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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背景板又被男主盯上了[快穿] 90-100

90-100

    第91章 透明人(6)


    楚盼把骨灰盒抱了下来。


    乍然受惊的代驾差点没把车开进旁边的绿化带中。


    为了防止开车事故, 他把车停在路边,指着楚盼怀里的骨灰盒结巴道:“这这这……”


    骨灰盒分量不轻,尤其是顾沉这种有钱人, 用的昂贵木料绝对不会偷工减料, 压在楚盼的指腹上,边缘勒出一圈红线的痕迹。


    楚盼挪开被压着的手,掰开骨灰盒。


    盒子里面火化后的断骨头在阳光下恶心的泛着股苍白的颜色。


    楚盼又咔哒一声合上。


    旁边的代驾好像已经快吓死了。


    “我……你……这……”代驾语无伦次,试图分析发生了什么, “这不是那个别墅主人的骨灰盒吗?!怎么会在车顶上?!”


    楚盼把顾沉的照片转过来,打量着, 看了半天, 顾沉的眼睛也没眨一下。


    好吧。


    只是一张普通的遗照。


    “不知道, ”楚盼的语气带着股司空见惯的平静劲儿, “可能是司虞放的, 这是他的车。”


    代驾目瞪口呆, 头晕目眩,感觉无端吃了口惊世骇俗的大瓜。


    “那个傻逼天龙人为什么要这么干?”他紧张道, “他和你有仇啊?”


    楚盼烦躁地啧了一声, 转了下身, 把车窗摇下来,双手用力一抛。


    骨灰盒滚进了汽车停靠的绿化带里。


    他拍拍手, 心满意足地坐回来, 吩咐代驾:“我们走吧。”


    代驾以一种看疯子的眼神敬畏地瞄着楚盼。


    “就, 就这么扔了?”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我们会不会有点对死人太过分了?”


    不会犯忌讳吧?!


    楚盼指了指被他关好的天窗。天窗的边缘一圈被雨水浸湿,比别的地方颜色都要深。


    “你觉得把骨灰盒放在我们车顶,过不过分?”


    代驾:“……”


    对的对的, 额,不对不对。


    他犹豫道:“这样做真的好吗?”


    “骨灰盒不一定是司虞放的,只是我的猜测。”楚盼道。


    代驾“啊”了一声,只觉得事情愈发的错综复杂了起来。


    “难道是那些别墅里面的工作人员?”


    感觉随随便便都能脑补一出豪门狗血商战小说。


    楚盼拍拍他的肩膀:“脑洞可以放的再大一点。”


    代驾:“?”


    还能怎么想象?


    楚盼开始高速吟唱恶魔低语:“也许是骨灰盒自己跑到我们车顶上了呢我把他扔了也不一定能摆脱他万一等我一回到家骨灰盒出现在了我的家中……”


    代驾:“……”


    毛骨悚然,浑身难受。


    他的语气肃然起敬:“也没必要自我诅咒吧。”


    楚盼冷笑两声:“呵呵。”


    过于离谱的真相反而会被当成疯言疯语。


    他不再多说,简单直白地命令:“开车,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代驾闭嘴了,在之后一个小时的路程里再也没有试图和楚盼开麦交流。


    也许在他眼里,楚盼也是个神神叨叨的怪人。


    楚盼倒是很满意这份清静。


    代驾技术很好,一路平稳地送到了楚盼的小区楼下。


    这是一片老式小区,居民楼的颜料被风雨侵蚀的斑驳。雨后的路边各式各样的槐树梧桐杨柳的枝叶在路面上铺了一层,自行车、电动车、三轮车还有各种汽车停在狭窄的通道里,代驾没办法直接开到单元口,在路边找了个空地方当停车位。


    “左拐就是地铁站。”楚盼告诉代驾。


    代驾还给楚盼车钥匙,马不停蹄地跑了。


    生怕多待一秒。


    楚盼耸耸肩。


    还在下雨,楚盼从车里出来之后,走的步伐快了一些,一直躲到单元楼的屋檐下,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哟,盼盼,你昨晚上不在家呀?”


    楚盼转过身,发现是他楼上的邻居。一个热心肠的大婶,她提了个保温桶,脖子上围了块丝巾,另一边胳膊肘里夹了个雨伞。


    “有点工作。”楚盼不太擅长应付长辈这种失去了距离与分寸的亲切关心,敛去锋芒,反而显得有点乖觉的呆。


    婶婶爽朗一笑:“哎,年轻人现在工作压力就是大,我女儿也是,听说她公司老板猝死了,内部大换血,这几天忙活交接工作应付新来的CEO,昨晚上加了一晚上的班,还得我去给她送饭。”


    楚盼眨眨眼。


    觉得这个猝死的老板听起来格外的耳熟。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婶婶道了声谢,站在楼前撑开了伞,拎着保温桶走进了雨幕里。


    市区的雨没有郊区那么大,细密地落在地上,阻碍不了行人们的脚步,没有泥土的涩味,反而溅起一片烟火红尘的气息。


    回到家里,楚盼的神经放松下来。静悄悄的,没有异常。他翻箱倒柜了一通,确认顾沉的骨灰盒没有自己长腿追上来。


    也许,真的摆脱了。


    楚盼的心里存了一丝侥幸。


    他感觉困极了,又累又怕,在别墅里吃不好睡不好,随便点了个汉堡套餐,吃完就把自己扔在床上了。


    一觉睡醒,看了眼手机,显示已经晚上十点。


    楚盼揉揉眼睛,感觉脑子完全清醒了。


    完了。


    昼夜颠倒。


    他打算起来随便找点事情干,从床上爬起来,肋骨被牵扯的疼痛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换药吃药了。


    窗户缝里渗透着一层薄薄的月色,不停的晃动,晃到楚盼脸上,他脱上衣的动作猛地停下,起身走到床边,拽住窗帘,往旁边拉开。


    眼前霍然出现的并非楼房外的夜空与月色。


    窗户上好像蒸了一层水雾,朦胧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贴在窗户上的人脸。五个?十个?数不清楚,总之将整个窗外都挤满了。男女老少,肤色惨白,面皮浮肿,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楚盼。


    嘎吱嘎吱。


    窗户被撞的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楚盼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向后靠去,倒在床上,仰头和一双血目对上。一道修长的黑影在楚盼熟睡的时候飘在他的床头,长长的头发遮盖面容,红色的裙子底下是和外面那些人脸一样惨白浮肿的皮肤。


    室内凭空多出来了河水的腥气。


    窗户玻璃怦然脆响,无数魑魅魍魉撞了进来。


    宛如百鬼夜行。


    周围的光线与声音都被吞没,只剩下外面惨白的一轮圆月。


    楚盼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卧室。胸腔被挤压的快要爆炸,他一把抓住放在客厅茶几上的车钥匙,夺门而出。


    电梯坏了,停留在四楼。


    楚盼犹豫了一秒,转身往楼梯间里跑去。


    身后窸窸窣窣的传来怪异的碎响,肋骨也在阵阵的疼痛,比以前都要痛,像是重新断掉了。楚盼撑着一口气跑到了司虞的车上,踩动油门,让111按照之前回来的路线反向驾驶。


    雨早就停了。


    车窗玻璃上却不停地凝结着水雾。


    楚盼不愿意去想这到底因为什么。


    系统111按照他的命令,停在了骨灰盒的地方。


    楚盼打开车门,他感觉到乌黑的发丝一样的东西从车顶蜿蜒向下,勾住了他的脚踝。


    失去重心的维持,楚盼跌倒在地,手指死死扣住绿化带的边沿,抓了一手的泥土。他疯狂地扫视,终于看到了一个眼熟的盒子。


    顾沉的遗照上遍布了雨水与泥土,已经完全看不清原貌。


    “顾沉……”楚盼几乎是拼尽全力地喊道,“你出来!”


    汽车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身后一声凄厉的惨叫,脚踝上的束缚陡然松开。


    楚盼摔在地上,肋骨痛的他把眼泪也摔了出来。


    直到被人用手环住腰,轻轻地抱了起来。


    楚盼靠在水鬼冰冷潮湿的怀抱里,疼的直吸凉气:“骨折的话是不能随意移动的。”


    “谢谢科普,”顾沉像揣着一只小猫,把楚盼送进了副驾驶,他撑着车门,和少年对视,“但你的肋骨没断。”


    楚盼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感觉自己现在狼狈极了。


    脸上身上应该都是泥土灰尘。


    好脏,好滑稽。


    被一只水鬼看了笑话。


    楚盼郁闷道:“为什么摆脱了你,我还会被其他鬼缠着呢?”


    顾沉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都是那条河里的水鬼。”


    “他们之前都不在,只有你,”楚盼想到了一个猜测,“难道是因为你更厉害?”


    无论是那个司机,还是刚刚的红裙女人,好像都被顾沉轻松的秒杀了。


    可是,应对被鬼缠着的办法难道是找一个更凶的厉鬼吗?


    “我真倒霉。”楚盼看见顾沉坐在了驾驶座上,不禁默默吐槽,“居然还能坐上鬼司机的车。你说,路口摄像头拍到的会是什么样子?不会吓到别人吧?”


    顾沉:“……”


    似乎一旦确认自己没有处于真正的下风,少年就很容易趾高气扬地翘起得意的尾巴,再吃瘪,再继续作妖。


    “我们要不要尝试合作?”顾沉缓缓道,“你先把我的骨灰盒抱回家,让我镇宅,然后你去替我调查我的死因和那些水鬼纠缠你的原因。”


    楚盼瞥了一眼后座上的骨灰盒。


    那是顾沉自己抱上来的。


    本体?


    “你这么厉害,”楚盼恹恹道,“法力高强,自己去啊。”


    顾沉的开车技术比代驾还好,很快将车停在了单元楼口。


    他看向楚盼:“只有你能看得见我。而且……到了白天,你也看不见我。”


    楚盼愣了一下。


    隐约觉得抓住了一丝这水鬼的把柄。


    他咳嗽了一声,不让顾沉看出小心思。


    “那行吧。”楚盼勉勉强强道,“但是你不能对我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顾沉疑惑:“比如?”


    “比如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床上,鬼压床。”楚盼很记仇。


    “这是鬼的本能,我控制不住。”


    顾沉目光诚恳地回绝了楚盼的请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透明人(7)


    神他妈本能。


    楚盼听得目瞪口呆。


    这人居然还有面不改色说骚话的天赋。


    “给我一个理由。”他咬牙切齿, 竭力保持平静。


    顾沉想了想,回答:“鬼很喜欢人身上的阳气,诸如鬼压床或者鬼贴背, 是因为这样的姿势可以最大程度的摄取阳气与精魄。人死后, 意识很难清醒,活人的阳气对鬼来说,好比一盘肥肉。我不能保证我不会因为本能失控。”


    “肥肉有什么好吃的。”楚盼嘟囔完,才意识到自己重点偏了, 幸好顾沉没有注意到,他连忙咳嗽了两声, “你的意思是, 我被水鬼缠上的原因, 是因为我在你们眼里是块大肥肉?”


    想想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变成了鬼眼里的美味食物。


    “对。”顾沉沉吟道, “具体的原因我不知道, 但你身上阳气很重。亡者贪恋生人身上的阳气, 其实就是向往着二次生命。但……一般来说,阳气越重的人, 八字天生偏硬, 不容易撞邪。”


    楚盼:“……”


    那还是没解释清为什么他能见鬼。


    “你了解的倒是挺多, ”楚盼哈了一声,好奇道, “难道变成鬼之后还能掌握做鬼的基本常识?”


    顾沉否认:“那倒不是。我只是看过一些这方面的书。”


    楚盼啧啧称奇:“原来资本家都喜欢搞封建迷信这一套。”


    就连顾沉也不例外。


    不过顾沉估计也没想到, 生前看的迷信小百科死后还能帮他定位做鬼人生吧。


    楚盼下了车, 顾沉飘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在楚盼准备锁车时,他提醒道:“我的骨灰盒。”


    楚盼:“……”


    大晚上抱着个骨灰盒, 还是很诡异。


    不情不愿地把顾沉的骨灰盒沉甸甸地抱在怀里,楚盼一开始是想让顾沉自己拿着的,但现在这个点,小区里不少遛狗人士和跳广场舞的大叔大婶,楚盼真怕让他们看见什么灵异现象。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熟悉的招呼声。


    楚盼转过身,和楼下的婶婶对上视线。


    婶婶还是戴着那片花色丝巾,雨伞夹在臂弯,她旁边多了个高个眼镜女生,拎着楚盼早上见过的保温桶。


    婶婶朝他笑了笑:“怎么又这么晚回来了啊?又加班了?”


    楚盼抱着骨灰盒,很局促地“嗯”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还好老小区的路灯成年累月,不那么亮堂的光遮盖了他身上的泥土斑点。


    “哎哟,真是的,现在也太压榨人了,”婶婶心疼地说,“我女儿也是,这不,要不是我说她不回家睡觉,我也不回,在公司陪着她硬熬,这死丫头还要在公司里通宵。”


    她说着,气性上来,一巴掌挥在了自家女儿的肩膀上。


    楚盼看着,心底弥漫起一股说不上来的酸劲儿。


    婶婶的女儿扶了扶眼镜,打断了楚盼的思绪:“弟弟,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


    楚盼:“……”


    楚盼一僵,几乎要把骨灰盒举起来挡在眼前,但举起来她们会看的更清楚。


    完全进退两难了。


    婶婶注意到了:“盼盼,你家里有事啊……?”


    “什么有事?”女生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终于看见一晃而过的照片,她错愕又震惊地闭上了嘴。


    婶婶轻轻推了一下自己的女儿,示意她不要乱说话,再看向楚盼时,她的目光里带了一些不自在和怜爱。


    “盼盼,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和我们说昂,我先带我们家囡囡回去吃口晚饭。”


    楚盼抱着骨灰盒,往旁边挪了挪,小声道:“好的。”


    女生欲言又止,最终被婶婶一把拽走。


    她俩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落到顾沉这只水鬼的耳朵里。


    “你加班加傻了是不?盯着人家这种事看,怪没礼貌的。”婶婶数落自家女儿。


    女生叫冤,有些急切:“哎呀,不是妈,我是那种没眼力见的吗?我就是觉得……觉得……”


    婶婶狐疑:“觉得什么?”


    女生小声道:“遗照上的人怎么那么像我老板呢?”


    婶婶评价:“我看你真是加班昏了头。”


    她们走进了单元楼。


    顾沉没想到还能碰到他生前的员工,好像是秘书处的。不过,变成鬼后,仿佛生前的一切联系都变成了遥远的彼端,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波动。


    不是大事。


    没必要告诉楚盼。


    透过发丝看到少年裸露泛红的耳尖,顾沉觉得楚盼现在已经很尴尬了。


    等两个人上了楼,回到家里,隔绝了外界,楚盼紧绷着的状态才终于消失。松了一口气后,他开始寻找一个可以放骨灰盒的合适地方。


    顾沉在身后幽幽提醒:“如果是为了镇宅御邪,可以直接放在卧室里。”


    楚盼一口回绝:“不行。”


    骨灰盒代表顾沉的本体。


    这和同居有什么区别。


    “那万一要是水鬼从卧室的窗户里爬进来怎么办?”顾沉提醒楚盼。


    楚盼想到了刚睡醒时仰头和红衣女鬼对上的光景。


    虽然说隔着一面墙,对顾沉一个鬼魂来说,完全可以快速赶到事发现场救急,但如果睡醒还要看见恐怖的光景的话,那还不如一睁眼发现顾沉在床上试图吸他的阳气呢。


    起码顾沉有颜值优势。


    楚盼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有道理。”


    楚盼最终把骨灰盒塞进卧室衣柜里面,放好之后,还是觉得怪怪的,他又开始试图拿衣服盖在骨灰盒上。一层又一层。


    顾沉静静地看着楚盼在掩耳盗铃,他忽然道:“你对那个女性长辈的态度,比我友好的多。”


    “你爸爸妈妈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楚盼靠爪子把衣柜里扒拉的混乱不堪,最终整理的有点头大,索性直接关上衣柜当做眼不见心不烦,忙里偷闲地应付顾沉找茬的问题。


    对上顾沉漆黑的眸子,楚盼突然一顿。


    想起来了。


    顾沉的“原生家庭”可能还真不会教给他这些东西。


    “对不起啊。”楚盼有点心虚。


    顾沉摇头,疑惑的十分真切:“为什么要道歉?”


    楚盼:“……”


    因为不小心戳到你的伤心事了啊。


    眼前的顾沉看着倒确实不伤心。


    好吧。


    他都不做人了。


    “你当我抽风了吧。”楚盼撇撇嘴,偷摸转移让他尴尬的话题,“你说让我调查你的死因帮助度化你,那得给我点线索吧。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想要害死你?”


    这不应该是司虞该干的活吗?


    楚盼吐槽。


    “推理小说中,如果一个社会关系正常的人突然离奇死亡,警方第一步排查的会是什么?”顾沉没有直接回答楚盼,而是反问道。


    楚盼不确定地说道,“亲密关系?按照社会标准来说,建立了关系的同时,意味着捆绑着直接利益。作案动机也更容易确立,更别说由于天然存在社会关系,会有更方便的作案途径。你怀疑司虞?”他狐疑道,“但是我瞧着你和司虞也不熟啊。”


    简直就像是两个陌生人。


    顾沉道:“但我在世的社会关系里,只剩下他了。”


    “杀了你,对他有什么好处?”楚盼还是觉得有点武断。


    主要是司虞的草包看起来不太像演的。


    顾沉斜眸看他。


    “把你带到我的别墅,对司虞来说有什么好处?”


    楚盼被问住了。


    “那好吧,可以先调查试试。”他道,“正好我现在需要一份工作,给司少爷当司机怎么样?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有经验。”


    顾沉抿了抿嘴,有点不快。


    “只是调查而已,没必要在他身边贴身工作。”


    楚盼朝他翻了个白眼。


    “大哥,”他道,“因为你死了,我工作丢了。你不用活着了,我还得想办法吃饭呢。”


    顾沉歉疚:“我可以把银行保险柜密码告诉你。”


    楚盼:“……你钓鱼执法呢?”


    他和顾沉无亲无故。


    前脚动用了顾沉的生前个人资金,后脚警方就该上门了。


    楚盼摆摆手:“你现在只是一只我的背后灵,该怎么行动,还是我说了算,异议无效。”


    顾沉显出几分挫败。


    “我会努力变强的。”他许诺,“努力以后不止在晚上活动。”


    楚盼没把顾沉的胡言乱语当回事。


    他正在美滋滋地琢磨怎么把顾沉送回司虞身边,让剧情走上正轨呢。


    到了半夜两三点,终于困了。有顾沉在屋里坐镇,也不怕再闹鬼。


    话说,顾沉的存在就是闹鬼了吧。


    楚盼给顾沉指了指床边的墙根:“你在这里。鬼应该不需要一张床来睡觉吧?”


    顾沉摇头。


    气质矜贵疏离、穿的也很人模狗样的他蹲在墙根,静静地用眼睛看着楚盼,有种格格不入的滑稽。


    楚盼在床上躺了会,被顾沉盯的浑身发麻。


    他忍无可忍地坐了起来:“你看我睡觉干什么?”


    顾沉语气真挚:“我也没别的事情可以干。”


    楚盼:“……”


    楚盼把手机递给他:“你刷短视频吧。”


    “我不刷短视频。”顾沉拒绝了手机的诱惑,“除了必要通讯,我不用手机。”


    呵呵。


    什么山顶洞人。


    楚盼没招了。


    又怕赶顾沉出去,下一秒就可能见鬼。


    想了想,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郁闷道:“算了,你躺我旁边吧,不准看着我!”


    顾沉“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冰冷刺骨的寒意贴在了楚盼的身侧。


    湿漉漉的,像是雨溅了进来。


    顾沉不会把他的床单弄湿吧?


    这水鬼感觉潮死了。


    楚盼刚要扭头警告顾沉,就和一双赤红的血目对上。顾沉的目光锁定在他的脖侧,血管旁边的指痕还没褪去,他的神色诡谲而威胁,比起人,更像是某种恐怖的野兽。


    死寂的对峙中,顾沉滚了滚喉结。


    露出来了几分饿殍饥肠辘辘的馋劲。


    作者有话说: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第93章 透明人(8)


    顾沉说, 贪恋人身上的阳气是恶鬼的本能。


    看起来顾总一秒沦陷在本能里,连挣扎都吗挣扎。


    “你……”楚盼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到底和外面那些野鬼有什么区别?”


    养在身边都想吃掉他, 获得二次生命。


    无非是一只顾沉和一群野鬼的区别。


    唔。


    好像听起来都很糟糕。


    顾沉不吭声。


    可能压根都没听懂人话。


    他缓缓起身, 压在了楚盼的身上,目光兜转,充血的眼睛在黑暗里像是飘了两抹血红,诡谲的让人毛骨悚然。


    像是一只捕食的野兽, 顾沉张开獠牙,斟酌着最好下嘴、一击毙命的地方。


    楚盼则是那个被按在利爪下面,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的倒霉蛋。


    也不是不能逃。


    至少到目前为止, 他都没发现顾沉对他的有效攻击手段。最开始顾沉刚出现的时候, 明显完全丧失了人性, 掐脖子也好, 妄图淹死他也好, 都没有成功。


    绝对不可能是水鬼良心发现。


    而是顾沉本身就杀不了他。


    这次应该也死不了。


    就是不知道顾沉到底会做什么。


    未知的状态撩拨着脆弱敏感的理智神经。


    逃掉的话,反而会更棘手。


    脱离了顾沉, 外面那些水鬼也没比他好多少。


    楚盼权衡了下利弊, 最终颇为不情愿地抬了抬脖子, 小声道:“你轻点吧。”


    恶鬼要怎么摄取生人的阳气呢?


    咬,或者像某些影视剧里一样吸。


    听起来就好痛啊。


    楚盼大义凛然地说完, 忙闭上眼睛, 等待剧痛的袭来。


    脖子上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楚盼几乎瞬间激灵了一下, 脆弱的脖颈上的神经好像被刺激的连血管都要炸开。


    薄红爬上他的面颊,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盯着顾沉。


    顾沉眼里的血水消退了些,非人的恐怖神色也逐渐变回了正常。


    说明是有效的。


    但是怎么是用舔的啊!


    顾沉舌头舔到的地方好像还泛起着阵阵酥麻,感觉十分怪异。


    这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简直像是人类亲密行为的前戏一样。


    楚盼本以为就此结束, 发麻的头皮还没恢复正常,忽然发现顾沉的眼神又变了,从垂涎变成了一种皈依者的狂热感。那份狂热感化作欲望,紧紧的膨胀巨大,压在楚盼的身上,令楚盼终于有了溺水之人的恐惧,窒息,惊讶,喘不上来气。


    楚盼心里警铃大作。


    他来不及多想,在顾沉的肩膀上猛地推了一把,掀开他,像只受惊的猫一样,从床上跳了下来。


    顾沉终于清醒了。


    他先是震惊,又是了悟,最后陷入一阵漫长的沉思。


    楚盼抱臂冷哼:“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顾沉挫败道:“我是一个被欲望支配的畜生。”


    楚盼:“?”


    谁让你直接跳过辩解,认罪伏法了?


    “为什么,”楚盼强迫高温的大脑冷静下来,他顿了顿,继续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们鬼渡阳气的方法正常吗?”


    “不正常。”顾沉喃喃道,“这太不正常了。”


    楚盼真是要被气笑了:“看来让你治疗炫压抑还真是没错啊。”


    顾沉难以启齿道:“要不我们还是不要在一个房间吧?”


    楚盼本来张嘴就想反驳,毕竟他还是比较害怕卧室撞鬼的可能性,可是一想到方才腰上的奇怪触感,整个人就有点发麻,连语气都有点撑不起来:“你睡客厅!”


    顾沉飘走了。


    楚盼躺在床上,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今天晚上真是太惊心动魄了。


    如果要长期和这只水鬼共处,看起来得想办法约法三章。


    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感觉被一只狗扑倒,舔的他浑身湿漉漉的。


    巨大的重量压得楚盼醒来时还有点身心俱疲,他有点怀疑顾沉是阳奉阴违,但又找不到证据,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除了眼睛底下一圈青黑,连脖子上的指痕都彻底消退了。


    打着呵欠走出屋门,没有顾沉的身影,餐桌上放着一人份的早餐。楚盼坐在餐桌前,还有点没睡醒的恍惚感。


    突然觉得顾沉像个家养小精灵。


    不对。


    楚盼咬了口金黄焦脆的吐司边,打断可怕的联想念头。


    多比可不会爬卢修斯·马尔福的床。


    吃完早餐,楚盼出门前随便朝着空气礼貌地招呼了一声。他看不见顾沉。也不知道顾沉是消失了还是还在家里。


    楚盼直接给司虞打了个电话。


    夜生活丰富的司虞接电话时,声音很暴躁:“谁啊?”


    “是我。”楚盼道。


    司虞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真诚地说道:“又怎么了?”


    楚盼扬眉:“你好像很害怕我和你联络感情?”


    “主要我和你待在一块的时候,”司虞道,“好像就没遇上什么好事。”


    楚盼不知道司虞何出此言,他道:“幸运E的人又不一定是我。”


    司虞干笑两声:“那是因为谁呢,哈哈。”


    和司虞约在他待的酒店楼下的咖啡馆见面,见到司虞的第一面,楚盼才知道他早上为什么发出那样的感慨。


    司虞骨折了。


    左手被吊起来,打着石膏,眼角青了一块。


    楚盼挑眉:“你被人群殴了?”


    “那倒没有。”司虞坐下来,嘶了一声,他道,“你们离开后,别墅里闹鬼了。”


    楚盼心想,怎么可能,鬼跟着我回家了。


    但他没有吱声,静静听着司虞继续诉苦。


    “我洗澡的时候,有一个红衣女人从水里面爬出来,勒着我的脖子要把我拽进水里。”司虞道,“我好不容易从浴缸里爬出来,踩到她的头发,脚滑了一下,砸在了浴缸边上。”


    楚盼语气微妙:“我和代驾住的房间都没有浴缸。你住哪了?”


    司虞心虚道:“伯父伯母都故去多年了,我怎么知道他们不同意啊。”


    楚盼对司虞草包的认知更上一层楼了。


    不过司虞嘴里说的红衣女鬼听起来很耳熟。


    楚盼记下疑点,终于说出自己的来意:“我需要一份工作。”


    司虞吸了一口冷气:“你碰瓷没完了是不是?”


    “我没有碰瓷呀。”楚盼道,“我以前给顾沉办事的,工作经验工作能力应该很不错吧,但是顾沉死了,政府清理了灰色产业,我失业了。”


    司虞:“……”


    司虞:“那关我什么事?”


    “我失业的原因是因为顾沉让我给你当司机。”楚盼道,“如果不是我的车技,你早就死了。”


    司虞惊叹:“你真是道德绑架的一把高手。”


    “如果有必要,”楚盼告诉他,“也可以是勒索。关于你头七电话那通录音音频还保留在我的手机,你说网上和警方会怎么想未婚夫死了头七没过就跑出去虐泡的天龙人呢?”


    司虞牙根都快咬碎了。


    “我招你惹你了,”他一拍桌子,两杯冰美式晃荡了一下,“你想要多少钱?”


    楚盼摇头:“我不要钱。”


    他直视着司虞的眼睛,态度明确。


    “我要一份工作。”


    再次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楚盼哼着歌,手里拿了一份合同。司虞让他跑腿送给他父亲,顾沉死掉后接手他企业的新任CEO。


    “把这么重要的合同交给你,”系统111道,“我又看不懂了,他到底真草包假草包?”


    楚盼倒是无所谓。


    “挺好啊,管他到底想干什么呢,”他道,“找个机会把顾沉这只鬼塞到司虞身边去。”


    系统111叹为观止:“哇,你这嘴脸简直像扎小人……不过我建议你别盲信顾沉。”


    系统111发现自己能被顾沉察觉后,就很少说话,眼下顾沉不在,它才敢暗戳戳地在楚盼这里吹耳边风。


    “为什么?”楚盼不理解,“按理来说位面的主角应该不至于是坏人吧。”


    系统111哈哈笑了两声:“确实不可能。不过……”


    它突然闭上嘴,以一种幸灾乐祸的语气幽幽地祝福楚盼。


    “你会知道的。”


    楚盼:“?”


    什么谜语系统。


    来到总部,出示司虞的工作证,很快找到了总部CEO的办公室的楼层。还没进去,站在过道里,透过玻璃门,楚盼听见司虞的父亲在打电话。


    他动作停顿。


    如果要说顾沉死后,谁是利益既得者,应该就是玻璃门后那个看起来老谋深算的中年精英了吧。


    楚盼默不作声地开启了听墙角的模式。


    “我确实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犬子完成这个商业联姻,只不过……”司父停顿了一下,快速含糊过了某些重要信息,紧接着,他轻笑两声,“我派的司机?不不,这可真和我没关系。不过倒是省心了。”


    “那孩子啊,妈妈是个疯掉的喜欢穿女装的男人,爸爸呢,是个人渣,说到底,他从孤儿院被抱回顾家当做‘香火’传宗接代,也没人真正在乎他到底是男是女,是正常的还是不正常的。到后来,被疯子教出来的小孩子怎么可能正常,我,你,不都跟自家小孩说离他远一点嘛。我都以为他有精神上的缺陷……谁想到后面一飞冲天了。可惜了,即便这样,又有谁在乎。没有社会认可的价值,我想,死亡对他来说应该是解脱吧。起码死了之后,这些临时加班的员工才会时不时的想起他的存在。”


    真是和司虞一样刻薄又恶毒的秉性。


    楚盼听不下去了。


    司父既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别人在电话里碎嘴子顾沉的事情,证明确实不大可能是他干的。


    或者说,没来得及干。


    楚盼敲了敲门,进去,把合同放在司父桌上。


    司父瞥了他一眼,打电话的音量根本没有放小。


    完全不把楚盼这么一个活人放在眼里。


    这种自上而下的轻飘飘的忽视让楚盼不由得心生一股厌恶。


    一直离开办公室,走近电梯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恶气。


    紧接着,他又想,顾沉不会二十四年的人生都活在这种恶心的漠视里吧。


    社会里的透明人。


    死了好像也没人在乎他。


    公司很快迎接了CEO,老板的生死对打工人来说,还没楼下咖啡店的王牌咖啡师重要。家人看起来兀自陷入上一代的爱恨情仇,不是亲生,血缘关系都没有,更何况都死了。司虞和司父又是一门心思奔着利益来的,顾沉活着是陌生人,死了是活菩萨。


    只有他能看见顾沉。


    死了之后,他看见了顾沉的鬼魂。


    电梯的数字突然急速跳动两下,闻到了一股灼烧的味道,灯光陡然黑了下去,剧烈颠簸之后,楚盼感觉周围陷入了一阵死寂。


    他不禁头大。


    拨通了保安室的电话,确认电梯只是普通故障之后,楚盼才松了口气。


    但关在狭小的空间,无人在旁的感觉真不好受啊。


    鼻子突然嗅到了一股湿漉漉的味道。


    楚盼狐疑地看来看去,拿着手机照在了电梯门上,反光里顾沉站在他身后,凤眸温和而平静。


    他再扭过头时,就看见了顾沉本人。


    楚盼脱口而出:“我看见你了,顾沉。”


    作者有话说:


    是狐狸之窗呀


    第94章 透明人(9)


    等待救援的过程, 因为顾沉在旁边,显得倒也没那么狼狈了。


    “你是一直跟着我,我现在才能看见吗?”楚盼凑到顾沉身边, 戳戳他的肩膀, “话说,都大白天见鬼了,我也是够衰的。”


    保安在监控里看他自言自语,不会以为他疯了吧?


    “你害怕?”顾沉瞥了他一眼。


    楚盼一怔, 小声道:“区区电梯……好吧,可能是有点。我也是才知道自己害怕这种幽闭环境。”


    “人之常情。”顾沉理解地点了点头, 解释楚盼的疑问, “我并不是一直时时刻刻跟在你身边的。”


    楚盼和系统111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没有被听见说小话呀。


    “类似于法力薄弱无法凝聚神魂?”楚盼想了个说辞。


    顾沉赞许点头。


    “差不多。白天突然可以现形, 应该是……”


    他忽然停住。


    不好意思的沉默了。


    “什么啊?”楚盼问完之后, 才反应过来。


    整个人像电流滚了一遍, 机灵了一下。


    “你死心吧。”楚盼大声道, “那我也不会让渡阳气给你的。”


    顾沉同意:“确实不应该。鬼摄取人的阳气,会让人变得虚弱。所以很多人撞邪了之后, 会盗汗、惊悸和体虚, 却没有病因, 这种叫做虚病。”


    楚盼:“……”


    怎么说什么顾沉都点头啊。


    这人没脾气的吗?


    他一时无趣,讪讪闭上嘴, 心里盘算着黑眼圈究竟是没睡好还是人虚了。


    电梯被修好了, 停在一楼, 走出去的时候,楚盼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还站在电梯里面的顾沉。


    维修师傅受到了惊吓:“你在看什么呢?”


    楚盼受窘,连忙摇头。


    顾沉跟了出来。


    他小声道:“都怪你。”


    顾沉含笑点头。


    什么点头机器人。


    楚盼翻了个白眼。


    做完司虞的事情,楚盼又给这小少爷打了个电话。


    司虞接通, 声音疲惫又烦躁:“你又怎么了?”


    楚盼好奇:“少爷又摔在浴缸上了?”


    司虞:“……”


    坐在总部公司楼底下的咖啡店时,司虞用独臂边喝拿铁,边想,他应该是天生和楚盼八字不合。


    不然为什么总感觉一靠近他就没好事呢?


    楚盼来了。


    他先是以一种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司虞。


    随后露出失望的眼神。


    在失望什么!


    司虞喝了口咖啡,满足楚盼的愿望,他说道:“我刚刚差点出车祸了。”


    楚盼感叹:“您真是和车祸有缘啊。”


    司虞:“……谢谢你啊。”


    他看见楚盼坐下后,拉了拉身边的空椅子。本就因为车祸而心有余悸的司虞敏感地眼皮跳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楚盼收回手:“没什么意思。难道司少爷认为我是在请你看不见的人坐在旁边吗?”


    顾沉在司虞狐疑的目光下,坐在了楚盼旁边的椅子上。


    他的手不老实。


    蹭到了楚盼的腰上。


    楚盼不自在地动了动。


    该死。


    应该把椅子拉的更远一点。


    顾沉这小手不是很干净。


    顾沉像是把他的腰身当做了桌子,指骨轻轻的,以一种平稳的节奏敲着。


    这感觉对感官过敏的楚盼很不好受。


    他微微挪了挪身子,司虞又立马警惕:“你扭什么?”


    楚盼:“……”


    楚盼诚心实意地问道:“司少爷,您见鬼了?”


    没想到司虞面皮一阵抽动,吸了口冷气,身子微微伏低,用震惊的气音质问楚盼:“你怎么知道?!”


    这已经不是智商盆地了。


    这是智商洼地。


    系统111差点在顾沉面前没绷住,发出来了机械爆鸣。


    楚盼猜大统老师的吐槽欲现在达到了巅峰。


    他也是。


    不过是针对两个人的。


    顾沉的手从楚盼的腰身蔓延到了他的腿上。


    不知道这小子在干什么。


    发什么羊癫疯。


    楚盼只能默默忽略身上的异样触感,对司虞道:“我不知道,但是你让我知道了。”


    司虞被绕口令打的晕头转向。


    他索性直接放弃思考,直接告诉了楚盼他刚刚的经历:“你在给我打电话之前,我正坐在车上,结果,草,我的代驾突然说,车前面有个女人。他一个急刹车,旁边凭空蹿出来一辆大货车,那货车的感觉就像……就像……”


    楚盼替他补上了后半句话:“顾沉死去那天的车。”


    “对啊,太诡异了。”司虞道,“幸好我们一个左拐,撞树上了。结果交警赶来,调取行车记录仪和路面监控时,却根本没有出现女鬼和货车。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楚盼看了一眼顾沉。


    抛开诡异的手部动作不谈,他坐的笔直,表情淡然,仿佛司虞的生死与他毫无关系。


    也太巧合了。


    这俩鬼怎么一直出场。


    简直像固定搭配好的演员阵容啊。


    还是老戏骨来着。


    楚盼收拢思绪,回答司虞的问题:“证明你还是得需要像我这种车技娴熟的司机。”


    司虞:“……我真服了你了。”


    “你总不能只让我送一份合同吧?”楚盼道,“把我当临时工打发?”


    司虞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敢直说。


    G港少年怎么对待走私犯的雷厉风行的画面还牢牢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我来见你,主要是有件事想问你。”司虞道,“你回答了我,我就聘用你当我工作上的司机。”


    楚盼颔首:“你问吧。”


    司虞小声道:“你之前在老宅不会遇到的也是这个女鬼吧?”


    当然不是。


    是你的死鬼未婚夫。


    楚盼盯着司虞的双眼,把真心话咽了下去。


    司父和司虞的态度令他不爽。


    楚盼突然不太想告诉司虞顾沉魂魄的事情。


    “差不多吧。”他含糊不清道。


    司虞欲哭无泪:“她怎么突然缠上我了啊!”


    楚盼道:“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你是怎么摆脱这个红衣女鬼的?”司虞礼貌地跳过了楚盼阴阳怪气的反问。


    没摆脱。


    在你面前坐着呢。


    楚盼诚实回答:“不知道。”


    “完了。”司虞道,“我还想问问你认不认识什么大师。看起来咱俩都只是两个普通的倒霉蛋啊。”


    他站起来,结束了这场对话,表示三天后有个外地出差的工作,由楚盼负责当司机,来证明他司虞不是个食言的家伙。


    而后,司虞怜悯地拍了拍楚盼肩膀:“如果我找到靠谱的大师了,我也给你推一下。”


    楚盼:“……谢谢你啊。”


    司虞走出咖啡馆,脚底下被突然出现的一只鬼手绊了一下,骨折的石膏手臂撑地,他发出一声惨叫,最后被好心路人叫来的救护车挑上担架拉走了。


    楚盼目睹完全程,意识到司虞还真没说假话。


    他不禁看向顾沉。


    顾沉挑眉:“怎么了?”


    “在想如果没有你,”楚盼道,“我的下场会不会变得和他一样。”


    顾沉摇头,眉眼间带了些笑意:“谁知道呢。”


    “蹬鼻子上脸。”楚盼小声嘟囔了一句。


    点单的抹茶拿铁茶冻送了上来,楚盼又想起总部里面偷听到的谈话。直接问顾沉过去的伤心事似乎不太礼貌,但他确实觉得这家伙挺可怜的。


    把盘子挪往旁边挪了一点。


    顾沉没动。


    楚盼道:“给你点的。”


    顾沉的视线落在茶冻上,仅一秒。


    “我不吃甜品。”


    楚盼:“……”


    他将尽数收回同情与怜悯。


    这鬼根本不值得!


    “那你爱吃什么?皇帝口味。”楚盼评价。


    顾沉看向楚盼的脖子,这次倒是没有挪开视线,盯了很久,喉结滚动,呈现出一股饥肠辘辘拼命压抑的馋劲:“你身上的阳气。”


    楚盼:“那你还是饿着吧。”


    到了晚上,顾沉照例在客厅负责镇宅辟邪。楚盼爬上床睡觉。


    连续几天,楚盼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潮湿黏腻,像是雨夜一样的噩梦。


    睡得他身心俱疲。


    楚盼揉揉眼睛,发现顾沉如今完全可以凝形了,即便是大白天。


    他有点怀疑晚上睡不好是因为某个水鬼并没有好好遵守他们的约法三章。可又抓不住把柄,一到晚上眼皮就沉重的睁不开,第二天早上还感觉没睡好。


    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简直像是纵欲过度。


    不能吧。


    顾沉看起来挺正经的人。


    不能做出那么阳奉阴违的事情吧?


    距离上次和司虞见面已经过了三天,今天楚盼需要当司机,先去司虞家里接他去机场。随后两个人一起坐飞机去异地,在当地租辆车,楚盼负责在工作时间拉司虞去应酬。其余时间自由行动,司虞防着他,压根不想带他玩。


    “我的骨灰盒在家里,”顾沉十分遗憾,“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楚盼吃完顾沉准备的早餐,翻脸无情:“哦,但我不会抱着你的骨灰盒出差。”


    那太诡异了。


    顾沉也知道这确实有点过分,他叹了口气,对楚盼道:“你可以随身携带我的指骨。”


    指骨?


    火化完哪来的指骨?


    顾沉跑去衣柜里翻出骨灰盒,在楚盼愕然的眼神里面,挑出一截碎骨的断面,放到楚盼的掌心。


    比骨灰盒好一点。


    但随身携带顾沉的指骨,还是很怪异。


    总感觉自己像什么变态啊。


    楚盼想了想,决定在这断骨上打个洞,找了根红线串起来,绑在了脖子上。


    感谢当代社会的先锋艺术审美。


    让他看起来只是一个骨头死亡美□□人,而不是疯子。


    “一路走好。你不在的这几天,为了保存阳气,”顾沉慎重道,“我会尽量不凝聚形体的。紧急情况会附在指骨上,你只需要摸两下就能召唤我。”


    楚盼忍不住吐槽:“你好像不小心说漏嘴了什么东西。”


    果然每天晚上偷偷爬床偷吃阳气了吧?!


    他决定事后回来再算账。


    戴着顾沉的指骨碎片,楚盼出发了。


    开到司虞楼底下时,却发现他穿的还是平时的装束。


    司小少爷有点审美,日常穿搭不至于难看,但绝对不适用于正式的工作场合。


    在楚盼诧异的眼神里,司虞啧了一声,道:“今天去机场之前,我先带你去见个人。”


    车子最终缓缓停在一间茶室门前。


    司虞插兜走进去,摸不清状况的楚盼跟在他身后。


    来到最后的隔间,打开门,蒲团上跪坐了个经典江湖骗子打扮的中年男人,一副黑色小框墨镜,续着山羊胡子。


    楚盼看见他的第一眼,萌生了转身就走的冲动。


    真是浪费时间。


    还要应付江湖骗子。


    司虞完全没有被诈骗的错觉,一进隔间,他变了一副嘴脸,热络的像狗腿子,端起茶壶就给那中年人倒了杯茶:“大师,我朋友和我是同时撞的脏东西,你看看我俩到底要怎么解决?”


    楚盼木着脸坐在对面的蒲团上,心里计算着登机时间,兀自神游。


    大师捋了捋打结油腻的胡子。


    楚盼一愣,察觉到他的目光从墨镜底下投射出来。


    看向了他脖子上红线吊着,顾沉的指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透明人(10)


    楚盼注意到了大师的目光, 心下微微一惊。


    不会真让司虞瞎猫碰见死耗子了吧?


    他故作镇定地挺直了些腰身,不动声色地问道:“有什么问题?”


    大师摸着胡子,沉吟:“小友这吊坠……”


    司虞投来了目光。


    楚盼打断他的话:“拼夕夕0.01元包邮送的。”


    茶室的百叶窗将晨光分割, 渗透进楚盼的淡色眸子, 显得他整个人清澈又懵懂。


    大师的目光从吊坠上移开了。


    “挺好看的。”他评价道。


    呵呵。


    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楚盼松了口气的同时,整个人松懈下来。


    司虞的目光快速掠过,并没有在意。


    他们圈子里搞行为艺术的都有,骨头吊坠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见大师上来关注点如此清奇, 司虞有点着急:“大师,我等会还要赶飞机, 咱们速战速决行吗?”


    大师点点头。


    他的视线在司虞和楚盼之间兜转了一圈, 沉吟了一分钟, 喝了口茶水, 才缓缓道:“你们两个人最近都经历了生死的难关。”


    司虞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大师, 您真是料事如神!”


    楚盼又出神了。


    视线落到茶杯上氤氲的水汽。


    司虞傻的有点浮夸了。


    他很想吐槽。当时大桥上那么大的车祸,早就成为社会新闻了, 只要这骗子有点市场调研精神, 就能查出来他的客户和那场车祸息息相关。


    “我看啊, 是因为你们本该死去,但死里逃生, ”大师道, “让桥下的水鬼们产生了不满, 想要拉你们索命。”


    司虞倒抽一口冷气,敬业的好像一个托。


    他一把起身,紧紧握住大师的手:“您一定要救我们啊!我这么年轻,还不想死。”


    见楚盼没反应, 他松开大师的手之后,在桌子后面轻轻地拽了他一下。


    没拽动。


    楚盼当着两个人的面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大师放下茶杯,慈祥地看着他:“这位小友可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快哉,没有。”楚盼敷衍地已读乱回。


    把司虞在旁边气得要死。


    “你干什么!”他压低声音恐吓楚盼,“你不想活了吗?”


    楚盼懒得理上赶着送钱的傻子。


    大师的手像抽风了一样,快速在空中蠕动了半晌,而后猛地拔了根胡子,瞪圆眼睛,用手指指着楚盼,振声:“你身上有更厉的鬼的气息。”


    楚盼平淡地喝了口茶水。


    被这骗子误打误撞了。


    “所以呢?”楚盼带着狐疑的语气问道,“你能帮我驱鬼?”


    大师摇头:“这鬼法力高强,怕是有千年的道行。”


    楚盼:“……”


    楚盼忍不住摸了摸脖子上的指骨碎片,有点想笑。


    这是给顾沉加了多少年的辈分啊。


    “那你有什么用?”楚盼这下子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以大不敬的语气问大师。


    司虞的眼神从一开始震惊于楚盼敢挑衅大师,恐惧担心大师一怒之下闭门谢客,逐渐演化成了对楚盼这个人的敬畏。


    大概是没想通,楚盼是怎么可以胆大包天到这个程度。


    有厉鬼也坚持这个态度吗?


    那很不怕死了。


    大师沉默了。


    楚盼的耐心告罄,他起身,告诉司虞:“你的飞机快误点了。”


    转身要走。


    大师连忙出声:“等等!”


    声音里多了几分情真意切的急切。


    楚盼转回来,静静地看着他表演。


    大师脑门上渐渐多了一层薄汗。


    他将左手手掌树立在下巴下面,嘴中喃喃有词,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表情也越来越凝重。


    最终大师长舒一口气,站了起来,语气沉重地对楚盼说道:“小友,如果执迷不悟,你有血光之灾啊。”


    楚盼盯着大师。


    大师从一开始的镇定自若,被盯出了一身冷汗,手不自在地垂在身侧。


    直到楚盼笑了。


    “我还以为多大的事。”他语气轻松,伸出手,仰面向上。


    掌心里,惨死了一只蚊子,血溅了出来。


    楚盼轻飘飘地说道:“好了,血光之灾解除了。”


    大师的胡子抽动两下。


    看起来是想骂人,但是憋住了。


    司虞没吭声。


    不知道他坑坑洼洼的脑子是反应过来了这是一场精准打击的骗局,还是被楚盼的操作震慑住了。


    “提出问题,但不给我解决办法,”楚盼最后摆出了甲方一般的丑恶嘴脸,自上而下地鄙视着大师,“那除了贩卖焦虑,还能有什么用?”


    大师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旁边的司虞的表情从迷茫渐渐顿悟,眼神清澈了不少。


    “对啊,大师,”他狐疑道,“所以说了半天,我俩这灾要怎么化?”


    大师拿袖子擦了擦汗,重复赔笑:“要化,要化,肯定要化的啊。”


    笑的勉强。


    他哆嗦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两个手工钩织的红色香囊,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这是锦囊,里面有一道可以护身的黄符,和一道妙计。危急时刻才可以打开!”


    司虞懵懵地接过来,重新挂上了对大师深信不疑的崇拜。


    真是没救了。


    这草包居然连《三国演义》都没读过吗?


    楚盼接过锦囊,将红线绕在手指上,兜了个圈,见好就收:“谢谢大师。”


    “不用谢不用谢,你们快走吧,咳咳,我是说,两位小友的飞机要赶不上了!”大师看起来快崩溃了。


    楚盼纯良地笑了笑,拉着还想再追问大师的司虞往外面走。走到隔间门,拉开了之后,他忽然扭头。


    大师毫无防备,一脸虚弱地坐下,在喝茶水压惊。


    陡然和楚盼的目光撞上,他被茶水呛了一口:“还有什么事吗?”


    楚盼指了指嘴角,一脸人畜无害:“大师,你胡子开胶了。”


    大师表情彻底崩坏了。


    楚盼走出茶室,司虞已经坐在了车上,正在查看航班时刻表。听见楚盼坐进车里的动静,他收起手机,好奇道:“你怎么在里面耽搁了一会儿?”


    “我和大师道了个歉。”楚盼随口胡诌。


    司虞信了。


    “应该的。”他道,“大师都被你吓到了。”


    楚盼:“……”


    “不过,比血光之灾更糟糕的是,”司虞哀叹一声,“我们赶不上飞机了。”


    *


    顾沉突然睁开眼,坐在沙发上,一脸的茫然。


    凝聚神魂不是他主观愿意的。


    顾沉的力量捆绑在楚盼这个生人的阳气身上。楚盼不在身边,强行动用阳气,一旦枯竭,很容易再度陷入头七之前那样的失控状态。


    出什么事情了?


    顾沉不清楚。


    他有点担忧楚盼。


    但楚盼没有动用指骨来唤醒他。


    难道只是乌龙?


    亡者的世界太陌生了,所有的风水民宿书籍都不能完全来解释顾沉死后遇到的种种。


    顾沉的头又开始痛了。


    时间的推移好像引来了什么庞然巨物的到来,如同阴影一样的压在他的神经上。理智被脑海里不同的纷乱的凄惨嚎叫扯碎,那些厉鬼的声音统统流入他的脑海,搅乱着顾沉的脑子。


    他为什么会死去呢?


    河水是那么的冰冷。


    一点点的溺死在车里,忍受着被撞断的骨头的疼痛与血液的流失带来的晕眩,肺部的空气一点点被榨干净。最终河水没过头顶,没有人来救他。


    明明他的未婚夫,他的下属都在下一辆车后面。


    大家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亡。


    顾沉又快速地否决了这些层出不穷的怨怼。


    他被河里的水鬼冲击了神智。


    这些想法不单是他死前的念头,而是每一个失足的不幸亡魂。它们始终困在一方水域里,不满、愤恨,同化着过路的人,将生者拉入河水。


    他在毫无神智的情况下,不也是这么对待楚盼的吗?


    他早已成为水鬼的一员。


    不再是人类。


    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刺耳的铃声刮过顾沉的耳膜,挑衅着他的神经。


    楚盼不在家,而他是一只鬼。


    鬼不应该开门。


    这样会吓到别人。


    楚盼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像条链子一样沉甸甸地拴在顾沉的脖子上。


    他想要用这道链子勾顾沉上岸。


    让顾沉从水鬼复生为人。


    可是鬼又怎么能二次复活呢?


    河里淹死的鬼,只会心怀怨念与戾气,周而复始地拉着新的生人变成新的鬼。


    门铃声还在继续。


    持续不断的噪音,就像持续不断的水淹没他的口鼻。


    顾沉听见有人在门外试探着问有没有人。


    听过的声音。


    在哪里呢?


    顾沉想起来了。


    是他跟着楚盼回家时,遇见的曾经的员工。


    在门铃第四次响起时,门开了。


    女生的脸上先是震惊,而后是惊喜。


    她将手里的饭盒举了起来:“我妈妈炖了点乌鸡汤,让我上来给你送一份。”


    语气亲切娴熟。


    分明一点也不熟。


    冤魂的嚎叫把顾沉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沉沦于死亡的不甘,一半清醒却又生出妒意。


    活在阳光下,生人的气息,真好啊。顾沉盯着女生,直到她看清了来人,表情由惊喜变成了惊恐。


    “顾总……不对……”她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后退一步,被对门的地毯绊倒在地上,手里的乌鸡汤掉到地下,幸好盒子严实,没有撒出来。


    女生想要跑。


    她的身体颤抖的很明显。


    跑了会发生什么呢?


    她会告诉自己的妈妈,楼上的少年是个怪人,是个疯子,饲养了一只厉鬼。


    那厉鬼的长相属于她死去的上司。


    而后再也不会有一位长辈来关心楚盼了。


    楚盼会失落,甚至会难过。


    怎么办呢?


    让她去死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顾沉的身上湿漉漉地渗出了血与河,蔓延向下,缠上了女生的双脚。


    吞掉她。


    淹死她。


    她惧怕水鬼,合该也变成水鬼。


    耳畔突然传来了幻觉似的的呼唤。


    顾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杀心起伏。


    直到第二次呼唤的声音带了些愤怒的情绪。


    活人才有的情绪。


    河水陡然散去,女生跌倒在地,惊恐过度,连声音都没办法发出去,跌跌撞撞地奔到电梯,摁开了电梯门。


    顾沉却顾不上电梯数字的变化幅度,僵着脖子转过头。


    楚盼站在楼梯下面几个台阶,手里提着一塑料袋的东西,他的小拇指上还绑着一只红色的香囊。


    楚盼的眸子被旁边窗户的光透着,浅淡的瞳孔像猫一样缩着。


    他在生气。


    香囊在空气里幽幽地飘出檀香的气味。


    顾沉的头更疼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透明人(11)


    “我……”顾沉艰难地挤出一个字音。


    要怎么解释呢?


    他根本不知道。


    楚盼冷冷地盯着他一会儿, 没有等来顾沉的答复。他转过身,顺着窗户边的阳光朝楼下走去。


    顾沉的神智逐渐恢复了一点。他扭头看向电梯,数字停在楼下。


    隔边的反光映照出他红血丝满布的、神经质的眼睛。


    楼上楼下距离不过一层天花板。


    声音传上来。


    楚盼敲了楼下邻居的门, 门开了, 传来了中年女人疑惑的问话。紧接着两个人又在轻声细语的交谈,不知道是不是在给顾沉定罪。


    顾沉可以听清。


    却突然什么也不想听。


    他回到楚盼家里,听着客厅钟表发出的滴答声,等待着最后宣判的到来。


    楚盼回来了。


    不知怎么, 顾沉松了口气。


    又因为这紧张而后松懈的原因啼笑皆非。


    他怎么会怀疑楚盼一去不回呢?


    这里是他的家。


    该走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才对。


    刚笑完,心里泛苦。


    顾沉将无数种借口翻来覆去地想, 却觉得都不合适。


    怎么说都会生气。


    真相摆在眼前, 比言语更具有说服力。


    顾沉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的行为。


    楚盼走上楼梯, 打开家门。钥匙在空气里发出碰撞的清脆响声, 一声又一声。


    终于, 顾沉等来了楚盼落在身上的目光。


    却没有想象中那么滔天的怒火。


    楚盼显得很平静。


    站在楼梯上愤怒呼喊着的他仿佛是顾沉的一场梦魇。


    他把提着的塑料袋里面买的蔬菜放进冰箱。


    嘭的一声。


    冰箱门关上的声音像子弹射在了高墙上。


    天崩地裂。


    好吧。


    是真的在生气。


    顾沉抬眼偷偷看过去, 楚盼倚着冰箱门也在看他。两个人目光相接,顾沉轻声询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疑点。


    最大的疑点。


    “哦, ”楚盼语调平静, “我们错过了登机时间, 重新订了晚上的航班。”


    顾沉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原来真的只是他倒霉。


    两个人沉默良久,最终顾沉终于开口:“对不起。”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楚盼没有发火, 他走进卧室, 埋头进衣柜, 声音传到客厅,带着些崩溃边缘的抓狂,“你知道我到底是想了个什么借口才瞒天过海的吗?!”


    顾沉有点惊讶。


    那女生死里逃生,真的会因为区区说辞而相信楚盼吗?


    少年性格太直太独, 或许根本分不清客套。


    如果她阳奉阴违,转头又和自己的母亲宣告了真相怎么办?


    顾沉想着,杀心又浮了上来。


    楚盼端着他的骨灰盒出来,一眼瞧出顾沉的想法,冷冷道:“你再想杀人,就滚出去。”


    顾沉苦笑一声。


    “你现在难道不是想把我丢掉吗?”


    “嗯,我要把你的骨灰冲马桶。”楚盼道。


    顾沉这才意识到楚盼是在开玩笑。


    楚盼走到客厅中央,原地转了一圈,最终来到了餐桌前。


    餐桌旁的挂画是可以翻面打开的,作为隐蔽的储物格。


    楚盼打开挂画,把骨灰盒放了进去。


    他满意地点点头,终于把这该死的骨灰盒找个惩罚地借口驱逐出卧室了。转过身,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狐疑地打量着顾沉:“你先前分明说,只有我能看见你,骗我?”


    顾沉垂眸,给自己解释:“在你身边汲取了充足的阳气,让我的魂魄越来越强大。法力高强的厉鬼是可以被肉眼观测到的。加上她总是加班熬夜,本身就虚……”


    楚盼了然:“容易撞到你这样的脏东西。”


    顾沉对“脏东西”的称呼接受的很丝滑,他蹙眉:“你是怎么和她解释的?”


    楚盼道:“我下楼的时候,婶婶说她女儿回到家一声不吭跑进了卧室。我猜她是被吓坏了。人类在恐惧的状态时,记忆是作不了真的,大脑会为了保护主人,加工改造甚至是删除遭遇。我让婶婶叫她出来,试着和她聊了两句,她确实出现了断片现象,但你的脸实在是太让她记忆犹新了……这个倒是没忘掉。我得解释一下为什么她死去的前任上司会出现在我家。”


    顾沉好奇:“说了什么?”


    “我?”楚盼的声音里带了些得意洋洋的骄傲劲,“我灵机一动,说我爱而不得,听闻你死了之后悲痛欲绝,在会所里找了个和你长得有七八成像的替身,聊以慰藉。”


    顾沉:“……”


    对方居然真的信了?


    “真的信了呀。她的眼神像是吃了一口巨瓜,”楚盼道,“至于你攻击她的原因,我就说替身的事情败露了,你其实是个病娇,迁怒了她,其实想弄死的人是我。”


    顾沉笑了。


    楚盼的耳朵红了,他恼怒道:“你笑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我把自己抹黑成什么样了!”


    顾沉止住笑容。


    深深地望着楚盼:“我本来以为你会很生气。”


    “确实啊。”楚盼态度很坦诚,“生气归生气,一味的生气解决不了什么。我总得弄清楚你为什么要杀人吧?”


    顾沉抿了下嘴:“如果我说……我也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呢?”


    他以为楚盼会冷笑,或者只是用审判的目光望向自己。


    没想到楚盼若有所思,很轻松地点了下头。


    “我明白了,你被人或者鬼暗算了。”


    这下顾沉更意外了。


    “你,”他忍不住问道,“不认为我在撒谎?”


    楚盼瞥了他一眼。


    “你要想撒谎,借口不至于这么拙劣。”


    顾沉怔怔地望着楚盼。


    少年像是如释重负地解决了一件大事,舒了口气,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蜷缩着脖子开始玩手机。


    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顾沉想。


    方才萌生的杀意他本以为是被河中的冤魂所影响。


    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推卸责任的状态。


    那一刻,无论是理智还是疯狂都在想要杀了那个女生。


    他意识到。


    他本以为是鬼的本能去妄图夺取人的生命。


    但,好像不仅仅是这样。


    他在嫉妒。


    嫉妒的不只是生命。


    而是她语气里面的亲切。


    他是一个只能被楚盼注视到的水鬼。


    这份目光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感。


    所以他生出来了别样的占有的欲望。


    想要让少年只牢牢看向他一个人。


    顾沉蹭着楚盼在沙发上坐下来。


    对楚盼来说,就像一团冷气。


    还是北上潮湿的冷气。


    他推了推顾沉,不适应这么亲密的关系。


    “离我远点!”楚盼勒令道,“你属狗的啊?!这么亲人。”


    顾沉被推的往旁边拉开了些距离。


    楚盼好受多了。


    他随意把玩着手里的香囊,说道:“我觉得你的失控和杀你的凶手有关。”


    顾沉赞同:“非常有可能。”


    “那看来他的目的不只是引导你的死亡。”楚盼道,“难道是什么从事灵异方面的人?你看了这么多风水民俗的书,知道自己的命格吗?”


    顾沉:“不知道。我没有八字。”


    楚盼一愣,突然想起来他是孤儿院出身。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过正确的生日。


    嗨呀。


    说到人家的伤心事了。


    楚盼瞬间站了起来。顾沉望过来,目光疑惑。他不好意思地捏捏耳垂:“我再去检查一遍行李。”


    溜进卧室,脑子里还回忆着顾沉看他的眼神。有疑惑,但没有伤心,连尴尬的情绪都没有。


    人一旦变成鬼,就会和生前事越来越远吗?


    楚盼打开行李箱,故意在地上搞出巨大的动静。小指坠了一下,他才注意到大师的“锦囊”还绑在手上。


    楚盼撇撇嘴,没当回事,随意地扔在床面上。


    他开始在柜子里面翻衣服。


    先前埋骨灰盒,把衣服弄得一团乱,楚盼看了就头大,懒得整理,刚刚扒拉骨灰盒,又是剖了一顿,刚打开柜门,衣服如洪流一般涌了出来。


    楚盼站在原地,两眼一黑。


    他下意识想叫顾沉来收拾,走出客厅,发现顾沉消失了。


    哦,对。


    顾沉说凝聚形魂会消耗阳气。


    他刚刚失控,此时应该是虚弱状态。


    顾沉不见了,楚盼一个人开始叠衣服。收拾完衣柜和行李后,他坐在床上,长舒一口气,打开手机,搜了搜出差地周遭的道观地点。


    但出差的地方并不是旅游城市,当地的道观无甚名气,网上的评论寥寥无几,甚至搜不到,楚盼也不知道究竟灵不灵验。


    “你是在帮顾沉找度化方法吗?”系统111冒出来了头,顾沉不在,它终于敢直接和楚盼交流了,“我们不是说好要把他送回司虞身边?”


    楚盼挫败地关闭搜索页面:“感觉要是那么做了,司虞当天就可能没命。”


    系统111啧啧称奇:“看不出来你和司虞还有革命友谊。”


    “我只是不想让顾沉杀人。”楚盼说着,出神,想起了楼道里撞见的那幕画面。


    刚看到的时候,比起愤怒,他率先涌上来的是害怕。


    顾沉盯着楼下婶婶的女儿,眼神冰冷的像寒石,一如他们初见的模样。那种恐惧身临其境地随着潮意从脚底卷至全身,令楚盼后怕。


    他知道,顾沉是真的会杀掉她的。


    一个曾杀掉自己的恶鬼,他本可以袖手旁观不管不顾地跑开。


    楚盼却突兀地开口喊了顾沉的名字。


    像是大胆的赌徒。


    幸好,赌赢了。


    顾沉在第一声时出现了迟疑,楚盼受到了孤立,提高声音,生气才后知后觉地泛上心头,让他带着怒气喊出来第二声顾沉的名字。


    顾沉恢复了正常,变成了熟悉的模样。他小心翼翼的看过来时,像是雨里的家犬。


    可顾沉是一只恶鬼。


    不是驯养的狗。


    他能一时拴住他,却不能拴住顾沉一辈子。


    楚盼摸了摸脖子上顾沉的指骨碎片,长长出了口气。


    他要想办法度化恶鬼。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楚盼突然想起来了被他扔在床上的锦囊。


    顾沉好像很抵触这个东西。


    香囊上带了些檀香的气味。


    令楚盼多了些猜疑。


    万一那个骗子和司虞是串通好了,装糖阴他呢?


    楚盼把锦囊揉开了。


    哗啦啦地,淋了一手的香料。


    楚盼:“…………”


    檀香味骤然浓郁,熏的他一阵恶心。


    他连忙冲出卧室,跑到洗手间冲掉手上的香料。


    顾沉闪现在他身后:“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楚盼顺理成章地迁怒了他,“都怪你!”


    顾沉:“……”


    “你要是在我回来之前在作妖,”楚盼振振有词地警告他,“我真的要把你的骨灰冲进马桶。”


    顾沉有点为难:“可以只是扔掉吗?”


    楚盼一口否决:“不行!”


    顾沉沉默了,视线落到楚盼脖子上红绳上的骨头碎片。


    那是他残躯的一部分。


    红线将少年的皮肤衬得越发的白皙细腻。挂着骨头,显得又有几分白骨生花的诡艳。


    楚盼把他的骨头贴身携带。


    感觉真的很奇妙。


    “还是带着我去吧。”顾沉突然出声恳求。


    他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楚盼。


    “只要你一直看着我,我就不会做坏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透明人(12)


    顾沉的眼睛很恐怖。


    凤眸黑沉, 像是一口凌厉的枯井。


    楚盼避开目光,态度斩钉截铁:“不可能,我怎么带那么一大盒子骨灰啊。”


    顾沉的视线落到楚盼的脖子上。


    意思不言而喻。


    楚盼捂住脖子, 警惕地看着他:“要是挂一脖子你的骨头出去, 我自己都觉得像个杀人犯。万一在机场被警犬当嫌疑人当场拘捕怎么办?”


    顾沉只好退让:“盒子太大的话,那可以把骨灰换个载体。”


    楚盼摇头。


    “只有三天,只有三天而已。”他提醒道,“我要是有危险, 会摸骨头的。”


    顾沉抿唇:“万一我又失控了呢?”


    “如果那个人失败一次还要尝试第二次的话,那他就是个天大的傻子。”楚盼道, “我说了, 你要是真的干了坏事, 回来你的骨灰的归宿将是这个马桶。”


    眼见楚盼态度坚决, 顾沉只好悻悻放弃。


    “好吧, ”他遗憾道, “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瞧见顾沉这样子,楚盼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太过分。顾沉一只鬼, 万一只是想跟着他公费旅游呢?


    但是不行。


    顾沉刚刚说的话给楚盼打响了警钟。


    他这次出去是要去找道观问问有没有度化水鬼的办法, 不能让顾沉知道。


    度化恶鬼, 恶鬼要么转生轮回,要么就此消散。


    顾沉是男主, 特殊一点, 也许能走上修炼的道路。


    但这都跟楚盼没关系。


    他要离开这个世界。


    世界的进度崩坏, 原本的任务遥遥无期。记忆虽然封闭,但楚盼总觉得自己有个必须想做的事情,很紧急,不能耗费在这里, 和一只水鬼磨磨蹭蹭。


    楚盼很清楚的知道。


    顾沉不会同意他擅自度化他并离开的。


    为了让顾沉不要多想,楚盼走到卧室,重新把空空如也的锦囊拿出来,给顾沉看:“司虞怕我们在外面出了意外,特意求的开光法器,可以护身用。”


    顾沉的目光落在锦囊上,空气里飘着檀香味,他厌恶地皱了皱眉。


    这个表情被楚盼捕捉到。


    “你对这种味道很敏感?”他好奇,“我死的时候还给你上过香呢。”


    顾沉诚实道:“喜欢不起来,会头疼。”


    “那看起来那骗子还真有点本事。”尽管锦囊妙计里面并没有妙计,楚盼想到顾沉晚上阳奉阴违吸阳气的事情,不爽地轻哼一声,“看来我得把这东西挂在床头。”


    顾沉突然问道:“你们今天错过登机时间,就是为了这个?”


    “对。”楚盼没多想,随口答道。


    顾沉道:“这东西聊胜于无,没看见开光在哪。司虞带你去的?”


    楚盼打了个呵欠:“小少爷人傻钱多,我才懒得帮他做防诈骗工作。”


    顾沉神色不明地点头:“我知道了。”


    飞机上睡不了觉,到了新地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楚盼和顾沉聊完,抓紧时间在床上眯了会儿,直到提醒他出发的闹钟响了。


    醒来后,顾沉又看不见了。


    楚盼无奈摇头。


    希望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这次司虞没再拉着他光顾骗子的门槛,一路顺利地到了机场,登上头等舱。司虞坐在楚盼旁边,给手机关机后,他嘶了一声,眼角比白天见到的时候多了块淤青。


    “又见鬼了?”楚盼幽幽道,“大师的锦囊难道没有保佑你?”


    司虞表情突然一个紧绷,朝着楚盼长长嘘了一声。


    “你可不要乱说话!”


    楚盼的目光落到司虞的石膏手臂上,看起来这次摔到的不是手臂而是脑袋了。


    完全不知道他在如临大敌什么。


    司虞扭头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们之后,才小声道:“我回到家,觉得肩背很沉,想泡个澡来着。”


    楚盼:“您看起来是一点记性也没长。”


    “谁能想到啊!”司虞愁眉苦脸,“这是我家,又不是顾沉的别墅,我刚坐进浴缸,小心翼翼地不让我的左手沾水,抬头一看,天花板上爬着那个红衣女鬼,我吓得要死,她扑下来,手劲很大,摁着我的头要把我淹死。我努力扑腾,大声喊叫,保姆听见了,敲门之后女鬼不见了,临走前她摁着我的脸磕在了浴缸旁边的花洒上。”


    他嘶了一声。


    楚盼诚心发问:“锦囊在这个环节里起了什么作用?”


    “什么作用也没起。”司虞道,“我洗澡的时候特意把他放在了旁边的托盘上。洗完打开一看,里面没有妙计也没有黄符。”


    楚盼故作吃惊:“难不成我们被骗了?”


    “不,”司虞慎重道,“我认为是那女鬼法力高强,黄符救了我一命,已经烧成灰和香料混在一起了。”


    还自动补上诈骗逻辑链了。


    怪不得都说骗局要有明显疏漏,原来是为了筛选像司虞这样精准上当受骗的客户群。


    司虞道:“你呢?你遇到怪事了吗后来?”


    “没有,我还没打开那个锦囊。”楚盼骗他。


    司虞信了:“嗯,不到关键时刻千万不能打开!这个真的能保命!”


    飞机落地后,当地分公司的负责人在机场接机,拉着司虞和楚盼把行李运到下榻的酒店。


    晚上和项目负责人还有投资商有个饭局。


    吃完饭,八点左右,其中一个负责人提出要去爬当地的山。


    说是山,高度落差就那么一点,周围铺了彩色的地毯灯光,上上下下不少人,都是晚上出来消食吹山风的。


    这是应酬。


    就算是司虞也要跟着一起爬。


    司小少爷脸拉的老长。


    二十几岁的富二代混子中的战斗机和这些事业有成的中年人实在没什么话题好聊。他宁愿饭后去蹦迪来消耗卡路里。


    楚盼反而显得镇定多了。


    他刚刚查了下地图,发现在山顶有个道观。


    货真价实的道观。


    地图评价里还有一些截图和留言,据说很灵验。


    试试。


    万一可以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两个小时后,他们登上了山顶。


    真正爬上山顶的人没多少,大部分的人流聚集在半山腰打造的景观亭子里。


    山顶上除了几棵枯树和月亮,就剩下山风了。


    有几个不怎么锻炼的人气喘吁吁地坐在枯树底下的石墩上。


    最开始提议的负责人倒是神采奕奕,一看平时就是个潇洒背包客。


    他视线熟练的扫过去,瞧见了一条山路通向的道观。


    “哟,”负责人问道,“这还有个道观,我们进去逛逛?”


    另外一个坐在石墩上的投资商摆了摆手:“这都十点多了,人家道士估计都下班睡觉了。”


    “嗨,”第一个负责人道,“您把道士看的也太与世隔绝了。现在连道士都有夜生活呢,我估计年轻道长都还没睡。”


    投资商认输:“老张,你自个儿去吧。我啊,比不上你,上山老骨头都有散了架,在这歇会儿。”


    老张被吹嘘的发出洪钟一样的笑声。


    接着他看向楚盼等人:“小年轻们应该还有力气吧?走,咱们去看看,把这些老家伙留在这里。”


    有一部分年轻人兴致缺缺,摇了摇头。


    站出来的全是老张的下属。


    老板兴致在,打工人哪里敢拒绝。


    楚盼应了声,表示他也想去。


    司虞本来想拒绝,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来了自己这些天的遭遇,咬了咬牙,硬是说了声去。


    通向道观的山路没有经常的维修,比较陡峭,旁边只有一个铁链子当护栏,一个人一个人地单独走在山路上,扒拉着铁链子,颤颤巍巍地爬到了道观门口。


    道观大门顶上的灯还没暗下来,门敞开着,老张挥了挥手,带头走进去。


    整个道观不大,一座主殿,旁边几个用来工作活动的耳房,两边的别院里亮着密集的灯光,看起来是宿舍。主院中央有棵茂密的银杏树,银杏树下是片水潭,潭子里游动着几只硕肥的红锦鲤。锦鲤旁边一只狸花在水潭边伸着爪子,试图给自己加餐。


    院子里有两三个小道士在拿着扫帚打扫,瞧见楚盼等人,其中一个跑了过来,问他们要不要上香。


    老张面上表情有点失望,大概没想到这道观如此质朴,但嘴里说着来都来了,主动跟着小道士往旁边耳房去登记拿香了。其他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看见了彼此对发财的诚心。


    只剩楚盼一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看猫和鱼。


    狸花猫被盯梢,心虚地舔舔湿爪子,卷了卷尾巴,朝旁边的人类欲盖弥彰地喵呜了一声。


    “你不去吗?”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楚盼没回头:“我没什么想求的,心不诚,就不叨扰神明了。”


    “啊,这样啊。”那声音道,“我还以为是因为你身上那抹水鬼的气息呢。”


    楚盼愣了一下,警惕地转过身子。


    一个穿着灰朴朴道袍的小孩站在他身后,抱着大扫帚,笑眯眯地盯着他。


    这小孩……


    楚盼压下惊疑,试探着问道:“除了水鬼,你还看得出来什么?”


    “天外来客。”小道长眯着眼睛,简单地吐出了四个信息量极大的字,在楚盼震惊防备的目光下,他伸出手,指了指楚盼的脖子,“那个人骨你还是扔了吧,它在吸你的阳气。就和那个在你身上留下气味的水鬼一样。”


    他稚嫩的声音缓缓如旁边的潭水流动。


    “鬼会害死人的。更何况,还是一只会骗人的恶鬼。”


    这句话撩拨了一下楚盼的神经。


    他眼皮微跳:“你怎么知道我被骗了?”


    小道长哈了口气,睁开眼睛。他的瞳孔被白色的东西占据,涣散失焦,可是落在楚盼身上,又像是刻意透过皮囊看到某些更深刻的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楚盼迷惑:“骗了一次?”


    “不。”小道长摇头,笑意收敛,严肃地望着楚盼。


    “我的意思是,从一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透明人(13)


    楚盼感觉耳边像是响起来了渺远的钟声, 好似灵魂都被震出了体外,飘飘渺渺。过了一会儿,他才发现, 不是幻觉, 道观在敲钟报时。


    回过神来,楚盼注视着小道长,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涸。


    “为什么这么说?”


    小道长却收回目光,重新眯起他那双白内障的眼睛, 幽幽叹了口气:“多说无益,你不信我。”


    楚盼不禁冷笑起来:“你话说一半, 让我怎么信?”


    “非也非也。你不信我, 我说的太多, 你总能想办法找出纰漏证明我在出错。”小道长塞给楚盼一张名片, “重新介绍一下, 我是这家道观的观主, 我叫钟众妙。”


    名片上有道士资质证明的贴图,照片上的钟众妙看起来比现在的他还要小上两三岁, 乌黑的瞳孔, 大大的眼睛。


    楚盼狐疑:“我怎么记得这玩意要学历证明?”


    钟众妙谦虚道:“跳级, 谢谢。”


    楚盼:“……”


    哪个字在谦虚。


    老张等人从主殿里出来了,钟众妙往旁边让开, 手里举了个东西递给楚盼。楚盼垂眸一看, 一把红色的油纸伞。


    “要下雨了。”钟众妙道, “你若是日后改变想法,还可以来这里找我。你走吧,你的同伴在喊你。”


    楚盼接过油纸伞,道了声谢。


    他能看出来钟众妙是个有本事的, 灵异事件有鬼怪,自然就有管制鬼怪的玄学人士。钟众妙可以看出来他的来处,还很聪明,不明说。仿佛根本不惊讶也不在意,自然的态度如水。


    楚盼走到司虞旁边,司虞随口问道:“那小道士凑你跟前说什么呢?”


    楚盼也随口敷衍:“我们在看小猫抓鱼。”


    司虞的注意力被水潭那边的狸花吸引了过去。


    他盯着大卡车悚然。


    这哪里小?


    楚盼回头看了钟众妙一眼。小道长抱着大扫帚在扫落叶,扫到狸花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挠挠狸花的下巴。


    就像是个普通的小孩。


    楚盼收回了目光,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今天晚上这天儿,”老张阔步走在前面,将一群死气沉沉快要原地暴毙的年轻人们丢在身后,走出狭窄的山路,叉腰等了一会儿,他望着夜空感叹,“可真好啊。我在C市好久没看到这么多的星星了。”


    楚盼跟着望了望夜空。


    油纸伞的边缘蹭着掌心。


    钟众妙说可能会下雨。


    所以送了他一把伞。


    石墩上的几人等的无聊,先一步下了山。楚盼等人便没有多在山顶上停留,已经快十一点了,山上的风有点凉的冰人。几个穿的轻薄一点的人瑟瑟发抖起来,到了山腰时,本该变小的风却更大了。


    楚盼揉了揉眼睛,才发现不是错觉。


    可视范围变小了。


    老张突然出声:“走,别下山了,先去亭子里。”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因为老张是领导,身体率先跟着他走到了亭子,所有人刚挤进亭中,一阵惊雷,豆大的雨落了下来。


    楚盼蹭着油纸伞的手有点痒。


    雨水混着风溅进亭子里,更冷了。


    但至少比外面好一点。


    众人盯着雨幕默默傻眼。


    司虞骂了一声,对楚盼吐槽:“自从撞鬼之后,我好像一直都很倒霉。”


    楚盼回应:“不倒霉就不会撞鬼。”


    “你说的也太有道理了……不过哪来的伞?”司虞注意到了楚盼手上多了个东西。


    油纸伞散发出一股木头的油香味,古朴静默。红色的伞面在月光下十分吸睛,司虞联想到了女鬼的红裙子,面皮扭曲了一下。


    “啊,那小道士给的。”楚盼乱讲,“道观文创,三十五一把。”


    司虞不禁哀叹:“大家都是撞鬼,怎么你就这么幸运?”


    老张在旁边,听见他们交流,走过来,摇摇头:“有伞也没用,下这么大雨,根本不可能下山,会出事的。”


    “那我们怎么办?”司虞没好气道,“在这破亭子里冻一晚上,第二天大家直接在医院团建继续谈项目吧。”


    老张被这么一刺,面上有点挂不住。


    毕竟是他突发奇想要爬山消食的。


    楚盼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的光反射到红线上的指骨碎片上。


    钟众妙说,从一开始顾沉就在骗他。


    这句话萦绕在心头,和阴雨一样无法原地蒸发。


    又过了十分钟,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本以为是也来避雨的倒霉蛋,直到手电筒的光晃过来,众人才看清是山上那个道观上的小道童。


    他把长发束成发髻,打着一把同样样式的油纸伞,但肩头和刘海还是湿了大半。蹿进亭子后,小道童甩了甩身上的水,道:“观主说,你们刚走就下大雨,应该被困在亭子了,这个天气下山不安全,让我带你们去道观的宿舍将就一晚。”


    老张一听,总算有人给他台阶下了,眼睛登时一亮,拉着小道童的手亲热道:“你们观主人真好,等之后我来捐点香火钱。”


    小道童娴熟一笑。


    没有像小说里面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那样拒绝,而是态度爽朗地道了声谢。


    老张是个脾气豪迈的,见状更是觉得和这道观投缘,在路上跟小道童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着道观和观主的状况。


    当然,楚盼怀疑他只是想蹭伞。


    走出亭子,他撑开了那把红色的油纸伞,毫不意外,迎来了一片艳羡的目光。但楚盼看着就不太好相处,也就没人敢来蹭他这把伞。


    司虞倒是想。


    楚盼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之后,他就怂了。


    再次回到道观,除了楚盼,大家都变成了狼狈的落汤鸡。小道士带他们去宿舍里落脚,两个人一间房,房里准备好了姜汤和换洗的衣服。


    “澡堂在东北角那个房间,一次只能洗一个人,你们自己商量吧。”小道童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一溜烟地跑了。


    老张等人聚在其中一间宿舍房里,开始商讨分房事宜。


    司虞挑了和老张一起睡。


    自从发现楚盼撞鬼之后,他也跟着撞,司虞就一直对楚盼本人讳莫如深。


    大概是嫌他晦气。


    最后,楚盼落单了。


    挺好。


    一个人睡清净。


    楚盼选择最后一个洗澡,洗完澡出来,已经到了半夜一点多。他擦着头发,发现雨已经停了。


    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一个穿道袍的人。


    定睛一看,是观主钟众妙。


    他在石桌上放了个棋盘,独自对弈,月影成双。


    当然,前提是忽略坐在石凳上够不到地面的脚。


    楚盼走过去,和钟众妙对视:“这就是你说的改变想法后再来找你?”


    钟众妙晃悠着脚,伸手摁下一枚黑棋。


    楚盼低头一看。


    气笑了。


    原来这小屁孩在下五子棋。


    “当然,”钟众妙眯着眼睛笑,“你就说你有没有改变下山的想法吧?”


    楚盼:“……”


    “我猜你之前遇到过骗子,所以不信我。但是没关系,事实胜于雄辩,”钟众妙啧了一声,因为楚盼突然用白子把他的黑五子连胜堵死了,“你等会儿要跟我一起观星吗?”


    楚盼温和地告诉他:“白内障患者不要过度用眼。”


    钟众妙下输了。


    看起来他只能赢过他自己。


    “走吧,”小道长心胸宽广,依然笑眯眯的,他从石凳上跳下来,朝着楚盼招招手,“我们去观星。”


    走到银杏树下,小道长停下了,靠粗暴的手法叫醒了粗暴的狸花。狸花朝他飞爪子,钟众妙躲过去,狸花跳高,钟众妙跟着跳,玩的不亦乐乎。


    楚盼仰头看了看天空。


    阴沉沉的,根本没有星星。


    “你观什么星?”他不禁问道。


    钟众妙抓住了愤怒的狸花的前爪,把它提溜起来,展示给楚盼看:“我养的太白金星。”


    楚盼:“……”


    楚盼无语凝噎。


    自己简直是疯了,怎么会觉得一个中二病小孩子说的话有道理呢?


    他不想再跟钟众妙瞎闹腾了。


    钟众妙抓住了楚盼的胳膊,出声:“等一下。”


    楚盼回过头:“还有事?”


    钟众妙抱着狸花猫,语气高深:“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夏天,山顶上却都是枯树吗?”


    他背后的银杏树被风吹动,树叶簌簌作响。


    “因为这棵树?”楚盼伸手接到了一枚落叶。


    “对了,这是一棵古树,有灵性,祖师爷的香火供养了祂。”钟众妙道,“你的恶鬼朋友一直跟着你,跟到了道观外面,被祂拦住,才把我惊动了。”


    楚盼微微怔神,没有吭声。


    钟众妙也不需要回应。


    他继续慢悠悠道:“但终归是一棵树,不是精怪,祂的能力有限,只能庇佑这片主殿。”


    “你什么意思?”楚盼沉声问他。


    “意思是,”钟众妙道,“你可以仔细看看他是怎么骗你的。”


    楚盼蹙眉。


    但步子终究没有迈动。


    他确实有点好奇。


    钟众妙嘴里的欺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这边安静下来,宿舍那里却陡然发出一声惨叫。


    司虞的声音。


    他的惨叫惊醒了众人,整片房子都亮起来了灯光。屋顶上多了一道眼熟的红影,老熟人,是那只女鬼。


    紧接着,女鬼的身躯痉挛了一下,被河水吞噬。


    幻化成了司机的模样。


    不对。


    楚盼心里有个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


    他死死盯着司机。


    直到他再次被河水吞噬。


    一遍遍的,月影下的鬼影变幻莫测,男女老少,最终如同一滩污泥一样,粘稠不堪,才终于湿漉漉的定型成一个熟悉的模样。


    从头到尾。


    想杀他的,恐吓他的、和他合作的,只有顾沉。


    那条河里的淹死鬼只有顾沉。


    楚盼有点喘不上来气。


    他怀疑自己被气蒙了头。


    旁边的钟众妙不嫌事大地出声扮演画外音:“这就是恶鬼。会骗人、会杀人、会伪装自己只为了达成目的吸取阳气的恶鬼。”


    “道友,人鬼殊途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透明人(14)


    顾沉在月色里捂着胸口, 看不清面容,但也能感觉到他现在十分的虚弱。


    钟众妙持续输出画外音:“我在宿舍的每个房间都布置了御邪的法阵,他想杀人, 就会反弹到自己身上。”


    楚盼:“……”


    余光里, 钟众妙怀里的狸花猫困的早就又开始呼呼打睡。钟众妙本人才像传说中的夜猫,一直喋喋不休的喵喵叫。


    “他会怎么样?”楚盼压着烦躁,问道。


    钟众妙沉思了下:“阴魂依赖生人的阳气,过度虚弱的状态下, 会魂飞魄散。”


    楚盼摸了摸指骨的碎片。


    “哦,忘了他还在你身上放了个这个, ”钟众妙道, “有阳气输入的话, 那应该只是会受伤虚弱几天。”


    楚盼忍无可忍。


    “这是他为了保护我放的。”他辩解道, “阴魂吸取阳气是本能。”


    “是呀。”钟众妙慈悲而怜悯地盯着楚盼, “那就不是吸取阳气了吗?阳气是活人生魂的本源啊。道友, 你持续的供养阴魂,还是一只强大的吞噬了其他河里鬼魂的恶鬼, 你会死的。”


    雨又落下。


    钟众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伞, 撑在银杏树下。


    他倒是好心, 举着伞给楚盼打,可惜个子不够, 伞面倾泻, 哗啦啦地浇了楚盼一肩膀。


    楚盼默默走出了银杏树的范围。


    他语气变得坚定起来:“顾沉一定有他的理由。”


    “我懂, ”钟众妙深沉道,“你也有你的节奏。”


    楚盼最后看了一眼钟众妙,给乐于助人的小道长送上了毕生的祝福:“下雨在树下打伞,五雷轰顶。”


    宿舍那边熙熙攘攘, 喧嚣朝着司虞的房间而去。灯火通明,人影聚集在屋里,或者屋外,有楚盼同行的社畜打工人,也有凑热闹的道士和道童。


    雨哗啦啦落下,大家一哄而散,灯有的关了,有的没有,琐碎的说话声和雨滴拍打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楚盼以正常音量平稳地喊了一声“顾沉”。


    顾沉听见了。


    不敢回头。


    于是楚盼平静地说出了第二句话:“我生气了。”


    雨越来越大,逐渐滂沱,钟众妙的伞开始翻飞,完全挡不住雨势。怀里的狸花猫被浇醒,喵呜一声,咬了口观主的胳膊,挣脱落到地面,在主殿的蒲团上坐下,开始舔毛。


    楚盼的视线望向落鸡汤一样的钟众妙。


    钟众妙抹抹雨水,看起来不打算从银杏树下出来。


    再回过神时,顾沉已经到了地面,肤色苍白的近乎透明,他的下半身好像和雨水混合着,扭曲,柔软,鬼魅。顾沉急切地想要走到楚盼的面前,却一次又一次地被银杏树形成的结界弹了回去。


    楚盼主动走了过去。


    他看着狼狈的顾沉,发丝黏在眼睛上,有点遮挡视线,楚盼伸手拨弄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你为什么要跟来?”楚盼一字一句地问顾沉。


    顾沉没有吭声。


    他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河水本身,还是故意让雨淋湿,来换得楚盼的片刻垂怜。


    “不回答?”楚盼气笑了,“你说过,只要我看着你,你就不会做坏事。敢情,是要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坏事啊……为什么要杀司虞?”


    设定里面的恩爱未婚夫夫。


    两个都恨不得彼此魂飞魄散,真荒谬。


    顾沉开了口,却是一句带着怒意的话。


    “你总是护着别人。”他缓慢地说道。


    楚盼感觉雨水进了眼睛,眨眨眼,湿漉漉的雨从眼睛里被挤出来,在脸上流出水痕纹路。“他们是人,有罪,也该是法律来制裁。”


    顾沉的肩膀耸动了一下。


    “是啊,”他突然嘲弄地笑了起来,“我不是人,我死了,我有鬼。那谁来偿还我的债?”


    楚盼出声:“我一直在帮你调查死因。”


    “可是……”顾沉道,“死亡的不甘,难道是能被这么轻易抹除的吗?”


    楚盼眯了眯眸子,疑点在脑海里一晃而过。


    “你杀邻居,是因为失控。那你杀司虞,是因为你怀疑他是凶手?”


    顾沉否认:“不是。”


    “哪个不是?”楚盼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要再跟我支支吾吾玩言语游戏。”


    他想骂顾沉骗子。


    想直接推他打他,质问他的动机。


    可是理智在拽着楚盼。


    再等等。


    听听这只水鬼要怎么狡辩。


    顾沉望着楚盼,眸子不再像枯井了。


    像下雨时的天空,阴沉沉的,压着阴霾。


    顾沉在面对他的时候,一直在伪装成无害的、温和的体面人顾总。陡然撕碎他的体面,便成了一只水淋淋的鬼,阴郁,怨怼,狠厉,没有人性。


    对啊。


    一个没有感受过爱的孩子,怎么可能拥有爱人的能力。


    “是因为你。”


    顾沉的话让楚盼脑子嗡了一声。


    他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辨别是非的能力。


    “什么意思?”楚盼只好继续刨根究底地问下去。


    顾沉轻声道:“如果不是司虞延误了航班,你不会撞到我失控的样子。我们的合作关系本该可以完美无瑕,没有任何污点。”


    楚盼真的听不懂这只水鬼在说什么了。


    “你到现在依然不觉得杀人是大事。”他木木的,说出来的话没有情绪。


    顾沉垂眸。雨水顺着他的眼睫低落,滚到下巴上,好像眼泪。


    可惜鬼不会流眼泪。


    楚盼的耐心告罄了。


    他没有等来让他可以心软的标准答案。


    顾沉是故意的。


    他是一个高明的骗子,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楚盼。


    只是现在不想伪装了。


    又带着毁灭的心态把一切垃圾倾倒给楚盼看。


    “你一开始,用那些鬼来吓我,”楚盼陈述着事实,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是想让我没有任何怀疑,甚至是心怀希望地主动把你带回家。”


    顾沉终于有一些急了。


    “你把我、你把我,”他结巴了一下,“丢了。你不想要我。”


    楚盼冷笑:“但你想缠着我,骗我跟你合作。至少一开始,这种想法才是居多的吧?”


    顾沉的喉咙干涸,沙哑的像是磁带,又像是毒蛇的嘶嘶声。


    “不是。”他竭力发出声音。


    楚盼后退了。


    “诡辩。”他脾气爆发道,“骗子,恶鬼,讨厌鬼!”


    顾沉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


    他站在雨夜里,想要拽住不断后退,拉远彼此距离的少年。


    手伸出去,被银杏树的法力挡住,烫的手指在雨水里烧成了透明。


    “盼盼。”顾沉死死地瞪着楚盼,声音彻底干瘪成了焦木,“你那天给我上了一炷香,拿走了我的打火机。没有人给我上香,只有你。只有你看见了我。”


    只有你能看见我。


    只有你看见了我。


    司父的话语响起在楚盼的耳畔。


    令他意识到,这是一只孤零零的无人在意的野鬼。


    他终于想起来了自己来到道观的初衷。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让你跟来吗?”楚盼停下了步伐,他看了一眼顾沉的表情,又收回目光,盯着银杏树下的水潭,用残忍的语调缓缓地揭露真相,“我想来找到度化你的办法。”


    “不行!不行!”顾沉的声音突然变大了,带着滔天的怒意与恨意。


    从来没听过顾沉用这种语气吼自己,楚盼抬起眼,看到他面目狰狞扭曲,红血丝充斥着眼白。


    成为了一只可怖的鬼。


    楚盼感觉有点嘲弄:“一开始,你想让我帮你调查死因,度化你的借口也是在骗我呀?”


    钟众妙在旁边适时地出声提醒:“道友,恶鬼度化,只能转世轮回。”


    “我知道。”楚盼彻底退回了银杏树下。


    雨停了。


    钟众妙道:“他想让你看见他。”


    楚盼轻声:“我也知道。”


    月亮重新占据高位,在院子里洒下一层银光。


    银光落在银杏树上,水潭里,和顾沉的身上。


    银杏树影子斜长,水潭里月影绰绰。


    只有顾沉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是一只鬼。


    一只无法被掌控,会撒谎、会骗人的鬼。


    “你会等我吗?”水鬼殷切地问道。


    他看起来快哭了。


    可是没有雨水的掩护,鬼根本就没有眼泪。


    楚盼送给可怜的水鬼最冷酷无情的答案:“转世为人,再次长大,起码要十八年。顾沉,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我等不了那么久。”


    “我不会一直看着你。”


    钟众妙在旁边啧啧了两声,从袖子里面掏出浸湿的手帕:“擦擦眼泪?”


    楚盼纠正:“是雨水。”


    月光开始又被云层遮住。


    水鬼血红的双眸执着地瞪着楚盼。


    他不甘心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楚盼想要忽略,存在感却太强。


    于是他狠了心地要把这份注视连根拔起,咬着牙说道:“顾沉,没有人会一直看着你。”


    水鬼没有回应。


    目光怨怼不堪。


    钟众妙又扮演了画外音:“度化恶鬼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得把骨灰带过来。”


    顾沉做了错事,楚盼却违背了承诺,他不会把骨灰冲进厕所,只会送到道观的法事祭坛上。


    顾沉不见了。


    楚盼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像往常一样欺骗他的目光,藏起来了。


    “希望我回去的时候,”楚盼道,“顾沉还没把自己的骨灰抢走。”


    钟众妙:“抢走了,也就证明他不会再缠着你了呀。”


    他抬头望了望夜空。


    “明天是个大晴天呢。”


    楚盼拿着湿帕子擦了擦脸。


    钟众妙朝他伸手。


    楚盼把脏帕子还给他。


    “指骨。”钟众妙好心提醒,他歪了歪脑袋,困惑的真实,“你都和他闹掰了,为什么还让这家伙白嫖你的阳气?”


    楚盼摇头:“没有我的阳气,他直接魂飞魄散了。”


    钟众妙哎哟一声:“怪人,痴人,魂飞魄散也是恶鬼的归宿。转世为人,他也不再是他,魂飞魄散,也同样再无一个他,殊途同归呀。”


    “不行,我要度化他。”楚盼告诉钟众妙。


    回宿舍的路上,楚盼感觉鼻子上又湿了。


    他想说,原来观主本人也并不是算无遗策。


    直到摸摸眼睛,发现眼角睫毛是湿润的。


    楚盼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再也没有注视顾沉的能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透明人(15)


    第二天, 楚盼发烧了。


    司虞还有老张等人要继续推动合作项目,不可能留下来。钟众妙出面,以观主的身份表示自己是道医, 可以代为照顾楚盼。


    楚盼因此被留在了山上。


    钟众妙给楚盼把了脉, 确认是雨淋感冒了,他吩咐道士给楚盼煎药,又用一个奇怪的膏药贴在了楚盼的脖颈上,道观虽然规模不大, 白天陆陆续续仍然有不少香客,作为观主, 钟众妙外出忙碌, 临走时提醒楚盼记得药不烫了得喝。


    楚盼躺在床上, 望着横梁, 感觉到了不公平。


    钟众妙和他都淋了大雨。


    为什么这小子还能活蹦乱跳?


    身心俱疲, 昏昏欲睡。


    楚盼记得医嘱, 坐起来,浑身又冷又热, 他指尖碰到碗, 还没感觉到烫不烫, 先嗅到了热气里的腥苦味。


    像是雨后的土一样。


    楚盼失去了喝药的兴致,重新躺回去, 闭目养神。


    他告诉自己,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万一烫到会雪上加霜多两个溃疡。


    脖子后面的膏药暖呼呼的,稍微缓解了楚盼四肢的战栗。躺在道观的床上,闻着外面的香火味道,香客们和道士们说话都轻声细语, 不时夹杂着悠长绵延的钟声,简直是绝佳助眠情景。


    楚盼感觉眼皮睁不开了。


    不。


    他的药。


    心里理智的小人在呐喊。


    可惜独木难支。


    好困呀,好困呀。


    身体里其他细胞和神经组织一圈揍晕了理智。


    楚盼也很快沉沉地入睡。


    睡着后,他的额头传来冰凉凉的感觉,很舒服。楚盼心里很难过,十分需要一点慰藉,他像只热坏了的猫,拼命地拿脑袋蹭着这股冰冷。


    意识断断续续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有股热气冒到嘴边。


    是什么呢?


    啊,对。


    是药。


    楚盼下意识张开嘴,感觉有股苦涩的汁液灌了进来。钟众妙的勺子与众不同,柔软滚烫,带着股气势汹汹的恨意。


    最后喝完药,楚盼苦的要命。


    更令他委屈的是,勺子咬了他一口。


    咬在了舌尖上。


    又痛又麻。


    楚盼清醒了。


    狐疑地摸了摸嘴。


    肿了。


    再看向桌上的中药。


    空了。


    心脏快要跳出喉咙眼,楚盼意识到白马非马,勺子非勺。


    他看向墙根。


    被钟众妙留下来负责照看的小道童在手机上玩着蛋仔派对。


    “小朋友。”楚盼喊了一声,舌头痛的他唇齿含糊不清。


    该死的水鬼!


    他有点恼怒。


    小道童像是上课被老师抓包一样惊慌失措,他欲盖弥彰地把手机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对上楚盼的视线:“您……您有什么事情吗?”


    楚盼示意:“中药喝完了。”


    小道童果然没有察觉异常,小鸡啄米地点头:“我去把碗洗了。”


    他跳下椅子,端着碗跑了出去。


    楚盼冷哼了一声。


    不让他看见。


    却又缠着他。


    念头刚冒出来,裤腿里突然一凉,好像有什么东西湿漉漉地爬进了裤管里,紧紧地贴着他的大腿。楚盼脑子还是懵的,以为是蛇,吓得蹦跶了一下,紧接着身子也贴上了一股冷意,完全不能动弹。


    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


    鬼压床。


    “滚。”楚盼真心实意地骂道。


    顾沉没有听话。


    他不再让楚盼注视他。


    也不再给楚盼支配他的机会。


    楚盼第一次知道,被恶鬼压在床上,肆意掠夺阳气是种什么体验。


    他觉得顾沉在亲他。


    【这里是舌头被咬破了,哭了,攻把他的眼泪舔干净,攻是鬼,所以鬼压床,受感到害怕,哪里是黄?!】


    浑身是冷的,唇齿却是烫的。坏掉的舌尖创面不停地被触碰,楚盼眼角泛红,疼地流出一滴泪。


    流到眼角,就被顾沉舔干净。


    鬼不会流泪。


    所以顾沉也在剥夺他的泪水。


    顾沉死死地扒在楚盼的身上,压着他,令他无法喘息,像是要带着他一起堕入阴世。


    羞耻和恐慌,深入骨髓,附骨之疽。


    楚盼听见了几个道士逐渐逼近的说话声,亦有小道童欢快的脚步声。


    他应该求救吗?


    不,不能求救。


    其他人看不见顾沉。


    他会被人误会的。


    坏蛋。


    大坏蛋!


    楚盼不敢高声惊动屋外的那些人,只能在心里愤恨地骂着水鬼。


    他一定要把这色中饿鬼早日度化。


    最后,楚盼再度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钟众妙取代了道童,坐在他的房间的椅子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蔬菜粥大快朵颐。


    楚盼撑着泛酸的腰肢,看见桌上属于自己的蔬菜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舌尖疼的尝不出来滋味。


    “能不能在银杏树底下给我支张床?”楚盼问钟众妙。


    他的阵法有漏洞。


    顾沉没有杀意,就不会反弹。


    只会爽到。


    楚盼也会跟着被动的爽。


    钟众妙:“如果你不介意喂蚊子的话。”


    楚盼:“……”


    屋里也有一只大蚊子。


    他真的很想诉苦。


    可是瞧着钟众妙婴儿肥还没褪去的脸颊,楚盼强迫自己冷静。


    少儿不宜的内容不能玷污观主未成年的心灵。


    还好第二天,楚盼烧就退了。他和钟众妙告别,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好拿到骨灰盒再拜访道观。


    他没有试图去找到司虞,只是打了个电话,告诉他,自己要辞职。


    司虞很高兴。


    “我的天啊,你终于想通了。”他喃喃道,“这道观上香也太灵了!”


    楚盼淡淡的疑惑:“你上香就为了求我早日辞职?”


    司虞发现激动过头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干笑两声:“你难道不觉得,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总有撞不完的鬼吗?也许分开对彼此都好。”


    楚盼本可以在辞职之后肆无忌惮地辱骂老板。


    听完,无端沉默。


    司虞撞鬼的原因大概确实与他有关。


    顾沉不喜欢司虞接近他。


    所以发了狠的要弄死他。


    “你以后不会再撞鬼了。”楚盼保证。


    司虞感动的两眼泪汪汪:“我以为你得骂我两句。”


    “没那么大的仇,再也不见。”楚盼挂断电话,把司虞拉黑了。


    他长长出了口气,坐在了返回G市的飞机上。


    顾沉好歹还有点分寸。


    如果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楚盼出丑,楚盼一定毫不留情地冲进大马路撞死自己。


    回家之后,把骨灰盒带过来,让钟众妙完成度化,这个世界就结束了。


    希望顾沉转生后,能够万众瞩目吧。


    楚盼衷心地祝愿。


    回到家里后,他又被顾沉粗暴地摁在沙发上欺负了一通。


    他在报复自己。


    楚盼病刚好,眼前阵阵发黑。


    他气得把沙发当顾沉踹。沙发太沉,没受到任何伤害,楚盼差点被弹飞,后背被扶了一下,停在了原地。


    【审核,这里是攻哭了,但是受不敢信,所以他觉得像是雨水一样,连接触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了:D】


    脖子上滚落一滴又一滴的好像雨一样的液体。


    潮湿,腥涩。


    有点像泪水。


    楚盼把顾沉的骨灰盒搬出来时,滑过这个念头。


    可是怎么会。


    水鬼的眼泪应该尽数留给了河水。


    他把红线上的指骨碎片扔进了骨灰盒里。


    混在一起,再也无法分清。


    连像泪水一样的东西也没有了。


    如果不是顾沉的骨灰盒还沉甸甸的抱在手上,楚盼几乎以为他已经成功地转世轮回去了。


    他走出去,坐上电梯。


    电梯在下一层停下,婶婶的女儿走了进来。


    她拎着垃圾和公文包,朝着楚盼打了个招呼。


    又看见骨灰盒,女生眼里本能地滑过一丝恐惧,顾沉给她留下的伤害与阴影还没有痊愈,她沉默着,一直等到了电梯一楼,楚盼走到门口,突然试探着开口:“盼盼,你要去哪里呀?”


    楚盼听出来了她语气里的关切与紧张。


    “姐,不是殉情,”他失笑,头忍不住低了低,目光垂落到骨灰盒上,“我是想开了,死不能复生,死就是死了,活着的人和死人是没办法共存的。”


    女生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以为自己要殉情。


    楚盼想,他看起来是像殉情的样子吗?


    视线落到电梯墙壁的反光面,令楚盼看起来自己现在的模样。


    漂染的头发有点炸毛,眼底下的青黑更严重了,眼睛无神而呆滞。


    顾沉怎么把他折腾成了这个鬼样子。


    一晃而过,角落里好像有个模糊的白影。


    楚盼心脏差点骤停。


    他再也不觉得这样的场景诡异而可怕。


    因为是顾沉。


    可是再看过去时,顾沉消失了。


    他不想看到自己。


    正好。


    他也不要再看到顾沉了。


    楚盼抱着骨灰盒走出去,手背上的一点一滴地落下潮湿。他以为顾沉又在捣乱,直到雨水溅进了眼睛里面,睁都睁不开,他才意识到,外面在下雨。


    楚盼只好往地下一楼走去,在储物间里找到备用的雨伞。他准备出门时,发现骨灰盒被忘在了储物架上。走过去,看见遗照的镜面上滚落着许多的水珠。


    遗照永远平静。


    不像他眼里的顾沉。


    会笑,会哭,会伪装,会发火,会狰狞扭曲。


    照片里的顾沉陌生极了。


    矜贵疏离地望着楚盼。


    楚盼找到一个干净的抹布,擦干了遗照上的水渍。想了下,还是掏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周围好安静啊。


    顾沉有没有藏在哪个角落,用水鬼的眼睛投来恨意呢?


    楚盼不想了。


    他抱着体积庞大的黑塑料袋出去。


    诡异万分。


    但比直接抱着骨灰盒好一些。


    打着雨伞,走到车子旁,楚盼意识到这是司虞的车子。


    他厌恶地挑了挑眉。


    得想办法还回去。


    楚盼不想欠司虞这种人渣任何东西。


    他退了回去,走到路边,在高德地图上打了辆车。


    雨太大了。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接单。


    旁边突然停了一辆车。


    车窗摇下来,露出来了司虞的脸。


    “你去哪?”他问道。


    楚盼困惑:“你怎么回来了?”


    “谈崩了。”司虞态度不以为然,平静地讲了一个大篓子。


    楚盼面无表情:“恭喜。”


    “走吧,小爷好心,”司虞道,“不过得等我先去找大师还愿。”


    还愿?


    骗子。


    楚盼抱着塑料袋坐在了后座上,闷不吭声。


    司虞手指敲打着方向盘,语调漫不经心:“你不问我还什么愿吗?”


    楚盼敷衍道:“摆脱了恶鬼。”


    “不。”司虞的声音变化了,带着楚盼从没有听过的狂热的腔调。


    楚盼抬眼,愕然地发现司虞的眼睛透过后视镜,一直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或者说,他怀里的骨灰盒上。


    “我要还的愿望是,”司虞一脚将油门踩到底,车子飞快地飘在雨雾里,他的双手却离开了方向盘,声音带着无比的雀跃。


    “我终于换命成功啦!”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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