭,才将人送上摩电车。
返回设计室的路上,他便在心里嘀咕,要是能让刘小源早点过来,或者那两个组员可以早点出师就好了。不然无论大事小情都要揽到自己身上,实在是耽误事,不只工作效率低,连家里的事情都耽搁了。
同样耐心即将告罄的,还有已经被谭戈二人折磨了周的黄轩。
要说他现在有啥感想,那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俩继续画图呢!他用两天就能算完的数据,教了这俩人快个礼拜了,还没鼓捣出个结果。
这两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数学功底不错,然而,这种不错只针对中学时期的数学问题,旦涉及到大学的知识范畴,他俩就抓瞎了。
谭戈还稍稍好些,给他讲解遍以后,基本就不用再讲第二遍了,算是个聪明人。
那个郑众是真的不行,问题多到他要怀疑人生了……
于是,戴誉在礼拜六下班前,接到了黄轩的邀约。
“我媳妇想请你们两口子明天去家里吃个饭,不知道你肯不肯赏脸?”
戴誉不是不想去,只不过,他跟夏露虽然搬去筒子楼住了,却早就商量好周末要陪她回娘家住天。
这会儿要是答应他的邀约,回他老丈人家的事就得泡汤了。
“嗐,我倒是挺想去的,但是我媳妇那边不知道有没有空!你等会儿,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而后就当着黄轩的面,往夏露办公室拨了个电话。
夏露倒是对回娘家的事不怎么急切,什么时候回去都行。
是以,戴誉两口子在周末这天提着瓶高粱红和块猪耳朵去了隔壁304。
他们进门的时候,客厅里早就支上了桌子,桌上已经摆了五六盘炒菜,还有笸箩的二合面馒头,看样子是他们职工食堂的。
“就是家常便饭,你们别嫌弃啊!”桂云嫂子热情地邀请他们入席。
“这桌也太丰盛了!”夏露夸赞道,“只看卖相就看出你手艺不错!”
黄轩接话道:“虽然菜品简单点,但是张同志的做菜手艺确实还可以。”
戴誉二人反映了半天,才听明白这个“张同志”就是桂云嫂子,顿觉哭笑不得。
他家的两个闺女跟戴誉夫妻已经见过了,这会儿也不认生,打过招呼就上桌径自吃饭,吃了没几分钟便抹嘴,张罗着下楼找小伙伴玩去了。
黄轩虽然还是不待见戴誉,但是他也知道媳妇请客吃饭是有用意的。为了配合她,只好绞尽脑汁地想话题。
“小戴,咱们组里那两个组员是怎么回事,怎么这种水平的人还能被调进组里呢?”提起这个话题,黄轩就是满腹牢骚,“能不能想办法另外换两个啊?他俩这样的去车间当个技术员还凑合,当设计师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
张桂云简直要被他气死了!明明之前就已经商量好了,不会说话就别吱声!事到临头,这人怎么又变卦呢?
这种话说出来,不是明摆着找茬嘛?
不过,戴誉十分能理解黄轩的心情,也并不觉得这是在找茬。那两个组员对于他们来说,确实连当实习生的资格都不够。
“换人这件事,我也想过。不过,厂里的大环境就是如此,设计人才出现了断层。”戴誉抿了口酒,低声道,“其实所有小组的情况都差不多,基本就是咱们这支外来的工作队在支撑十三号机的试制。设计室原本的人手都在跟另外两个项目呢。”
最主要的是,他能把设计室主任的儿子弄到哪儿去?
往好的方面想,领导肯把儿子放到他手底下,也算是种变相认可了。
张桂云觉得让自己男人牵头找话题,有点危险,遂主动问旁听男人们聊天的夏露。
“小夏妹子,你的工作问题,厂里帮你解决了吗?”
虽然对方是明知故问,但夏露仍笑着回答:“解决了,我目前在市计委工作。”
张桂云到底是当过妇女主任的,还算有些见识,他们县里也有计委,她大概知道计委是做什么的。
“厂里居然可以安排这么好的工作吗?”
“般而言是可以争取的,毕竟咱们从北京调过来之前,厂里就承诺过分配专业对口的工作。”
闻言,黄轩好奇问:“夏同志,你是哪所学校的?读的什么专业?”
“我跟戴誉是校友,经济系的。”
黄轩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媳妇眼,像是在说:“你看吧,人家是大学生才能分到好工作,你就不要异想天开了!”
张桂云跟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刚对视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心里憋着口气,乐呵呵地对夏露说:“小夏妹子,原来你还是大学生啊,那在你面前我真是自惭形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我男人供成了大学生!”
戴誉捧场地说:“那你真是挺了不起的!”
“可不是嘛,我们两家都是老农民,家里没有个认字的!还是黄轩跟着村里的老夫子读了几天书,老夫子说他有读书天赋,他们家才让他读书读到了初中。”张桂云副回忆往昔把酒言欢的样子,还跟戴誉碰了杯。
“不过,高中学费太贵了,他们家有好几个孩子,根本供不起。还是靠着我给人做衣服和浆洗,才供他读完了高中!因为这事,当年划分成分的时候,差点把我从贫农划到小业主去!”
“你可真厉害!”夏露感慨了句。
不过她也知道对方不会无缘无故地跟半生不熟的人讲述自己和黄工的背景经历,再结合她刚才开启的话题,夏露善解人意地问:“桂云嫂子,你的工作安排好了吗?”
张桂云蹙眉叹:“没有呐,老黄刚来报到的第二天就去人事处帮我登记了。不过,到现在也没消息呢。”
黄轩给他泼冷水:“要我说,你也别做梦去当妇女主任了,还是去食堂掌勺算了!”
视线在这夫妻二人身上打个转,戴誉呵呵笑问:“桂云嫂子,你以前就是当妇女主任的吧?”
“是啊,我是我们队里的妇女主任。你咋看出来的?”
“你这个气质,看就是做妇女工作的,”
“哎,气质有啥用,我学历低,厂里恐怕不会让我当妇女主任。”
“可能也不只是学历的问题,还得考虑资历。不过,万人厂的妇女主任确实不是那么好当的,连普通干事都得是中学生呢。”戴誉解释道。
张桂云只是嘴上抱怨下而已,没想到这个戴组长竟然真的把她的路堵死了!
她心里急,赶忙问:“那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她才不想去职工食堂颠勺呢。
戴誉暗自叹气,看来这顿饭还真不是那么好吃的,给夏露夹了筷子木耳炒肉,他才说:“桂云嫂子虽然在学历上欠缺些,但是你有妇女工作的丰富经验。厂里安排工作的时候,多少会顾及下你的资历。你要是实在想去妇联工作,不如结合自己多年的工作经验,对如何开展妇女工作写篇总结汇报。写的好的话,我相信厂里会考虑的。”
“这,这能行嘛?我又不怎么会写字。”虽然与她想象中的帮忙,有很大差距,但是这个方法也确实不错,最起码是靠自己的。
“那有什么,让黄工帮你把把关就是了。”戴誉继续吃菜。
虽然这顿饭中间有点小插曲,但是桂云嫂子做菜的手艺真是不错,戴誉吃的还算尽兴。
回家以后还与夏露讨论,按照对方这个手艺,去食堂掌勺也是绰绰有余的。
戴誉没把这点事放在心上,仍是心扑在他的十三号机项目上。
这天早上刚到设计室打了卡,他便想往车间跑。
不过,不待他起身,就有位厂保卫处的同志将他喊了出去。
戴誉跟随他出门,却突然眺到设计室对面的云杉下,立着两个身穿制服带红袖箍的男人。
见他被带过来,其中个黑脸中年人面容严肃地说:“戴誉同志,我们是市革委会政治部的,有些事情想向你核实下。”
第159章
这几年, 戴誉被监督部门约谈过好几次,算是见过风浪的。不过,好像级别最高的只到区级, 当初因为买收音机元件的事, 他被区工商行政管理小组的人找上门过。
像这样市级的, 他还是头回见。
在心里将回滨江之后发生的事快速捋了遍,除了从北京背回来的那块砖, 似乎没什么是能被人惦记的,而那块砖此时正在他家床底下, 靠着墙角安放得妥妥当当。
黑脸中年人自报家门以后,戴誉没什么特别反应, 只平静地点点头,与他们问了好。
中年人与同行的眼镜青年对视眼,被他们找上门还能这样淡定的, 可不多见。
“戴誉同志, 你认识苏小婉吧?”眼镜青年负责问话。
“认识。”戴誉看了眼手表, 建议道, “二位同志, 你们要是问题比较多的话,咱们还是找个地方坐下聊吧, 寒冬腊月里, 我这体格可是不太抗冻。”
对面两人倒是没反对,在他们心里, 像戴誉这样搞科研的文弱书生,身体都弱得跟小鸡仔似的。
几人起去了保卫处,找了间空屋子继续谈话。
眼镜青年接上之前的话题:“你跟苏小婉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妈朋友的女儿,我们曾有过段短暂的婚约。”
“婚约是什么时候终止的, 维持了多久?”眼镜青年边问边在笔记本上做记录,而黑脸中年人全程观察戴誉的表情。
“六二年八月终止的,维持了年左右吧。”戴誉回忆了下说。
“你记的还挺清楚的。”眼镜青年冷不丁冒出来句。
戴誉瞅了他眼,理所当然道:“我跟她解除婚约后,不出个礼拜就通过招工考试应聘上了人生中的第份工作。我清楚地记得自己第天参加工作的日子,所以往回推个礼拜就是你要的答案。”
中年人以拳抵唇轻咳了下,示意同伴不要跑题,问重点。
“你们当初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她那时候是省大的大学生,而我只是个待业青年,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她觉得彼此差距太大了,主动跟我提了分手。”
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犀利,“据我们所知,你家里为了供苏小婉上学,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你居然这么轻易就同意取消婚约?”何况,他那时候还是机械厂有名的混子,怎么可能轻易善罢甘休!
“订婚的事,基本上是我妈个人张罗的。我跟苏小婉从小就认识,我甚至见过她舔鼻涕的样子,你说我能对她有男女之情吗?”戴誉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既然她不乐意,那就好聚好散,又不是离了她就娶不到媳妇。”
对面二人:“……”
这也太恶心了!已经有画面了……
“解除婚约以后,你们还有来往吗?”
“偶尔在家属院里会碰到。不过,没什么交流。”
“有传闻说,她在与你订婚期间,就已经与现任丈夫认识,并有不正当男女关系了。”中年人特意注意着戴誉的表情,问,“你就从没怀疑过她跟你解除婚约的动机?”
“当然怀疑了,”戴誉点头,“但是我并没有他们来往的证据,都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哪怕我心里怀疑也没用。再说,被人带了绿帽子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就干脆含含糊糊让事情过去得了,反正我也不喜欢她。”
“既然怀疑了,你就没调查下?他们是同所大学的学生,如果他们真有不正当男女关系,总会露出蛛丝马迹吧?”眼镜青年从笔记本里抬头问。
“要是按照我以往的脾气,哪怕我不喜欢她,但是如果真的怀疑她给我戴了绿帽子,肯定会如你们所说,找出他们交往的证据。”
戴誉摇摇头:“不过,我当时好不容易得到份工厂正式工的工作,厂宣传科甚至让我去帮厂里拍组宣传画报!我十分珍惜这个难得的工作机会,那段时间心扑在工作上,对苏小婉的事反而看得淡了。反正已经分手了,继续追根究底对我的新生活没有益处。”
中年人微微颔首,觉得他这种说法算是比较合理的。
那会儿刚过了困难时期,同时城市里又在精简工人,能找到那样份正式工的工作确实很难得。
在没什么所谓的前未婚妻和新工作之间,当然是选工作了!
眼镜青年突然说:“有人说你才是苏小婉女儿的亲生父亲!”
“哦,那你让那个人拿出证据吧。”戴誉嗤笑道,“我在结婚以前从没与女同志有过超出安全范围的来往,怎么可能干出那么不正经的事,这种事只有姓赵的才干得出来吧!”
那两人听他主动提起赵学军,瞬间眼睛亮。
眼镜青年赶忙追问:“你知道赵学军的事?”
“我那段时间虽然心扑在工作上,但是家属院里的传闻也是听过的。”戴誉瞥他眼,“苏小婉费劲巴拉地考上大学,结果刚上了年多就退学了。退学以后不出个月,她就挺着肚子跟赵学军结了婚,还直接住进了赵家的小洋房。这孩子如果不是赵家的,赵厂长和赵学军怎么可能同意让苏小婉进门!”
“你是说他们俩在结婚之前就已经乱搞男女关系珠胎暗结了?”眼睛青年继续追问。
戴誉才不上他的套,只说:“那孩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怀的,你们自己去查吧。我也只是听到些流言蜚语而已,不是当事人,也没有证据,怎么能张口就给人定罪。”
他又故意说:“何况,人家现在已经是两口子了,再追究他们的婚前行为,有什么意义?”
“他们的婚前行为,可以被当做重要的参考依据!”
不待眼镜青年继续说下去,中年人出言打断道:“好了,今天暂时先了解到这里吧。”
像是察觉到了失言,眼镜青年瞬间闭嘴。
中年人从座椅里起身,主动伸手与戴誉握了握,“戴誉同志,时隔六七年,有些事情确实容易淡忘,不过,你回去可以好好想想关于赵学军和苏小婉的事情。有了新线索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从兜里掏出张小卡片递给他,上面有联系方式。
戴誉点点头,接过卡片随意塞进大棉袄的口袋里,打了声招呼就告辞了。
眼镜青年伸手在上霜的室内玻璃上擦了擦,顺着拳头大的小视窗往外望,正好看见戴誉走出保卫处的大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处长,你觉得他说的话是真的嘛?”眼镜青年扭头问身后的中年人,“未婚妻给他带了那么大顶绿帽子,他怎么跟没事人似的?”
“你要是摆脱了环卫工的女儿后,转身就娶了厂长的闺女,还会对前面的人念念不忘吗?”中年人轻哼声,“再说,咱们都找上门了,他要是真有被戴绿帽子的证据,肯定会拿出来将赵学军彻底碾死的。”
“看来他这边确实没什么有力证据啊!”眼镜青年遗憾地说,“之前还以为能从他这里找到突破口呢。”
戴誉溜达着往办公室走,心说想把他当成突破口还是有定难度的。
他边走边琢磨刚才的谈话,对方就是为了苏小婉和赵学军来的。更准确地说,是冲着赵学军来的。
不知道这厮又得罪了哪路人马,人家能直接将举报信捅到市里去了。
与之相比,当年出现在省大,导致苏小婉和赵学军退学的举报信,真是小巫见大巫。
若是时间倒流个三四年,他或许就真的趁着这个机会把赵学军锤死了。
不过,现在局势复杂,他的宗旨是只求自保,经营好自己的日子。赵学军是好是歹与他无关,他不想在这些人和事上浪费时间,更没必要给人当枪使。
他心里这么想着,当晚回家跟夏露也是这么说的。
夏露刚听他说被市里的人找上时,还紧张了瞬。不过听说只是为了赵学军两口子的事,她又放松了下来。
“估计有人举报他的生活作风问题了,不然不会连结婚前的那段历史都要揪出来抖落抖落。”戴誉侧耳贴在夏露的肚皮上听动静,顺便吐槽,“居然还说什么苏小婉的闺女是我的,真是太可笑了。我当时差点就怼他句‘老子结婚之前还是处男呐’,不过想想我现在大小也是个领导了,还是忍住了没说。”
夏露靠着床头,伸手在他脑袋上划拉了把,笑道:“幸亏你没说,不然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正经人形象又垮了。”
戴誉趴的有点累,疑惑问:“大聪明今天咋没运动呐?”
“哎呦,不动才好呢,不然每次动就跟在里面翻跟斗似的,抻的我难受。”夏露顺手在肚子上抚了抚。
“哦哦,那还是别动了。”戴誉干脆爬起来,也不等着听他闺女运动了,开始给她按摩小腿。
自从进入孕晚期以后,夏露就总念叨小腿酸胀,去厂医院检查了遭,也没查出个结果,给开了点钙片,就让他们回家自己按摩了。
夏露闭眼睛享受了会儿,想起他今天的经历,心里还是有些不托底。
“你说,赵学军这是得罪谁了?查证据都查到你这里来了!”
“八成是他那些红颜知己干的!”
戴誉想起曾经看到过他跟女领导在吉普车上的暧昧情形,心说这八爪鱼肯定是后院起火了。
夏露调侃他:“你之前每次遇上赵学军的事,就要在我面前抹黑他番,这次居然没有落井下石,我还觉得挺意外的。”
“他乱搞男女关系的受害者又不是我,那些红颜知己都没吱声呢,我瞎掺和什么?”戴誉嗤笑道,“要不是今天被人找上门,我都快忘了他们两口子是谁了,早就是陌路人了。再说,我又没有他乱搞的证据,总不能凭空捏造个。”
戴誉不想再提这个让人扫兴的话题,转而说起了单位里的事。
“我发现,无论是设计室还是车间里,都有不少航空基础知识非常薄弱的人。尤其是车间里,除了车间主任和技术员,大多数人是看不懂图纸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都是师傅让干啥就干啥。”
他无奈叹道:“连几个八级工师傅也是只知道与其工作相关的些航空术语,稍稍超出他日常接触的范围,就是双眼茫然,眼神放空。还有我组里那两个组员也是,没系统学习过真是不行,很多知识点都不知道。”
“那你就编写本词典好了。”夏露随口给他出主意。
“什么词典?”戴誉正跟她唠叨工作上的事呢,不知道怎么就扯到词典上了。
“我在学校的时候,曾经想过编写本《英汉经济名词词典》,就是那种只针对名词进行释义的词典。整个汇编下来应该没多少字,可以装订成那种比较薄的小册子,便于查阅。”
“嗯,这想法不错啊,你现在进展到哪步了?”
“没什么进展。我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正是咱们毕业那年。后来郑重考虑了番,好像编写英汉词典并不适合,所以就放弃了。”感觉她家大聪明又要有翻跟斗的趋势,夏露赶忙在肚子上抚了抚。
然后建议道:“反正你下班回家以后还有空闲时间,不如安下心来编写本《航空术语词典》,那些工人听不懂你说的专业名词,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无法有针对性地学习。别说他们了,连我看到你那些大部头都头疼。谁会为了学几个名词,去翻你们的专业书籍啊!”
戴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有本有针对性的名词释义手册,想学的人也能找到正确途径学习。”
“就是这个意思。”夏露被他按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反正你画画也挺好的,有些很难解释的词干脆就画图好了。我之前看到你的本书上介绍机身的长桁和桁梁,看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到底是哪个部位。当时我就想,要是有个示意图就好了。”
戴誉裹着被子蹭过去,在她脸蛋上轻啄下,哈哈笑道:“我们大聪明的娘真是太聪明啦!你这个主意真不错,从明天起我就利用业余时间编写这本书,书名就叫《航空术语图解手册》好了。”
夏露已经很困了,敷衍地嗯嗯两声。
“如果这本书能出版,我就是出过书的男人啦!哈哈。”戴誉穿着秋衣秋裤盘腿坐在炕头,开始做梦。
“出不出版那是之后的事了,你还是尽快动笔吧,编写好以后可以先交给厂里。要是能大量印刷纷发给线工人,与正式出版也没什么区别了。”夏露咕哝了这么句,就歪头睡了过去。
戴誉心里有点兴奋,投桃报李地重新爬回去,给他媳妇按摩小腿去了。
*
之后的段时间,戴誉白天带着机身组的三个人常驻车间,晚上回家就编写那本《航空术语图解手册》。
距离春节还有半个月的时候,他的这本手册顺利进入了校对阶段。
而他盼望已久的新组员,也终于有了消息。
滨江火车站。
刘小源刚背着行李和铺盖卷走下火车,就看到出站口的围栏后面有个大牌子被高高举起,上面用墨汁写着巨大的“刘小源”三个字,连他这样有点假性近视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随着人流向出口涌去,离着老远看到下面举着牌子的人,刘小源提着行李就冲了过去。
“戴誉哥!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呢!”他惊喜地喊。
“哈哈,你第次来滨江,我当然得过来接你啦!”戴誉上前与他狠狠地拥抱了下。
说起来,自从戴誉毕业以后,他们在北京的时候也不是经常见面的,三两个月不见面都是常事。
可是,后来刘小源毕业回上海工作,戴誉也几乎在同时间调来了滨江,此间他们也只是四个来月没见而已,却感觉已经恍如隔世了。
刘小源这会儿已经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性子却与他刚在京大入学时没什么不同。见到戴誉,他高兴极了,抱着对方的手臂在原地蹦了好几下。
等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站在旁的徐室长乐呵呵地附和:“戴组长平时都忙得很,他们组里其他人来的时候,他都没接过,这还是他第次来火车站接人!”
戴誉:“……”
徐室长还怪会说话的,他们组里至今只有他和黄轩是外来的。他哪有机会来接站呐!
戴誉将徐室长介绍给刘小源,然后呵呵笑道:“我这次过来可不光是为了接你的,你可别恃宠而骄啊!”
“哈哈,你不是接我的,还能接谁啊?”刘小源不信。
“真的,今天还有个跟你前后脚到的华大师兄。你可能不认识,不过,你俩也算是有缘了,居然买了同天抵达的火车票,也省得我再折腾第二遍了。”戴誉提过他的行李,往吉普车的方向走,“外面怪冷的,咱们先去车上待会儿,他的那趟火车还得半个多小时才能到站呢。”
“没事,我穿得多不觉得冷,”刘小源嘴上逞能,却还是乖乖地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等人的空档,戴誉与他闲聊:“要是早知道商调函发过去以后要那么久才有回音,还不如让你在家过完春节再过来呢,眼瞅着再有十来天就要过年了。”
“嘿嘿,正好我还没在北方过过春节呢,这次刚好见识见识。”刘小源挺乐呵。
他其实也想在家过春节来着,不过收到报到材料以后,他家里人就催着他赶紧动身来滨江,越早报到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那你今年就跟我回家过年吧,我家里人多,过年的时候可热闹了。到时候我带着你放炮仗去。”
刘小源猛点头。
三人在车上聊了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戴誉又重新去了出站口接人。
接人的大牌子被翻个面,“刘小源”的背面就是“秦学艺”。
为了加快起落架新型钢材的研发进度,戴誉试探性地给研究生毕业后就留校任教的秦学艺写了封信。
不知他能否收到,也不知人家是否乐意来滨江。
当初他与这位秦师兄起参与过无人机的设计,他来这个年代用的第卷 彩色胶片也是对方送给他的。
戴誉原本是没报什么期望的,谁知竟在去年年底收到了对方的回信,表示愿意来滨江工作。不过,与他同前来的,还有他的爱人,华大材料科学与工程系的名助教。
谭总工对于秦学艺的到来非常重视,十分大方地许出去个金属材料实验室副主任的位子。
见到有了些风霜的秦学艺,戴誉像对待刘小源似的,热情地给了对方个熊抱。
“学艺师兄,真是好久不见啦!”
“可不是嘛,上次见面还是在你的婚礼上,晃过去年多,听说你小子都要当爹了!”
戴誉的这个拥抱,让秦学艺那颗因为初来乍到而有些忐忑的心,彻底安稳了下来。
“哈哈,在婚育方面我向来是比较超前的!你也得抓紧呐!”
“这回稳定下来以后,是得抓紧时间要个孩子了!”秦学艺用力地拍拍他的肩膀。
戴誉与秦学艺的媳妇打了招呼,就带着他们往吉普车的方向走。
上车以后,他给几人相互做了介绍,然后笑道:“以后咱们就要在个战壕里并肩作战了。你们来的日子挺好,恰好赶上了礼拜天,我老娘和媳妇已经在家准备饭菜了。会儿先去宿舍安顿下来,中午都到我那边吃饭去,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大家都在个筒子楼里住着,刘小源分到的是楼的单身宿舍,而秦学艺夫妻的房子跟戴誉家的格局基本相同。
让他们各自去安顿行李,戴誉将自家门牌号告知对方,就回家帮忙去了。
为了准备今天这顿接风宴,昨晚夏露特意回家请动了自家婆婆。
临近预产期,她的身子已经很重了,随时可能生产,戴誉当然不可能让孕妇跑去公共厨房炒菜。
原本小两口商量好的是,请桂云嫂子帮忙做几个菜,再去食堂打两个菜凑合下。
不过,夏露思来想去,觉得这样不妥。今天要请的都是旧相识,以后还会是戴誉事业上很重要的伙伴。
他们还是要引起足够重视的。
于是,她昨晚回去请了婆婆,婆媳俩大清早就从戴家小院出发,买了肉和菜,刚回到筒子楼就开始忙活。
戴誉先去公共厨房看了看自家老娘,不过,被戴母嫌弃碍事,就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夏露正在屋里来回溜达着散步,见他进门,先是问了接站情况,就迫不及待地跟他分享自己刚听到的八卦。
“我昨天回家属院,从丁文婷那边听到个消息!”
戴誉见她双眼冒光,但表情里还有丝担忧,便好奇问:“啥消息?”
“我感觉这事没准跟之前赵学军被举报有关。”
“嗯。”戴誉将她扶去床上坐下,“赶紧说吧,我还得帮咱妈干活去呢。”
“你还记得许晴吗?”
戴誉回想了半天,才从记忆的犄角旮旯将这个久违的名字翻找出来。
夏露以为他忘了许晴是谁,提醒道:“就是有年在工人俱乐部里,带着好几个人来休息室捉咱俩奸的那个!”
戴誉配合地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问:“她怎么啦?”
“她前两年结婚了,”夏露脸神秘,“你猜她嫁的男人是谁?”
戴誉:“……”
总归不是赵学军就对了。
“她男人是机械厂刚上任的革委会副主任!”
第160章
听了夏露与他分享的这个八卦, 戴誉也不禁瞳孔地震了!
他回到滨江以后没怎么关注过机械厂那边的人事动向,但也知道,像他老丈人和徐副厂长这样的厂领导, 在革委会中也只是个委员而已。
而他老丈人在厂领导里属于少壮派, 搁在众五六十岁的领导中间, 算是年轻的。
如此想来,那位副主任的年纪, 少说也得跟他老丈人差不多了吧?
这……
“会不会弄错了?”戴誉忍不住问,“那个副主任多大年纪?能当上机械厂的副主任, 年纪都能当她爹了吧?”
“错不了,这事在咱们厂高中的同学圈子里都传遍了。不过, 我还真不知道那位副主任多大年纪,回头可以问问我爸。”
“妈呀,这女的是不是疯球了!她不会是为了报复赵学军才嫁给那个什么副主任的吧?”
他心里十分认可这个猜测。
许晴那女人, 烦人是烦人了点, 但是说实话, 人家算是有勇有谋的, 还特别能忍, 特别记仇。
当初让她知道了赵学军跟苏小婉闪婚的消息后,戴誉原以为她得大闹场呢, 结果人家直没动静。
按兵不动了好几个月, 搜罗到足够的证据以后,往省大寄了封内容翔实的举报信, 直接让赵学军从省大退了学!
她不会是觉得让赵学军退学还不够,还想彻底搞死他吧?
这得是多大的仇啊?
“这有什么!”夏露不以为意地说,“虽然我也不喜欢她,但是如果她真的被赵学军玩弄了, 报复回去也是正常的吧?这年头对作风问题那么重视,她被赵学军耍了遭,之后还怎么嫁去好人家?说不定她还是故意嫁给副主任的呢,是不是为了报复赵学军另说,最起码这位副主任不会举报自己媳妇吧?”
夏露觉得这事若是摊在自己身上,真是怄也怄死了,她得比许晴报复得还狠。
不过,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你说她现在得势了,会不会找咱俩的麻烦啊?咱俩跟她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嘁,就算她能吹枕头风,也顶多在机械厂作妖,还能跑来二机厂兴风作浪啊?再说,”戴誉安抚道,“咱俩行的端做的正,没什么小辫子能被她揪住。怕啥!”
“谁说她只能在机械厂作妖,赵学军的事不是闹到市里去了吗?”
“赵学军本就在市委宣传部工作,现在宣传部组织部之类的都统归入了政治部,所以之前才会有政治部的人来找我核实情况。”戴誉分析道,“这事听起来玄乎,好像许晴的男人在里面出了多大力气似的,其实将整件事摊开来看,也只是有人向赵学军所在单位写了举报信而已。而且,听说赵学军这些年在单位表现得不错,难保不会有人想趁机将他搞下去。赵学军真是内忧外患啊!”
“不管怎么说,许晴现在是有靠山了。”夏露嘀咕,“也不知道我爸跟这个副主任的关系咋样,万被许晴那女人盯上了,可真是够闹心的。”
戴誉对于老丈人家的安全问题,从来不担心。
作为作者给男主赵学军准备的金手指之,无论外界如何,老夏家直是稳如泰山的。
“你把自己和大聪明管好了就行,咱爸啥风浪没见过,还用得着你操心!”
戴誉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眼瞅着客人们快要到了,他去隔壁304请了黄轩过来。
黄轩端着他媳妇烙的盘子油饼上门时,心情还挺好的。
他们组里终于有新人加入了,总算来了个能正经干活的人!
不过,呆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好心情就荡然无存了……
新来的这屋子人,居然都他娘的是戴誉的熟人!
尤其是即将分到他们组里,那个姓刘的小年轻,居然还是戴誉的同班同学?!
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搞拉帮结伙那套嘛!
黄轩被气的半天没说出话来,要不是他媳妇突然过来,他都想甩袖子走人了。
张桂云帮着戴母把炒好的菜端上桌,然后对着戴母和夏露说:“大娘和小夏妹子去我那屋吃点吧,他们这些大科学家凑到起,肯定是要聊那些飞机大炮啥的,咱们这些外行都不能听的。”
夏露琢磨着他们谈话可能会涉及些保密内容,自己留在这里确实不合适。
遂点点头,从柜子下面拿出两瓶桃罐头,给戴誉他们留了瓶,就捧着另瓶,拉上婆婆去了桂云嫂子屋里。
屋里没了外人,这些人聊天确实没什么顾忌了。
戴誉张罗着大家入席开饭,拿着散装的高粱红,给每人都倒了小杯。
轮到秦学艺爱人柳静的时候,戴誉也给她倒了浅浅的个杯底,笑道:“嫂子你喝不喝都行啊,咱们今天主要是吃饭聊天,喝酒随意。”
柳静腼腆地笑笑,不过当大家碰杯的时候,她也举杯象征性地抿了口。
发现黄轩的兴致似乎不太高,戴誉指着秦学艺夫妻、刘小源和年底分配到厂里的徐存元,对他说:“黄工,我为了咱们这个项目也算是鞠躬尽瘁了吧?厚着脸皮把我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总算给咱们项目组找来了这几位外援。你那边啥时候能有消息啊?”
“?”黄轩疑惑,“什么消息?”
“啧,咱们第次在你家吃饭的时候,我不就说了嘛,咱们十三号机项目的人手不足,你要是有熟悉的同学同事啥的,多往咱们厂推荐呀!”戴誉骄傲地指着桌上的群高材生,“你看我这成绩!”
黄轩:“……”
他当时只当那是对方的玩笑话,并没放在心上。
同事同学基本都是自己的同行,都说同行是冤家,他不但给同行介绍工作,还要弄到自己的单位来,万未来有了竞争关系,那以后还怎么处啊?
瞅瞅桌上的众戴誉熟人,他也说不清对方到底是精还是傻了。
虽然已经在信里了解了些二机厂的情况,但是秦学艺还是跟戴誉详细打听了下金属材料实验室的项目进展。
“其他项目我不知道,我直比较关注的是起落架的钢材问题。”戴誉没瞒着秦学艺夫妻,“我请你们过来的初衷也是希望你们能尽快帮厂里解决新型钢材的问题。我们的起落架是按照GC-4钢来设计的,不过,GC-4钢其实并不是最优方案,真的使用了这种钢材的起落架,恐怕在试飞阶段就会有不少的问题出现。”
谈起正事,黄轩也插话道:“如果想要使用新型钢材,就定要尽快上马。上级给厂里的时间节点是在今年年底,所以为了保证起落架可以顺利安装,半年之内必须有新型钢材的消息,这样也能给我们机身组争取些重新验算数据的时间。”
秦学艺蹙眉问:“GC-4已经是国内目前抗拉强度最好的钢材了,连它都不行,你们在做的事什么项目啊?”
“哈哈,现在跟你说也说不清。”戴誉摆摆手,“明天你报到以后,我把项目资料给你送到实验室去,看过以后就知道了。”
与老朋友老同学重逢,让戴誉的心情大好,热情招呼着大家喝酒吃菜,再聊聊学校和工厂里的事,把午饭吃成了晚饭,将近五点他们才散席。
*
黄轩原本对于戴誉将同班同学放进组里这件事,有很大的意见。
不过,与刘小源共同工作个礼拜后,他就真香了。
刘小源的航空知识其实不是很丰富,刚上班的头两天直在疯狂补课。但是这小子的计算能力和绘图水平都非常不错,只带着他个去车间,比带着谭戈和郑众两个还好用。
京大的高材生果然比半吊子的中学毕业生用起来顺手多了。
之前他还跟戴誉商量着,要向厂里申请购买台电子计算机,毕竟直用计算尺进行计算的效率太低了。然而,刘小源来了以后,买电子计算机的事似乎也没有那么紧迫了。
戴誉对于刘小源的表现也挺满意,觉得这小子真是给他长脸,不枉他大费周章地将人调了过来!
为了奖励这小子,年三十这天,戴誉给他包了个小红包,然后带着他和夏露回了老戴家过年。
戴母早就知道儿子要带外地同事来自家过年,提前个礼拜就带着大儿媳和小闺女准备年货了,家里的吃食备得相当齐全。
见到被儿子带进门的刘小源,戴母特别热情,茶水糖果点心都推到他跟前,让他别客气随便吃。
戴誉觉得自己老娘这热乎劲儿实在反常,找个借口,将人叫去了灶间。
“妈,您那是干啥呢?没看人家刘小源都不自在了吗?”热情得过了头。
“我帮你招待同事还不好啊!”戴母瞪他眼,而后还抻着脖子往堂屋里偷瞄,边瞄边说,“小刘这个小伙子真是不错,我上次去帮你做饭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好。长得白净,学历也高,还是你同事,知根知底的。”
戴誉最怕遇到这种情形了,不接话茬。
“哎,儿子,这个小刘有对象了没有?”
“不知道。”
“肯定是没有的。不然不会孤身人来咱们滨江了。”戴母扯扯儿子的胳膊,征求意见问,“你觉得把小刘介绍给你妹咋样?”
戴誉口否决:“坚决不行。”
“为啥啊?你妹先在工作也不错,在罐头厂的厂办当打字员。多少人要给她介绍对象,我都没答应呢!”戴母不满意。
“刘小源15岁就能考上京大,要不是被耽搁了,他现在要么在大学里继续深造读研究生,要么就是去国家保密单位供职了。”戴誉没什么表情地说,“您闺女在他那个年纪的时候为了逃避上高中,还作天作地地嚷嚷着要下乡当知青呢!您不会都忘了吧?”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妹现在成熟了不少,工作也稳定。”
“呵呵,她工作是挺稳定的。我给她找门路托关系进的厂,还能不知道内情嘛?当初让她进去干的就是打字员,人家沈常胜说了,如果有机会她完全可以争取转到其他更好的岗位工作。您看看,现在都过去四五年了吧?她在事业上有丝毫寸进吗?”
戴母嘴唇动了动,嗫嚅道:“女孩子那么拼命做什么!差不多就得了。”
“那您就给她找个差不多的女婿就得了。哪怕我是她亲哥,也得说句,她去配刘小源着实是高攀了。个大学生,个初中生,两个人根本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呢!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隔壁的那对夫妻不就是大学生娶了个只有小学文化的媳妇嘛!你妹好歹还是初中生呢!”
“黄工那是靠着桂云嫂子帮人做工,供他读书才有今天的成就。人家桂云嫂子对黄工有恩!您闺女有啥?”戴誉觉得他老娘实在是异想天开了,今天必须得把这个苗头按下去。
“哦,有个给刘小源当顶头上司的二哥!”
“那你就是坚决反对呗?”戴母小声问。
“刘小源要是自己看上了戴兰,我无话可说,我当然也是希望她嫁得好的。”戴誉话音转又说,“但是,我坚决反对咱家人主动对刘小源提起这件事!我把他从上海弄过来,放在眼皮子底下工作,然后把自己只有初中文化的妹妹介绍给他。您觉得这件事说出去好听吗?”
“那行吧,今天先过年,这事以后再说吧。”戴母觉得刘小源实在是好,不舍得放弃。
大过年的被惹了肚子气,戴誉故意吓唬她:“刘小源被我大老远地从别的单位调过来,是我事业上的重要帮手,您要是因为戴兰的事,把我的正事耽误了,到时候可别怪我跟您翻脸啊!”
戴母气得在他胳膊上拍了下:“你就是驴脾气,才说了几句话就要翻脸呐!不介绍就不介绍呗,我给你妹重新找个更好的!”
戴誉变脸比翻书还快,换上副笑脸说:“我这也是先将丑话说在前头嘛,免得造成不好收拾的局面,彼此都尴尬。给戴兰介绍对象的事,我跟她嫂子也会上心的,我们厂里和夏露单位里,都有不错的小伙子,有合适的定会给他介绍的。”
戴母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算是有点当哥的样子!”
母子俩在灶间嘀嘀咕咕半天,刚打算掀帘子出去,就迎面碰上了抱着虎娃子跑过来的戴大嫂。
“二弟,你快过去看看,弟妹说她肚子疼,可能是要生了!咱们赶紧送医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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